巴里坤的雪峰近得出奇,它们就守在城门楼后,压得我大气不敢出,生怕呼出的气息惊动了山神。春日的阳光倾落山坡,一座座山峰托护着松林、草原,半山腰以上白雪皑皑,反射回来的光线亮得令我眯起眼,路旁的榆钱却又翠得抢眼。苹果花、榆叶梅等常见花树自然美不胜收,丁香花着实让我惊奇:这雪山之城还能盛开出这么一丛丛紫的白的娇嫩碎花。雪山并不在意我的惊讶,只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这座城,不知已注视了多少年,起伏的松林为它们传递没有言语的承诺:我们一直在,为你压阵。城则回之以花团锦簇,以及满城风骨。
巴里坤作为进疆的要塞自古征战常悲壮,近代最惨烈的一次是在同治至光绪年间,困守长达12年,期间新疆境内清军驻扎的城池被一一团灭,巴里坤是自始至终没被攻下的千里独独一孤城,代价是三、四千守兵最后只剩百余人,而城中百姓不分民族连饥带饿共同抗战,也死伤惨重。那时的巴里坤分为满城会宁、汉城镇西,两城各4个城门,相隔500米呈犄角之势互助攻守。12年间敌方大军先后从不同方向分别进攻,8座城门楼被打垮了7座,汉城西门得胜门是唯一一个挺住的,就这样硬撑到了左宗棠大军的到来。能坚持这么多年靠的是总兵何琯刚毅果断、所有满汉将士视死如归、浴血不屈,以及全城百姓众志成城。自助者天亦助之。得知巴里坤坚勇苦守,各地汉人民团有的力图牵制敌军以减轻巴里坤方面的压力,有的则投奔巴里坤加入守城,而山南的哈密郡王也设法支援,松树塘古道两端向来唇齿相依。
历史上的风骨我只能遥想了,眼前的风骨足以震撼。镇西、会宁已合二为一,城区景观草木荣荣,城门楼居然修复了4座:得胜门焕然一新,满城的东、南、北门重新矗立,飞檐展翅翼角凌空,好一派古城威仪!原以为巴里坤只修复了一两座,这气势全疆罕见。从小在乌鲁木齐留下的印象就是中式建筑一个个地被阿拉伯式圆顶所取代,以至于后来不管走哪看到亭台楼阁就激动。我膜拜地盯着那些炫目的斗拱檐椽,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心神,没承想一转头指路牌直接把我给震了个趔趄:上面写的“满城”也就罢了,居然还明晃晃地标着:“汉城”!使劲揉了揉眼,没看错,全疆仅有。全疆仅有啊,这感觉东土的同胞们谁能懂?鼻子一酸,扶着旁边的路灯杆心潮翻滚:当初放狠话当年走天涯,谁知巴里坤才是心灵的家。之后在古城园区还见到“汉韵巴里坤”几个大字,一撇一捺硬骨铮铮。
清政府在全疆建制过六十多个县,大些的设有满城,但基本每个县都有汉城,五十年代初的时候满城汉城的名号还叫得满大街。现在呢?北疆个别地方尚有满城街,算是留存一些蛛丝马迹,可绕着南疆跑了一圈连“满城”两个字的影都没见着,更不要说汉城了,那绝对是政治禁忌,禁至160万平方公里。历史存在过吗?似乎没有——教科书里没有,宣传片里没有,文旅稿里没有,百度都不会轻易告诉你它们曾经存在过二百余年。每座城都被屠过啊!每座城都有过奋力守城的官兵与百姓,全消失的无声无息,城名该改不该改的全改了,省也成了自治区,老百姓渐渐忘记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城都曾叫汉城。这厢方方面面给做铺垫,那厢就有人到处放风说什么“南疆不是汉人的地盘”、“汉人是1949年以后才进疆”,云云,叙事几十年重复千万遍,得以占据很大一片天。这叫不叫历史虚无主义?乌鲁木齐只敢留着“老满城街”的路名,前几年倒是把满城的一处遗址给清理成纪念性的小公园,但介绍牌写的不清不楚,刻意掩饰。“汉城”的字眼呢?只在乌鲁木齐市博物馆的一角悄悄混迹于文物展品中,一般游客都注意不到。我曾偶遇京城某媒体一位从业人员,告诉他乌鲁木齐即迪化原是汉城,被其正色制止——他竟不知晓,也不知汉人早八辈子就生活在新疆。后来又遇到几位正规媒体人,也同样。被外媒一口咬定有种族灭绝、隐瞒真相,很冤枉吗?尽管那些外媒们故意转换主角颠倒黑白胡说八道。
新颁布的《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第五条第二段白纸黑字写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各民族一律平等”——从1984年的“两少一宽”算起迟到了42年,我已生白发。比没等到的人幸运。法规共65条,每一条都仔细读了,未规定宣传、媒体、教育、文旅、法律与民族事务等相关部门应提高、加深自身对民族地区复杂历史与现状的认知,亦未提及对以往几十年中累积的不公平裁定与量刑进行纠错,可想而知有几条在今后执行中会继续走偏。估计别的地方还是不敢让“汉城”二字见阳光。反右、文革的冤屈早都平反了,那些在天山南北发生过的长达三十年的无数冤案呢?也遗憾仍没有恢复建省的规划。
惭愧,我本人没风骨,但敬仰有风骨的人与城。是作此歌《有风骨的城》。
歌曲链接:有风骨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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