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中国修高铁,请美国建厕所

石頭河


老实说,我还没乘过中国的高铁,只坐过从兰州到乌鲁木齐的动车,当时的时速是240公里,近1800公里的路程只用9个小时,对曾在兰新线上晃荡过两三天的人来说,朝发夕至的感觉不要太爽。怀着期待的心情,火车一开就激动地只关心有多快了,铁轨旁连绵不断的绿化带也令我惊讶,没意识到列车有多平稳,老是不自觉地去扶放在小桌板上的杯子,反应过来后不由得失笑,强迫自己管住要伸出去的手。

在中国称得上是高铁的火车时速大都能到350公里。北京到上海的高铁是4个多小时,而差不多距离的纽约到亚特兰大的火车正常情况下需要跑到18个小时以上。有可能提速吗?什么时候会提呢?加州的高铁2008年就批准修建了,至今八字还在画着撇。

美国刚刚通车的唯一一列高铁最高时速为200公里,有些地段还达不到,有老美自嘲地戏称为玩具火车,但人亮线公司(Brightline)就一本正经地叫它高铁,于是全世界都跟着叫。看来各国标准局互不联网,制定标准只管紧随老大的意愿。这条“高铁”连接奥兰多和迈阿密,长度近380公里,需三个半小时,而开车也就四小时。二等座起步价为79刀,如果靠近日子买就高达99刀,而兰州到乌鲁木齐的距离几乎是其5倍,仅551元,且恒价。

这条300多公里长的奥迈“高铁”造价50亿刀。拜总曾说:如果美国也有高铁,道路上就能减少数百万辆汽车,节省数千万桶石油。既然这么明理,那还矫情啥,放下身段请中国帮忙修不就完事了,便宜又保质,双赢!啥?担心国会扯皮?老大呀,虚心以纳使人进步、埋头做事使国进步,赶紧的!

除了交通工具,人们出行还有吃喝拉撒的需求。美国机场令我犯愁的是没热水,像我这样尽量避免喝咖啡与叶茶的人就得忍着,中国的候机大厅随处供应热水,喝下去肚里热乎乎的,令我的胃很开心。这次在迪拜居然也喝到热水,不禁一阵欣喜。另外,迪拜的直升电梯真切地展示出什么叫竭诚为旅客提供便利条件:如同会议室般的大空间里估计能装好几十辆行李车,而中美两国的电梯才进去几辆就满了,巴巴地望着关上的电梯门且等。请迪拜给东西两大国装电梯!

在美国,洁净、没异味是公厕的标配,商场里、景区里、社区活动中心、高速公路休息站等等公共场所,它们就在那里低调地供人使用,不来烦你:厕纸、洗手液、擦手纸或吹干机都是必备的,不用你操心,好像按需分配在这里已经实现了。装修都很普通,但里面一直干干净净,尽管基本见不到清洁人员。我想,人少、人们习惯好固然是一方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资源则属于大自然的恩赐,在此基础上,设施的服务理念应该也功不可没。

中国在这方面就差强人意了。机场、火车站等重要的场所随时都有保洁员盯在那里打扫,看起来倒是干净,但感觉不自在,总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劳人家跟在后面费工夫。这倒不算事,关键是人流量那么大,公厕都显得太小。其它地方诸如景区、商业区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都只有为数不多的分隔间,人满为患,而医院里尤甚:病人本来就难受,家属也心焦,厕所却永远排着长队。难道设计师们没在公厕外面恭候过?领导视察的时候不内急?前些年那一批又一批的出国考查团都没进过人家的公共茅房?

厕所隔间不仅数量少,里面的空间也小,估计体胖的人对这一点体会更深。最夸张的一次是在一家蛮高端的宾馆,大厅富丽堂皇,侧面的卫生间装修十分高档,洗手池边摆着一个富有格调的陶罐,里面很时尚地插着几根深棕色香条,挺好闻。受这艺术情调熏陶,倍儿有范儿地款款走进隔间,发现关门比较费劲,得先侧身挤在马桶边才能把门关上,而坐在马桶上稍一低头就又撞到门:呃,难道设计师三尺身材、瘦得像书签?验收人员也权当这里是幼儿园大班?

常能见到隔间的门锁坏了,很多都扣不上,那些跟门锁相连、显示有人无人状态的图标、字标真真假假。也有人不习惯扣门,只是掩着,里面被门从上到下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到底有没有人,只得谨小慎微地陪着笑脸一个个地推推试试。美国的门下边都留有差不多30公分的空档,从外面能看到脚,一眼就知道哪个是空的,门锁上的显示更是一目了然,不至于推开门后里外都尴尬,此外,洗手水龙头上的红蓝标识也与热水冷水准确对应。这样的细节设计想必是得益于人文理念,考虑得周全,施工也细致、认真。

公厕数量也少,逛街的时候得找半天,似乎这也是各省都有的普遍现象。回到乌鲁木齐,在繁华的大十字找寻乾隆时期的荣光,扭头看见中山路旁的墙上挂着一个比较正规的牌子:公共厕所。暗自点头赞许:市政不错,去一趟吧。顺着箭头找过去,没找着,又问了路边的摊主,原来是指向商场里的洗手间,而且是在二楼!这,这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地把路人引到人家商场的厕所,怎么看都像是公家占了私企的便宜。

全国各地的公厕不再收费是个令人欢心的进步。但大都没厕纸,一个不留神就弄得猝不及防。也没洗手液,空瓶子放那当摆设,常哄得我伸手去按一下两下三四下,最后只好用清水洗巴洗巴就算干净。还时常有人便后不冲水,让人恼火。门上斗大的字写着要冲呀,还有写“冲鸭”、“冲丫”、“来去冲冲”的,这么诙谐幽默的文案也都白瞎了。有一次还看到马桶坐垫上有鞋印,难道有人踩在马桶上解手?这样看来还是蹲坑实用。前段时间读到一篇文章,从科学的角度论证出跟人体结构相配套的姿势是蹲式,蹲着出恭更利于肠道蠕动,方便自由落体。可问题又来了:我老人家蹲得这个艰难,两条腿直发酸打颤,过一小会儿就得站一下,实在没法在实践中稳固地支撑这一科研成果。以前不都宣传坐式多么科学文明吗,怎么就又改回来了?害我瞎跟风,否则这二三十年蹲下来,以当年蹲坑大王的水平,大腿肌小腿肌的不早练成大师级。科学研究原来就是一阵朝三一阵暮四,敢情科学家在逗我玩。算了,反正是为了解决问题,只要干净就好!

做到干净讲真不容易,尤其是新疆这样缺人又缺水的地方。其实已经比以前好多了,清洁人员也尽职尽责,可还是免不了提心吊胆,总得提防着,尤其是景区,大老远兴冲冲地跑去看美景,景倒是美,厕所却常令人翻江倒海。让我说什么好呢?冲力小,不可能冲干净。缺水的地方水精贵啊,人好不容易才喝上自来水,又得引流灌溉,从中再省出一部分来冲厕所,哪能就这么甘心让它如滔滔江水般流走,可是不舍就不得,浅显的道理付诸实践就这么难选择。还是咬咬牙把水流开大点吧,否则一遍遍地冲也冲不动,其实会流走更多的水量,那就更浪费。在实在缺水的地方,旱厕也能用,荒郊野外的,返璞归真嘛,打扫干净就行。

不过很少见到网上有人抱怨,大家都猛夸新疆是个好地方,尽量多拍美景美食、多说好话。网红、旅友们这么体谅,谢谢好心肠!但是,这一家丑还是尽快解决吧,别让千里迢迢赶来、旅途劳顿的游客对大美新疆失望。

这次回新疆去了一处挺有名的景点,一幢造型别致的大型接待中心眼看就要完工了。三个钟头的车程,景区面积又大,所以一下车就先去洗手间。一进去,哇,咱地盘大!宽敞的空间让人感觉舒畅。不错,这个设计有远见。心情很好地打开一扇门,天!拉圾桶里的纸都堆成小山了,已经散落在地上,蹲坑惨不忍睹自不必说。心里这个火大,误以为隔壁的便民小店也同时负责打理厕所,就冲过去找麻烦:怎么接待游客呢?人上网一爆料就臭名远扬啦!这么有名的景区,不好好管理会被降级的!店主大妈一听急了,忙向我保证说:以前是一位维吾尔大娘负责,每天一丝不苟地打扫了好些年,一直都保持得特别干净,游客们都夸。前些天她退休了,换来一个年轻姑娘,才干没几天,家里有事请假了,正赶上景区在抓紧施工,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旅游高峰,上上下下都忙得跟头拌子,分不出人来管厕所,连着两三天没人打扫就成这样了,等再忙两天就能腾出人手。她满脸抱歉地说完,一边叹气一边从货箱里抓了一把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新鲜红枣,非要塞给我,似乎有了好吃的就能让我消气。

唉,还能怎么办?新疆很多地方都缺人,缺大量的人啊。如果把景区的清洁工都设成高福利的铁饭碗,是不是内地那些躺平的年轻人就会抢着落户新疆?

在北京机场的公厕又排了次队、推开了一扇显示没人却有人的门,然后转机降落到美国机场,没顾上取行李,先进洗手间。里面空空荡荡的,一片敞亮,洁净、没异味,从门下的空档看出大部分隔间都没人,跟门锁显示的状态一致。舒心地抒了口气:不必为上不了台面的如厕问题闹心了。东方的基建大国呀,内急也是刚需,烦请美国给建厕所!

2023年11月8日

心有所愿,终有一见

石頭河


昆仑之西北、大荒之隅,不周山自古万年寒冰、千年飘雪。

“帕米尔”是塔吉克语(波斯语系的一支),意为“世界屋脊”,《山海经》中称之为“不周山”,视之为人间的天柱,到汉朝《西河旧事》开始称为“葱岭”。天山、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喜马拉雅山与兴都库什山等五大山脉都会集于此,系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原,位于新疆西部边境,覆盖中国、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五国的领土,其间的谷地是连接中国与地中海各国的丝绸之路上的必经之地。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这样描述帕米尔高原:“东西南北各数千里,崖岭数百重,幽谷险峻,恒积冰雪,寒风劲烈。”


小时候看过电影《冰山上的来客》,情节只记得大概,印象深的是几句经典台词与歌曲《花儿问什么这样红》、《怀念战友》,以及画面中比天山的博格达峰还要高许多的雪山。残存的记忆足以令我对那片终年积雪的冰寒之地充满敬畏,对那些守护雪域边陲的英雄深怀敬意。影片中的英雄阿米尔的原型名叫龙吉克·卡德尔,是生长于帕米尔高原上的塔什库尔干县(简称塔县)的一名边防战士,骁勇杀敌,曾获一等军功章。他的父亲在解放前只睡过牛棚,新中国成立后,在边防军的帮助下有了自己的房子,朴实的塔吉克人心存感恩,忠心耿耿地自愿为国家守护边境,沿着帕米尔边防线不计报酬地巡逻,做了一名没穿军装的哨兵,直到年迈不能再走山路。他立下家训“望我子孙守边爱国一辈子”,他的子孙便踩着他的脚印继续在风雪中翻山越岭。比卡德尔年轻许多的拉齐尼·巴依卡也来自祖辈就自愿守边的塔吉克家庭,2021年1月4日,在喀什大学参加培训的他跳入冰窟托举起落水的汉族小男孩,自己却化作雄鹰融入巍巍雪山。那天,紧随拉齐尼、也奋不顾身地跳进冰窟救援落水儿童的还有来自伊犁、同在喀什大学培训的维吾尔英雄木沙江·努尔墩。

生活在冰山上的塔吉克人是西域的古老民族,是两千年前张骞见过的三十六国族群中仅剩的一个,其它族群早已消散在历史的烟云里。他们最明白守护家园的重要性,心甘情愿地担当起这个责任。作为五十六个民族中唯一的白种人,他们对国家的认同却是义无反顾的,除去汉唐,即便在动乱的南北朝也一直寻求归顺中原,到乾隆时期开始协助清军护卫边陲。能歌善舞的塔吉克人把祖先英勇抗敌的故事收进以雄鹰为主题的民间歌谣里,保家卫国的信念世世代代地在他们的血液中流淌,浇灌出雪域高原鲜艳的花朵。

上学时有个男同学,聪明极了,但从小就好动。一开始人们并不知道这是一种病,只是觉得他太淘,得管住,可他就是不服管,像孙猴,偏又特讲义气,像大圣,一路打架到高中,不出所料高考落榜了。他妈妈很失望,一气之下把他送去参军,还专门挑最苦的边防哨所——位于帕米尔高原上的红其拉甫口岸,在塔县境内,与巴基斯坦接壤,海拔五千一百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国门。几年后再见时他像彻底换了一个人,同学聚会别人都欢声笑语,他从头到尾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好动症已无影无踪,原先吊儿郎当的形象也变得英武起来。曾经浅薄地嘲笑他被老兵收拾乖了,后来才明白人生的历练伴随的不只是汗水和眼泪。

“红其拉甫”在塔吉克语里意为“血染的通道”、“流血的山谷”,高海拔的山间谷道里雪崩、泥石流常有发生,是有名的险峻之地,但由于地广人稀,成为偷渡之人冒险的路径,需要边防人员日日巡防。方圆几百公里的若干条山路,有些地段在永冻层上,马都上不去,得靠耗牛,巡逻完一条线路要走好几天、甚至一个月。这里含氧量不足平原一半,“氧气吃不饱、风刮石头跑”,供水困难,又缺乏新鲜蔬菜,常年生活在高原造成很多人年纪轻轻就患有各类病症,甚至还有士兵被困于暴风雪中变成“冰雕”。庄严的国界碑使年轻的卫士们在雪山上洗礼,用身躯支撑住古老的不周山。

这样的话题曾令我不以为然,觉得那是他们的选择,虽然尊敬着。渐渐地被岁月打磨懂事,方惦念地想去亲眼看看他们是怎样用脚丈量国境线、用手擎起那片天,想去拜谒那里巍峨的雪峰、翱翔的雄鹰。据说近年来哨所已经全天通电,建起大棚,种上了蔬菜、水果,水质也有所改善,那些没穿军装的护边员也领上了每月2600元的补助费,不必再义务出力。甚感欣慰,国门的守卫者本应生活得更好,悲情本该早日变成笑容。是哪些好心人在为可敬的卫士们付出?

当因患上新冠被医生告诫不能去帕米尔时,我不愿意接受:红其拉甫是去不成了,低一点的地方还是可以一试吧,暗下决心——这点小病还不能扛吗,都转阴了,况且在火车上还能接着休息一晚,以前一上火车就睡得可香了。结果在火车上遇到一件事,不得已说了许多话,就又给累到了,夜里时睡时醒没缓过来,这才意识到说话都得有副好身板。到了喀什,计划先去没什么挑战性的景点,权当恢复身体,安排最后一天再去昆仑山慕士塔格峰旁的白沙湖看湖景雪山,不成想走平地对当时的我来说都够挑战,不仅耗体力,还晒得又热又渴,忍不住吃了几次瓜果、喝了凉矿泉水,加重了病情,只得沮丧地在最后一刻退了定好的行程。

遗憾啊,只有短短一百五十公里的距离,而身体只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越来越差,加上再没有长假了,以后能去的希望越来越渺茫。默默地看着街道旁闪烁的霓虹灯光,叹追不上时光之流逝、嗟岁月迟暮之迅即。之后在和田也没敢往昆仑山里走,就这么离开了。缺憾是一种美吗?为什么令人如此怅然。

之前在回国途中经迪拜转机往北京飞时,我算错了时间,以为是夜里过新疆上空,所以等飞机一平稳就换到中间四座的空座上躺平了。睡醒一看,明晃晃的阳光下已是河西走廊:刚过!这时差换的。从北京返程迪拜时,我坐在飞机右侧早早就等着了,心里想当然地以为会沿天山走,没想到飞机在瓜州附近掉头向西南,从罗布泊上空掠过,并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昆仑山北麓继续西行,下面渐渐地出现了片片绿地,那里是和田!飞机竟然走最古老的丝绸之路南线。

满眼黄沙之中,那些断断续续的绿地与浩瀚的沙漠你争我夺,在沙漠边缘互相交错地延展着。这是人类与自然的较量,显见人类还很弱,沙漠仍是威望无边的君主,裹卷着漫漫黄沙扑向整个塔里木盆地,试图淹没周边零零星星、小得可怜的绿洲。什么时候能让沙漠变成草原、良田,什么时候能让绿树长满戈壁滩?等种满这五十万平方公里的花园、果园,西王母就不必形单影只地躲在昆仑山中孤影缥缈,会有无数天仙般的女子在山的这一侧尽情地含睇宜笑,每日“身披薜荔带女萝”。

心里正奢望着遥遥无期的愿景,猛然回过神来:快,到飞机的另一侧,那边是昆仑!我立刻起身迅速向机尾靠左侧的窗户闪去,有两人站在那里聊天,忙请他们让开。窗外便是昆仑山,那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就至高至尚的万山之祖、中华龙脉。

在古老的传说中,昆仑山是天帝与众神在人间的都城,高万丈,上连着天,下接着地,山中有神树、仙草,由神兽守门,凶险的弱水连小草都沉底,炙热的炎火能烧灼一切,还有令人恐怖的死亡谷。西王母奉天帝之命独自一人守在这里,有三只青鸾鸟相陪,负责降妖除怪、掌管不死药,闷了就到旁边也归她管辖的天山去泡脚、吃蟠桃。神奇的传说自然有现实的依托。昆仑山的发源地在中国最西端的帕米尔高原上,公格尔峰、公格尔九别峰与慕士塔格峰三座七千多米的高山组成的峰群齐刷刷地在高原地带喷薄而出,向东绵延两千五百公里,至青海、四川境内,跨越各种地形地貌,横贯整个中国西部,用巨龙般的山脊撑起了半个神州。

眼下是在和田上空,飞机在沙漠与大山之间航行,有时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一望无际,近处的山峰则突兀雄奇、险象环生,有时则是近处绵延、远处雄起。有山峦险峻,也有山谷幽深;有精雕细琢,也有泼墨挥毫;坦荡与神秘相间、缓坡与陡峰相伴,这一片荒山秃岭,那一片郁郁葱葱,变幻莫测。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有些地段覆盖了整片群山,阳光下白得耀眼,另一些地段则是一半白雪一半山岩,阴阳分明,令充满传奇色彩的山脉宁静又厚重。白云依依,云在山间奔腾,云也在山间袅袅;这边一抹浮云缓缓地缠绕山腰,那边却有一大片正翻江倒海;山顶的云像团团棉絮,山谷的云如缕缕青烟。这里实在不能说像仙境一般,这里本身就是仙境,孕育出上五千年的神话、下五千年的传说。“荡胸生曾云”很适合眼前的情景,不过用“造化钟神秀”这样的诗句来形容昆仑就过于单一、小气了:虽然昆仑的山峰也够神秀,但面对这密密麻麻、千千万万座群峰,得把镜头拉近才能顾得上看神秀。昆仑不是一支独秀,而是一群庞大、雄浑的团队,浩浩荡荡、气势磅礴,却也不乏温文内敛,并不剑拔弩张。莫非正因为如此,才有了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的民族血脉?

“河出昆仑”,没错,尽管不是黄河。重重叠叠的山谷中不时有小溪流淌,在雪峰的映衬下显得清澈、凛冽,蜿蜒地绕过一个个险峰,向山下流去。在和田一带,它们是玉龙喀什河与喀拉喀什河的源头,不知是不是所有的溪流都携带着价值连城的和田美玉,汇聚而成的两条玉河在塔克拉马干沙漠里和并成和田河,继续向北穿过沙漠,最终汇入塔里木河。沿山再往西走,这边的溪流则慢慢汇聚成叶尔羌河,也向北纵穿沙漠汇入塔里木河——那是南疆人心目中的母亲河。

我痴痴地趴着玻璃窗不停地拍着、照着,年轻的阿联酋空乘美女帅哥很理解地看着我微笑,并给予我方便,眼眸中透着“共情”二字。这里也有冰山,而且离塔县不远了,他们恐怕不知道《冰山上的来客》,也没听过里边的歌,但你的情就是我的愿,亘古的冰山寄托着我们纯粹的眷恋。我趴在窗上一直拍照,其他乘客看到后纷纷围过来也想照,我便让出地方:请你们看,也请你们拍,下面是我美丽的家乡。退到后面,从手机的空隙里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绵延起伏的座座雪山。

不久,飞机小屏幕上显示接近莎车县,应该是塔县的位置,似乎正从红其拉甫的山谷上空穿过,那么口岸就应该在这里的某条谷地上。可窗口还有人,我有些急了,顺过道往前走了几排,希望能找到一个窗户照像,靠窗坐的一个小伙子主动起身,把他的座位让给我。谢谢你,同胞!我赶紧趴到窗前。

陡峭的雪峰与狭窄的沟壑在天地间纵横着,黑白相间、明暗错落,高度、色彩与光影的强烈对比令人震撼,似乎每一道山脊都挺身而出一个擎天柱,无数线条硬朗、质感厚重的柱子各自毅然而立、威风凛凛,厚实的山腰助他们肩并肩、背靠背地聚集成波澜壮阔、绵延至天际的巨型方阵,众志成城地支撑起撞不倒的不周山!这是怎样的一幅画卷啊,帕米尔威武的山魂就应该在这海拔最高的国门吧?

那些看似低洼、其实不低的道道山谷,到底哪条连着口岸呢?一条一条地扫过去,用肉眼没找到,但应该就在眼见的数座山中,边境线也就在这山间起伏,这里便是边防军与护边员站岗、巡逻的地方,四季冰天雪地,常年山风来袭。原来,他们每日融进这江山如画,原来,他们每天踏上这雪岭冰崖。未见哨兵,已知英姿,未见国门,已晓英魂。算是来过了吧!过了这边境线就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去国怀乡了……我心潮澎湃。

现在这个位置看到的是喀喇昆仑山,已经离开了昆仑山的地界,也就是说昆仑山最高的三座峰是在飞机的右面,我错过了。唉,红其拉甫与有着白沙湖的慕士塔格未能两全,刚才换回右侧就好了,不免有点遗憾。紧接着,似乎天意随我所愿似的,下面群山雪岭中兀自出现一泓蓝绿色的湖水,晶莹、温润,湖的轮廓弯曲有致,仿佛一袭柔情从天上飘然落于白雪皑皑的嵯峨之中。我的心怦然一动:感觉就像照片上的白沙湖?但这里应该已是巴基斯坦的领域。稍高处还有一汪小水潭,宛如一方玲珑的碧玉,或许是湖与山的小女,乖巧地独自玩耍。湖暖洋洋地晒着高原上空的太阳,被山宠溺地捧在手心里呵护着。澄澈的阳光好像在给山助一臂之力,攒足了热量一股脑地洒在山坡上、山涧中,帮着加持寒山冰谷里的暖意。湖欣欣然闪烁出皎皎泛白的柔光,并不刺眼,可谓静女其姝,安然地把那份光又折射给山,似乎看尽千古风云,早知此地无风无浪、无惊无险,继续柔柔地水面无波与山和,而山则环成密闭的铜墙铁壁,历尽万年雪霜,沉着、刚毅,挡住疾风凛冽,护佑着湖永世安宁。湖面折射回来的光在山间变得如月光般幻化,蓝天、白云、雪山、湖水便静谧地任由光影流转,如梦虚幻境一般。景如梦幻,脑海也如梦幻,幻境中还显现出昆仑山、天山,它们拥有神似的山光水色,相聚于这接近太阳的高原。想必喜马拉雅山与兴都库什山也有此景吧。

从和田的上空起,一路看着飞机沿昆仑山向西飞行、攀升至帕米尔、再飞跃喀拉昆仑山之后,地势渐趋平缓,一条弯弯的玉带从容地淌着,地上出现了人家。横穿这片由高耸入云霄的无数山峦汇集重叠而成的高原,一生中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我怔怔地看着,从一头看到另一头,百感交集。心心念念了这许多年,回到新疆后又祈盼了这许多天,本已经放弃、以为无缘,不想竟终有一见,而且是在九千七百余米的高空,许我看遍这壮美河山。是冥冥之中的约定吗,地上无法周全却在天上与我相安。

群山过后,看了一眼小屏幕上的航行线,才发现飞机在越过红其拉甫国境线时向左转了一下,变成朝西南方向飞去。居然左转?我的呼吸顿住了:“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难道屈原真地神游过不周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如此强烈,令我一阵晕眩。飞机左转后停经迪拜,再次起飞,前方便是地中海、大西洋,大洋那边是我如今的生息之地。


2023年11月2日


和田上空,沙尘中的绿洲


昆仑山


昆仑山中的小溪,不知是否携带和田玉


红其拉普上空看喀喇昆仑山


方阵般的山峰,可惜这个窗口离机翅太近


巴基斯坦境内的小湖


飞机过帕米尔航线,左转处为红其拉普国境线附近


已过帕米尔


注:地图图片来自:地图看世界;世界屋脊帕米尔高原 https://www.sohu.com/a/354332898_100098218

土豪就任性

石頭河


公司前几年换老板,也顺带换了休假政策,改成按“需”请假,但原则上一次不能超过两周,并且不再允许累积到下一年,如果以前还有剩余的假,什么时候用完什么时候开始用新政策。于是已经尽兴地用完老假期的人没有后顾之忧地休起新假,而我这样指望用长假回国的人则精打细算地把假期省了又省,几年来舍不得随便请——用完就再没长假了!中美终于通航了,算了算这几年攒的假,我大概不是唯一也是唯二能理直气壮请长假的人,可以任性地请一个月,被同事戏称为土豪。切,这可都是省吃俭用、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攒下来的,况且,也就只能豪这最后一回了!

回国的机票五月的时候就看了又看,才发现娃的护照已经过期,赶紧申请加快,可暑假过去了一大半新护照还迟迟不来,她只好接受不能跟着一起去的现实。这可就快八月中了,赶紧买九月的机票。其实也没几个航班可选,毕竟不是土豪,票价上无法任性,而且还没直达的,怎样都得在地球的某个经纬处过一夜。越琢磨越不对味儿:美国明明是在制裁俄罗斯,怎么落得中国的航班不能飞白令海峡,到底是谁在被制裁?唉,中国,还不是土豪,不能任性啊……

匆忙地比较了一下,迅速锁定阿联酋的航班(Emirates),在迪拜转机:去的时候连飞,回的时候要在迪拜停十几个小时,但网页上注明是航空公司承担旅馆,另外提供自费的市内观光服务,看着挺诱人,尤其是能托运两件行李!这年头还有这等好事,就它了。

飞机是双层空客,超大块头,巨大的机翼上各自排列着两个结实的喷气孔,看起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很神气,从登机门到飞机的通道里一阵啧啧赞叹声,有些人干脆停下来咔嚓咔嚓地拍照,不着急上飞机。一进机舱,眼见比波音宽敞一些,不错,满意地坐稳。飞机启动了,进入跑道,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仰头腾飞。滑行距离这么短?马力杠杠的。中东土豪的汽油不要钱!机舱尾部的一面墙上贴着烫金的航空公司标志,气派十足,旁边通往二层的楼梯呈圆弧形地攀上去,有种游轮的感觉,不过用条红带子封着,估计上面没人。飞机没坐满,大把的空位供只买了坐票的人们躺着,比头等舱躺得还平。这飞一趟得亏多少呀,真任性。


乘务员自然都是帅哥靓女,英语都很好,个个笑容可掬。屏幕上英文与阿拉伯文互换着,那些波浪文看着巨亲切,尽管看不懂。开饭了,盒饭倒是没啥,可餐具讲究,尤其是刀、叉、勺居然是不锈钢的,小巧玲珑。不错,头等舱的待遇嘛!可混在一堆吃剩的饭菜中怎么回收呢?土豪不至于人工干吧。

飞机里有不少小孩儿,不是这个哭就是那个喊,睡不成,便跟邻座的一对夫妻聊了起来,不知不觉就飞过大西洋、欧洲大陆,到了波斯湾。古老的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流入伊朗高原与阿拉伯半岛之间的谷地,形成了这个靴子形的海湾。窗外是茫茫的黄色沙土世界,一片灰蓝的水湾嵌入其中,波光粼粼,上面白船点点,令人入迷,半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空中有层似尘似汽的薄雾,像面纱,让这片美丽的海湾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在明亮的阳光下宁静悠然,无法跟曾经有过的炮火硝烟联系起来。


位于波斯湾东南端的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与卡塔尔、沙特阿拉伯、阿曼相邻,由七个酋长国组成,迪拜位居第二大,其首府迪拜市是阿联酋人口最多的城市,也是中东地区的经济与金融中心。迪拜拥有世界上第一家七星级酒店帆船酒店、世界最高建筑迪拜塔(哈利法塔),被誉为世界顶尖建筑设计师的天堂,极尽奢华。迪拜酋长说过:“世界上没有人会记住第二,所以迪拜要做世界第一!”我给这句话做的标注就一个字:豪!两个字:任性!

远处高楼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里便是迪拜。这些现代化的高端建筑都集中在不算大的市中心区域里,外围则是大片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与高层区对比强烈。英国曾在这里殖民过,直到七十年代离开。受其影响,迪拜执政者在定阿拉伯语为官方语言的同时,把英语设为第二官方语言,保留这一与世界沟通的途径,并睿智地利用储量并不大的石油所得,全力发展国际贸易、旅游、房地产与金融行业,成功地跻身于国际大都市的行列,用开明的心态拥抱现代文明。

在迪拜转机很顺利,速度也快,不禁赞叹:土豪不拘小节,效率够高。很有派头的机场配备的电梯绝对任性,像间空荡荡的会议室,大得令人吃惊,不吃惊的是高端名牌店林立,正符合想象中的时髦。奇怪的是飞往北京的登机门旁没有座椅,需要在附近的餐饮处找位子坐,但其它的登机口都有。等验完票往里走,哇,原来这里面别有洞天,是专门的一片候机区,挺自在。

机舱内仍有许多空位,一路躺到北京,辗转一番才到乌鲁木齐。明知走了一大截重复的路,但当时睡着了,没太在意,等返程时感受可就深了:从乌鲁木齐到北京飞四个小时,转机,然后从北京往回飞四个小时再过新疆上空。看着下面熟悉的戈壁、沙漠、山峦,心潮澎湃,也不免叹息:迪拜有直达全世界257个城市的航班,什么时候也能开通到乌鲁木齐呢?不用往北京飞冤枉路该多好!一带一路的出发点是提高效率吧,如果从新疆去中亚、西亚、欧洲还得先到北京再折回,那该叫一带一回路。多开放些新疆与世界联通的国际航班是不是已经在日程中了呢,盼望着,到那时,大家一起任性一起豪!

由于在飞机上看到的景、说起的话题令我心情激动,一直到迪拜都没睡着。赶上十一长假,这趟航班满满当当,国人也够豪。飞机落地了,走出连接通道,迎面看见一位穿大白袍、带白头巾的大胡子帅哥举着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国庆节快乐!旁边另有一位白袍帅哥与一名中国美女夹道欢迎,还给每人发两颗瑞士莲(Lindt)巧克力球。这么热情好客!而候机大厅一侧的饮水机上标有四个中文字:“热饮用水”。好暖心窝的机场!到转机柜台办手续时又给发了一个硬信封,打开一看,真是意外的惊喜:一个GB的SIM卡,可用24小时。好贴心的迪拜!感受着土豪式的细心、任性中的善意,宾至如归。


乘坐机场大巴到了航空宾馆。房间比普通的标准间稍大一些,装饰并不花哨,但看着很舒服,适合步履匆匆的途次早行之客。原以为只是通常的早餐免费,没想到是一日三餐都免费的自助餐。这样实心实意、大方豪爽的待客之道,在新疆也常能感受得到,虽然无法像中东土豪这样任性。在航空宾馆里共蹭了两顿自助餐,品种还挺多,接近印度风味,跟新疆饭差别不小。

午饭后参加了买机票时推荐的观光团。考虑到中东地区的伊斯兰习俗,临离开乌鲁木齐前,我在街边的回族小店买了一块缀满小珠子的包头纱巾,预备着在迪拜用,没想到根本用不着,市中心这一片很开放,带头巾的女子居然比乌鲁木齐还少,面纱更是没见到。

天上没有云,但空气中似有沙尘雾,使天空发黄,显得灰蒙蒙的。真热,果然是热带沙漠气候,还好车里有空调。导游像是马来西亚人或印尼人,沿途讲解着赫赫有名的各大建筑,包括帆船酒店、迪拜塔与超现代式圆环形的未来博物馆,也介绍了一些政治名人、风土人情。


路边有草有树的居民院落一看就知有人精心打点,据说有绿化的独立屋里住的都是土豪,想想也是,在这样的沙土地上维持绿色植物得花多大价钱呀。但一路上都没见有人从豪宅里出来,似乎土豪们挺低调。

乘车穿梭于鳞次栉比的高楼中,仿佛置身于一个完全现代化的世俗世界,以至于在沙滩上看到穿游泳衣的女孩子都没惊讶,倒是中途停下来参观阿尔哈塔卜清真寺(Al Farooq Omar Bin Al Khattab Mosque)时才意识到这里的宗教色彩。这座清真寺据介绍是仿照土耳其的蓝寺(Blue Mosque),白墙蓝顶,四周的塔楼尖尖地高上去,显得精致典雅,风格跟新疆的不太一样。


观光项目还包含一个工艺品商店,主要是手工挂毯,用24K镀金的丝线人工缝制而成,金光灿灿中镶嵌有各种宝石,奢华之至。真豪,可惜在新疆时才豪过一把,此刻钱包豪不起来了。下次再来!

遗憾的是这次因为病未痊愈,没力气再单独去参观豪横的黄金街,没能亲身感受那里的视觉冲击。也没能去著名的香料巴扎,本想看看有哪些跟新疆相同的香料。

筋疲力尽地回到宾馆,赶快上好闹钟,抓紧时间睡了一会儿,之后按点到一楼大厅集合。拖着手提箱跟着一群人在一名中年机场工作人员殷勤的带领下往大巴车走去,在过一条供上下车停靠的便道时左边开来一辆车,眼看司机打着电话没减速,那位工作人员赶紧站在路中间张开双臂,像护小鸡一样挡在我们前面,还生气地用阿拉伯语冲司机吼。我听不懂,但他那急切的殷殷之情溢于言表,神态、发音、声调都那么熟悉,恍惚间以为又回到了新疆,不由地对他说:谢谢你,兄弟!他一怔,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对我点头笑了,也不吱声,一把拎起我的箱子拿到车上。这个动作也好熟悉啊!我的胸口也开始起伏。

马力劲猛的空中客车再次冲上天空。别了,好客又开明的土豪之城。再会,热情又柔情的迪拜兄弟。


2023年10月26日

病毒,你厉害

石頭河


川总说:新冠不过是个大号感冒。体验之后,厉害,是特大号!

新冠病毒刚开始肆虐时着实给吓到了,乖乖地关在家里,不得已出门就严严实实地戴好口罩、手套,那些网购的食品、物品全部仔细地又喷又擦,用酒精消毒,也听话地打疫苗。后来公司重新开门,允许在家上班,我想了想,还是选择回办公室,感觉那里才有上班的气氛,不过还是严格遵守防疫规则不放松,口罩一直带到了今年五月份,还真没阳过。公司在电梯口放了个供员工每天扫脸、汇报身体状况的设备,五月底撤了,防疫措施算是彻底结束,取下口罩的同时窃喜自己与病毒擦肩而过。孰料高兴过早,躲过初一没能躲过十五。

八月份匆忙定好回国的机票后,自以为聪明地拿着日历算了算,赶在起飞的前两周打了第四针辉瑞,按常规,到国内后疫苗的保护力就该正好大显威力,就此万事大吉,只欠东风。终于盼到了日子,赶到机场,乌央乌央的人群中有咳嗽声,赶紧掏出口罩戴上。一路戴着到了国内,发现这边没人戴,也没听到咳嗽声,病毒没影了吧?就入乡随俗。又是一番辗转,总算落地乌鲁木齐,开心地看着大街上飘香的羊肉串、抓饭、拉条子、瓜果,立刻开吃!兴奋呀,还倒什么时差,白天不睡晚上不睡,满世界乱窜不知累。


跑了没两天,忽然觉得不对劲儿,浑身乏力,头又晕又痛。肯定是没睡好,我想。当时正在红旗路电脑城等候修理笔记本:我老人家在回国的前一天手欠,把内存条给扩增了,完后草草地开机看了看,能上网、能连接公司的计算机,试了两个常用的软件也没什么异常,以为一切顺畅,到新疆后才发现新内存跟操作系统匹配有问题,连普通的文件都存储不上,而且每次开机都得重新装中文输入。

在闷热的维修店里等了半天也没修成,但身体已经撑不住了,费劲地背上电脑,一步一蹭地到街上叫了车,偏偏司机不熟悉路,把闭目养神的我带进了旁边的院子。这一带正修地铁站,车不方便掉头,记得有个小门穿过去就没多远了,于是下了车,没想到前面也在修路,连行人都不让过,只得再走回头路,出了大院门再进另一个大院门,走几步停一停,纯机械动作,脑子已经木了,总算蹒跚到家,瘫在椅子上。

开始发冷,一量体温,38度6。老妹立刻拿来试剂盒,没理会我哼哼唧唧地说才打完疫苗。拿着试剂盒不知道怎么用,几双眼睛吃惊地盯着我。你们看啥,本人就是没测过!很想大声说,可发出的声音像蚊子叫。结果是:深红的两道杠,被科普之后才知道这就代表阳。想不通,这两天没发现有人生病,我是怎么得的呢?传来一阵嗤笑声,原来人都重阳或三阳过了,现在新冠对他们来说还真就是个小感冒,没什么症状,也没人在乎了。想起葛优被美女徒弟反水扣住时的一句话:大意了!

被约法三章:“不准出家门”!为啥?我听说现在不用隔离,人们都照常上班呢。我也不是千里来投毒,我是千里来染毒!回答我的是被关严的屋门。

完了,本想乘着火车逛南疆的,筹谋已久的宏伟计划要泡汤!胡乱地吃了一通药,重新带上口罩,懊恼地躺在床上,后悔以前太过小心,怎么没早点染上!门那边有人给熬粥、蒸鸡蛋、冲蛋白粉,我昏昏欲睡。心想,也好,趁这个机会赶紧补觉,几天来总共也没睡几个小时。刚迷糊上却又开始咳起来,还吐,不得安生,浑身头痛肌肉痛皮肤痛关节痛脚后跟痛哪哪都痛,照老姐的话说就是病毒能帮助你想起这一生中得过的所有病症。还大汗淋漓,连扭扭头、动动胳膊都能出一身汗,有气无力得什么都顾不上想。吃了一天半的退烧药,一次只管几个小时,也只是降到37度多,算是能稍微清醒一阵儿,温度一上来就又昏沉沉的。就听一个声音说:坏了,低烧最难缠!另一个说:糟了,咳嗽好得慢!小姑打来电话,让立刻去中医院,她已经联系了给她治好新冠的中医。这才回过神来:对呀,怎么忘了中医这茬!看来这病毒还能让人痴呆。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老姐陪着到了医院,刘姥姥我显得手足无措,她便给我演示怎么用机器挂号,在屏幕上找到了那个医生,是普号,挂号费4元。走进过道里等到叫我的号,是个年轻的帅中医。我怕医生经验不足,跟他啰嗦:这两天都是38度多,来之前刚吃过退烧药,降到37度多了。医生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边把脉一边面无表情地说:
“体温还会回升的,忌吃生冷,包括水果。”
水果?好吧,忍几天,等好了使劲吃!把完脉,他往电脑里输入病历和药方,并给我下了判决:按我的体质,要卧床静养一个月。啥?!医生,我总共一个月的假,已经用去好几天,还计划去南疆呢!医生无动于衷:
“一个月后看情况,好的话能去。三天后来复诊。下一个号xxx!”
我……

空着手从医生的诊室出来,以为会给个药方呢,也不知医生的字什么样。老姐又指点着怎么付账,收款台的小屏幕显示三天的药量共42块,原来账单已经同步过来了。如果有医疗保险,药费到了一定数额就由保险来支付,我的则需要自费。拿了收据,懵懵地跟着到取药处,把收据递过去,药方也已经在那里的电脑上了。被告知等两个小时取,或者请药房派人下午送到家,然后自己煎。也可以请药房代煎,但要等到第二天才能拿上。姐姐看着我勉强坐在椅子上快歪倒的惨样,决定请药房送药,虽然晚几个小时拿到,好过坐在这里受罪。

外面下起小雨,网约车堵在路上还没到,便走进旁边的交通银行门内避雨,好心的门卫冲我们点头笑了笑。这里是再熟悉不过的五一路与黄河路的交叉口,有过多少扎小辫时的记忆啊,以前号称亚洲最大的星光夜市也曾在这里辉煌过。鼻子一酸,费劲地掏出手机给路牌拍照留念。


中午两点多(新疆晚两个钟头)回到家躺下,体力恢复了一点儿。回想起在医院的整个过程总觉得缺了什么,猛然反应过来:没付看病诊断费!难道是回头再单独交?老姐听了几遍也不明白我在说啥,以为我烧糊涂了,向我保证看病的费用已经交完了。我醒悟道:
“如此说来,在中国看病是免费的!”
她听得更云里雾里,强调我们交了钱。我只好忍着头晕,掰着手指一条一条跟她解释:只付了挂号费和药费,看病是免费的,也就是说没给医生付钱。解释的时候自己也一点点地想透彻了:中国医生的收入是国家出钱,所以不可能像美国医生那么高,同时也不担心没病人就没收入,而患者并不负担这笔费用,也不必为高额的医学院学费变相买单。原来这就是公费医疗呀,不由得心生羡慕。

到了下午四点多,体温果然回升到38度9,医生神算。那就等他的药吧。迷迷糊糊、心烦意乱地等到七点,药终于送到了,姐姐赶紧熬,一碗汤药喝下去,过了一个多小时,头晕转轻了。看着温度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36度6!退烧药才只降到37度多。而且,在这之后温度就再也没上去!难以置信,这么年轻的神医呀。家里和几个电话那头的人都放下了心。但腰痛加重了,不要说起身吃力,连翻身都忍不住呲牙咧嘴,咳嗽跟呕吐照旧,仍睡不好,味觉也没了。

三天后去复诊,连声夸赞神医妙手降温,也汇报了腰痛的情况。神医拿起一根较粗一点的针,我以为要扎腰,没想到他按住我的右臂,对准右肘内测的一个点扎了进去,然后让我带着针到走廊上走一会儿,做些抬腿踢腿的动作。我跟姐姐对视了一眼,将信将疑地走到走廊,左手小心地扶着右臂,生怕针头在里边乱动,同时试着活动腿部,并努力保持上身平衡。唉,我容易嘛我!

没过一小会儿,咦?腰不疼了!不会吧?举着胳膊试不同的角度,真没痛感了,而且浑身轻松,没病一样。激动地冲到医生跟前:
“神医,真不疼啦,太感谢了!我想知道这是什么穴位呀,这么神!”
神医微微一笑,淡定地说:
“你在穴位图上能找到。也不在于哪个穴位,而在于对症找对经络,然后任选一个方便的穴位就行。三天后复诊。下一个号xxx!”
我……我后来参照穴位图,似乎是少海。

出来付账,这回43块。既然不难受了,就等两个小时取药吧,早拿早喝上。为了不浪费时间,我提议去公园看看为纪念纪晓岚修的岚园,还从没看过呢。老姐有点犹豫,担心我的身体,我喜笑颜开地打包票:一点都不难受啦。

公园离医院只有一站地,正好来辆公交车,我身轻如燕、一个健步就跨了上去,像是今年刚刚二十八,老姐都看呆了。到了公园里更是迈着青春的步伐,很多年都没这么灵便、矫健了,爽!

顺着公园左侧的小路找到了岚园,如苏州园林般秀丽,旁边是一百年前建的阅微草堂,透着岁月的痕迹。正流连忘返的当口,十几分钟前刚来过电话询问完情况的小姑忽然又打过来,着急地命令我们立刻回家,原来她才跟神医通过话,神医得知我在公园晃悠后不高兴了,说没见过我这样贪玩不要命的病人,不希望因为我不遵医嘱影响恢复而毁了他的英名。呃,这,这,我确实没想那么多呀,我只是觉得不难受了,不痛也不咳嗽了,我应该已经好了,我的疫苗怎么也能起点作用吧,而且我也不是贪玩!我喋喋不休地抗议,一意孤行地继续与久违的鉴湖、湖心亭与朝阳阁都打了个照面,这才往回走,心里还遗憾前门去不成了,早上坐车路过的时候看着飞檐画栋崭新如昨。老姐劝了半天没劝住,又气又累,懒得搭理我,可也只得由着我。

匆匆取了药,招手叫停一辆车,一坐进去,糟糕,好像腰痛又回来了,也咳上了,浑身无力。没敢吱声,盼着能在车里缓一缓,谁知下车时腿都不是我的了,光是走到电梯的那几步路都靠挪,一进屋倒在床上就动不了了。呜呜呜,我老人家有这么脆弱吗,啊?!睡完一觉,气力恢复一些,但从头到脚都在痛,比先前倒是轻了点,刚扎完针时的姑娘二十八已然随风飘去。作的下场啊,自作自受!

那些天里没尊医嘱的事儿还有好几件:一能坐起来就泡在淘宝与当当网上,除了杂七杂八的物件,主要是找书。可能我要的书都比较偏门,在两个网站搜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货全的店家,我却精疲力尽了:算了,还是瞅机会去书店吧。也花了两天时间敲打我那不匹配的笔记本,凑合着上了堂在美国上不成的网课,累得气喘吁吁,还重新修改了一段音频,数度折腾到半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通作,别人七天内都能转阴,到我这愣看不到转阴的迹象,两条杠一直杠杠的。

在家人恨铁不成钢的脸色下熬到阳后的第九天,试剂盒显示第二条杠浅多了,估摸着明天就该一道杠了吧,终于看到了希望。


心情大好地又去见神医,神医让我继续卧床、不碰水果。我欲哭无泪,苦着脸央求:神医呀,别人阳了都在外面跑着呢,我也可以吧?我还剩不到半个月的假了,我需要去南疆、去帕米尔!神医开始还表情平静,一听到帕米尔就火了,提高嗓门训道:
“那里是高原!就你这么弱的肺和胃,你还想上天!我连吐鲁番都没去过!”
嗯?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补充道:
“我们太忙了,根本休不成假!”
我立刻闭嘴,灰溜溜地出来,门口闱观的其他病人瞅着我嘿嘿直乐。乐什么乐!看病还敞着门,连点隐私都没有,真是的。

这次是我自个来医院,老姐有事没跟着。我惦记着需要买香豆子粉,本来仅剩的那一小包因冰箱漏水给泡了,就又利用等药的两个小时——将在外不由帅,搭车去了趟七一酱园商场,还买了一堆纯棉床上用品,新疆棉啊!以及阿布丹切糕糖等其它一些零碎,大包小包的,死沉。拼全力拎到路边搭车回医院,求司机找个地儿等我,百米冲刺般地取了药跑回车里。结果!又累着了,跑步也属于犯大忌,所有的症状又都杀回来,第二天早晨又成了深深的两道杠。得,哪也甭去了,接着躺吧。这病毒竟然能杀回马枪!

一直到第十二天,终于盼来了完完全全的一道杠,当上了小队长。正好又该去看神医,我兴高采烈地汇报,神医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即刻又绷起脸,重复他的老生常谈:要忌生冷、不能吃水果。我要崩溃了!神医啊,我万里迢迢地回到瓜果之乡,您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不能吃水果?!神医强忍住笑,让步了:
“那就用热水热一下,吃上几口吧,不能多了。”
我赶紧谢主隆恩,又得寸进尺地问:“那帕米尔呢?”
神医立马板着脸否决:“不行!”
我泄了气,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阳奉阴违,嘴上只告诉他:明天去南疆。神医一愣,没想到我这么急,而且不管不顾、毅然决然,叹了口气说:
“好吧,要多休息、多喝水,一定要忌生冷。一有情况就立刻联系我,别耽误了。”
我心头一热,由衷地谢了他。

离开医院就争分夺秒地办理一堆事务,包括买火车票、确认旅店、去书店、去见姑姑、去……直到第二天中午钻进火车。只买到上铺,小意思,脱了鞋就熟门熟路地往上爬,咦?胳膊、腿居然颤颤巍巍的,像抓不住要掉下去似的。怎么会?我不信那个邪,攒足力气使劲一蹬,头“砰”地一声撞到车顶,哎哟!奇了怪了,当年我可是像只猴子窜上窜下的,灵活自如得跟返祖一样。腾不出手揉脑袋,继续抓紧扶手费力地爬了上去,一头扑倒在被子上,大口喘气,缓了半天才有力气翻身躺平,这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自己有多虚弱。病毒哇,我认输。

南疆的天气真热,晒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吃了几次常温下的水果,后果是吃一次咳嗽就加重一次,终于明白神医苦口婆心。也终于没能去成帕米尔。遗憾啊!年轻的神医谆谆教导我要学会接受人生中的遗憾,神医呀,我很多年前就能接受了,只是,如今这不只是我个人的遗憾,等什么时候不必再承重,再重新洒脱吧。

能留给南疆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七天。马不停蹄地绕了一圈,旋即闪回,剩给乌鲁木齐不到两天,唯有继续分秒必争地穿梭于各行程之间。回到北京转机时嗓子又开始肿痛,但也顾不上再测,风尘仆仆地总算回来了,生活重新按部就班。

攒了几年的假期彻底用光光,顾不得时差,第二天赶紧去上班。是个初秋艳阳天,人们还都穿短袖,我穿了件薄纱质地的宽松式黑色长袖衫,看起来抖抖的,蛮飘逸,可办公室里真冷啊,才想起走之前把备用的大披肩拿回家洗了,忘记拿回来。冻得哆嗦了一天,好像又不对劲儿了,回家赶紧测,还好,一道杠。第二天不敢再得瑟,加件外套,但感觉比昨天还冷,头都要裂了。没能撑到下班,到家强打精神又测一遍,还是一道杠,看来这回只是普通感冒,可怎么跟新冠一样难受,难道是大号的?许是新冠也还有,只是测不出来了。去看医生吗?一想,Copay(保险共付额)就40美刀,还有诊断费、药费。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呀,我老人家久病成医,自己慢慢调养得了,免费!

慢慢养就急不得,到现在偶尔还咳、嗓子也隐隐作痛,绵绵无绝期。还有一堆等着录的音频呢。病毒你厉害,你厉害,厉害,害……


2023年10月22日

胡着胡着,就洋了

石頭河


以和为贵、温良恭俭的中国人在历史上对待外部的事务也有比较自大、傲慢的一面。也难怪,雄踞世界的巅峰三千年,《山海经》就已经以自我为中心,之后更是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地叫着,胡来胡去的叫得顺口,直到19世纪中期被洋枪洋炮打趴在地上,开始仰视洋人的一切。由此,那些跟胡有关的称呼,胡着胡着就变成洋了。

小时候管连衣裙叫洋衫子,西红柿叫洋柿子,土豆叫洋芋,洋东西可真不少。洋葱这一沾满洋气的词在新疆倒是听不到,人们按其特征给它起了个很形象的名字:皮芽子。胡萝卜显见是很早就传入中土了,不然也会称为洋萝卜。不过在新疆,胡萝卜这个称呼很少有人用,作为为数不多的宝贝蔬菜之一,又有偏红、偏黄两种颜色,新疆人通常就叫做红萝卜或黄萝卜,讲究一点的做抓饭时两种都放,色泽更诱人。

胡笳早早就记载入汉文的文献中,不过并未在汉地流传开来,在胡地也几近失传,幸亏由阿尔泰山一带的图瓦人保存下来。但波斯、西域的艾捷克胡琴却成功地传到中原,摇身一变成了家喻户晓的二胡;唢呐则扯着大嗓门震耳欲聋一声响,把中原人震得找不着北,想不出该叫它什么好,干脆直接音译吧。琵琶就更不用说,骑在马上弹的粗放型乐器被温婉的江南女子演绎得想不起它的前世。中土的乐器也没闲着,木质的鼍鼓到了西域变成铁质的纳格拉鼓,在大漠边可着劲儿地展现着威力;女娲发明的笙也传到龟兹的乐舞中,随繁复的七音继续婉转。起源于希腊、元朝时名叫“兴隆笙”的管风琴曾从欧洲传到西域、直至元大都,可惜后来在西域和中原都失传了,成为文字记载中的古代乐器。丝绸之路上这样的来来往往,是该称为胡化、洋化,还是汉化?互通有无,乃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于是有融合,于是有进步。人类学家、艺术史家尽管去仔细研究其中的来龙去脉,其他人嘛,好听就行、好用就行,何必有分别心,毕竟,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国内现在流行一种玎珰玉镯,几个纤细的晶莹玉镯为一套,跟飘飘仙袂的薄纱汉服搭配,走起路来环佩玎珰,甚是悦耳,也很古风。说起来玉饰不止汉人喜欢,胡人,或者按姚先生的说法,古代的洋人,也喜欢。在丝绸之前,那条路可以称为玉石之路,新疆出土的文物中玉器绝对不可缺席。早先生活在西域的多是印欧人种,也有古羌人。罗布泊小河墓地的女子们用羊毛线串起颗颗玉珠打盼自己,死后带进棺材,爱美到了骨子里。有趣的是,这个夏商时期仍处于母系社会的族群都长着蓝眼晴、高鼻粱,确实称得上是古代的洋人,但其实这是个混血的族群,年代越早混有的东亚血统越多,从下葬方式及陪葬品来看,东亚血统含量越高地位就越高,不过年代近一些的则是白种人血统增多了。这是什么化呢?几千年后,到了近代,西域大地上的白种人只剩下帕米尔高原上的塔吉克,这又是什么化?

“洋”本意是大海,给“洋”字赋予外国的、外来的意思始于明朝郑和航海时期,最早只是按地理方位而言。大航海拓展了久居内陆的国人的视野,开始把生活在东边的洋、南边的洋、西边的洋一带的人对应地称为东洋人、南洋人、西洋人,外贸而来的货物也就成了洋货,代表货源的方位,当然也暗示着新奇,就如同现在人们在World Market一类的店里买到没见过的进口物件,觉得少见、稀罕而已,尽管喜欢,并不崇。真正崇洋的心理当然是始于鸦片战争、尤其是第二次鸦片战争战败以后。那么之后的“洋”,包含些什么呢?似乎从人到物、从精神到物质、从科技到文化、从饮食到歌舞,包罗万象,代表着现代化,暗示着高级、高等、高贵。

海洋蓝是醉人的颜色,洋气,自然赏心悦目。土气又何尝不可以?一双红红绿绿的绣花鞋拿近了仔细看,花瓣上的根根丝线、叶片上的条条脉络,细节之处见真章,屋里还有熏香,精致、讲究得明明是小资情调的鼻祖。大地色系的服饰接近土色,风衣、大衣配上丝巾也可以优雅得不要不要的。泥巴和成的砖块土得掉渣吧,可你看那吐鲁番的苏公塔,蓝天下矗立着二百余年的庄重、典雅,够洋气!

中土的丝绸,传到西域、西亚、欧洲的时候就跟前些年的苹果手机一样拉风,至高无上地垄断着市场。在丝绸之路上,不确定是东方某大囯还是沿途的某小国,一开始也设有贸易壁垒、技术封锁,当时的蚕卵抽丝与丝织技术曾是一项技术机密。但一位远嫁的公主把蚕卵藏在头上的花冠里,偷偷地带到了丝路重镇和田,于是和田的艾德莱斯绸成了西域的正统,千百年来赫赫有名,而那位公主则深受当地人民爱戴,把她画进了寺院中的木板画里。

西洋文明的祖师爷希腊、罗马帝国当年视奢侈的丝绸为洋物,不遗余力地去模仿、打造自己的丝绸产业链,让其本土化,好在整个产业链中抢到一部分市场份额。这操作听起来是不是有点熟悉?

同高端的丝绸相比,月饼的传播就低调多了。不怎么为世人所知的和田老月饼,外形跟中土的月饼无差,有广式的、苏式的,清真版,足料的核桃填满了月饼馅,混着当地种植了千年的大马士革玫瑰做成的玫瑰糖,那叫一个香!不知哪朝哪代的汉人留下的工艺,却由维吾尔老乡手工制作,代代相传。而新疆的汉人呢,拿起签子就能穿羊肉串。是好东西就自发地去学,文化、习俗的融合就这样喜闻乐见地在民间互通有无。

就让“洋”这个词继续代表先进、现代化好了,欧洲的人文、美国的科技的确是人类文明的骄傲,而“汉”可以继续代表以和为贵的融和,这融和是双向的,是双方自愿趋同、互相包容,相互借鉴、共同发展,跟历史上所有文明冲突比起来都足够仁义。这才是“汉”化的功力,并且“汉”也终将达到“洋”的水准。能眼见的是中华文明的影响正随经济体量的增长而扩大,并且随着对贫困国家的扶持、对弱势一方的悲悯嬴得世界的尊重。老挝国家副主席在说到老挝人民对铁路的盼望、中老铁路终于通车时百感交集,白发苍苍的老人哽咽了,令人为之动容。

偏偏“胡”又有另外的意思,常常组词为胡乱、胡搞、胡整、胡说,也就是石凳的论述中所取的谐音多义,而同音近义又有糊涂。中国这百余年来的历史,什么洋务运动、德先生赛先生的,以及大跃进、文革与改革开放,都曾经漫无章法地四面碰壁,甚至从民国政府就开始汉字的简化与拼音化,到新中国继续推广,从国家到民间都失去本我。小提琴曾叫梵阿玲,虽然词不达意,听着还算有韵味,毕竟之前没这个洋物件,而当今还有人热衷于把樱桃叫车厘子,喂,这不是洋化,是胡乱化,简称胡化。

一个民族在自强不息的过程中难免有犯糊涂的时候,胡乱学、胡乱化,弯路是必经之路,所谓螺旋式上升不就是一个迂回的上升过程?但只要朝着正确的方向走,胡着胡着,就能洋了。到那时,经历过自大、自卑、自恨的国人就该成熟了,可以真正地平视世界,淡定地面对先进于自己、落后于自己的不同文明,不再妄自菲、妄自薄,也不妄自大。

2023年10月18日

寂哉寥哉唱山歌

石頭河


顺唱歌来倒唱歌,

西海的情歌怼丘河。

罗刹海市奇闻多,

泛酸的转椅能作恶。

披上羊皮挡风霜,

2010年的那场雪奈我何?

曾经的巴蕉雨中落,

往日的葡萄藤间果。

手心里的温柔牵白头,

相依相随的兄弟共水火。

八楼的车站换站牌,

二道桥的人流照穿梭。

喀什噶尔的胡杨化岁月,

帕米尔的冰山慕士塔格。

谢谢你!

南门记得你为羔羊唱过的歌,

北方的天空有你的星座。

晨曦中 驼铃唤起全世界会飞翔的鸟儿,

夕阳里 萨塔尔琴忘情地诉说。

身披彩衣的姑娘在小雨里飘荡,

孤独的牧羊人骑着马儿走过阿瓦古丽的村落。

德令哈的一夜 谁在窗外流泪?

燕分飞 爱是你我的折磨。

守候在凌晨两点的伤心秀吧,

冲动的惩罚是对还是错?

时光流转 离散即圆满,

黄玫瑰 轮回的依托。

踏出奇台三十里,

世间每个人终将被淹没。

风向朝西 翻越沙丘,

牢兰海是梦中真实的飘泊。

就在那一刻,

花瓣下的种子转世为花妖

从西米巷穿过。

在千年的树下撑起还魂伞,

面向大海行求索,

画船瓜州渡南柯。

故乡的月亮银毡房,

翩翩醉酒蓝采和。

寂哉寥哉人从众,

永远的刀郎唱山歌。

2023年7月24日


注:本歌谣内容全部取自刀郎的歌曲。从大漠风、古风、江南风,到最新的山歌、民歌风,接地气的刀郎唱的是东西南北风。

附:『合集』刀郎 – 新专《山歌寥哉》11首完整版【動態歌詞】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pp430bJwTk



悟空,情义难断

石頭河


我只远远地见过和尚,没正儿八经地请教过,也没系统地研读过佛经,对佛及出家人的概念大都来自一些典籍的节选、小说、影视剧及零散的文章。《心经》短,倒是囫囵吞枣地通篇读过。母亲信佛,从她那里也多少知道一些。印象中的出家人六根清净、六尘不染,不贪图声色犬马,凭借青灯伴古佛,修得看破红尘、了无牵挂的超脱。但似乎四大皆空的同时又要以慈悲为怀,大慈大悲方能普渡众生,也就是说要心系众生,并非真的无牵无挂、无情无义。我便迷茫了:什么时候应皆空、什么情况要挂念?这空与念的度怎么悟?

吴承恩《西游记》里的悟空恐怕没做到六根全都清净、无所牵挂。本性本是见到蟠桃就手舞足蹈,幸亏唐僧没带着他路过天池脚下的蟠桃园,取经途中各式各样的斋饭,包括人参果之类的,都未入他的法眼,即便有桃子也不大可能是蟠桃,否则恐难持戒。感觉那些佛、菩萨们未必真心想为难取经的师徒四人,设置的诸多诱惑戳中的都是二师兄,对大师兄来说不疼不痒的。如果八十一难中冒出来个蟠桃精,会不会得靠唐僧来搭救?石头里蹦出的猴子心里也牵挂着众猴,花果山是他停靠的港、避难的湾,想家了、使性子、耍脾气时一句“老孙去也”,翻个筋斗便回去享福了。在东海龙王殿里冲冲凉,冷静下来,想想手无缚鸡之力的倒霉蛋、受气包师父,唉,师父要取的是经文,俺老孙取的原是道义,纵然千万个不服管,终究还是乖乖地回去听紧箍咒。因打死白骨精被师父休弃,又是伤心又是牵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淘猴居然还流出了几滴眼泪,情义可见。孙行者在被压五行山前就嫉恶如仇、好打抱不平,取经途中又一路降妖伏怪、救人危难,举着金箍棒云里水里地直打得天翻地覆,最终打出一个斗战胜佛。善良、正义、刚正不阿的悟空赢得民间热爱、偏爱,他的义牵动着凡夫百姓的情。

1986年版的同名电视剧里,六小龄童凭祖传章氏猴戏的一身硬功夫把一个齐天大圣演绝了。猴哥瞪着一双火眼金睛腾空翻滚,上天入地、翻江倒海,好不威风凛凛!可惜呀,不是好莱坞出品,没贴迪斯尼的标签,跟新线影业也不搭边,没能翻腾出个国际美猴王。

电影《大话西游》里的悟空依旧任性妄为,却坠入红尘、敢爱敢恨,另有一番情义。他白一阵、紫一阵地迷茫过:是痴情的白晶晶还是执着的紫霞?被一滴晶莹、温润的泪珠搅和得头疼啊,弄不清真爱到底是哪个,这威力更甚于紧箍咒,跨越时空的两段悲欢离合令他又牵又挂,情深、缠绵、抱憾、绝然。周星驰将生离死别的悲痛、难舍难分的眷恋、舍我为伊的情义全部注入那一诀别的眼神,望穿千年,定格永远。

历史上法号悟空的和尚实乃一唐朝时从西天取经回来的高僧,俗家名叫车奉朝,今陕西泾阳县生人。天宝十年(751年),西域西边的罽宾国(今阿富汗与巴基斯坦一带)国王遣大首领萨婆远干偕同三藏法师舍利越摩到长安面圣,请求归附。应他们之邀,唐玄宗派中使张韬光随行出使罽宾。年方二十一岁的车奉朝奉旨担任使团的武官左卫,告别了父母与发妻,护送一行人走丝绸之路的中线,途经安西都护府所在地、安西四镇之一的龟兹(今新疆库车),别过在那里守城的也是二十岁左右的一众唐军后,继续向西翻越帕米尔高原,用了两年时间到达佛僧云集的佛国罽宾,不料在东都犍陀罗大病一场,卧床不起,无法再随使团一起东归,遂留在犍陀罗养病。我佛慈悲,承蒙阿弥陀佛保佑,四年后竟然无恙了。在这僧来僧往的佛像艺术发源地,受佛法的感召,车奉朝拜高僧舍利越摩为师,落发为僧,法名达摩驮都,即法界,时年二十七岁。借地理位置之便,他随师父游遍了罽宾、北天竺、中天竺等国,访师问道、研修佛法。一晃就过去了二十余年,已经年过半百的法界思念故土,再三向师父请示回国。最后法师与他挥泪而别,将梵文《十力经》、《十地经》和《回向轮经》及佛舍利等圣物作为临别的赠物,嘱他转呈大唐皇帝,助他回去继续宏扬佛法。

从修佛之地离开师父后,法界经今阿富汗兴都库什山、瓦罕走廊,取道安西四镇中的疏勒(今喀什),被疏勒王裴冷冷与镇守使鲁阳请留五个月,接着到于阗(今和田),被于阗王尉迟曜、镇守使郑据请留六个月。当时河西走廊已被吐蕃(今西藏)攻破,从楼兰故地(今若羌)取道河西的丝绸之路南线遭到阻断,于是他改道钵浣国与据瑟得城,这两处具体位置仍待查考,不知那时是否有王,镇守使分别为苏岑与卖诠。然后扺达龟兹,回到当年出国时走的中线,时间不确定,推算大约在公元784年前后,当时的龟兹王是白环,守城将军是郭昕,唐朝名将郭子仪之侄。法界在此留住一年有余,请懂梵文的莲花寺高僧莲花精进一起将《十力经》翻成汉文。

从踏入大唐地界一路走来,座座佛都熙熙攘攘,驻扎在那里护卫丝绸古道繁华的唐军,除了从中原派驻过来的汉兵,还有肤色或深或浅、鼻梁或高或低的当地兵。那些年龄跟他相差无几、曾经的黑发已成白发的血性将士们守着塞外孤悬的城池,虽已与大唐断了音讯,不知朝廷年号已变,护城的信念裹卷着他们视死如归的意志,几度打退口中念佛、来势汹汹的吐蕃大军,真真无欲而刚、大公而强,尽显大唐雄风。安西四镇将士们的气概令曾经也是武将的法界动容,从疏勒城起一路诵经,超度阵亡的英魂。此番情义,若搬上屏幕也是一个菩萨心肠、大慈大悲好和尚。

之后法界继续向东到达乌耆(今焉耆),乌耆王是龙如林,镇守使为杨日祐,诵经三个月后北上,去北庭都护府所在地庭州(今吉木萨尔)。北庭节度使原为曹令忠,本是西域古老民族粟特人,因尽忠尽义地率领唐军抵挡吐蕃大军、严守辖地,被唐德宗赐名李元忠,784年,忠勇、义气的李元忠卒于任上,杨袭古接任北庭都护。没有文献记录法界到达庭州的具体时间,但他只见到杨袭古,所以应是785年或之后。在北庭辖地,吐蕃、大唐厮杀逐鹿,还有一部分刚到伊州(今哈密)与西州(今吐鲁番)一带不久的回鹘(今维吾尔)人夹于其中,与唐军同盟了一段时间后又左右摇摆,另有葛逻禄、吐谷浑等其它势力,而战事又因河西走廊上由唐军把守的最后一地——沙洲(今敦煌)失陷更加吃紧。眼见西域的唐军官兵浴血奋战,不能再杀生的法界只能继续诵经超度英烈。

法界在庭州龙兴寺大概住了四年左右。除因战事阻断路途、给将士们诵经超度外,他在龟兹、庭州两地住留时间较长的主要原因是为了翻译佛经。继在莲花寺译完《十力经》之后,法界请正在龙兴寺讲经、精通梵文的于阗高僧尸罗达摩等人一起将《十地经》和《回向轮经》翻成汉文。全部经文译完已是贞元五年(789年),适逢大唐中使段明秀来至北庭,他当即决定与之同行赶回长安。那时从西域通往长安还剩一条能通行的路,即向北绕道回鹘的地盘。彼时回鹘人仍在游牧,信奉摩尼教兼萨满教,法界担心珍贵的梵文经书被毁,忍痛割爱地把原版珍藏在庭州龙兴寺,随身仅带了汉译本与佛舍利。

第二年,年已六十的法界回到阔别几近四十年之久的长安,家中亲人全已离世。他被唐德宗安置在章敬寺,御赐法号悟空,成为大唐有史记载的最后一位从印度取经归来的佛僧。

悟空离开庭州后不久,伊州惨烈沦陷。回到长安的那年,庭州、于阗也沦陷,次年西州难逃厄运。至唐宪宗时的808年,一个寒冷的冬夜,唐军在西域残存的最后一部分兵力、守护安西最后一座孤城龟兹的白发老兵们在唐字旗下尽忠竭力,全部阵亡。

身在长安的悟空挂念安西、北庭故交,明知西域不保,唯有日日诵经,“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当长安西明寺高僧圆照于795年到访时,他细述在西域与天竺等地四十年的经历、行程,所述地理方位与玄奘《大唐西域记》吻合,由圆照听录为《悟空入竺记》,成为珍贵、可靠的史料。那些历历细数的一串串地名、一个个人名带着温度、透着挂怀。武官皈依的悟空于812年圆寂。

九百余年后,康熙最先收复伊州故地,至1755年的乾隆年间,西州、于阗正式回归中央政府,接着乌耆、龟兹、庭州、疏勒先后归属,至此,除碎叶外的安西、北庭辖地重新归来。之后又是几番人间沧桑,而今,西域故地刚开始重现丝路荣光,竟横遭制裁、又陷艰难,幸众志成城、竭力蒸蒸日上。

悟空!慈悲为怀、情义难断,西域是你的蟠桃园、东土是你的花果山。


2023年7月12日

附:

《悟空入竺记》https://nigioikhatsi.net/han/16-shizhuan/51/2089/2089-2.htm

维基 釋悟空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9%87%8B%E6%82%9F%E7%A9%BA

维基 安西大都护府https://zh.wikipedia.org/zh-hans/%E5%AE%89%E8%A5%BF%E5%A4%A7%E9%83%BD%E6%8A%A4%E5%BA%9C

安西都护府https://baike.baidu.com/item/%E5%AE%89%E8%A5%BF%E9%83%BD%E6%8A%A4%E5%BA%9C/989775
北庭都护府 https://zh.wikipedia.org/zh-hans/%E5%8C%97%E5%BA%AD%E5%A4%A7%E9%83%BD%E6%8A%A4%E5%BA%9C




无冕之王?

石頭河


曾经相信新闻媒体是无冕之王,及时、客观、公正、真实。

2003到2004年,饶有兴致地追看美国总统选举,新奇啊,刘姥姥我第一次见。当时东北部一个寂寂无名小州的州长异军突起、势头迅猛,是个口无遮拦的猛将,咋咋呼呼的挺吸引人,各大媒体不分党派都一致热捧他。那段时间不管换哪个台都是他占据着屏幕出风头,支持率遥遥领先,感觉最后的赢家非他莫属。连着追了一段时间的辩论,大致理清了头绪:他在那个偏远、安宁的小州也无需多大的建树,百姓安居乐业就好,而别处错综复杂的州情当然让那里的政客疲于应付。猛将候选人火力全开的抨击、一往无前且雷厉风行的风格、不时冒出的出格言论,让主持人与观众都爆笑不止,在一众瞻前顾后、小心谨慎地遣词造句的候选人中独树一帜,确实令人瞩目。嗯,我也很欣赏,欣赏他辩论场上的风采,及与媒体之间风趣的应答与直爽的性格,但没看到实质性的政绩,感觉像大学生演讲、辩论比赛。怎么也该列一列自己在从政过程中做过些什么、给出数据吧?选举毕竟是选要为民做事的国家领导人。

有一天晚上的辩论会,已经挺晚了,他那张大嘴又放厥词,大谈特谈地说:几大媒体的规模与势力过大,垄断了整个传媒行业,像CNN、ABC、FOX之类的都应该被分解成若干个小公司!顿时所有伶牙俐齿的主持人都石化了,在镜头前呆若木鸡,定格。赶紧换台,每个台都在木鸡。有意思!我打了个哈欠,微笑着关上电视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打开电视,想接着看媒体怎么跟他过招,结果换了几个台都再无他的踪影,似乎各媒体都连夜开过会,商量好了让他从报道中蒸发,全都转而关注其他那些平淡无奇的候选人。这下轮到我目瞪口呆:原来选举可以这样操控,无冕之王势力无边呀。

2009年乌鲁木齐暴乱,凡接触到的各英文电视台、电台、报刊、网媒,一个比着一个地在那里没有说有地穷虎、胡编烂造地瞎虎,无一例外地肆意颠倒黑白、毫无忌惮,公正、客观的高大形象坍塌了:一直在心目中供奉的神坛居然办出了街头小报的水平,让我怀疑人生,于是不再相信媒体对中国的报道。但觉得对美国的报道还是可信的。

奥总上台后,媒体的政治正确口吻逐渐强势,这样的氛围下长大的孩子对一些词汇的敏感度令我感觉像是回到了新疆。这难道是世界大同的节奏?2016年老川在佛罗里达险胜希拉里,投票快接近尾声时,CNN主持人报道佛州的投票情况,当时明明是老川在整个州领先,可大段时间里镜头都只拉近那几个民主党占多数的县或镇,弄得满屏幕都是蓝色,形成了希拉里领先的假象,试图在最后关头去影响还在等待投票的人。呵呵,舆论导向可以这么不动声色地假以声色。

2020年大选时媒体就更热闹了,CNN跟FOX明明在说同一个人、同一件事,报道却大相径庭,连民调都如此,换着台看,神经都快错乱了——两边讲的是两个星球的真相,中间隔着光年。

接地气的真相是:小民我有言论自由,可没有高音喇叭。谁拥有喇叭谁就掌握了话语权与洗脑的资源,就可以无视事实、可以无中生有、可以以偏概全、可以任意歪曲、可以反转黑白、可以变换标准、可以操控民意,可以一边当天使一边做魔鬼。

也罢!世间本纷杂,我自躲尘埃。媒体爱说啥说啥,我关电视、取消订阅总可以吧。

却惊闻利雅得与德黑兰竟然手牵手了,中文的。胡编吧?偏有照片为证。赶紧搜英文版,《纽约时报》没啥动静,奇了怪了。过了两天,这能拿炸药奖的消息才纷纷登了出来——新闻的时效性呢?莫非这两天都在文稿审查、统一口径,泱泱大哥大是在学习老二的经验?果然天下大同。

俄亥俄火车出轨、泄露,没啥大不了的,天上的气球多抢眼球,那才是天大的头条,就让气球在头版飘扬一周。啥?明州又有核泄露,还隐瞒了几个月?!没事,泄的都是地气,俗,只要咱眼望天空,看到的都是自由的风。

风大,戴不住帽子,自然无冕。王?


2023年3月19日

一物降一物

石頭河


每年一度的六四回忆告一段落。我没写过,今天不妨提笔纪念。

在国内时的认知当然全是政府的错,对手无寸铁的学生开枪,难道当权者姓段?!出国后不久,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发现架子上赫然摆着由BBC录制的《天安门事件》纪录片,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作贼般地借出来,一路狂奔回公寓,迫不及待地一口气看完,目瞪口呆,感觉脑回路有点跟不上趟,就又看了一遍,才确定自己没出现幻觉:整个一“女人祸国”当代现实版!BBC居然把中共给洗白了?袁木当年说“天安门广场没有死人”,原来指的是字面意思。文字游戏呀。

整部纪录片从头到尾都像在替中国政府漂白。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么权威的采访,又没什么政治错误,为什么从没在国内播放过?有BBC这样的大伽作证,老共不就不用再背黑锅了吗?是中共左右两派之间有争斗、由此来掩盖什么,还是涉及到的当事人跟中国政府达成了某种和解,老共反正虱子多了不怕咬,就统统都给担下来了?这个问题困扰我到今天也没找到答案。

新疆的学生那阵也静坐过,不过不是为了纪念胡耀邦,而是为争取民族平等、有法必依、反对官倒、要求新闻与言论自由。但只是5月18号在乌鲁木齐人民广场呆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因清真寺与伊斯兰经学院的人为了抗议一本描写民俗的书带着刀子也向广场汇集过来,本来决心要声援天安门、高呼静坐到底的学生立马鸟散。之前老师们苦口婆心怎么劝都没用,还一脸稚嫩、坚毅地声称要陪北京学生把广场坐穿,结果跑了个快。这叫一物降一物。

相比之下,北京及其它各省的静坐学生恐怕都不知道凶器为何物,霸占着广场肆无忌惮:警察叔叔有什么好怕的?子弟兵是小哥们呀,坦克哪敢真碾!咱可是人民的一员,咱便是降警察、降军队的那一物!这种心理下,天之骄子们在天安门旁边可着劲地任性。这份任性令灰头土脸撤回学校的新疆学生羡慕不已:天地之大,怎么连个静坐的环境都没有!但祸兮福兮,在新疆参与静坐的学生除极个别冒尖的被拘留、监禁外,其他人基本无恙。那天稍晚进广场的清真寺人员很快就把游行示威变成暴力打砸抢,让那一带一片狼藉、血迹斑斑。

那么就北京学生而言,什么才能“降”住他们呢?我想,就业分配应该是其中之一。在与李鹏谈判之后,大多数人已经离去,广场只剩小部分人了,这时哪怕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已经不管用,那就趋之以利,可以以不给分配工作、不准进国有单位为要挟。那时人们的观念还是很看重分配、看重铁饭碗的,这样就又可以劝走一大批。剩下的人数就可控了:花点钱把家长、兄长都请来认领自家的娃,七大姑八大姨地不由分说架回家吃馍喝茶。想想那场面,多欢乐,哪用得着警察叔叔动手,在一旁看热闹就行了,何至于出动军队,更不必开坦克。

靠军队镇压学生,还开枪,在和平年代造成学生与军人双方伤亡,实属下策,还让人民子弟兵在人民面前抬不起头来,直到2008年汶川地震抢险才慢慢被老百姓重新接受。中南海的当权者们考虑过这一人心、人情损失吗?一群阅历丰富的老奸巨猾们对付未经世事的学生娃,近两个月没能想出个两全之策,说他们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我是不信的。头上乌纱便是能降百官的它。

是,当时已经拿到护照与外国签证的那些头目们费尽心机地利用了学生运动,境外经费、出国机会与仿造的女神降住了他们的天良,但绝大多数其他学生却是一腔热血。数百条生命,十数载寒窗,本马上就可以一展鹏程,却落得生命凋零。活着的,不是涌出国门成为各国的栋梁,便是留在国内钻进钱眼蝇营狗苟,再也难见读书人的风骨,生生毁了一代人的精神。这样的代价是下令开枪时预料之中的吗?

让读书人钻进钱眼其实也是一物降一物。书生们由此放下架子跟小市民一起铜臭,得以融入芸芸众生,倒也不算全输。

本以为从此风骨就只存在于历史经典里,没想到若干年后,科技界闪耀出华为、雄起了比亚迪,高铁一路飞奔、C919又一扫运十的憋屈;日常生活中也还有不少人执着地与凤凰车、大宝天天见。恍然:一根看不见的硬骨因着五千年的积淀一直存在于华光流转之处,蓦然回首,方见它抗住各种颜色,也降服了我脊背上的软、皮袍下的小。

想必那些耀眼、不耀眼的国货里有一部分心血来自当年参与那场轰轰烈烈运动的学生。同学们,三十四年了,两鬓开始染霜,有你们一直留守在那片风雨沧桑、生机不弃的土地上负重前行,谢谢!也向你们致敬:没有被蹉跎的岁月降住,也没有被自已的弱点打败,好样的!愿那些早逝的生命,包括学生、军人、无辜的市民,在天国里安息。


2023年6月7日

细说出嫁和跳槽

石頭河


因中美关系紧张、直航遥遥无期,以及网上常有把两国敌对起来的说法,还有人明里暗里地让俺滾回去,不才写了篇《戏说婆家与娘家》,以婆家与娘家作个比方,谈了两国在我眼里的分量如手心、手背,两边都疼,希望能尽快恢复友好、恢复贸易(新疆的那种上好大红枣都买不到了)、恢复直航,也以最大的善意委婉地指出一些思维中的偏颇,希冀减少一些无谓的口舌之争。dancingwolf网友对我这个比方表示不同意,认为比作出嫁不合适,跳槽才合适。这倒也是个有趣的比方,我为啥没想到呢?就dancingwolf先生的原文,请允许我逐句细细道来(引号中为原文,破折号后是鄙人的金玉良言):

“常听到有人把出国比喻成嫁到了婆家,于是故国成了娘家,移居国成了婆家。很不以为然。”

——没问题,每人都有自己的感受。不以为然在哪里?洗耳恭听。

“嫁到婆家是旧时风俗,你嫁与不嫁都不由你,说不让你嫁,想嫁也不能嫁,说让你嫁,不嫁也得嫁。”

——很对,这一旧风俗是中国及其它一些国家文化中的糟粕,应该摒弃。跟印度比,中国做的很不错。为啥跟印度比:不只是人口、文化接近,还因为新疆离印度比离北京上海广州都近,眼一瞄就看见了:)

“出国谁逼你了?”

——这个嘛,戳中了我的痛点:没人逼,有人气!

“出嫁是嫁给了丈夫,如果移居的国家是婆家的话,丈夫是谁呢?是你所在的城市,还是你就职的公司还是公司的老板?”

——修辞上打个比方而已,不理解是不?没关系,来日方长,慢慢学,总会进步:)

“连婚姻都没有,何来婆家?”

——同上。

“如果说这个比喻只是针对故国和移居国的情感而言,请问,婆家都有一个恶婆婆,小媳妇们个个低眉顺眼,整日里服侍公婆,围着锅台转,除了对自己屋里的娃娃和金银细软,对婆家有什么感情可言?只有当小媳妇熬成了婆,才有出头之日。”

——这句着实令我惊讶,算是该篇文章的一大亮点。只是,请问“婆家都有一个恶婆婆”这一论断是普遍真理吗?作者的母亲应该是个婆婆吧?她恶吗(罪过!只是顺着逻辑而已,见谅)?作者如果有儿子,那媳妇熬成婆后也会是个恶婆婆吗?说实在的,在当今社会,貌似受教育程度也够高,居然还保有这种想法、说法,莫非还想着把这个陋习传承下去?这一文化中的糟粕如果跟印度比,我倒不确定哪个更开明一些,估计仍是中国,毕竟旧世界被砸得够狠。至于我本人,除偶而显摆一下串珠手艺之外还算低调,面对dancingwolf先生的这一说法,假设很多人也还都处于这一困境的话,不好意思,我只好扭扭捏捏地承认:我有个好婆婆!从小到大没少被亲妈训斥,可自始至终都没听过婆婆一句狠话。别人的苦大仇深在我眼里都是一阵风。真有点想她了,愿她老人家在天堂里、在神的身边蒙恩。

“所以这个比喻不靠谱嘛。”

——“所以”啥,这个词在这里用得比较突兀,我老人家自己怎么看都觉得靠谱:)估计您对自己的妈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只有偷偷地心疼媳妇、想象着她将来扬眉吐气地欺负儿媳妇。您这是等着看好戏呗。

“比较恰当的比喻应该是跳槽。”

——您尽可比作跳槽,但这一比喻对我这样的牛恐怕是白弹琴了。讪讪地说:我就喜欢呆在一个地方,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迄今为止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了十八年,对跳槽没概念:)

“绝大多数出国的人,咱不讲什么大道理,都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舒坦一些,当然也有人为了精神上的自由和追求。”

——同意!印度人摇头我点头。

“这就好比为了更好的待遇或更舒适的公司文化,从一个公司跳槽到另一个公司。”

——没问题,有想法、有能力、有精神头的尽管跳,不但跳员工槽,还应跳管理槽,有本事与资金的话就多多地开创总裁槽、董事长槽,有人脉的跳校长槽、州长槽、总统总理槽,没官瘾的就名嘴槽,在这些弱项向印度人看齐。

“跳槽后, 对过去的公司和老板有所抱怨,哪怕是偏激的言论不难理解。”

——嗯,能理解。而且自信我对各类抱怨的理解像戈壁滩一样宽广:)

“难以理解的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整日里怀念过去的公司,过去的老板,他们好啊,悠久博大精深的公司文化,生活美啊,食堂伙食丰富啊,业余生活精彩啊……而现在的公司老板阴险啊,公司文化落后啊,假民主啊,员工歧视我啊,工资低啊,公司保安差啊,员工舞拳弄枪斗殴啊……”

——如果我能理解对过去公司的抱怨、甚至是偏激的言论,您为啥不能理解对过去公司的怀念呢?您有苦有仇,就不允许别人有些许的小温暖、小甜蜜?而且,这“现在的公司老板阴险啊”之类的,好奇您从哪里看来的?我一向说的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人性都是一样的,哪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论坛上也如此。别的网友也没只盯着新老板的差,不过是说旧老板没那么不堪,旧公司也有新起色。但有人就要断章取义是何故、故意曲解为哪般?把自己的臆想強塞进别人嘴里、强加到别人头上,我用成语“架词诬控”来形容不为过吧?至于新公司保安差:有好区有差区,虽然咱在好区,差区的兄弟们每日枪杀难道就不是事?还是在您平权的眼里他们都是任由枪子横穿而过的透明空气?那在地铁站被推下去的是谁?抛开治安,那些接近满分的SAT却被诸多顶级名校挡在门外,又都是谁家的娃?您的意思是现公司的这些事就是不能说,说了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没人逼着你留下不是?”

——没,是我自己舍不得。当初来这里就是因为这里的好,有很多我喜欢的方方面面。算下来我在美国生活的年份都比在新疆长了。暂时留下来也是对家、对娃尽责。

“改嫁不易,嫁鸡随鸡。但打个工而已,不必从一而终,何必活得那么憋屈,是吧?”

——很认同改嫁不易的说法。您提出打工说,就是为了避开这不易吧。至于活得“憋屈”:您又臆想了。尽管对媒体、政客有不满,我很庆幸在山青水绿中有一席之地,也被周围的美国同事、邻居友好相待。另外,做为没什么远大抱负、个人野心的亚女,只要关上电视、不看新闻,我老人家就逍遥自在,不见得比您活得还憋屈。

“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度,来去自由,言论也自由。没有人不允许你回到原来的公司,也没有人不允许你赞美原来的公司。说别人不允许你赞扬原来的公司,那是受迫害臆想症。只是,大家都来自同一个旧公司,现在又在同一个新公司里供职,某些人成天哀哀怨怨,合适不?”

——非常同意关于自由的说法,虽然事实上来去自由是有条件限制的。就言论自由而言,总体上讲,我说的婆家、您说的现公司确实比娘家、旧公司做得好,原因此处省略。至于论坛上嘛,自认为做得不错,大言不惭地建议您也学着点:)论坛里的确有人喜欢替别人生出“受迫害臆想症”、替别人生出“虚伪”、“装”的臆想症,不止哀哀怨怨,还指手画脚、骂骂咧咧、粗俗无礼,这众目睽睽之下,讲真不合适。标榜着言论自由却精心设计、利用网友,致使别的网友因言获罪,也不合适。您觉得呢?

“如果你把自己放在一个小媳妇的定位上,那么永远就会生活在“娘家好,婆家赖”的心态中。”

——婆家赖?唉,您这么大义凛然、大义斥亲、铁面无偏袒地贬低自己家,连累自己的妈……或者,这是您关起门来安慰媳妇的顺口溜?那倒是能理解。您尽管大丈夫般在各公司之间跳来跳去,我就只是个小媳妇,觉得婆家与娘家一样,都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我写过娘家的好,也写过娘家的不好,婆家也是,不过婆家写得少,只缘身在此山中,不用想也不用念。有问题吗?还是谁有权利规定我有只能写啥的自由?

““心安之处即为家”,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是自己家的主人,也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安下心,好好生活。”

——赞同,也感谢!谆谆教诲。我一直把这里当作世外桃源般的家。远离汉人作为三等公民的新疆,眼不见心不烦,安安心心地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多年,连2009年乌鲁木齐大屠杀时面对电视报刊铺天盖地的歪曲都认为只是媒体的傲慢与偏见,直到新疆的棉花被黑、新疆那么多好东西被制裁。这就关系到两千万人的民生了,我才开始隔着万里之遥,每日守着屏幕与键盘为生我养我、受苦受难的土地做点什么,算是离岸义工,力所能及。我在新疆工作过七年整,跨八个年头,等将来退休后,会中美两头跑着做义工。

也借此机会呼吁:已经退休没牵挂的网友、还没退但考虑退休后怎么打发时间的网友、生活工作之余还有多余时间与精力的网友,我写《征文、征声、征乐、征画、征设计、征技术、征生意……还征人!》是认真的。新疆缺人,不仅缺各类科研、技术、教育、医疗、艺术等等的人才,也缺植树、种地、建房、铺路、守路的劳工。请您去新疆观光、指导、做义工吧,您若能联系到有偿的工作就也好。不管有偿还是无偿,将来咱们新疆见!

2023年6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