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可以给国吗

石頭河


中学那几年是在自由化中度过的。先是在学校里学会了“愚忠”这个词,代表人物当然是岳飞,在家吃饭时顺嘴就说了出来,眼瞅着老爸猛地把饭碗蹾到桌上,喷着怒火逼将过来,吓得我闭上眼睛,巨大的五指山就落在头顶上方一厘米处,都能感觉到热气。好悬!

高中又有一位老师花了整整两次课的时间大讲特讲跟课程毫不搭杠的柏杨,唬得我们立码把高考放在一边,只管灰头土脸地自省丑陋。再后来,《河殇》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时段震撼的画面配着痛心疾首的解说词,怎一个冲击了得!爱国,就是一个词汇,看不见、摸不着,能眼见耳闻到的是政策的不公与人们的不满。平日里,听着老师与领导训一训、跟着喇叭与报纸说一说,心里崇的是蓝色的海、媚的是洋气的外。自问:我爱国吗?当然爱。那似乎是从小就例行的公事,天经地义,况且,为祖国扎根、建设边疆的概念早就植入脑子里。我本小民,面对高于法律、匪夷所思的民族政策,能够在行动中做到忍气吞声地识大体、顾大局已经不易。那么我爱外国吗?免不了。君不见,报刊文摘、影视剧作,到处都在绘声绘色地描述外国多么好,外国的月亮圆又大,外国的空气甜又香。我却在习练如何确定公交车上有没有炸药包。我是一具行走的生命体。

游荡中看了部大片《拯救大兵》。有Tom Hanks主演自然是好片,但令我怦然心动的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镜头切换:前线炮火隆隆、血肉横飞,忽地转到了一幢温馨的小屋,轻松、舒缓的氛围中,把四个儿子都送上前线的母亲在厨房做着家务,窗外是大片修剪平整的绿油油的青草地,弯弯的乡间小道从中迂回穿过,分外宁静、详和。我屏住呼吸:那番迷人的景致就是天堂里的样子吧,令年轻的生命为之奔赴战场、舍身守护,令平凡的主妇为之操劳、为之心疼。他们定然深爱着拥有那个农庄的国家。不愧是好莱坞出品啊,围绕着给还活着的最后一个儿子、一个大兵寻到生的机会,那份人性的光辉及那个安宁的家园令我为之倾倒。

曾经有朋友从和田来乌鲁木齐出差,本想住位置方便一点的旅店,却遭拒了,被告知只能住和田办事处。他气愤得火冒三丈,也悲凉:身处危险的前方出生入死,原指望能在首府享受一下宝贵的人间和谐。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理所当然的情节应该是给戴朵大红花、好好安置吧?到底哪里不对劲?

不想这待遇竟轮到我了,而且是在首都,那里有我从小就歌唱的天安门。我去旅店登记住宿,柜台后的服务员本来一副笑脸,一看新疆身份证立马换了面孔,跟躲瘟神一样呵斥着,打发我去新疆办事处。我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一个发了霉的声音隔着时空传了过来:“我爱咱们的国啊,可谁爱我呀?”也罢,就剪断那根线,让风筝去没有爆炸、没有刀砍、法律健全、平等、博爱、自由的天空飘荡!

博爱、自由的天空下确实空气清新、山青水绿,尤其是在校园中接触到的人都彬彬有礼,文明的社会啊。工作后,同事们也都和气,逢年过节互赠小礼品,出去旅游也互相惦记着带回纪念品或当地小吃。单位比较注重企业文化,每年一度地组织观看体育比赛,我头一回参加时碰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之前一直住在大学城,常有体育比赛,但不是忙着学习就是漠不关心,从没到现场观看过,印象深的只是长长的球迷车队及车里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普通小城的比赛会是什么样呢?那天,跟一位印度同事商量好下班一起去,我先到幼儿园接娃回家,她把车开到我家,然后坐我车去。这一来二去的,赶到体育馆就有点晚了,好不容易在停车场的偏远处找到车位,就急急忙忙地拽着娃往检票口赶,听到前方有歌声传来,也没在意是什么歌,只想着迟到了,加快脚步。前边人行道上有个男子笔直地站在那里挡着路,就从他身边绕过,没想到他忽然张口了,很不满地冲我们说:
“你们听到歌声了吗?”
我感到奇怪,停下来,扭头看着他回答:”听到了。”
他更生气了,训斥到:”听到还走?!”
我老人家则更摸不着头脑了,愣愣地问:”歌声跟走路有什么关系?”
那人气结。

我们不再搭理他,继续往前走。过了检票口,印度同事反应过来那是《星条旗之歌》,美国的国歌。我倒是听过那首歌,但没记住,何况听《义勇军进行曲》我也是该干嘛干嘛——又不是军人,哪想过要立正。而且,从小到大参加过、观看过的运动会、体育比赛,不都是放运动员进行曲吗?口号喊的也都是“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哪有国歌的影子!又不是国际比赛领奖台,唱国歌作甚?

万分困惑地走进体育场,人早唱完吃上爆米花了,有滋有味的,根本没人盯着运动场看,更令我一头雾水:明明是场棒球比赛,场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在磨洋工似地闲走。他们是球员吗?怎么更像闲杂人等。

带着满肚子的迷团等到下一年,早早赶到那里,也有样学样地把手放在胸口,在歌声中感受心跳,在心跳中感受庄严、肃穆,之后才是场上拖拖拉拉、场下吃吃喝喝、有一搭没一搭的比赛。妥妥的寓教于乐呀,爱国主义原来可以这般轻松又欢乐、润物细无声。

娃上学后,第一次参加学校的开放日观摩,被震住了。一群五岁的娃,有几个还拖着鼻涕,稚嫩的小手放在胸前,跟着广播与老师,奶生奶气地宣誓到:
“I pledge allegiance to the Flag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and to the Republic for which it stands, one nation under God, indivisible, with liberty and justice for all.”
(“我谨宣誓效忠美利坚合众国国旗及效忠所代表之共和国,上帝之下的国度,不可分裂,自由平等全民皆享。”)

站在旁边的一众家长也都严肃恭敬地手按左胸,没有一丝懈怠,更别提嘻嘻哈哈、玩世不恭了。对国家的尊重、爱戴不只是孩子的学习内容,也是大人的身体力行、言传身教。

娃从学前班到高四的上学期间,在老师郑重的带领下,每天早上都右手放在胸前神色肃穆地对着国旗宣诵誓言,历经天长日久的十三年,声音从童声经过变音到定音,小手也渐渐地变大。在这样潜移默化中长大的孩子还需要专门设立一个宣传部做导向吗?

每年五月纪念日,各地都有演出、游行。走路颤颤巍巍、甚至坐着轮椅的老兵总是被路边的人群尊敬地注视、热烈地拥戴着,不见丝豪轻慢。为迎七月四日的国庆,商店里早早就都专设柜台,红蓝白的主题横扫室内外摆设、男女服饰,甚至小到耳钉,还有应景的指甲油,所有的琳琅满目最后都随着五彩缤纷的烟花绽放。在每个州、每个郡、每个县指定的烟花燃放点,远远近近、老老少少的居民们携带折叠椅、户外毯子,呼朋唤友地欢聚在一起,锣鼓喧天。在众人热切的盼望中,一团一团绚丽的礼花燃亮天空,图案中闪出红蓝的星条,还有USA字样,地上的人们欢呼、自豪。

爱,可以给国吗?


2023年5月3日


附 效忠宣誓译文来自https://zh.m.wikipedia.org/wiki/%E6%95%88%E5%BF%A0%E5%AE%A3%E8%AA%93

搭配花开的时光

石頭河


阳春三、四月是花儿们的主场,这不,白的、黄的、粉的、紫的,都争先恐后地露脸儿、赶趟儿,一夜之间满眼都是。树梢冒出的小叶芽、地里钻出的小绿苗也都是崭新、鲜嫩的,嫩得连空气都似初生的婴儿,转眼就要长大。在这林花春红匆匆而过的日子,停下脚步,让风平、让浪静,让心情搭配花开好时光。

梨树深得我意,不用修剪,密密麻麻的枝条自己就乖乖地向上拢成饱满的圆弧形,很有形,园子里、街道边,一株、几株、一排、几排的,或独立、或重叠,都上镜,花开的时候千树万树挂满洁白的雪霜。有位诗人深爱着她,在久远的某年、遥远的某处,于严寒中痴迷地赏着,分不清是雪还是花。(https://images.app.goo.gl/aezD7HPPawgpXGzm6



苹果树也开白花,但它们不肯独自开,定要拉上嫩绿的叶子来陪伴。谁说文人相轻,你看,那白、绿之间你衬我托,如雨滴与青草,搭配得生动玲珑,不正相扶相持?(https://www.samsangtong.com.hk/products/



旱水仙开得娇嫩,白瓣的、黄瓣的,有黄芯、有橘芯,庭院里、公园里,一丛丛、一片片,在微风中柔柔弱弱地摇曳。走近瞧瞧,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可别惊到她们。也别让她们仰头累着,体贴地蹲下去,凑上前跟她们平视,她们便娇滴滴地点点头,悄然抿着嘴笑。(https://thekokorogarden.com/blog/2020/1/5/how-to-plant-daffodils



迎春花倒开得靓,欢天喜地的,在青褐色的枝条上热情地招呼着春天,阳光便赶紧奔过来,明晃晃的,刺人的眼。他们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推杯换盏,明睸地醉着。



粉花是主角中的主角。杏花、桃花、樱花、玉兰都一树树地竞相开放,深深浅浅,有的淡雅,有的妩媚,展眉翘首地娇羞着,看一眼便温馨一瞬间。晴空下、细雨中,粉色的世界花团锦簇,甜美又伤感,恋人的眼神就随着缤纷的花瓣缠绵。

这个季节,在肉眼看不见的那块土地,远方的伊犁杏花沟令人屏住呼吸。缓坡起伏的绿色原野上,野杏树错落有致地生生息息数百年,每到人间四月,漫天的花瓣飘舞万亩仙踪。宽广的原野看痴了,在她的花瓣雨中沉迷,从此心无旁骛地守着,静候每一年。(https://www.sgss8.net/tpdq/12727154/4.htm



千里迢迢赶来的大西洋海风伤心了,默默地成全他们,躲到山的另一边黯然落泪。泪珠一滴滴地滚落,落过雨天,落到雪天,黛眉不展。雪山在一旁看得心疼,沉默地注视着,冰封的心渐渐地碎裂,化作满地纯净的石子。他鼓起勇气拥住她,用这些石子做底,让她成为最美的湖。这才是属于自己的爱啊,她含着泪笑了,泪花汇聚成晶莹剔透的冰花,春天来临的时候跟山上的雪一起溶化。(赛里木湖冰冻的水泡,朋友的照片)



熏衣草要过些日子才开,到时候紫的、粉紫的小碎花铺天盖地,幽幽的芳香、纤柔的舞姿、悠扬的小夜曲,浪漫得不要不要的。她也找到了心上人——弹着都塔尔琴走来的可克达拉。(https://fashion.ifeng.com/travel/china/detail_2012_06/26/15571989_1.shtml



那片迷人的土地上生活着这样三对情侣,在花开的季节里编织一帘幽梦。

伴着花儿串起一串串有故事的串珠,陪我搭配好时光。


2023年4月20日



写公还是写私

石頭河


人是“私”的全部,也是“公”的组成。就内容而言,写《彷徨》,是自己一个人的彷徨吗?《呐喊》,是自己一个人在喊吗?哪怕情节并不雷同,写的是我、你、他,写的是人一生中总要体验、感悟、能对应上的那一段,针对的是一个族群,触动的则是人性,所以有共情、有共鸣,跨越时空。纵然横眉冷对,仍旧俯首甘为,承载生命,也承载命运。

我一直在躲避写作,更不愿意写新疆——活在当下享乐多舒心,干嘛去自寻烦恼、撕开伤口,连关进抽屉里的私密话都不必写。不但不写,还避读文学作品,想着等修炼到波澜不惊的本事再说。平时也不听歌,那年不小心听到《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唉,你看看,没事找事吧,弄得几宿没合眼!撑不住了,只好拿出纸笔,居然好些字不会写了,用拼音代替地写了几行,怎么看怎么难受。当时计算机还没装中文输入,就举着手机写吧。手机上的微信是英文版,知道有moment,感觉像是日记的功能,那时还没用过,平常也不点看别人的,之后过了很多天才明白那就叫朋友圈。这翻译,生生把瞬间搭成了爬梯。

把moment当作日记,写完了《可可托海》。冷不丁看到朋友留言,有点傻眼,才意识到公开是怎么回事,但很高兴朋友们喜欢。当时还没到春晚,有人听过那首歌,但都没听过那个陌生的地方。我是2016年去的,之前家里有人去过,等到安全了才敢带我们跑那么远。看美景当然属于赏心悦目的私事,可眼前的矿坑怎么就那么令人心情沉重。早期挖矿时人们对粉尘与幅射没概念,在坑壁上写“大跃进万岁”那会儿干得有说有笑、热火朝天,直到有人身体开始出现不适,人们沉默了。可停下来,又哪会有蘑菇云?“共产党员,上!”是口号,是赴汤蹈火,是勇往直前、义无反顾,也是舍生取义、终生病痛,还是下一代的先天残疾。把心一横,跟着冲进粉尘辐射堆里的还有成千上万名普普通通的矿工。“闻而恸。如见生命之树”。有人在大坑边长跪不起。公吗?私吗?

人生诸多事,谁没个不满,私愤总得泄,泄得好也能国风。但就我读到的来看,绝大多数的私愤也就是作者自己排放个舒坦,过了,便损立意,诗余、词余都算不上,靠文笔只落得曲余。

我有更多泄私愤的理由。关于新疆的题材,我兼顾到少数民族,不是为兼顾而兼顾,而是那本是生话中的一部分。到目前为止,我是从汉人的视角、以汉族为主,朝花不多,尽是野草。那是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的一群人啊,连满清政府都懂得要善待这样的顺民、良民,汉人政权下却卑如奴隶、命如蝼蚁。如果为写委曲而写委曲,就是姚先生所期待的私了,但我不能那样写,不然也不至于金盆洗手二十多年(当然当年封笔还有其它原因)。如今开戒也只写出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不要说现在,就算将来我离开人世的时候恐怕也不能写,就让它们成为无法纪念的忘却。我的最终目的是家园。

人们爱说改革开放前、改革开放后,这个断代标准离我太偏远。我的划分是1984年胡耀邦“两少一宽”的民族政策,以及2014年习近平开始拨乱反正、以短痛取代长痛。这期间被忽悠了的人们所做的一个决定让以汉族为主的新疆平民的性命保得沿海、内地继续飞速发展。

姚先生在温柔乡里受过委曲,如今好山好水好自在,茶余饭后用毛笔和键盘消遣寂寞,时不时说些风凉话,道出满腹怨气,说得理得心安,在希腊与秦汉的纠结中求得风轻云淡、菜地桃源。羡慕啊,可惜我没有这样的资本,闲情逸致是奢侈的爱马仕,并非谁都能拥有,白天打工晚上熬夜不是为了写悠然自得。所幸最惨痛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只是伤痛还在心里,写出来慰藉自己,也给诸位父老乡亲以慰藉。三十多年的痛啊,我不煽情,情到深处自然涌出。这是写公还是写私?如今人们说走就走的旅行不必再担心刀子和炸弹,开心啊,为此放声歌唱,是为公还是为私?

现在汉族总人口在新疆的比例是百分之四十几,但小学生、婴幼儿年龄段只有百分之二十几。这意味着什么?往私里说,我的父母葬在那里,我在努力保得他们的墓地平安。


2023年4月8日

关于教育培训中心,说我知道的事

石頭河


本文由有人问我要新疆教育培训中心的数据而起。本以为别人是因关心教育培训中心有没有种族灭绝而提出要数据,我便老老实实说明自己没有数据,并解释了为什么没有数据仍能得出不存在种族灭绝的结论,也明确了我写几十万字文章的目的本身不在教育培训中心上。质疑我的人显然不关心遵纪守法的广大平民的人权乃至性命,直接忽略我辛苦码出的解答,只字不提那些实实在在、有实际数据的屠杀。我就想问:那些惨死、至残的平民百姓,包括汉族与少数民族,在您眼里就连根鸿毛都算不上?您就圣母般地只盯着已经关了门的教培“营”?而且转进到关没关门上?也可以,但总得以尊重的态度先读完我的贴吧?我老人家还以为等到的是就原来话题的回话呢。

关于教培中心的开始与结束,就以时间顺序,说我所知道的:

2014年4月,习近平视察新疆。当时民族矛盾已经非常严重,新疆方面只展现了歌舞升平,习亲切地与当地一部分代表谈话,以为搞定了边疆,意气风发地离开,万没想到前脚刚走火车站就发生爆炸,而5月22日公园街早市更是持续几分钟的连环爆炸,致死无辜平民39人,伤近百人,大都是去买早点的老人。习震怒,除在各公共场所实行飞机场级别的安检外,开始设立教育培训中心,但依旧沿续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对少数民族“少捕、少抓、宽大处理“的政策,把那些宽大处理后不够入监的违法之人收入其中。那时的教培中心规模较小。抱歉,没数据。公安部门开始24小时值班,相当一部分人全天候住在单位随时待命,几位警察过劳死。

2016年疆独教材事件案发,彼时,毒教材已在全疆所有维吾尔语中小学使用了十三年,意味着被疆独洗脑的学生高达二十余届。再加上由于生活贫困,而清真寺里的查经班给发生活费,很多家长就只送孩子上查经班,不再送公立学校,这些孩子就只学过古兰经,连小学数学都不会。在这一背景下,教育培训中心扩大了规模,进行基础教育、普及法律、培训实用技能。我同样没数据。与此同时,在原公安部门值班基础上,各政府部门、事业单位、国企的行政机关都开始7×24小时轮流在单位值班,吃住在单位。

教培中心见效很快,2016年北疆全面安定了,2017年下半年南疆安定了。至此,全疆连小偷、打架斗殴都消声匿迹。

2018年左右,治安平稳后,大多数单位停止或减少值班,人们过上了正常的日子,开始讨论什么时候撤消满大街的安检。

2019年,国际压力加大,中国政府屈辱地做出让步,教培中心一批一批地逐步关门,至年底全部关闭。随着教培中心关闭,街上又出现打架斗殴了,各政府部门、事业单位、国企的行政机关又重新开始7×24小时轮流在单位值班。

2020年,尽管教培中心已经不存在了,人家该制裁的照制裁。

问我怎么知道教培中心起止的情况?这在新疆是大家都知道的信息,不存在所谓的机密。我要是能接触到机密,也就不必靠写几十万字来“曲线上访”了。我父母原是国企职工,90年代病退,兄弟姐妹也早都辞职或下岗,已经没人在体制内了,但亲戚与朋友还有很多在体制内的各行各业。体制内指的是政府部门、事业单位与国有企业。回新疆免不了见几拨人,每次不是这个迟到就是那个早退,或者干脆来不了,理由都是在值班。2018年不用值班的那年是见到最全的一次,2019又有人早走或不能来,皆因教培中心的状况。2019年底全部关闭是后来得知的,特意询问过不同行业的几个人,都口径一致,算是证实。抱歉不能公布我亲朋的信息,但关闭教培中心在新疆是众所周知的:毕竟与那么多人住单位值班息息相关。

这一拨讨论出乎意外。我愿以最大的善意与诚意去化解对新疆的误解,只是网上的辩论冷不丁地令人摸不着头脑,本来说着A,对方早已转进到B,甚至C,就成了风马牛不相及,而且更像审讯与逼供。数据是很重要,但我只说我知道的,就好比炒菜的食材不知放几克,只说少许,也能炒出地道的佳肴。

今天还得加班,不一定都能回复,见谅。另外再说一遍,我的关注点是在那些遵纪守法却受累、受罪甚至丢命的无辜平民上,我的万里长征计划还只在第二步,舍不得把大量宝贵的时间花到教培中心的争论上,建议有兴趣的网友去实地考察,新疆对外宾的政策与北京上海广东黑龙江等其它省份一样。也谢谢各位的时间!


2023年3月25日

附:2014年乌鲁木齐早市爆炸

https://zh.m.wikipedia.org/wiki/2014%E5%B9%B4%E4%B9%8C%E9%B2%81%E6%9C%A8%E9%BD%90%E5%85%AC%E5%9B%AD%E5%8C%97%E8%A1%97%E6%97%A9%E5%B8%82%E6%9A%B4%E5%8A%9B%E6%81%90%E6%80%96%E8%A2%AD%E5%87%BB%E6%A1%88
新疆恐怖活动列表 (含死伤人数,从1990年开始,之前的不算恐怖活动,所以没被列入其中。另外也不包括平时小规模的个体案例)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96%B0%E7%96%86%E6%81%90%E6%80%96%E6%B4%BB%E5%8B%95%E5%88%97%E8%A1%A8



认真答疑兼谈我的写作目的

石頭河


谢谢网友提出的几个关于证明新疆教育培训中心里有没有过违反人权的方法,但我从来就没想过去收集数据证明,因为我知道所谓的“种族灭绝”不存在。以我在新疆二十余年的生活经验、后来每次回去(最后一次是2019年)所了解到的、及对不同人累计几十个小时的微信通话询问,我可以100%地肯定没有联合国定义的种族灭绝。要说违反人权,确实有点,毕竟把他们集中起来了,没让每天回家。但我支持这个做法:里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问题,损失他们的一丁点人权,换得绝大多数平民的安宁,这是代价最小、成效最快的办法,何况他们出来后没有作监的记录,在社会上跟正常人一样,这对他们也是最好的结果。

需要说明的是,绝大多数普通少数民族没在里边。抱歉,这一点我也没具体数据,但我从小到大的少数民族朋友一直都在大街上自由地闲逛,没有一个进去的。教培中心里大多是南疆的,北疆的暴乱也基本上是南疆来的那些人所为。南疆很大,情况也不一。

所以,培训中心里的人不是我关心的重点,《新疆有种族灭绝吗》一文是针对那几天网上的争论写的,本不在我的计划中,我更关注普通平民所受的罪。毕竟,是我本人及我的亲朋们胆战心惊地忍耐了三十多年,我们是受害者,没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想让我大度到什么程度?把我当基督一样要求吗?基督还讲公义呢。如果换做你,你能做到什么样呢?在那篇文章中我写到:”建议善心大发、听信谗言的联合国人权组织针对这种实实在在的种族灭绝进行公正、公平的立案调查,看看三十多年间到底有多少无辜的平民死于非命、终身致残、精神失常。”这句话半开玩笑半认真,但我真心希望国家能正视那些年的死伤,我猜测累计起来应该有上万人。至于中国政府怎么向联合国提交教培中心的数据,肉食者谋之,我老人家还忙着呢,犯不着掺乎。

至于我写的其它游记、散文等,目的大致有这些:

1,很多人对新疆有误解。常听到人说:“不到喀什就不算到新疆,不到二道桥就不算到乌鲁木齐”。别人听这样的话不觉得有啥,可对我来说就像不定时的炸弹,早晚会引发事端,听得我心惊肉跳。于是不厌其烦地科普,介绍新疆多种民族、多种文化的历史与现状,以求不了解新疆的人千万别再上嘴唇碰下嘴唇地口无遮拦。

2,随游客增多,拉圾也增多,在景点抢位置吵架时有发生,比较令人扫兴。我就想给游客提个醒,避免因小事让爱护新疆、珍惜环境的当地人生气,尤其少数民族对环境很看重的。

3,胡耀邦八十年代对少数民族犯罪分子“少捕、少抓、从宽处理”的民族政策在事实上已经不再执行了,大快人心!我得寸进尺一点,盼望有关部门白纸黑字地正式取消,以确保自毁长城的做法不再发生。我相信那些年间汉族所受的罪没人敢跟中央决策层细说,那我就写,希望读者中有跟掌权者说得上话的人,恳请帮我传个话。当然我也没全部写出来:绝大部分已经过去了,目前还有一些,为了大局,有些苦、有些亏吃就吃了吧……

4,新疆的工资从九十年代起从全国第二降到垫底,这也是决策失误。不管哪个民族,凡是生活在新疆、支持统一的都肩负着留守边疆的额外责任,这份无形的付出应当在经济上有所体现。当然让收入重回第二有点夸张,但现在国家的财政应该能负担得起让两千万人达到全国平均水平。这也是我的诉求。收入高了,谁不说家乡好?

5,最惨痛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只是伤痛还在心里,写出来慰藉自己,也给诸位父老乡亲以慰藉。三十多年的痛啊,我不煽情,情到深处自然涌出。

总之,我写的是一千万人的委曲、二千万人的家园。花了近两年的时间,白天上班晚上熬夜,共20余万字,我尽量浓缩、尽量平和、尽量委婉,只为要一个好结果。

也谢谢提到张纯如,她是我敬重的女子,以前没听说过,是这两年在茶轩里听小谢、简丹儿说的,然后买了她的三本书,断断续续地只看完半本:我自己的计划还在进行中。

2023年3月23日

对了,这是一个英国人前两天在新疆拍的视频,虽然我们新疆人讨厌BBC,但对这位英国人很友好。谢谢叶子推荐!

住在街边的老新疆

石頭河


小学时有个男同学住在我家与学校之间的街道边,属于散户,而我们其他人都住在各自父母单位的大院里。学籍表上籍贯那一栏我们填的都是五湖四海,而族别是汉族的他填的是新疆。我们这些父母移居到新疆的叫“疆二代”,他的名号则是“老新疆”。

老新疆同学的父母不清楚自己祖上是从哪里、什么时候到的新疆,但他们知道自己是屠城、战乱幸存者的后代,代代倔强地坚守着“汉”的身份。在兵荒马乱中活下来的人顾不上读书,他们没啥文化,进不了正规单位,以在附近的街边摆摊卖凉面为生。那时我放了学常跑到同学家玩个够才回家,他家就在我途经的路上,顺理成章地也成了我光顾的地方。他家的堂屋不大,光线有点暗,边上有个灶台,正屋里有个大通铺式的土坑,上面摆着一个小方桌,主人、客人都上炕围着方桌坐——这也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木板床,桌子当然就都放在地上,椅子不够的时候就请客人坐在床边。那个年代还没有客厅的概念,主人住的房间也当客厅用。

在那个土炕小桌子上,我吃过他妈妈做的拉条子。看着她把切好的长面条抹上油,一圈一圈地盘在一个大平盘上,过了一会儿就端上来喷香的拌面,当时我正费劲地给她儿子讲解数学题。那个同学学习不太好,常校内、校外地打架,一开始他父母还指望我劝他别惹事,后来看我劝也没用,只能干叹气。上初中后分在不同班,只知他经常旷课,除了忙着打架、躲仇人外,也开始帮着照顾家里的小吃摊,渐渐地很难见到了,已记不清他有没有坚持到初中毕业。

他们一家都说新疆话,也就是新疆汉语方言,而别人都说普通话,只间歇地夹杂点新疆味。印象中,街上的小混混、学校里的调皮蛋都爱说新疆话,带有一股狂野的匪气,打起架来很给力。还有些人由于父母单位的院子小、人少,常在街上找伴儿一起玩,他们就也说新疆话。我周围的同学平时大都乖乖地说普通话,偶尔说新疆话就意味着是在威胁、抗议或生气了,要不就是开玩笑,都有特定的语境,否则老师听了会扬起眉毛。要是在家里学着说又会被收拾,所以我一直没有实践的机会,能听懂,但只会说几个词,连不成句。后来听一位老教授说,新疆话里保存了一些汉、唐时期的古音,当时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在想来真该做些研究,厘清语言上的传承。前几年回去时,电台里的节目主持人交替着用新疆话和普通话播报交通信息、体育比赛消息,猛的一听还真不习惯,热线却非常火爆,亲友们也都喜欢,觉得更贴近自己,理所当然地就把主播当作身边的朋友。我想了想,也是,让方言就这样在市井中轻轻松松地传承下去,挺好。

我家所在的厂区是个很大的院子,大门内靠近街边的位置也住了一户老新疆,他家原来就在街边,建厂征地时给划了进来,成了工厂的一分子。不记得他家有小孩,但打小就常看见那个爷爷在外面溜达,不过因为住在不同的片区,从没跟他打过招呼。到了上学的年龄,第一天去学校报到,回来居然走丢了。其实以前去过学校好几次,也就十来分钟远,我知道路,那天也是自个儿走去的,但放学时老师让排队回家,我晕乎乎地站错了队,跟着走了一截才发现周围变得陌生了,赶紧从队伍里撤出来,想按原路返回学校,却又走岔了,越走越不对劲。已经是大中午,又累又饿,开始害怕,直想哭,忽然瞧见路边的树荫下那个爷爷正跟几个老头儿聊天,喜出望外:运气真不赖,眼泪都还没来得及掉下来呢!我暗自打算等他说完就悄悄地跟在他身后,肯定能找到家,没想到跟在后面没走几步就被他发现了,原来我在那里等的时候他就瞅见了,只是当时没明白我在打什么主意。他牵着我的手走回家,父母对他千恩万谢,表情郑重地告诉我:他是老新疆。这个称呼就在七岁的小脑袋里扎下了根。我那会儿觉得走丢让人领回来很没面子,打那以后远远一见到就赶紧绕道躲开。老人在我还没上中学的时候走了,回想起自己当时那点小心思,唉!

工作后,有个同事是老新疆,家住山西巷附近。那一带是老新疆汇集的地段,在最早的迪化屯城边上,是从乾隆时期开始的居民区,光绪年间又迁来包括回族在内的大批移民,再加上维吾尔等别的少数民族也开始在那一带扎堆儿,纵横交错、窄得不能再窄的巷道两边密密麻麻地聚集着一层的、两层的土房,旧房上面加新房,新的旧的混在一起,弄不清哪间到底是哪个年代盖的,拥挤不堪。老新疆们在本地都是七大姑八大姨的,还爱认干儿子干闺女、拜把兄弟,好让自家更加人多势众,而同事又是个爱揽事的热心人,每天都见他不是给这个说亲家就是帮那个联系差事,要不就是托人情打捞被警察扣起来的什么人,赔着笑脸请客、送礼地忙个不停,没个原则。我们笑他无事忙,他把手一摊:那咋办,不是自家亲戚就是兄弟朋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咋样都得搭把手。

当时不明白他怎么那么帮着那一大串乡里乡亲,2009年“七五”事件后懂了:得抱团才能活下去啊!生活在最早的迪化城边,他们的祖上早就有血的教训,而20世纪80年代以后的三十多年间,民汉高度混居的山西巷又成为重灾区。国家对那些世代留守边疆、幸存下来的老新疆们没有给予过照顾,他们大多生活在社会的底层,代代相传的生存经验印在了他们的基因里。对过着小康日子的人而言,个体的自由是精神层面的追求,而对还在为性命提心吊胆的人来说,那是天边悬挂着的大饼,齐心协力才是脚下的路。

当年的男同学家那一片沿街的散户房在我上高中时就拆迁了,人不知去向,厂门口爷爷住的那几排房子也早就成了房地产公司的商住小区。最近这几年山西巷一带棚户区改造,从照片上看已经变得街道宽敞、楼房整齐,规划得不错。那些住在街边的老新疆们应该都搬进新居了吧?有没有留出一两栋老房子做古董?那些狭窄的街巷、残破的土墙记录着乌鲁木齐自1758年建迪化屯城以来的历史,比美国独立建国还要早十八年。


2023年3月2日

香豆子,苦豆子

石頭河


香豆子是一种带香气的草本植物,结很小的豆子,多生长在西北地区,印度也有,但新疆、青海以外的地方都叫苦豆子。不过我没见过实物本尊,只见过用豆子磨成的粉,灰绿色的,迷人的清香是一种独特的异香,闻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姨父对这种香粉有着一种痴迷的偏爱,从我记事起就知道他一定要自己去市场挑满意的买,嫌别人买的味道不够足,但我们都闻不出有什么差别,不过既然他这么讲究,也就都把这份差事交给他,用的时候只管找他要。他常用这些香粉烙饼、蒸花卷,而且总是多做,也分给我们,所以在新疆的时候总有机会吃到。混着发面饼、花卷的香,香豆子的味道本身闻着就让人如痴,吃起来更加如醉,不由自主地便在这香气、香味中沉沦。

过年的时候姨父就更讲究了,要做再加上红曲粉、姜黄粉的三色花卷,比平时的更小巧,看起来就像绿叶配着红、黄的玫瑰花,味道也更丰富,一开吃就停不住,母亲在旁边紧喊要限量:不能年还没过完就先吃完了。姨父却很开心,乐得我们这么热爱他的手艺,也不嫌累,就还接着做,姨在那边忙里偷闲乐得少干点活,于是大家都新年如意。冬天的乌鲁木齐很冷,把姨父给的那一大堆花卷装进面袋子里,放在窗外的台子上,一会儿就冻住了,那是天然的冰柜,能储存很久。吃的时候取一些,都冻得硬邦邦的,用蒸锅蒸一下就又变松软了,仍像朵朵绽放的玫瑰,香豆子的味道一点儿也没减。

出国时没想起来带香豆子粉,到春节觉得缺点味,可饺子、年糕都有了。开始还以为是馋花卷,就又学着蒸花卷,自己动手劳动的成果吃起来很香,可有了花卷的春节还是缺点什么。直到有次去附近的Outlet(厂家直销商业区),在Food Court(美食厅)见到一种类似大饼的希腊面包,上面的绿粉看着眼熟,心里一动,买来一尝,还真是香豆子,喜出望外啊,在入口的一刹那恍然明白缺的是什么味了。一边吃一边想:在西域长大的自己,在丝绸之路上右手牵着中原、左手牵着希腊、波斯,还真是个非典型中国人。

回国时跟姨一说,立马过足了花卷瘾,还带回一大包她跟姨父精心挑选的香豆子粉,每次都小气地只放一点儿,省着用了好几年。再回去时就被笑话,说在常温下恐怕都已经过期变质了,回来后只好心疼地扔了,扔之前还抱着罐子闻了半天。之后再带回来的粉就都赶紧放冰箱里,现在有的是2018年我们姐弟几个自己跑去买的,因为姨和姨父的头发已经快全白了。后来在亚马逊网站上找到印度产的,便放开了吃印度的,新疆扛回来的舍不得吃,就只存在冰箱里占地方。

两地的豆子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胡芦巴,英文Fenugreek,但印度的粉发黄,



闻起来倒是一个味,只不过新疆的更浓郁,做出的花卷也是新疆版的味更浓。今天特意把两种生粉对比着尝了尝,新疆粉没有苦味,带着淡淡的香,而印度粉是苦的。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叫香豆子、一个叫苦豆子了,原来它们还真不一样。

虫二先生说:“喜欢苦瓜的清苦,铁观音的苦后回甘,菊花栳的清香,香椿的厚重,苦豆子饼的奇异香甜。只是今天,这些味道却不容易得到了。”

苦瓜、铁观音的味道比较容易吧?中国店有。菊花栳我没吃过,黄菊花倒有几棵,可以的话回头试试。香椿,后院有一棵,前些天摘过一次,现在近处的叶子有点老,高处的似乎还嫩着。也喜欢艾草香,以前还费劲地除,后来想通了,存在即合理,可以驱虫、做青团、晾干当中药。

等过些天闲一点就做些香豆子花卷,用新疆的粉,细细地品味它与众不同的香甜。


2022年5月9日

男人应看《男人上路》

石頭河


《男人上路》是由天山电影制片厂与狮翼骑兵文化公司联合拍摄制作、由原中央电视台电影频道出品的一部影片,比较短,全长仅88分钟。导演刘小宁、编剧张冰与几位演员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2006年,心血来潮地想尝试用数字处理的方式拍摄大漠中普通人平平常常的人生片段,几个人凑在一起一拍即合、说干就干,随心顺愿地编、导、演、制作,没有任务的压力、不受正式影片的约束,在自由放飞的心态下完成了这部西部故事片。

拍摄总共用了二十三天,可以说是一气呵成,行程达上千公里,取景于塔里木油田、乌鲁木齐市区及两地之间的公路,人物比一般电影少,但场景够宏大,如实地展现了地广人稀的那一方水土。为了节省成本,剧务组成员也都参演,其中导演刘小宁出演男一号庄大林,这位新疆长大的汉子在影片中本色出场,举手投足都带着新疆味。

故事从塔里木油田开始,讲述了石油工人庄大林与儿子从隔阂到互相理解的一段父子冲突。影片一开头,在“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高速旋转的钻头在塔里木油田的一处钻井架上隆隆地响着,一群石油工人正忙着在黄沙底下的岩层处打眼,试图打出石油来。油田里驻扎着很多钻井队,只要探测得当就都能打出石油,但不是每个钻井队都能打出高产井来,也只有那些高产井才值得保留,这是钻井队成败的关键。一个钻井队有几十人,在哪里打眼、怎么打眼最有效益,要先由技术人员进行一番探测与研究,最后由队长拍板,拍错了就功亏一篑,所以队长的压力最大。

主人公庄大林是一个钻井队的队长,典型的西北汉子,粗犷、有担当,手下几十号人指望着他火眼金睛地敲定高产井,那是他的责任所在。尽管深爱着娇妻、爱子,野外工作的性质决定了聚少离多,长年的两地分居让他的妻子燕子感到厌倦,她想过正常的日子,有了外遇,两人离了,燕子带着年幼的儿子庄严改嫁。庄大林答应儿子每个月回去看他一次,不料燕子为了避嫌,不希望前夫经常回来,因此在离婚后的几年中,庄大林忍着对儿子的思念,只回去看过一次,还是在两年前。

这天,庄大林接到燕子电话,说有事要他回趟乌鲁木齐。临行前,徒弟黑子交给他一张银行卡,托他在城里代买一枚钻戒,计划在几天之后的婚礼上戴到新娘手上。庄大林搭上了回城的卡车。这里敲一下黑板,请注意听司机的口音——标准的新疆话,是祖祖辈辈不知多少代新疆汉人传下来的一种汉语方言,听着就亲切,虽然我只会说几个字词。后面还有一段货车司机也说着同样的新疆话。

回到乌鲁木齐见到燕子,得知上初中的儿子因旷课太多被学校勒令转学,再加上青春期逆反,庄严跟继父闹得很僵,还把继父心爱的一盆价值一千块的兰花偷出去,卖了五十块钱,然后去网吧花光了。面对跟想象中相差甚远的儿子,庄大林既生气又失望,打算把他带到油田,让他在大漠中接受洗礼,做一个真正的男人。父子俩在乌鲁木齐相处了三天,互相瞅着对方火大、气大,庄严还赌气出走,让当爹的束手无策。为了教育儿子,庄大林用心良苦,没有选新修的高速公路,而是带着儿子走上了通往塔里木盆地的老路,这条来回一千多公里的路上留着他当年每半个月跑一次的车轮印迹,留着他对妻子、儿子的爱恋,他要让儿子在这条颠簸的路上开始学着做个真正的男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父子俩一路磕磕碰碰地交锋,剑拔弩张地比试着肌肉。之前在临出发时,庄严悄悄地把继父养的兰花全给剪了,以发泄积攒多年的怨恨。半路上从燕子打来的电话中得知这件事后,作为惩罚,庄大林把儿子提溜下车,让他一个人徒步走三十多公里的山路,边走边思过。天黑了,庄大林坐卧不安地在路边小客栈等待儿子到来,而庄严在没有人烟的公路上孤苦伶仃、担惊受怕,连饿带累地露宿了一宿。两处场景的特写镜头切换中,一个揪着心、一个受着罪;一个认为儿子欠揍找抽,一个觉得亲爸暴躁、没有父爱,这对父子冤家就这样在煎熬中磨合。遇到搭车去油田探夫的孕妇晓月让剧情一转,并以钻戒为契机让故事达到高潮——追着刚出发的迎亲车队,庄严一边高喊一边竭尽全力狂奔,手中高举着戒指,浑身泥土、汗水,稚嫩的脸上混杂着疲惫、狂喜、急切、坚毅,就此定格,戛然而止。这一定格是全剧最令人激动的镜头,拍摄精彩。

影片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女主角,亲妈燕子、客栈阿姨两位女角色出镜都不多,但说话的口气、神态酷似那些曾经一起长大、同过学、共过事的她们。搭车的晓月戏份稍多一些,由赵佳扮演,是个温柔、循循善导的姐姐兼朋友形象,由于职业是老师,有跟孩子相处的经验,她对庄严给予充分的理解和尊重,对庄严影响最大。

处于青春期的男二号庄严在整部影片中十分抢眼。受父母离异影响,他活脱脱成了一个小混混,让后爸、亲爸都气不打一处来,都揍他,但一路走来,内心的那份良善、义气在远离大人纷争的大漠里复苏,危急时刻争着要献血,紧张、担忧地盯着父亲抽血,父子对视时的表情血浓于水。在如山的父爱中,庄严毅然地接过责任,扛在他那刚开始发育的瘦小肩膀上,奋力地替父亲兑现承诺。尕尕的娃娃懂事了,在这七百多公里尘土飞扬的路上,青春少年一步一步地迈出男子汉的担当,成为父亲那样有情有义、顶天立地的男人。从小混混到小男人,少年演员王峻葳对角色的把握非常到位,表演得自然、真实、投入,是影片的一大亮点。

因为同名的缘故,庄大林对哈萨克民歌《燕子》情有独钟,这首歌伴随着他在戈壁、沙漠上穿梭了十几年,寄托着他对燕子与儿子的眷恋。悠扬的冬不拉旋律配合着剧情的起伏在影片中时时响起,跟主人公硬汉柔情的形象十分贴切,在实地的场景里烘托出回忆、伤感、期待的氛围,给影片增添了西域风,也更具感染力,牵动着观众的心。电影里的人物大多是汉族,但动人的音乐没有界限,在那片多民族汇聚的土地上,新疆的汉人有幸能时常聆听诸多变换丰富的曲调。

在整部剧当中,庄大林对半只脚踏入歧途的儿子只有一个要求:做个男人。“男人做事情要光明磊落地做”,不能背后给人使坏,不能撒谎,要恪守承诺。这些朴实的道理在儿子十三年的人生中缺失了,现在当爹的就开着当年专门为看新生儿子买的、跟儿子同龄的那辆沙漠越野车在这条漫长的老路上补上这一课。就这样一个简单的父子冲突、平凡的故事,编剧动情地写、演员们用心地演、剧组人员认真地制作,令观众专注地看。一个多小时看完,意犹未尽。

客观地说,剧中有几处的取景可以再斟酌一些,几个特写镜头可以再拉近一些,群众演员的对话有几句也稍显生硬,但《男人上路》仍称得上一部成功力作,曾荣获几个奖,遗憾的是2007年第16届金鸡百花电影节及第12届中国电影华表奖都仅获提名——剧本所暗含的深沉与厚重在那个年代离沿海、内地太遥远了,苍凉的大漠未能满足评审对异域风情的猎奇与取向偏好,否则应该获更高的奖项。

从多年前第一次闻知这部影片起,我看过很多遍。不只因为熟悉的景物、熟悉的事件、熟悉的乡音,也不只是情节的架构、蒙太奇的剪辑、音乐与音效的制作,镜头里有张熟悉的脸,曾经就在眼前口若悬河、醉饮狂歌,曾经神采飞扬,也曾黯然神伤,如今却已离得那么远,很远,只有在屏幕上才能见。


2023年2月26日

附:

《男人上路》(声音有点小,中间有两分钟消声,但有字幕,影响不大)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D1Fkj_4dTY

哈萨克民歌《燕子》 塔斯肯版

https://tv.cctv.com/2021/10/17/VIDECTAl6x1oYo92FuBm5HtN211017.shtml



归程三万里

石頭河


从美东飞越北美大陆、飞过太平洋,经北京转机到乌鲁木齐,单程一万七千公里。

2019年初给娃报了个国内的夏令营,让她尝试着放飞,行程挺满,去不成新疆。既然她去不了,我就选个方便的时候自己回吧,于是趁春假期间不用满世界地当车夫接送,没理会她哼啍唧唧地也想跟着,独自马不停蹄地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回了趟乌鲁木齐。之前已给家里通报过这次不带娃,进门的时候老爸仍期待地朝我身后张望,只好心里敲着小鼓地再解释一遍:安排了娃夏天去香港、海南、山东等好几个地方,不但这春假来不了,暑假也来不及到新疆看他,得等来年了,来年一定,我对娃保证过。他连连点头,嘴上说“行,是该安排去各地看看”,却掩不住一脸失望。有啥可失望的呢,不就再等一年嘛,一年很快就会过去。我这厢不以为然地等着来年,万万没想到一年、两年确实都很快过去,而一个疫情阻隔便成了天上人间再不见。两年后的那天,看着家里发来的微信,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思忖着怎样说才能让娃接受。娃怔怔地望着我,稚嫩的小脸上表情复杂地变换,最后化成泪珠,一个字也没说,呆呆地坐了很久。唉,是没安排好,我明知姥爷是疼她的港湾,悔之晚矣……

那次是乘国航的飞机到北京。朋友说国航出关转机时不用重新安检托运的行李,而且一旦晚点还给安排旅店,我一听立马就买了国航,结果还真晚点了,也真给安排了旅店,虽然后来行李因出过机场还得重新安检。

飞机刚一起飞就有个幼儿开始哭,才刚学会站的样子,由他的奶奶一个人带着,离我隔着好几排,可那大嗓门划过这九霄云天直冲进耳朵。看来又睡不成了,不禁叹了口气:已经为这次旅行熬夜加了好几天班。我的座位靠左边窗户,右边是一对刚在美国探完亲的老人家,还好他们没带着孙子。呆呆地看着显示器里的小飞机朝北移动,还早呢,眯会儿吧,拿出临行前特意挑选的充气式靠枕吹满气,斜挎过右肩抱着,还算舒服,这下脑袋左右都能靠了。塞上耳塞闭上眼,小孩的哭声减少了若干分贝,可依然透过软塞刺激耳膜——这声音恐怕让每个当妈的都揪心。抓过帽子戴上,权当作多一层屏障。也不知过了多久,好不容易昏昏沉沉地分不清做没做梦了,忽然被旁边的老人拍了一下,睁眼一看,原来是开饭了,他们好心叫我吃饭。我欲哭无泪,无奈地说:饿一顿没事,睡觉要紧。两位老人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我,倒把我给看愣了,反应了一下才想明白:不缺觉的人跟没饿过的人就是白天不懂夜的黑啊。悲催,这么一折腾就再也甭想见周公。

眼前的显示器上出现乌兰巴托的标识,开始魂不守舍,似乎能透过云层看见下面的草原、沙包,想象中有骏马奔跑、羊儿吃草,一团一团的芨芨草在风中摇曳着柔软的绒毛,有悠扬的歌声、舒展的舞姿,还有思念的马奶,跟从小就耳濡目染的那些画面一脉相承。在这小小的屏幕上,乌兰巴托离北京和天山脚下那个优美的牧场都不远……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机舱里另外两三个小孩都是哭一阵儿就消停了,就那个小男孩一直哭得天昏地暗,只在精疲力竭的时候暂停一下,稍有点力气就又开始,快到北京的时候早就上气不接下气,降落时哑掉的嗓子断断续续的干号声已经微弱得无气也无力,听起来更觉得撕心裂肺。不但他可怜,那个奶奶也快累瘫了。

边走出飞机边打开手机一看,往新疆的航班正要起飞,唉,出关还排着长队,赶不上了,等国航安排吧。拉着大行李箱跟随其他晚点的人去上面包车,周围大半是老外,老中们到了这个地界就都如鱼得水了,我这偏远地区的除外。正准备运气把行李扛上去,旁边一位面善的年轻帅哥伸手就给轻松地拎了上去。真不好意思,怎么我拎在手里就费劲地龇牙咧嘴?一行人被拉到航空公司下属的一个酒店,安排二人标准间。前台服务员用中式英语解释着同样性别二人合住的政策,帅哥与其他老外们都听得一脸蒙,我赶紧插话解释,他们才明白酒店的安排。心下好奇:平时那些老外是怎么弄明白的呢?

推门走进安排给我的房间,里边飘来一句动情的呼唤:“欧巴“!一位年轻的女孩子正坐在床上抱着平板看韩剧。是个在长沙打工的湘妹子,刚从韩国旅游回来,很懂事地把卫生间里属于她的东西都清理出来,还插上了耳机。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感激地谢过她躺下,倦意上来,开始迷迷糊糊了。也不知女孩子看的哪部剧,一会儿轻笑一会儿抹眼泪的,没意识到声音虽轻还是进了我这灵敏度极高的耳朵里。毕竟是年轻人呀,我暗自笑了笑,悄悄地插上耳塞,去见我最想念的周公。

这一耽误便令我在新疆的时间缩短了一夜加一个上午,唉,计划不如变化,有个沙漏在某处令人心疼地流着。

新换的航班没拿到靠窗的票,好在顺利地把我送到仍是冰雪覆盖的乌鲁木齐。短短的四天,搀着老爸顶着寒风在附近的街上逛了个遍,不管我买什么他都要把质量和价格审查一番,生怕我上当受骗,而以前老妈这样做的时候他还嘲笑:吃点亏就吃点亏呗!这是他一贯的口吻。看着他一反常态,为了我跟人讨价还价,我紧紧搂住他的胳膊,抬眼看天,那里的云是风拂过眼睛带去的水分。

我们姐儿几个还拽着他去了离市区有一段距离的馕文化园。平时急性子的他这回也一反常态地任我们在展示馆里磨磨蹭蹭地研读墙上的介绍、仔细辨认里边的摆设,一点也没着急。妹妹就逗他,问道:怎么不催了?他转头看向别处,假装没听见,引得我们直乐。卖馕的大厅里也有几家小店卖烤肉,是引进的现代改装版,不如街边的香,不免感到缺憾:好馕要配正宗的烤肉呀。没听说有单独的羊肉串文化园,是因为面食的工艺更复杂、称得上文化吗?大厅里馕香弥漫,种类繁多的馕里倒是有几种我以前没见过的,都好吃,那就只管吃个够。打馕的师傅们热情又卖力地干得如火如荼,游客们也给力,很多人成箱地买。好生羡慕,我也想啊!

到了离开的日子,中午两点多(乌鲁木齐晚两个小时)的飞机,应该是十二点到达机场,正好能避开高峰期,提前一个小时走就行了。我赖在床上不肯起,老爸却一大早就起来忙个不停,巡视每个角落,看我漏没漏什么东西,又检查行李打包严实了没有,然后去煮饺子,也跟老妈当年一样。说好了妹妹和妹夫送,不用他,他当时没吱声,临走时却抢先穿上鞋就出门坐进车里,怎么劝都不出来。我笑问:真这么疼我吗?放心,明年一准把娃带回来。他斜了我一眼就扭过头去不再搭理我们。三月底的乌鲁木齐还没开始化雪,他以前曾滑倒骨折过,一条腿还装着支架,我们都担心他别又摔着,可也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等到了机场,妹妹嘱咐他留在车里的话还没说完,他就腿脚麻利地下了车,一点也不像平时颤颤巍巍的样子,还跟妹夫抢行李拿,吓得我们赶紧拦住。我迅速托运了行李取到票,钻进安检的队伍里,朝他挥手,他站在那里不肯离开,最后被妹妹强拽了出去。看着他执拗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就在人群中泪奔起来。

过完安检,一路上大屏幕里显示的航班消息都不太妙,很多因大雾晚点甚至取消了,扭头看向窗外,果然雾蒙蒙的。乌鲁木齐机场位于低洼的地窝堡,一到冬春季节就常有大雾,估计当初选址的时候没考虑到这一点。查到我的航班未受影响,松了一口气。等到该登机的时候机场方面通知推迟两个小时,心想两个小时还好,就不告诉老爸他们了,免得他又跑来。结果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地一直往后推,已经无聊地逛遍了候机大厅的每一处角落、翻完了两本书,在按摩椅上打盹都被“请投币”的催促声吵醒了好几次,一直到夜里十二点多才被安排到了登机口。想着到北京大概天也快亮了,应该正好能赶上早晨的下一段飞机,谁知等到一点多还是传来航班取消的消息,悲剧了,下一截的国际航班怎么办?

机场安排了友好路上的航空宾馆。班车驶进市区,这里的雾并不大,街道两旁林立的高楼上缤纷的霓虹灯在黑夜里闪着耀眼的光芒,让本来就稀少的星星都躲了起来。月亮有点怕冷,揽了几朵云围在自已身上,似乎想把它们絮成棉被。从“棉被”后透过来的月光冰凉凉的,而路边串串红灯笼式的街灯散发出来的红晕便显得温暖了,温暖着冬夜里的空气,也温暖着路边的积雪,心情却温暖不起来。望着不远处家的方向,他们都在梦乡里吧,可梦到我又折了回来?都不知该怎么告诉他们。

到宾馆已是三点了,轻轻推开门,还是吵醒了里边的人,这回是个维吾尔姑娘,本来要乘飞机回伊犁的家,航班下午就被取消了,早早就住进来。她没想到半夜还会有人来,所以在卫生间里散放了一些东西,一见我来就赶紧起来要收拾,我忙拦住:只躺三个小时,六点就得离开。

不到七点赶回机场,天仍黑着,还是有雾,航站楼里已经挤满了滞留的人群。围着服务台等到八点多,里边的工作人员查着计算机,忽然通知我立即去换票,说离关机舱门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而换票和托运行李还不在一个柜台。我都听懵了,连忙跑到换票处,办换票的年轻工作人员一听也急了,出票的同时就打电话给行李柜台,让我先拉着行李去托运,她打印完票随后就到。我赶紧拉着行李猛跑过去,迅速过称,可票还没到,着急地转身望向出票柜台,迎头遇上那位工作人员刚跑到眼前,她手里拿着票,闪电般对接后拉起我的胳膊就往安检口跑,幸亏那里没几个人,她一边让我脱鞋一边把票塞给我,然后转身又朝自己的柜台跑去,那里还围着很多人。

神速般争分夺秒的十几分钟后,终于坐进了飞机。打电话告知老爸我还在乌鲁木齐机场,他埋怨我晚上没回家住,不然还能再给我包顿饺子。我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哽咽着轻声说:大半夜的,机场都安排好了,放心,一年很快就会过去,一定带着娃回来看你。挂了电话泪眼蒙胧地看向窗外,苍茫中积雪与雾天一片混沌,市区的方向是鸿蒙中的奈何天、伤怀处。就再等等吧,等到千里冰雪消融,等到大漠吹来春风,那里便是向往中一年后的时光。

天空开始泛起蒙蒙亮光,大雾里的高架台上有位地勤在天寒地冻中拿着高压水枪冲洗机身,我不由得把羽绒服又裹紧了一下。焦急的等待之中,雾似乎更浓了,还能飞吗?正担心着,飞机开始滑动,机舱里一阵欢呼,大家七嘴八舌地坐直了等着起飞,有个人却心有余悸地提醒到:不能高兴太早,他昨天就在飞机里沿跑道绕了好几圈后被请了下去。空气立刻凝固了,人们大眼瞪小眼地闭上嘴,默默祈祷。

飞机犹犹豫豫、一圈一圈地绕了很久,仍不见浓雾变淡,航站楼不时地隐藏在能见度以外,心里嘀咕恐怕是要被赶下去了,眼瞅着下一站转乘的飞机马上要登机,只得叹气:如果当天再没别的航班,就要再等一天,那就会耽误娃的一个活动。唉,人算不如天算。正愁云密布之时,飞机猛地加速了!不会吧?大雾里的跑道还看不清呢。人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飞行员真这么猛,但飞机这时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再迟疑,初生牛犊似的昂起身子一头扎进雾中,居然真的起飞了!浓厚的大雾中什么也看不见,机身剧烈地抖动着,挑战似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霭中呼呼地吼叫,就像一头发怒的雪豹。我瞪着昏暗的窗外,屏住呼吸,生怕心会跳出来。漫长的昏天黑地之后,飞机终于冲出了云层,开始平稳地翱翔,眼前陡然一片朗朗晴空,好蓝的天!朝下面看去,云山雾海,老爸这会儿在吃昨天剩的饺子吧?再见了,乌鲁木齐!明年,明年一定带娃回来。

观察了一下方向,我正坐在能看见博格达峰的一边,可惜没靠窗。很不好意思地跟紧靠窗户的那位乘客商量,想换座位看积雪覆盖的天山。他爽快地答应了,估计是把我当成了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外地游客,滔滔不绝地给我介绍天山,讲自己连续十几年到新疆的所见所闻。我强掩住心潮澎湃,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雪峰也在静静地听。“谢谢你来新疆。”我说。

赶到北京,早已错过了原定的航班,而北京站的工作人员竟然不知道乌鲁木齐那边积压了大批乘客,还认为是我个人原因造成误机,拒绝给我补票。又是一番周折,总算换到了当天回美的飞机,尽管中途要倒两次。这回每到一站便赶紧向家里汇报我的行踪,他们正担心着。仍是一路无眠,在白令海峡上空就开始盯着显示器上的小飞机贴着海岸线缓慢地向东南移动,窗外,毫无遮拦的黑暗中露出一线暗红的光柱,在天边冉冉地变成鲜亮的橘红,一点一点地向上跳动着光芒,下面是茫茫无际的冰层。渐渐地出现了岛屿、陆地,飞过迷人的Johnstone Strait、Strait of Georgia, 落地旧金山,绕道达拉斯,在达拉斯机场的两个航站楼里向无数人借光,百米冲刺般地赶上了正在关门的飞机,终于有惊无险地及时赶回家,没耽误娃的活动。

三万里归程一波多折、云月迢递,与父亲那一面是今生最后的相见,也在未经世事的孩子心中刻下遗憾。快两年了,至今未能给父亲擦擦碑、扫扫墓,两国通航怎么就那么难。那年雪满天山路,谁知天路雪满山。


2022年12月14日

封、火、网络,徒呼奈何

石頭河


感恩节后的黑五早上,想着反正也不去抢购,就躺在床上打开手机,一眼看到乌鲁木齐大火的一个才十几秒的短视频,吓了一跳,只是没头没尾的,看不出个究竟。网上一搜,说什么的都有,大多是说因为疫情封控小区致使救火车无法接近而导致大火蔓延、酿成悲剧,赶紧又是查地址又是四处打听,终于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火灾发生的地点是金银路上的吉祥苑住宅小区的一栋高层住宅楼,起因是第十五层一间卧室里的插线板着火,引起火灾,致使十人死亡。小区在二道桥国际大巴扎附近,旁边是团结路高架桥的引桥,进出的道路本身就狭窄,路两侧还停满了车,而且要命的是,由于疫情,人们很久不开车了,有的车打不着火,挪不了,只有靠拖车来给拖到一边。等好不容易腾出一条道,消防车能开到小区门口了,却又被大门口的石柱子给挡住,开不进去,消防员只得用手拿着工具砸掉挡车的柱子——从小区门口架起的高压水枪够不到失火的楼上。眼看着视频中仅差那一点的距离,令人扼腕,十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来不及抢救了。

分析整个过程,可以看出挪车和砸柱子耽误了救火的时间。

其实我在早几年就担心过几个高架引桥旁道路太窄的问题:不但有沿街占道停车的,几座桥下面的桥洞也常违规停满了车,有的引桥口旁通往居民区的便道中央还不知道被什么部门给安上了路障,致使原来走车的路变成了个死胡同,极不方便,出租车都不肯往里开,路旁几个小区的住户抱怨了很久,却无果。

那个挡在小区门口误事的柱子是前些年为了防暴安装的,很多小区门口都有这样的柱子,当时确实有效地保护了里面的居民,人们对它很感激,把它当作护区符,以至这些年已经平安无事了还不肯拆。我记得曾问过:万一有个火灾什么的,消防车怎么过?结果被按着脑袋连说了好几个呸呸呸,似乎人们觉得火灾是很遥远的事。可隐患就是隐患,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

还有微信截屏显示有人建议待在屋子里,把门关严。这个建议有点太精简了,不仔细也不全面:应该迅速走楼梯出去呀,如果出不去,就赶紧拿湿毛巾堵住门缝,单凭关门是关不严的。在那么紧急的时刻,指令要说得再细一些,否则很多人想不到。而且大多数人不知道通往楼顶的安全门在哪里,不然住在上面的人可以往那儿跑,躲开烟雾。唉!真是好久没有火灾了,估计平时也没人组织失火撤离的演习,就算有演习恐怕也是敷衍了事。这一点美国的中小学做得真好,时不时地就演习一下,让孩子们有忧患意识,也练习逃生的能力。我上班的办公楼也每年都演习一次,所有人都认真、严格地遵从要求,就像真的一样,这样一旦习惯了, 万一有事就不用慌。

网上很多帖子说小区用铁丝捆绑单元门、楼层门,居然还有不知怎么拼出来的照片。但其实不是这样的,那个小区是低风险区,楼里的居民可以按不同的时间段轮流下楼在小区里活动。还有人说那个柱子也是为了防疫封城用的,显然不了解乌鲁木齐的情况。

乌鲁木齐因疫情此起彼伏地封了一百天,我以为有点超过人们的心理承受度,在那样狭小的空间里封那么多天,任谁都受不了。一场火灾牵动人心,人们终于爆发了、游行示威了,于情于理都可以理解。不要阻拦,就让他们发泄一下吧!总得有个释放的机会。国内一些城市有人游行声援乌鲁木齐,我感激不尽!不过,同是声援,真心与假意、善意与恶意还是有区别的,封城百天后要求解封跟颜色革命没关系,乌鲁木齐人扛的是红旗,唱的是国歌。恳请其它地方示威的人们,如果您只是想解封,我支持您行使公民的权利。如果您是想革命,那就大大方方地革命,不要拿乌鲁木齐的火灾和游行做托词,因为您这样可能导致乌鲁木齐人原本要求解封的正常诉求受到不必要的严惩:乌鲁木齐的痛您不懂。长呼恳请!

感觉病毒蔓延到今天,耗时太久,人们都疲了,太多人抗拒就没办法彻底清零,所以应该考虑放松一些了。保持清零导致经济受多少损、多少人因故死亡?而放松又会导致多少医疗紧缺、多少人死亡?不管选哪一样都会有损失,经济学中有个词叫机会成本,我不敢算,只好徒呼,奈何奈何!


2022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