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见歌声流转的她

石頭河


她活着。她在叶尔羌汗囯王陵的麻扎里歌唱。自1533年起的百余年间,王陵葬有叶尔羌汗国十一代男性王室成员,也安放着她,陵内唯一一位王妃——阿曼尼莎罕。她用歌声伴着琴声整合了散乱于民间的木卡姆艺术,让整个族群的乐舞声规范地在时空中流转,成为亚欧大陆腹地最耀眼的经典。她是“十二木卡姆”之母、之女王。这次南疆之行去不成帕米尔高原了,那就走吧,去莎车拜见歌声流转的她。

“叶尔羌汗国的土地虽然不是遍地黄金,
维吾尔人的歌声却胜过富贵荣华。”

莎车县位于叶尔羌河流域中上游,昆仑山北麓充足的冰雪融水在塔克拉马干沙漠南部造就了这块土地宽广的绿洲。莎车人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纵使王国更迭、宗教变换,每个迁徙到这里的族群都欣欣然在此地安家落户,视之为故土。作为丝绸之路上著名的古国、兵家争夺之地,东西方文化在这里不断碰撞、交融,不同部族之间或浴血相争、或共同生息繁衍。今天的沙车是全新疆人口第一的大县,96%以上是以维吾尔为主的少数民族,生活在这里的汉族居民基本都会维吾尔语。沙车县南部的喀群乡有座三千年前的兰干古城遗址,是迄今发现的新疆境内最早的古城。到了汉朝,古莎车国在张骞时期为西域三十六国之一,之后经过与周边的王国分分合合,1514年由蒙古察合台后裔萨亦德在原察合台领地建立起叶尔羌汗国,对应中土的明朝时期,史籍称之“蒙兀儿汗国”、“蒙古利亚国”、“赛义德汗国”等,辖地除叶尔羌(莎车)、喀什噶尔、英吉莎、于阗、阿克苏、乌什六城外,最强盛时向东包括吐鲁番、哈密,西达乌兹别克斯坦的费尔干纳,南及克什米尔,到1680年被准噶尔大军攻破城门,遂归属于准噶尔汗国,二十年后彻底消亡。根据强硬的准噶尔汗及之后大清政权的族裔归类,信仰伊斯兰的叶尔羌人,包括蒙古察合台后裔及当地其它民族,全部归入回部,共同构成了现代意义上的维吾尔人。

莎车王府早已随王国的消亡化为尘烟。1995年,依照史料记载、当地民俗与人们对王宫的想象,莎车县耗资3个亿,以蓝、黄为主色调打造出一座宏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园,汇集了包括歌舞、乐器手工制作工艺、丝织工艺等百项文化遗产。此等规模、设计档次与花园式的庭院令园区看起来如王宫一般,人们便冠之为“莎车王宫”。蓝色的穹顶、尖拱形的门廊、细致的马赛克图案、中国结式的窗格融汇了东西方审美,由多款烧砖勾连交错拼砌而成的精致砖雕花纹遍布宫殿的墙垣、角落,充满浓浓的昆仑山北麓所特有的风情。这等景致会带给阿曼尼沙罕什么样的灵感?在沙漠边缘的绿州上,澄澈、湛蓝的天空笼罩着沙车王宫,每一扇窗棂都倾诉着久远的传唱、每一款砖纹都演绎着繁复的曲调。

看着这些典雅的门窗、凹凸有致的砖雕纹路入迷了,啧啧赞叹:好奢华、讲究啊,真不愧叫王宫,天堂里的房子也不过如此吧?年轻貌美的导游有些困惑地看着我:这种工艺其实在这一带很平常,每家都有这样的门窗和墙体,老城改造的时候家家都有补贴。原来莎车人民生活在天堂般的厅堂里,家家户户自选的户型传统又别致,令整座城看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叶尔羌式建筑博览园。

非遗博览园每天都有两场木卡姆演出,是将原本的一个套曲删减为浓缩精华版,麻雀虽小却也涵盖了奏乐、歌唱、舞蹈、杂技等传统节目,并盛情邀请观众一起麦西热甫,让古老的浪漫继续载歌载舞于烟火人间。我的前排坐着一位大高个,只好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两手交替地举着手机找角度拍摄。坐我右边穿着考究的老大爷往边上挪了挪,斜着身子给我让出更多的空间,笑眯眯地冲我示意他的位置视线更好。大爷不会说国语,我只会几个维吾尔语词,基本靠手势和表情也大概交流得八九不离十。大爷的牙掉了不少,却像孩子一样专注地透过我的手机屏幕看前方的表演,眼神亮晶晶地随着曲调一会儿温柔一会儿激荡,而我则出神地扭头盯着他看,那脸上的皱褶与变换的表情不正是无声的传唱。台上的演员向我们这边走来,找人共舞,我赶紧缩了缩脑袋,大爷会心地笑了,坐直身子为我当挡箭牌,我开心地冲他点头,配合默契。演出结束了,大爷恋恋不舍地看着手机被我黑了屏,意犹未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冲我连做了几个手势,我没看懂,他就快步走到后面空地边的一辆马车上坐下,并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显然在帮我占座,我才明白他是想告诉我有达瓦孜表演,一种维吾尔传统的高空走索杂技,也是一项非遗。我的心泛起柔软:谢谢大爷,我只能看几分钟就得去赶路了,铺有精美毛毯的马车座一定很舒服,就把它留在心里面。

博览园门前广场的另一侧是保存完好的莎车王陵。王陵游览区由清真寺、墓地、阿曼尼莎罕纪念陵三部分组成,清真寺目前没有对游客开放,但作为主体的王陵墓地是可以参观的。王陵分核心国王区、王族区、大臣贵族区、外围其它人员区等,国王区规格最高,其中最引入注目的是开国君王萨亦德汗之墓,位于最高处,由一座蒙古式亭子围住,显示他至高无上的地位。在亭子旁的显著位置便是因难产而亡的阿曼尼莎罕之墓。叶尔羌汗国时期,按习俗女性不可以葬入王陵的国王区,但为了祭奠阿曼尼莎罕潜心20年整理出“十二木卡姆”的功绩,她的丈夫阿不都·拉失德汗(另译阿不都·热西提)破例允许将她以叶尔羌第二代汗王王妃的身份葬于此处,还比其它墓高一层,并修建了与之相连的一座小陵墓,让难产夭折的女儿陪她一起。拉失德汗去世后,他的陵墓与阿曼尼莎罕陵紧密相依。

在王陵的旁边,莎车县为纪念这位“十二木卡姆”主编人,于1992年修建了阿曼尼莎罕纪念陵。纪念陵采用当地建筑风格,方形圆顶,环绕四周的廊柱撑檐而立,最上面为高高的穹顶。整个建筑以白色为主调,檐上一层与拱顶均为印有图案的青花瓷马赛克,显得圣洁、雅致。面容姣好的导游解释说:这座陵共有14级白色台阶、20根白色雕花柱子,分别代表着阿曼尼沙罕14岁时嫁给拉失德汗当王妃,随后用20年的时间整理木卡姆,34岁那年离开人世。建筑底座的四面墙壁上写满了动人的情诗,就如传说中的莎车宫殿里那样:

“未见过你这般月貌美人,
未听过美人的细语娇音。

园中的玫瑰 并非处处可见,
即便到处都有 哪能同你一般。

当我看到你的美容,我成了个痴心汉,
我是个呆痴的人,无法将自己来管。

你的娇容使我神昏痴迷,
我愿做麦吉侬对你狂恋。”

青春娴婉的讲解员长着两弯由奥斯曼汁液滋养出来的美眉,修长如树梢上的月牙,朗读时秋波般的明眸看向远方,樱桃红唇诵出悦耳的声音,润白的肌肤闪着爱情的光泽,完全沉浸于如歌的诗情中,如涓涓溪流在林间潺潺,若绵绵春雨滴落田间。此情此景,令我有些心神飘惚了,宛若眼前就是转世的少女阿曼尼沙罕。

阿曼尼莎罕出生于1526年,母亲在她八岁那年去世,从此她与砍柴的父亲相依为命。她天资聪慧,美丽俏佳人,偏又痴迷诗歌、音乐,自幼就热衷于读诗、唱歌、弹琴,诗赋唱弹无所不工。在她十三、四岁那年的一天晚上,有位乔装打扮成村夫的过路人敲门借地歇脚,看到墙上挂着弹拨尔琴就请主人弹唱,砍柴老爹便叫女儿出来为客人演奏。娴熟的技巧、甜润的歌喉令客人十分惊喜,之后佳人又弹唱了自己创作的颂扬当时的开明君王拉失德的小诗,客人更是称奇,想再考考她,让她再写一首,不料被佳人当场填了几句歌词讽刺了一顿。客人非但不恼,反而心花怒放地匆匆离开,并许诺很快回来。原来他就是拉失德本人,到村里微服私访以探寻百姓疾苦。年轻有为的国王也熟读诗书、热爱音乐,此刻情不自禁地就成了陷入狂恋的痴心汉,无法自拔。他召集大臣连夜准备厚礼,马不停蹄地赶回阿曼尼沙罕家提亲,父女俩方恍然大悟,于是才子佳人喜结良缘。成为王妃后,阿曼尼莎罕时常思念年迈的老父亲,写到:

“当我穿过黑夜来到人间,
星空和沙漠做了我的摇篮。
清冷的早晨升起一轮朝阳,
啊,那是我慈爱父亲带来的温暖。”

不但自己写诗,阿曼尼莎罕有感于民间木卡姆鱼龙混杂的现状,决心着手整编。为了博得美人的盈盈笑靥,也钦佩于她的才华与天资,囯王特请宫庭乐官喀迪尔汗组织乐师协助爱妃收集、整理木卡姆,从此,阿曼尼沙罕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收录、改编、定型工作,剔除艰涩难懂的阿拉伯式表达,换成当地优秀的民族诗人用当时的通用语言创作的诗篇,并明智地保留了盛名的龟兹乐舞精华,使“十二木卡姆”既整齐严谨又足够灵活多变,成为一整套成熟、典雅的叶尔羌汗国乡间乐、宫廷舞,让西域木卡姆在中亚、中东的众多版本中脱颖而出。完整的“十二木卡姆”曲目共12套,每套都有规范、恢宏的艺术结构,各由琼乃额曼(大曲)、达斯坦(叙事曲)和麦西热甫(歌舞聚会)三部分组成,每套都含歌曲、舞曲、器乐曲20至30首,演出为2小时,全套下来不间断则需24小时。如此庞大的工作量,这位柔弱的女子心中充盈、不辞劳顿,在艺术的花园里如蜜蜂般辛勤地忙碌着,以至于34岁才怀上孩子,终至难产。那是1560年。

拉失德失魂落魄。他还有别的王妃,但心心相印的灵魂伴侣却只有一个。没过多久,一向勇往直前征战大漠的英雄黯然神伤地追随知己红颜而去,放手昔日叱咤风云的荣光。泪千行、思肠断,只希冀在她的花园里陪她一起低声吟唱:

“我用什么的情丝做萨塔尔的琴弦,
用它来诉说不幸者的心酸。

哪一座花园里会有你这样美丽的花朵?
哪一朵鲜花前会有我这样的百灵鸟唱歌?

春天已经来临,我却没有情人和花园,
像失去花儿的百灵鸟呆在萧瑟的秋天。”

“木卡姆”本意为有规范、有诗篇的聚会及与之配套的古典音乐,阿曼尼沙罕的努力使莎车成为诗、歌之都,乐、舞之城。“十二木卡姆”犹如西域版《关雎》,乃后妃之德、经典之始也,厚重、轻灵的大漠风沙大漠情,“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大漠周边的人们就这样世世代代又歌又舞地度过每个冬夏、每个春秋,只因那一才情卓绝、美丽出众的奇女子,幸遇慧眼识珠、情深倜傥的国王,从而装扮了岁月、惊艳了时光。

几百年后,受赛福鼎·艾则孜之请、周恩来之命,一群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寻着她的歌声而来。28岁的万桐书带着妻子连晓梅是第一批,另外还有邵光琛,周吉……一串串人名如同木卡姆纷繁的曲名。她的歌声、她的诗作、她规范的曲式、她定型的曲目,她的一切成果都令他们着迷,伴着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随手鼓的节奏而变换调式的歌声,他们也同她一样忘乎其中。而且,他们比她多一份焦急:没有书面记录、只有口头传唱的木卡姆几乎濒临灭绝,1951年全疆只找到一位名叫吐尔地阿洪的老人能把“十二木卡姆”基本唱完,并且这位英吉沙县乌恰乡的民间老艺人已经73岁了,而唱词中大段的蒙古察合台语连老人自己都不懂是什么意思。抢救!演唱、录音、记录,请来能找到的翻译家、音乐家、维吾尔诗人、语言学家,翻成维吾尔语、翻成汉语,赶在1956年老艺人去世前两年录完了全部演唱。老人听着录音里自己的歌声热泪盈眶,带着欣慰步入天堂。后来,根据在全疆各地的录音采样,他们继续补充了遗漏的曲式、用维吾尔人能听懂的语言重新整理歌词,以录音为范本组织维吾尔人学习本民族的瑰宝。1960年,《十二木卡姆》(乐谱总集)和资料唱片正式出版。

在天南地北的忙碌中,万桐书与连晓梅三个月大的男婴夭折了,孩子生病没能及时就医,而他自己也曾累到吐血昏倒在大漠边。这样的一群人,无我、忘我,从尘烟中抢救出若干套大漠瑰宝,分别叫做:十二木卡姆、刀郎木卡姆、吐鲁番木卡姆、哈密木卡姆、伊犁木卡姆。经过五十多年的抢救、整理和发扬,新疆木卡姆不再是师徒间口传心授的传唱艺术,而是已成为有曲谱、有诗文唱本、有专门授课、有专业研究的正规艺术形式。他们让木卡姆复活。他们让木卡姆成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他们让民族的成为世界的。

世间事果真有冥冥之缘吗?2021年写完《新疆之痛(中)那些年,那些致命的政策》那天是清明节。2024年的今天写完这篇《走吧,去见歌声流转的她》是“抢救十二木卡姆第一人”万桐书先生一周年祭日。用流转的歌声纪念美丽非凡的她,用万古的回响缅怀挚切深沉的他。


2024年1月9日


《维吾尔族斯尕木卡姆》片段 – 古丽米娜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CITB-syLyeM

十九世纪末莎车城墙


富有叶尔羌建筑风情的莎车县城


莎车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园(俗称莎车王宫)


青花瓷马赛克柱子


砖雕墙壁


十二木卡姆乐器全部手工打造


蓝天、蓝顶、黄檐、白鸽,有诗有歌


怎么看怎么像王宫


登高眺望


圆拱顶


阿拉伯、欧洲、西域、蒙古、中原元素汇聚,如同历史上一样


莎车艾德莱斯绸技术非遗传承人


叶尔羌汗国王陵


阿曼尼莎罕纪念陵


四面墙壁列着十二木卡姆名称


诗篇


上世纪50年代,万桐书(前排左二)、吐尔迪·阿洪(前排右二)等十二木卡姆整理工作组成员合影。图片取自http://www.mzb.com.cn/html/report/23022712-1.htm



走吧,去寻曾经的城

石頭河


“请问:星光夜市还开吗?怎么没见牌子?”
穿过中医院门前拥挤的马路,我站在五一电影院路口问一个路边售货亭里的年轻摊主。
“星光夜市哪在这,是在馕文化园那边,这里是五一路。”
我一愣:“是在五一路呀,什么时候搬到馕文化园了?”
轮到他愣愣地看着我,显然不知五一路的光辉历史。连问几个摊位,没人听说过五一路星光夜市。我茫然了。

正是初秋,路边树枝上的叶子仍然精神头十足地绿着,似乎秋风告诉过它们有故人归来,慢点飘落。扭头瞧见从原黄河商场方向走过来两位大叔,停在离我不远的人行道中间继续说着什么,我犹豫了一下就上前打听。他俩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我是个老早离家老大回的游子,便亲近地解释:2009年七五过后夜市就全都关停了,前几年重新放开时,由于这里在医院旁边老堵车,影响看病,就搬走了,不过在长江路那边开了个小的。原来如此。现在也堵。

仅仅十四年的时间,曾经十字交叉两条长街,数万盏满天星灯光璀璨,号称远至中亚、西亚、南亚、东南亚最大的夜市,一度令乌鲁木齐人引以为豪,如今的年轻小贩们就已经不知这片城区过去什么样。历史远比我想象中健忘。那就走吧,看看能寻到多少两百年前的模样。

尽管离市区十几公里外有处唐代轮台城遗址,由于发现较晚、认证有分歧,乌鲁木齐的历史通常是从清代算起,是个年轻的城,前身迪化屯城只比美国建国早十八年。不像美国有众多保护很好的二百余年老建筑,乌巿全城仅剩红山上的镇龙宝塔是乾隆时期原装的,只在20世纪80年代时把青砖刷成了红色,令高塔更衬天边日暮,同时也把30年代被盛世才一把大火烧剩的山门移到山上保护起来。原山神庙的废墟上建起一座古香古色的远眺楼,雕梁画柱,三层飞檐在峻岭绿树间显得神采奕奕。欢声笑语的现代人不晓得这里曾经有过庙、有过老道,那时的人们也是这般远远近近地赶来,他们在这里赶庙会、祈福山神、祭拜灵山博格达峰,那些打把势、卖艺的在各自的群里可着劲地吆喝,场景比现在热闹。山下的大佛寺也在废墟上重建了,我倒没见有人去拜佛,当年的袅袅香火如今只在史记中缭绕。

迪化城内从乾隆年间起密布的那些亭台楼阁,包括按方位排列的城隍、关帝、文昌、财神等庙宇及民居,自1864年开始历经宗教大战、军阀混战、旧城改造后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存的清代风格文庙是全疆仅存的一所文庙,它的前身连同周边其它建筑在宗教战争中遭焚毁后,光绪年间曾迁址于大十字,到1922年新疆都督杨增新为了扩大规模,又将其移至今前进街与西后街交叉口附近。曾有位高鼻梁、浓眉大眼的维吾尔兄弟悉心关照这一汉家文史馆,可惜那时我并没意识到它多么珍贵,这次回乌也未及再次造访。

倒是走到了大十字,现解放北路与中山路的十字交会处,自迪化建城以来一直是最熙熙攘攘的市中心,如今风头不如后起之秀的二道桥了,甚至有些落寞,仍引领着乌鲁木齐的时尚。这其中的韧性与执念看不见、摸不着,却就在阳光洒落的招牌上,就在秋风送来的乡音里。那是韧草。只是,再韧的草也需要温度。我不知该双手合十还是该画十字,只想祈祷一个火炉,冬天来临的时候燃起火苗,托住雪花福满树。

大十字路口往东走一百多米就是广场,清朝的时候只是个荷花池,周围有铜铺街、衣铺街、留仕巷等,上世纪30年代盛世才执政时填池、拆巷,扩出一个大广场,国民党接手后叫和平广场,新中国改作人民广场。小时候每逢节假日这里都有盛大的庆祝活动,记得还看过两次耍猴的,小猴子冲我伸手要钱时真想牵住它的手领回家。走到广场东南角的天山百货大楼前,招牌上赫然标着“友好集团”。也改名换姓了?有点失落。转到侧面方见“天山百货”四个大字。还是那个闪着贵气的天百啊,当年曾给一群稚气未脱的年轻人送吃送喝送棉被,如今即便并入集团公司也不更换名称。天百后面的天山路向东连接建国路,那个路口与文庙之间是曾经的迪化东门,即乾隆御赐的惠孚门所在地,但“东门”这个城门名如今就只存在于街道办事处与派出所的名号中。时间太紧,走不到了。

回到十字路口歇一下,一步一步地沿着中山路走往西走。两边的摩登高楼早不是二百年前的模样,也不同于二十年前,沿街的门面仍同以前一样珍惜祥和的时光。红旗路路口西南侧是响当当的百花村饭店,迪化城曾经的西门——丰庆门的位置,而红旗路则是50年代时把城墙挖掉后沿墙根铺建的,我小时候就已看不到城墙的影子。拖着步子走到饭店跟前,高价的楼盘中丝毫寻不到任何旧城门印记,饭店也已扩成综合性的集团公司、餐饮广场了,只“百花村”三个字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质朴的字体飘来三、四十年前蒸笼上的腾腾热气。多想再尝尝它家的凉面,可医生不让……这个西门也叫大西门,是两重西门先修的一个,上世纪中叶开通7路公交车时,设在离这几百米远的新华南路上的车站被称为大西门站,而后来再开通经过这里的17路时此地就只好叫红旗路站了,从此原本的大西门就留在了历史里。如果在这几个迪化老城路口分别立块碑,刻上美国街头常见的“历史区”几个字,并注明这一带的历史变迁、标出过去与现在的位置对照,会不会成为人们的寻旧打卡地?反正我会。

百花村的西侧有个西河街派出所,所处的街道叫车市巷,路牌上的街名似时空隧道指向了清朝时的车水马龙,那时是人们交易车辆的巷道,不过从我记事起就没见过有人在这不起眼的巷子里卖马车,街名能幸存实属不易。朝里望去,窄窄的巷子沿街停着几辆车,估计要是我开车进去十有八九会蹭上。很想从巷头走到巷尾,记得靠近人民路的那头更窄,有令人流口水的门面小吃,遗憾的是这会儿得退回红旗路继续走,时间为什么不能多给我一个小时……

红旗路在中山路与人民路之间这段很早就看不出是条路了,曾一度作为菜市场,地上常有散落的菜叶子,鸡笼里的鸡“咯咯”地叫个不停,卖菜的卖瓜果的很接地气,1994年改造成电脑商城后立马就超现代起来,里面不是电脑就是相机,似乎一进去就开启二进制数码思维。从路口向北走至民主路,西北方向的徕远宾馆是原小西门的位置,也因同名的车站设在新华南路而淡出了人们的记忆。站在这个还留有街心花园的路口,我有点迷路了:迎面那栋有雕花、看着挺洋气的六层楼叫益天洋酒店?这似乎是人民饭店的位置呀?有点头晕,靠在路旁的柱子上闭了下眼睛,再睁开,还是对这个名字没印象。挪开视线,旁边的“人民电影院”几个大字映入眼帘,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建筑轮廓,不禁泪眼模糊。还有人记得人民。

没力气走到官名曾为“憬惠”的北门了,坐车里看看吧,结果堵车,即便坐在车里也有点撑不住了,半坐半靠地只把儿童医院的墙看了个够。好不容易转到光明路上,平整的路面,路旁郁郁葱葱的树木半掩着高高低低的楼房。这一带在清朝、民国时属于乱坟岗,王震部队进疆时还只有土路,瘆得慌,兵团人选中这片荒地,修了一条光明路,在路中间种上常青的松树作为隔离带,让青松在冬天大雪时照旧挺立,并把司令部建在路边,令土路华丽变身。

哪能不到南门。南门也叫肇阜门,是从吐鲁番方向来迪化的商客的必经之路,所以南关一带到山西巷,即最早的迪化屯城所在地,商旅云集。1956建成的人民剧场是南门周边最醒目的建筑,也是乌鲁木齐的地标建筑之一,剧场门口立有一对石膏人物雕像,小伙弹着热瓦普、姑娘跳着赛乃姆,我从小就喜欢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这会儿也挪不动步子。靠着花坛静静地欣赏,台阶下的音乐喷泉喷出一汨汨水柱,随着刀郎的歌声升升降降、起舞翩跹,与呼之欲动的两尊雕像一起麦西热甫。二百年前的迪化人哪有这等眼福,如果他们穿越过来会想听曲子戏还是刀郎的歌?

山西巷也是必到的地方。幸遇一位老新疆,听他转述他小时候听奶奶讲的盛世才时期的往事,请他找寻他年少时有过的水渠,看他指向清真寺墙上隐隐约约的符号,随他走过宽宽窄窄的街巷。兄弟,对不起,你送我的那本年代久远的袖珍编年册,我,回来就找不到了……真该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原由山西骆驼客兴起的巷子现如今只有车站牌是实体,已经没物证来证明到底是哪条街了,大体在现今的龙泉街一带。2000年建的民街早已是游客打卡的地方,融合了伊斯兰文化、中原文化与欧洲文化多种元素,一看就是亚欧大陆腹地的风格,据说现在比以前清冷些。

从龙泉街走过老坊寺,在饮马巷与人民路之间是著名的马市巷,清朝时买卖马匹的地方,改建后比隔着人民路相望的车市巷宽敞多了。这条路可以算乌鲁木齐的起源:当年朝庭除了需要在天山中部建一座营区以稳固政权外,从伊犁方向过来的哈萨克人与清军大批量的马匹交易也促使了迪化城的设立。沿着人行道从巷头走到巷尾,一步一步寻寻觅觅,没几辆车、没几个人的马路上找不见跟马有关的任何踪迹,路边的小店也冷冷清清,路牌是唯一的见证。路还是那条路,路口需要立块时光的记录。

很英明地拽着老姐去了趟西公园。作为乌鲁木齐最老牌的公园,它原本是清朝官员的休憩之地,人称“海子”,乾隆任命的乌鲁木齐办事大臣伍弥泰在此兴建了第一座建筑物“秀野亭”,为当时边塞文人墨客风雅之地,已不知下落。海子后来有过“关湖”、“鉴湖”等等文雅之称,在推翻帝制的大革命后,掌握边塞大权的杨增新实行新政,把它扩建成对公众开放的公园,称为“同乐公园”,但这一名称只用了几年就被取代。因在迪化城的西面,当时的民间就省事地称之为“西公园”,之后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老百姓只管“西公园”或干脆“公园”地叫了上百年,如同二百余年前无视皇上御赐的文绉绉的城门名,只管“大西门”、“小西门”、“南门”、“北门”地叫到了今天。在历史名称的长河中,皇上没干过百姓。就连乾隆御赐的迪化、巩宁这俩城名也多见于官方场合,从清朝到民国的老百姓则我行我素地按居住人口叫着汉城、满城,可谓名符其实、表达准确。

走到位于人民路上的公园后门,不巧正在修缮,密密麻麻的钢管架子挡在大门前,看不出门长什么样。绿色的围布中留出一条窄道,顺着走进去,瞅见箱包安检传送带,确定这就是入口了。初秋时分,到处都还绿油油的,草地与路旁的灌木修剪得比多年前有型,久违的大树更粗了,站在原地静候归来的我们。在门口打听到去岚园要走左侧靠墙那条路。沿小道走到高高的烈士纪念碑前立正,抬头仰望,如同小时候在碑前戴上红领巾时那样。右边的旋转木马旁有个爸爸正在扶孩子上一匹有彩色马鞍的白马,当年老爸也扶着我上过同样的一匹。

路过公园街那一侧的西门,围墙重修过了,长长的一道绿瓦白墙掩映在绿树中,脚下花草通幽径、身旁流水映小桥,很有江南的味道。白墙尽头有一僻静之隅,正中摆一古朴的大树桩茶几,道法自然,旁边的字句写得雅趣:“借阅,一本。拿一本书来,换一本书走”。不由轻叹:“忽忆赏心何处是”,好想就此坐下,品一杯清茶、读一篇美文。唉,还是接着走吧。前面出现一角飞檐亭台,以林掩幽,有水秀之,应该就是一直未能谋面的岚园了。园中有园,一座玲珑宝塔立于其间,上刻一书生,或伏案、或诵读、或远眺,旁边长亭上书:“先生似在”。

先生像在。清代才子纪晓岚被乾隆贬至新疆,在这山高皇帝远之地,他乐得与当地官员们一道风雅,走遍大漠绿洲,写过《乌鲁木齐杂诗》、集有《阅微草堂笔记》。他的雕像立于岚园的正门处,与之相伴的是九曲亭廊、绿树林荫,长廊一侧的一块块黑石板上刻着一帧帧纪大才子的诗文,相连的圆亭、长亭里几桌退休的闲暇老人在下棋、打牌、聊天。“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这是2009年建的新园。出了新园,左前方有一处带长条形房舍的院落,便是一百年前建的阅微草堂。草堂,顾名思义,最早是用芨芨草做房顶,遭过大火,几经重修最后换成了琉璃瓦。白墙绿瓦洗练自然,绿色的窗棂有方有圆,廊柱的朱红大漆有些脱落,一字排开成一幅长长的古旧画卷。确实有点古旧,柱子该护理了,立于户外的木质材料好像每两年就该粉刷一次。尽管纪晓岚并未见过这座后世的草堂,但相信他曾与边塞同僚们在这鉴湖边赏月吟诗。堂中才子今何在?塞外溪水空自流。草堂曾长年锁着,从没机会进去过,现在仍上着锁,门窗上有落灰,几条蛛丝松松斜斜地挂在角落。依稀回到一百年前。现代新修的岚园,将来也会有后世人来看,他们是否会像我这般怀旧前人的作品?

回到主路,两块牌子分别介绍这一新一旧两个院落,右边那块注明阅微草堂修建的时间为1921年、是为纪念“带罪之身”被贬至此的纪晓岚。不过,这草堂是由谁建、谁给起的名?只字未提。那我就帮它补全吧:时任新疆都督的杨增新本是祖籍江苏的云南人,作为前朝遗老保皇党,他拥护袁世凯复辟,镇压、屠杀过一批革命党,但他反对袁世凯割让阿勒泰地区,毅然抗命,强硬地派兵与沙俄、外蒙联军对战,保住了那一大片童话般的宝地。在漫延至全国各地的军阀混战中,他以道家洁身自好的方式实行塞外孤悬的政策,让新疆远离纷争以自保,一旦看清大势,便力主回归民国政府,维护国家统一,却因此遭到暗杀。也算“带罪之身”吧,是不是该将这一有功有过的重要人物、事件刻在碑上,由历史公开评说?

鉴湖中央的湖心亭最早是清末户部左侍郎张荫桓在参与戊戌变法失败后流放至迪化所建,时为1899年,南岸的丹凤朝阳阁最早则是杨增新1918年始建的。周围本还有别的建筑,可惜被盛世才拆毁了一些,也有被洪水冲毁的,否则这座公园会更具历史韵味。湖心亭于1984年按原样重建。2003年,朝阳阁的柱子出现倾斜,不是采取对文物进行修缮,有人擅自决定推倒重建,改用混凝土等材料,新版倒是显得光鲜,只是不能再算古建筑了,甚憾。湖边几棵粗大的左公柳摇曳着枝条诉说迪化城一串串的往事,而眼前那位独舞的大叔、群舞的姑娘、手握半人高的大毛笔蘸着水在地上挥毫的老大爷,他们的身影摇落着今天的故事。

除了迪化,位于西北边的巩宁城也是乌鲁木齐的前身。作为天山中部的满清军政之地,巩宁曾经地位显赫,在1864年的宗教大战中惨遭屠城烧毁,城中的一切都变成瓦砾,残留的城门后来也陆续在旧城改造中失去了踪影,幸亏农业大学的校园内还保存有断断续续的几节残破城墙。从老满城街的校南门走进去,迎面而见的家属住宅楼下就是有着二百余年历史、随时都在剥落的土墙。墙的一侧现已安装了铁栏杆,另一侧砌着长城形状的砖墙,看来这几年对城墙的保护工作没有间断,不错。但标明城墙的那块大理石碑到哪去了?进来出去地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摇头,而那位笑眯眯、国语说得还不错的门卫居然给我指向路边废品回收的牌子,才反应过来他不认得那几个字。只好沿着护墙的铁栏杆边走边找,寻找两百年前的城墙变成寻找前些年的石碑。一直走到家属区与行知实验学校的交界处也没找到,回到以前立碑的空地,心里空荡荡的。

去见退休多年的大姑,父亲的表妹,因在新疆亲戚少,父母让把“表”字去掉。她出生在哈密,早早就到了乌鲁木齐,对农大的校园很熟悉,一听我在找石碑,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外走。一直走到一块大草地,以前是一片荒草,如今打理得整整齐齐,是个公园了,叫巩宁城城墙遗址,草地的那一侧便是绵延到这边的土城墙。原来那块碑被挪到这儿!尽管秋雨绵绵,心里变得温暖起来,连本身又是裂缝又是缺口的残墙都显得不再那么沧桑满目。跟着大姑沿木板路往草地中间走,这里另有一块牌子,介绍着这座曾周长九里三分、与伊犁将军府所在地惠远城相同大小的城。从头读到尾:“……为优化天山北部驻防布局和防务力量,清政府决定驻满洲兵3000名于乌鲁木齐市,遂于乾隆三十七年(公元1772年)始建巩宁城,乾隆三十八年(公元1773年)建成……建筑雄伟、商业繁盛,‘买卖商贩市肆繁华,俨成都会’。在使用了近百年后,巩宁城于同治年间(公元1864年)毁于战火。”——起因、人物、时间、过程、规模、状态都有涉及,可这最后一句结局,有必要这么含糊其辞吗?是什么战火、由谁引起的、交战双方何人、伤亡如何、毁坏程度、怎么结束的、后来又经历过什么?历史就是历史,历史是个全面的过程。理解“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可如此一语带过地轻描淡写那场战火、屠城,是在为何人避讳?!

这段城墙外的西侧有条街与西外环路相交,叫“马料地”,原是为驻守巩宁城清军的战马储存马料的地方,街名见证过曾经的金戈铁马、火光冲天。这些日子坐着车过来过去地把路牌拍过好多遍。其实第一次就抓拍清楚了,可不知怎地,一见到就忍不住又举起手机。

乘车离开这座生活过二十余年的城,前方快到新火车站。右边的楼房间隙中,林木葱茏的平顶山上,不晓得是重修了还是粉刷过,簇新的红庙在朝霞里气韵蓬勃。两天前从南疆坐火车回来的路上猛然一见,举着正摄像的手机差点跳起来,可惜实在没能抽出时间走到跟前。此时再看一眼,将蓝天为衬、身披霞光的红庙定格在心里。二百余年前,庙里的关公护佑过清军所向披靡,今天,还请继续护佑处境为艰的乌鲁木齐熬过冬寒福满城……

2024年1月4日

红山


人民电影院与人民饭店(不要指望我记住新名字)


光明路与新华路路口夜景


南门剧场


龙泉街景


龙泉街 山西巷 民街


马市巷


西公园纪念碑在蓝天下矗立


旋转木马


幽僻的读书一角,好想坐这里读本书


岚园 先生似在


把那些诗文存于长廊


有这么多人陪着休闲,纪晓岚会再写什么


阅微草堂


岚园与阅微草堂介绍


依依左公柳


被大水冲走了龙王庙,湖心亭孤单否


朝阳阁


朝阳阁前闻歌起舞的帅大叔


写大字的老人家


巩宁城城墙遗址碑


被保护起来的城墙还在风雨中飘摇吗


巩宁城简介


马料地街


平顶山红庙 火车视频截图



走吧,去找那些古佛寺

石頭河


Ring around the rosie,
A pocket full of posies.
Ashes! Ashes!
We all fall down!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抚平创伤、消去记忆,不管过程曾经多么惨痛,百年后、千年后,那些燃烧而成的灰烬可以在儿歌里被天真无邪的小朋友手拉手地欢唱,那些遗存的断墙颓垣可以被游客兴高采烈地当作背景衬托美颜。

作为佛教传入中原的所经之地,新疆,主要是南疆与东疆,很有一些形态沧桑的佛寺、佛塔遗址。也就只剩遗址了,历史的风沙早已抹去它们的芳华,有些甚至变得面目全非,连灰烬都被吹得尘埃不剩。即便如此,也走吧,去找寻残存的荣光、破败的土墙。

佛教自公元前1世纪起分别顺着克什米尔、葱岭(今帕米尔高原)山地之间的几条山谷渐渐地传入西域,然后继续经由横跨亚欧的丝绸之路穿过河西走廊进入中原。自东土方向,沿着丝绸之路的中线,过了哈密的白杨沟与鄯善的吐峪沟,从吐鲁番往西,交河、高昌一带有众多石窟、寺、塔,包括高约20米的台藏塔,以及焉耆的七个星石窟、库车的苏巴什佛寺、拜城的克孜尔千佛洞等等,都比较有名。再往西,由于曾与古健陀罗、古贵霜国接壤,阿图什的三仙佛洞建于公元2世纪前期的古疏勒国,是新疆境内现存的佛教石窟中最古老的一处,曾经甚是辉煌,10世纪左右失去了光环,到近代开始被各种文字刻上到此一劫、到此一游的“现代文明”痕迹。这些古迹原本都在我乘着火车逛南疆的最初计划中,皆因中招新冠而无奈地放弃。

喀什,古疏勒国的另一部分,境内的莫尔佛塔始建于公元3世纪初,是西域年代最早、保存最有形的泥土佛塔,熙熙攘攘了七百年之后,一场惊心动魄见证数万罗汉悲壮涅槃。这样的古迹怎可错过?被我留在减而又减的最后计划中。那天本打算快快地转完香妃园就去,没想到园里比想象中的大、比见过的照片还美,且飘散着浓浓的风情,令我流连忘返地逗留了超过几倍的预算时间,就这样与在时空中站立了一千八百年的佛塔失之交臂。留有遗憾就会心心念念,期待着将来的某一天。

接着走吧,一步一回头地走到莎车。张骞时期的古莎车国在三国时成为古疏勒国的属地,隋唐时期归属于阗国。不知最早于哪个朝代、由何人在险峻的山谷中走出了一条荆棘之路,往西穿过昆仑山通到葱岭,连接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巴基斯坦与印度,曾被大唐高僧玄奘选中成为取得真经之后的归途,从此,连通今天塔什库尔干县与莎车县的塔莎古道在秘境的传闻上又添加一道高光。玄奘于公元643年路经莎车,当时称为乌铩国,《大唐西域记》中这样记载这个紧连着葱岭的佛国:“敬奉佛法,伽蓝十余所,僧徒近千人”。大师在东城门旁寺庙中的朱具婆佛塔上为当地居民讲法三天,每天都有一万观众聚集在台下听高僧布道,而当时的莎车人口为三万多,于是那座令万人空巷的高台塔便被俗称为玄奘讲经台。

先到莎车王宫一带探完路,拦停一辆出租车,我指着街边地图示意牌上的景点标识告诉司机想去那个玄奘讲经台,他看了一眼,满口答应地上好导航,国语比较吃力。心想:就算听不懂,按照地图该能猜出我要去哪吧?没想到他并没看明白地图上的方位,也不知道唐僧是谁,只管把我拉到了莎车府所在地。估计这是多数游客参观的地方,他就自以为是地跟着感觉走了,态度倒挺和善。也行吧,反正这座清政府设立的衙门原也是备用方案。莎车府景区占地面积不小,有府衙、广场、城墻,还带一个纪念馆,没绕完一圈就已经气喘吁吁得挪不动腿了。导游告知讲经台在当地叫作奴如孜墩,离莎车府有八百多米。我闭上眼深呼吸。童话中有条鱼非要把鱼尾变成腿,去承受走路的煎熬。可也不敢再冒然打车了:这一带的国语普及不如喀什,没准又给我带回王宫,还是靠两条腿走吧,边走边找。

高德地图导航不错,左转右转的挺清楚,没费口舌就找到了莎车古城东边的一截土城墙,墙边便是玄奘讲经台的遗址。高台至今已有一千二百年的历史,曾于1460年维修过,之后又被风吹雨打地失去了棱角,成了眼前这个平淡无奇的12米高的大土墩,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一座建筑,残破的土块积砌着佛教文化在莎车自唐朝起的历史传承。早在唐朝之前的魏晋时期,有莎车王子兄弟二人笃信佛祖,是修大乘的高僧,闻名于西域。时年二十出头的鸠摩罗什慕名而来,自叹以前“如人不识金,以鍮石为妙”,遂拜小王子须耶利苏靡为师,在沙车悟道精进,转而成为修研大乘佛教的一代宗师。由此可知当时莎车佛门之盛,可惜我在莎车没找到那个时期或之前的佛教建筑,也没来得及去博物馆查找文物。

寻找佛家遗迹的重头被我放在了和田一带——赫赫有名的于阗古国之地,因为它曾是玉石之路、丝绸之路西域段最耀眼的明珠,也因为它是佛教最早传入中国的驻足之处,从此开启它“千年佛国”的称号,王公贵族在庙堂中祈愿国泰丰年、平民百姓在佛殿里交付生老病死的精神依托。此外,更因为它曾饱经百年大战,马鸣啸啸、刃血纷纷,熊熊烈火烧剩的灰烬被历史无情地散入茫茫沙海。国殇后的和田从此茫茫然,且茫然了一个千年,再也不见应有的光环。

于阗古国于公元前232年建国,由迁移到昆仑山北麓的伊朗塞迦人或印度阿育王朝的贵族创立,汇聚了古伊朗、古印度、古羌人等多种民族,逐渐兴盛,吞并了周围的诸多小国,凭借丝绸之路南线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位,背靠强盛的中原,融汇东西文化,成为塔里木盆地南部最强大的国家。古于阗人说属于东伊朗语系的一种塞语,“佛”字便翻译自古代于阗语,他们使用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佉卢文,后在此基础上形成于阗文。早在公元1世纪前后,于阗国开始兴起佛教,到公元 1006 年走到了其历史的终点:在长达四十余年的宗教之战后,于阗国被西边皈依了伊斯兰教的喀拉汗王朝打败。当时大宋正岌岌可危,无力助战,尉迟大军仅靠高昌回鹘与吐蕃之力不足以抗击集结了中亚大批人马的喀拉汗国,最终惨烈战败灭国,境内数以千计、万计的佛堂、僧寺全部都被捣毁、烧毁,屠城后活下来的人,一部分皈依成为穆斯林,一部分在沙漠中踩出一条险路逃到敦煌,还有一部分退进昆仑山枕戈泣血,继续抗争了半个世纪之久,因而民间称之为百年大战。之后的和田便认不出佛国的模样,所有的辉煌都被淹没在黄沙之下。在塔克拉玛干深处,古代是绿洲的地方,风吹走流动的沙丘,沙地中曾裸露出一座被掩埋千年的大型汉式城池,满城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大量累累白骨,有相当一部分是孩子的,甚至婴儿,碎满沙丘的瓦罐记录着屠城的惨状。日暮途穷狂风时,人绝城破颓垣中。所幸当年没被焚烧成灰烬。

20世纪初,学识广博、严谨斯文的英国探险大盗斯坦因曾断言:和田一带的黄沙之下掩埋着中亚最多、最为经典的沙漠绿洲文明遗迹。如此高的评价,我想找找看。一路走到和田才知最想去的精绝囯尼雅遗址需要提前申请,而我只有一个整天的时间,便听从朋友的建议去比较有代表性的两处:世界上最小的小佛寺与被斯坦因称为“和田地区废墟中最宏伟的建筑物”的热瓦克佛寺。

按照旅店的信息簿打电话给一个旅行社,答曰顾客太少,他们没有去那里的项目。好吧,那就换一个。换了两个,终于给派来辆专人专车。不是我想独占一辆商务车,而是没有同行的游客。司机是位经验丰富、和蔼可亲的老哥,国语说得挺顺溜,但认字有点费劲。他不太有把握地提醒我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整个景区就我一人,导游不一定上班。嗯?难道我老人家这么与众不同?

先去策勒县达玛沟乡的小佛寺,官名叫托普鲁克墩。进入停车场时,居然停着很多车,有一大群人穿着统一的防风服站在那里听什么人讲话。司机老哥笑眯咪地直说我运气好,赶上了一个团,那就有导游。我心情大好地凑进人堆,原来是一个自驾游团,浩浩荡荡地从口里一路开到这遥远的荒僻小众景点,惊动了当地县政府领导,正大驾光临给车队举办欢迎仪式。估计等不到蹭导游了,我悄悄地退出来,独自向前方最大的一处建筑走去。

这是3号区,像个空旷的厂房,那些低矮、被沙土埋没的断壁残垣只能认出是凹形庭院式建筑,据说属于和田一带传统的高顶阿以旺风格,尽管我没看出高屋顶。周围墙上挂的壁画照片是从沙土里挖掘出来时拍摄的,不是原物。旁边的2号区里矮墙类似,但布局则是回廊型佛殿,根据介绍,这个区所挖掘出的千佛壁画、版画、擦擦等文物属于密宗。

1号区非同小可,是个因地制宜而建的博物馆,小佛寺便在其中。小佛寺是2000年达玛沟乡的一位年轻牧羊人发现的,他本是从沙堆里挖红柳根当柴火,结果在树根下挖出木桩与壁画。两年后考古学家在红柳根下的黄沙深处找到一尊佛像,头部和双手已不知去向,只连带挖出了环围佛像的长约2米、宽约1.7米、带壁画的迷你寺墙,上半截已经没了。由于小佛寺珍贵无比,体积又小,为了避免挖掘移动造成更多损坏,专家们决定让宝贝留在原地,围着它建了一座造型质朴的小型博物馆,取代黄沙为之挡风遮阳。我一开始不知这个背景,以为小佛寺是个有尊很小的佛的寺庙,在博物馆里乍一见到像个半截玩具房似的围墙围着一尊正常大小的佛像,还以为是模型,馆里馆外地四处找了几圈都没找到想像中的寺,后来才醒悟,原来有着一千五百年历史的微型殿堂式佛寺就近在眼前,佛不小,房子小。我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佛像静静地坐在那里,尽管已经没有头、手,身体端坐在莲花宝座上,体态淡定、祥和,身上的袈裟衣褶逼真、赭红颜料有些褪色,坐落于这个仅容一人礼佛的空间里。这寺好袖珍啊,当时的供养人就如此虔诚地跪拜在这一私密的小屋里,四周寂静,慈悲的佛定能感知他的心迹、成全他的心愿。自从被黄沙埋入地下,千年来,厚厚的沙堆阻挡住阳光的暴晒与狂风的侵蚀,保护着这一南北朝时期的遗存,而现在保护它的任务就由博物馆来做了,人们得以敬仰这尘封千年的文物珍宝。

不同于其它两个区,博物馆里汇集了这几个区出土的文物,展出的壁画都是真迹,此外还有雕塑、版画等,都色彩逼真、神态生动,人物衣裾自然服帖、线条流畅,顺应“曹衣出水”。壁画在技法上使用屈铁盘丝式的铁线描勾勒,结合凹凸晕染的手法,让画面有力度、有动感,属于历史上著名的于阗画派。画中的人物僧侣较少,大都是世俗中人、世俗题材,人物着装除个别穿印度裤装外,其它均为典型的中原装束,另外混有几幅胳膊缠着薄纱的裸体人像,显示这个时代的壁画已从早期的犍陀罗式风格有所转变。有一幅画的人物面部很像历史书中的李世民或李白,不知是谁借鉴了谁。在被视为镇馆之宝的千手观音壁画残片中,神态若有所思的菩萨正随着万方乐奏舞翩跹,头戴宝石花冠,项链是配有和田玉吊坠的玛瑙珠串,耳坠则是一朵莲花串着一长串石榴花,每一条手臂上都画有手镯、臂环,似能听见环佩叮当。华丽的配饰让观音看起来雍容华贵,一个半千禧年之后的残片仍如此旖旎绚烂,当年的完整图画该多么色彩斑斓。更有趣的是,这幅画右上角的那只手掌托有一只老鼠的形象。根据当地古老的传说,于阗国曾遭遇匈奴大军大举入侵、兵临城下,苦于将寡兵微,于阗王束手无策,于是按老百姓风俗焚香求拜鼠王庇护,当晚梦见头戴金冠的鼠王让他放宽心,只管明早开城迎战,定能大获全胜。第二天早上于阗王将信将疑地照办,打开城门一看,敌兵正手忙脚乱、溃不成军,原来他们的鞋带、裤带、盔甲绳、马鞍带等等在半夜统统被一大群老鼠给咬了个稀巴烂,唯有束手待毙,于阗军不战而胜。从此于阗人将鼠神与佛神共同侍奉,《大唐西域记》对此有记载。

“达玛沟”是梵语“达摩”与古于阗语”沟”的结合,意为佛法汇聚之地。三国时期,法号八戒的魏国高僧朱士行穿过流沙到达于阗,潜心抄录经书送回洛阳,自己则留恋这号称“小西天”的佛国之地,终老于此,被誉为西行求法第一人。东晋高僧法显也过敦煌、涉大漠、入于阗,并且还接着越葱岭,到达五天竺之地取经,成为西行取经第一人,他在《佛国记》中对当时于阗国的描述为:“其国丰乐,人民殷盛,尽皆奉法,以法乐相娱。众僧乃数万人,多大乘学,皆有众食。彼国人民星居,家家门前皆起小塔,最小者可高二丈许。”玄奘也这样描述唐朝的于阗国:“佛塔林立、僧人云集,物阜民安、佛教兴盛”。

沿着达玛沟水系从南到北的古河道确实分布着许多佛教遗址,其中于田县境内的胡杨墩佛寺是塔克拉玛干区域较早的佛寺遗迹,为公元2世纪时期建造,有规模巨大的回字形佛家寺院,壁画风格属于早期佛教艺术,更多地传承了融合希腊风格的古犍陀罗艺术,为“于阗佛教是东亚佛教的源头”的说法提供了有力的证据。可惜我的时间不够,只好留待下次了。

穿过被沙漠间隔的数个村庄,我们的车转到了从和田通往阿拉尔市的沙漠公路上。看着公路牌上的“阿和公路”几个大字叹口气:要是能一直开到那座戈壁沙滩变成的小城该多好!年轻的中医说要学会接受人生中的遗憾,可这些遗憾留在心里就这么沉甸甸。

接着找佛塔吧,这里是洛浦县。洛浦县的热瓦克佛寺是和田地区唯一主体建筑尚能清晰可辨的犍驮逻式佛塔,修建于4世纪前后,曾是很多中国佛塔样式的原型,其最早的名字已不可考,现维吾尔语里的意思为“楼阁亭台”。斯坦因曾先后两次来到这里,仅第二次就挖掘走近百尊大小佛像,一部分存于大英博物馆,随后,德国探险大盗椿克尔也掠走大批文物,有一部分被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德国不来梅海外博物馆收藏。1942-1943年,当时的洛浦县当局派人挖出过3尊涂金塑像、20尊完整的泥塑像以及其它文物,但至今下落不明。

进了景区大门,已是沙漠腹地,诺大的天地间到处都是高高低低的沙丘,哪里看得见遗址。就顺着铺在沙地上的石子路走吧,能盲从是因为已经有人流过汗。路旁用来固沙的草方格柔弱又坚韧地框住试图滚动的沙丘,风与沙一会儿缠绵一会儿扭打,一会儿又狂卷在一起扑将过来,性情不定,旨在奋力挣脱束缚它们的羁绊。走在沙间的小道上,侧前方一股轻风吹过,扬起一帘沙幕升上半空,飘飘浮浮地扭动着,袅袅娜娜、玲珑有致,散发出美女蛇般的诱惑,让人沉沦,似乎魂魄不由地就随它飘去、飘散……今夕何夕、今日何日。你是未及投胎、不曾转世的孤魂吗?它不回答,却在不远处又集结起一缕扭动挣扎的沙烟,似在回放被燃烧时升腾的模样。我想伸手拉住它,把它收进盒子里埋葬,一阵狂风卷着沙子吹来,钻过墨镜迷住我的眼,再睁开时,它不见了。我知道你还在那里,你已经游荡了上千年。而且不止你一个,这本是一座城啊,我现在去找你们曾经的家。这样想时,远远近近同时升涌起缕缕沙烟飘忽浮动,猛然又是一阵冽冽大风刮来,拍得它们全都溃不成形。这里的大漠孤烟并不直,那些弯曲的形体多像犍陀罗画像中的曲线。

沙石混合铺成的小路变成了木板路,风的呜咽伴随踩踏木板的脚步声,旷野中只有我一人迎着飒飒风沙独自走着,走向曾经的圣地,凭吊落魄的古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以我的虔诚去接近先民的虔诚。与众生乐、拔众生苦的慈悲之佛还能看见这座历经刀光剑影、之后又遭洗劫一空而残留的佛塔吗?

佛塔被草方格围着,是座上圆下方的土坯建筑,塔顶已残损不全,看不出原先的容颜。塔身与塔座光秃秃的,四周的一个个凹陷是各种塑像站立过的地方,似如本来珠光宝气的颈部被扯走了珠串,任由他人把那些珠宝东零西落地运往他乡,只剩完全裸露出的光滑肌肤,又被岁月摧残出道道皱斑、疮痍满目,乃至万念俱灰地沉寂,不再挣扎、不再残喘。可以想象,昔日此处香烟缭绕、佛光四射,周围定然还有大批寺院,才会形成具有这般规模的佛教城阁。围绕佛塔的众多建筑早已被黄沙埋没,西风残照中,仅几棵红柳依偎相伴,外围是无边无际、令人无望的死亡之海。千年古刹满城袈,多少楼台入黄沙。

心情低落地回到车里,半自言自语地嘀咕:这么珍贵的古迹怎么不见游客?是宣传的问题吧,好像人们只知和田玉、和田羊肉串,不知和田丝、和田毯,更不知和田佛。我绞尽脑汁地猜想着原因,没想到司机老哥也表示同意:
“就那么一点点人知道。没文化的人嘛,来了,看了,就走了;有文化的人来了,看了,也走了。”
“这,是呀,有文化的人怎么也看了就看了,走了也没个动静。”
我心虚地附和,心知有文化的人写的都是一般人不读的学术文章。他扭头盯了我一眼,似有深意,盯得我缩进座椅,无法遁形。我写!这样饱受沧桑的物华天宝之地竟然没有一个5A景区。不止写佛塔,还要写和田的沙、和田的花、和田的纺车和田的他,我会把瑰丽的和田写给全世界!

走了这一路,我希望路上的标识再清楚一些,景点的介绍再细致一些,历史背景的描述再全面一些,让后来人不必再费劲地找、费劲地猜、费劲地查,让每一条路都清晣地标明每一座佛塔、每一座殿堂,让每一尊佛像、每一幅壁画都完整地讲述千年前的时光。


2023年12月23日

和田策勒县达玛沟佛教文化遗址,包括小佛寺及旁边的两个展区

小佛寺3号介绍

唐装西域美女

像李世民或李白的人像

戴臂纱的裸体画像

屈铁盘丝与凹凸晕染结合的于阗画法

神态各异的众佛与士兵

千手观音雍容华贵,戴莲花石榴花耳坠,注意右上角的小老鼠

寺院残墙

不到4平米的小佛寺,世界最小的佛寺

平易近人的佛

曹衣出水的雕塑风格

和田洛浦县,热瓦克佛寺,沙石铺成的小路

热瓦克佛塔,被斯坦因称为“和田地区废墟中最宏伟的建筑物”,远景

近景

1901或1906年时的佛殿,四周满是佛像

被盗后的佛塔周边空荡荡

草方格与黄沙较量

黄沙还想埋住啥

有人在努力




走吧,去看那些清真寺

石頭河


可以说是听着清真寺的唱经声长大。那时还是平房,离家不远一左一右各有一清真寺,毛拉或阿訇每天几次不等地唱着,清早和傍晚基本是固定的。小时候听到的是清唱,不用喇叭,清亮的声音有时高昂、有时绵长,从高高的宣礼塔飘过数排房顶,在空气里天然混响,传入耳膜时似乎带着魔力,听着听着就沉静下来。其实听不懂唱词,只觉得悠扬的歌声情深、意长,之后的很多年,不论走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不经意间那声声如歌的呼唤就在脑海里回旋。第一次在教堂里听唱诗班的吟唱时感觉似曾相识,才体会到那满腔的信仰就这样虔诚地唱了出来。

曾经想循着歌声去寺里看看,却被大人告知那里不允许女人进,包括女孩子。那为什么要让歌声传进我的耳朵?小小的心灵有点受伤。后来还真试过,果然被挡在门口,于是自己不能进清真寺这条清规戒律如同钢刻般刻进脑子里。直到今年初读到一位女作者写的一篇游记,介绍她在新疆的清真寺里参观,我诧异极了,在网上搜相关信息,了解到一些清真寺为了满足游客的需求对公众开放。但怎么没写明男女呢?还是一视同仁?又搜到一个视频,虽然主播没露脸,但实地解说是个女声。我于是相信是真的了。

回到乌鲁木齐,跟家里人说要去清真寺参观,他们就跟看天外来客似的看着我,直问是不是在新疆长大的。我辩解地说看过游记与视频,而他们一致认为那是找人代笔或代声。这倒令我拿不准了,那就走吧,实地去验证一下!

先从南门走到二道桥吧,两站路,中间是山西巷,这段路是乌鲁木齐清真寺最集中的地段,棋布星罗般地密布了从清朝以来修建的众多大小寺院,希望以我刚刚阳转阴的身板能撑下来。从医院出来坐车到了位于南门的南关大寺,也叫喀什大寺,是同治年间跟随清军到迪化的喀什人做礼拜的地方。这座寺有过一段传奇:民国时期,这一带需要拓宽道路,当时寺院还是土木建筑,最靠近路的宣礼塔面临被拆的命运。维吾尔匠人吾木尔阿吉想了一个两全之策:他带着人在宣礼塔的塔基下挖了个槽,利用原木滚动的原理用数根木头将沉重的高塔向后移动了好几米,让开了道路,也保住了塔。到20世纪80年代因年久失修需要重建,那时盛行阿拉伯风格,这座寺就改成阿拉伯式样,名字也依照天山第二高峰改成汗腾格里清真寺,几个漂亮的绿色、后来又变成金色镶蓝边的圆顶配着蓝色玻璃墙面,非常引入注目。以前常来这里下面一层的商店,但今天,隔着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建的大铁门看过去,咦?平面的金圆顶不知什么时候又换成花岗岩的了,上面刻有本色尖拱形图案,平面的蓝边也换成一圈棱格石雕,似乎更有欧洲建筑的味道,显得大气。不过,隔着这突然冒出的铁栏杆,怎么离得那么远?有点发怵走这段距离,也担心自己忍不住买一堆拿不动的东西,就站这看一眼吧,接着往前走。

绕过书店拐到建中路,一栋飞檐翘角的中式建筑非常抢眼地闪了出来,这便是陕西大寺了。历史可以追溯到乾隆年间,经过战争搬迁到了现在的位置,是乌鲁木齐最大的一个清真寺,能容纳上千人,为四合院式建筑,沿街的侧墙不记得从哪年起变成了门面。很开心地从一家回民服饰店买了一顶新款的纱巾帽——这些天在街上盯着别人艳羡了很久,现在好了,等一下进寺里时就戴上。拐到永和正巷上的正门前,门关着,左侧的小门上贴着“推”,就推了推,里面反锁着。不甘心,来来回回地把几个大小门都推了个遍,没一个能打开。从门缝望进去,院里停有两辆小轿车,也不知怎么开进去的。回到纱巾店里打听,说是还在维修。有点失望,再回到大门前,看起来像是新刷过,朱红大漆的柱子,暗红色大门,金色吊耳铜环。喜欢这样的配色,沉静不俗。头顶上的门楼雕梁画栋、匾额斗拱,蓝绿白红黄色彩斑斓,细看上面的图案,全是花卉、花纹、树叶,不用明显的动物图文,遵循着伊斯兰教义。门楼有两层,比两边的厢房高,可能用做宣礼塔,飞起的重檐彰显出这座大寺的地位。

身后来了几拨游客,也像我一样地推遍了所有门,遗憾不能进去参观。我只好抱歉地解释里面还在修,好像是自己的责任。唉,谁让这里是俺的家。

拐回到建中路上,继续往前走,左手是河州大寺——现在的甘肃临夏人可知千里之遥的乌鲁木齐为他们保存着这一古老的名号?早先的土木结构门楼也已换成阿拉伯式的圆顶,小门半掩着。推门进去,走过一条过道,没见有人,墙边种有西红柿,火红的石榴花仍在盛开,已有小石榴挂在枝头,还有几棵无花果树在大花盆里结着许多半青半黄的果子。侧面与对面的厢房都是现代式样,礼拜殿也很现代,银灰色暗光瓷砖墙上镶有绿色马赛克的墙边,只保留了红瓦顶与翘起的房檐,中西合璧。似乎正是做礼拜的时间,门口的平台上放了不少鞋,我没敢放肆地闯进去,悄悄地退出来,到斜对面的一条街上看了看,再回到这条街时,他们做完礼拜出来了,都穿着崭新的黑色衣服,头上带着小白帽,挺隆重的样子。

顺着建中路接着走了没几步,左手又出现一个寺,像普通砖房,只房顶上有四个绿色拱顶小塔,窗玻璃已经没了,估计是要重修,大铁门锁着,也没牌子,不知道是什么寺。

再往前便到了新市路口上的东坊大寺,建于光绪初期,20世纪80年代改修成两层的砖房,也有跟刚才一样的绿拱顶小塔。大铁门也锁着,我扒着铁栏杆伸头往里瞧,里边有动静但没见人出来。
“是来旅游的吧,他们这会儿午休。”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位跟我年龄相仿的高个男士,猛地一看以为是曾经的一位老师,我有点晕乎: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师居然一点没老?结结巴巴地不知该说什么,他接着说:
“我们新疆比口里晚两个小时,这会儿是午休时间。”
盯着他辨认了一番才确定是认错了,长得真像。定了定神,告诉他我不是来旅游的,只想进清真寺里看看,但不知到底开不开门,刚才有两个都给我闭门羹。他笑了,说开门的,自己就住在这边,而且不但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家里几代人都住这片,对这再熟悉不过。嗯?老新疆?正是我要找的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下有向导了:这里过去密密麻麻的土房全拆了,全部重建,街道也已扩建,还增加了一些新街名,让我不只找不着北,连天山都快找不到了。

老新疆兴奋地介绍这一带旧貌换新颜,生活比以前方便多了,我便在他的讲解中慢慢熟悉周边已变得陌生的环境。转身能看见不远处的青海寺,棕色墙体镶着白边、绿玻璃,四角上的塔楼装饰着棕白相间的波纹,中间是浑圆饱满的绿色穹顶,一轮弯弯的新月引领着几个银色小球竖在上面,比例得当、形象呼应,整个造型赏心悦目。周边新盖的六层居民楼长得跟它一样高,都是比大寺再深一些的红棕色,带白框,看着非常协调,有点像欧洲的街道。估计设计师是想借离这不远的旧时洋货市场历史,以应和亚欧大陆桥的概念。再往南一点儿的药王庙小区旁边有宁夏人的固原寺,原在附近的吐鲁番寺已经拆迁到了二道桥的国际大巴扎旁边,这一片还有白大寺、塔塔尔寺,周围三个方向上各有南、西、北坊寺,等等。真想全看遍,可惜,走不动了。

坐在街边的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老新疆忽然神秘地说:
“走,我带你看一个地方,你会喜欢的。”
是吗?那走吧。没走几步就见前方用绿色的大围布围着一个建筑,很破旧,像准备维修。他看我没什么反应,就提醒到:
“你仔细看。”
我这才意识到这是间古建筑,像是什么大殿,似乎已经废弃很多年了,周围的厢房已经没了踪影,显得破败不堪,但仔细看去,砖墙上嵌进几排铁制金漆的吉祥万字符,蓝色拱门两旁有对称的金色寿字图案,上方是雕有花草的装饰型门匾,屋檐有斗拱。
“这是原汁原味的中式清真寺。”他说。
我又有些发晕,可能是走累了脑子开始缺氧:清真寺怎么兼有佛与道两家的元素呢?这似乎该是个佛堂或道观吧?他只管肯定地说自己是这片生、这片长,天天就在这些街上跑,小时候就知道这是清真寺,而且以前这一片的清真寺全带有这样的万字符,20世纪80年代重建时不是建成阿拉伯式样就是去掉了,只剩这个没重修,一直留到现在。他还强调那个万字符是一种铁钉,不单纯是为了好看和吉祥,还起着加固墙体的功能,那是我们祖先盖房的智慧。

他解释的时候就像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满心留恋清真寺曾经的模样,看着眼前惨兮兮的房子跟看宝贝似的。但我仍觉得晕:会不会是佛堂道观后来被用作清真寺了呢?晕乎中没注意听这个寺叫什么,以致于之后查都查不到,百度地图、高德地图、谷歌地图全都神奇地让这座建筑隐形,仿若我是从虚无中走过,令我疑惑发晕至今——这是后话。
“我再带你看看老坊寺你就知道了。”
老坊寺?我知道呀,怎么不记得有这个符号?随他绕过龙泉街上的民街,来到与新市路的交叉口,那座翻新过的绿色飞檐屋比以前神气多了。定睛一看,果然有!墙上有万字铁符,不过门离得远,不确定是否有寿字纹。想不起以前为啥没注意过。老坊寺跟陕西大寺是一先一后的兄弟关系,都是当年来疆的陕西回民敬奉真主的地方,但不巧这个老坊寺也锁着大铁栏杆门。宽宽绰绰的院子里有沙枣树、葡萄架和一块小菜地,从旁边厢房走出位戴头巾的女子,手里端着一盆水走到葡萄架下,给菜浇水,扭头看见我,冲我摆了摆手,示意不对外开放,就转身回屋里去了。我更晕:她怎么在这里?后来一想,可能阿訇就住在里边,她是家属。

跟老新疆道别,头晕似乎挥之不去了,深吸一口气,接着走吧,去南疆。

一路到喀什。古城门口,等着看开城表演的人群把城门前的路挤得水泄不通。我就不必凑这个热闹了,从人缝中钻过去,一眼瞧见有位漂亮的年轻导游在一辆电瓶车旁吆喝:
“坐车游古城!”
哇哈,这个适合我!立马就上车,舒舒服服地坐下,头顶有棚子挡太阳。还以为步行街就只能靠两条腿呢,头不那么晕了。等满坐后,司机、导游俩美女带着一车人沿古城的街道畅游,用好听的维吾尔语腔介绍着帽子市场、丝巾市场、地毯市场、铜器市场等等,哪条街有哪些有名的小店、哪个小店有过什么故事,并不时地敲敲悦耳的小铃铛告知路上的行人:我们来啦!常有人专注地在路旁采购,没听到铃声,也没听到导游边笑边叫,一车人都瞅着乐,等顾客反应过来,也不恼,让开道跟着乘客一起乐。喀什的风情便这样在笑声中洋溢。

古城被一条大街分成东、西两片,我们已横穿完东城,准备去西城。按规定,电瓶车不能上大街,所以乘客得先下车,走过地下通道,到马路那边再重新上另一辆电瓶车。有几位上年纪的游客上下楼梯比较吃力,要是把路口改进一下,能让电瓶车通过就好了。

导游陪着过完地下通道,司机已经先过去等在那边,看来她们是有两辆车,一边一辆地候着。上了车,这边是个巨大的广场,导游指着广场另一头的建筑物说:
“那就是艾提尕尔清真寺,愿意参观的,等去完剩下的老城就可以自己去。”
我眼前一亮,忙问:“女的让进吗?”
她看着我会心地笑了,说:“让进,姐,放心。”
我并不完全放心,但期盼着。逛完西城回到广场,我申请离队下车,有些忐忑地走上清真寺的台阶,听到一位工作人员在通知:
“现在是礼拜时间,暂时不能进去参观,请4点再来。”
我忙问道:“让女的进吗?”
他也笑了,连连点头:“让进,保证让进。”
我舒了口气。还差半小时,走到旁边的一排小店,租了一个充电宝,坐在树荫下喝着石榴汁等候。

广场真够广阔,远远地只能看清对面人影的轮廓,有人骑上骆驼雕像照相,四周是各种各样的门面店铺,传承着喀什上千年的商业气息。艾提尕尔清真寺无疑是广场周边最醒目的建筑。“艾提尕尔”是阿拉伯语与波斯语的复合词,意为“节日的场所”,顾名思义,建筑规模要够宏大、殿堂要够宽敞、款式彩绘都要够讲究,才撑得起大场面。这座清真寺占地1.68万平方米,新疆最大,始建于1442年的明朝时期,从那时起,这里便成为方圆千里的穆斯林教众们节日敬拜与欢庆的场所,在古尔邦节期间能达到两万人,填满广场。

门楼是平顶、带尖拱门,后面是浅灰色的大穹顶,上有一个拱形塔,被高高的门楼挡住了,要站在侧面或进到院里才看得见。门楼的平檐下有一溜精致的砖花,黄砖墙上镶着白色的边边框框。两边的宣礼塔为传统的深绿色圆顶,顶边整齐地排列着一行白色尖拱形图标,跟下面的拱形窗、旁边的拱形门相呼应,构成穹窿式的小圆塔,塔尖上的新月象征新生力量、未来充满希望。塔身以黄色为底,上有一圈一圈的两方连续、四方连续几何图案,黄、蓝、白、绿相间搭配,白框镶出重重叠叠的六边形,蓝色砖摆出的菱格则嵌入墙体中,另有三圈以淡蓝为底色、用石膏材料雕砌而成的白色缠枝花卉浮雕,不论整体还是细节,风格朴素简洁、高雅明快。两个塔楼与门楼的距离并不对称,左边的远一些,多两道镶白框的尖拱形凹陷做装饰,令视觉上有变化感。整体造型考究得如同木卡姆的制式,在遵循规则的基础上自由地流动,别具一番风韵。不禁赞叹:一方水土养一方文化。

时间到了。登上几节弧形大台阶,门旁的石榴树结满了红色的果子,这是喀什有名的地产。进门是个接待大厅,买好票,随游客从左边进入院中,大门的正对面是大礼拜堂,左右两侧是厢房,墙上的绿色木窗搭满棂格,跟中原风格有同曲同工之妙。院子巨大,院中又有两个召唤塔分别而立,是呼唤教徒做礼拜的地方,提醒人们自省。大殿为长方形平顶,外有长廊,铺着地毯,天热时人们可以在这廊上做礼拜。按规矩,凡是进入大殿都要脱鞋,游客们纷纷脱下鞋,放在旁边的鞋架上。

真是个大殿,长140米的殿内林立着158根绿柱子,与殿外的几排柱子相呼应,当年由上百名匠人手工打造而成,每根不重样。没看见椅子,但地上铺着织有花卉图案的深红色纯毛地毯,给没有装饰、显得肃穆的白墙增添了气氛。与其它祭拜场所不同,清真寺讲究清规戒律,极少有装饰。西面的墙正中有一处凹进去的尖拱形壁龛,典型的伊斯兰风格,摆着一个红漆木质的轿式宝座,有台阶,雕工精细,极其精美。这个壁龛是毛拉讲经的地方,经书摆在旁边的方形小壁龛处。伊斯兰教的圣地麦加在西面,麦加的克尔白天房被称为“禁寺”,乃圣地之圣地,《古兰经》写道:在做礼拜时,“你应当把你的面转向禁寺。你们无论在哪里,都应当把你们的脸转向禁寺。”因此所有的穆斯林都要朝麦加的克尔白天房礼拜,每天五次。

顺着侧边的柱子往里走,大殿东面的墙上挂一巨幅羊毛挂毯,是整个礼拜堂墙面的唯一饰物。导游介绍说,挂毯上枝蔓相连的56朵石榴花对应56个民族,三朵花为一簇表示各民族之间相互离不开,六颗石榴取石榴籽紧密相依及六六大顺之吉祥,象征民族团结、家和兴旺。这幅深含寓意的挂毯由和田的两位老大娘花了18个月的时间手工编织而成。

出来到院子里漫步,白杨参天、花木吐芳,还有浮着落叶的小水塘,给人感觉更像是一个大家族的庭院,行走其中,微风送爽、万里晴空有阴凉,十分惬意。

这样的祥和之地,曾经由一位生活简朴、待人和善的大毛拉主持,他当选过人大代表,2014年7月30日清晨的那次礼拜后,74岁的居玛大毛拉·塔伊尔在回家途中惨遭恐怖分子杀害,浑身多处被砍。他的儿子买买提·居玛捧起父亲的经书,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每天在太阳升起之前、在太阳落山之前,用虔诚的信仰、深沉的大爱吟唱。悠长的歌声穿过节日的广场、平日的街巷,化去心灵的阴郁,抚慰人间的创伤,给古老的土地付予希望。

接着走吧。走到莎车,叶尔羌汗国王陵旁的阿尔丁清真寺门口立着牌子,上书:“温馨提示:宗教活动场所,游客请止步。”好的,理解,尊重。只站在门外拍张照,到此一游。

还在乌鲁木齐订票时,不得已从行程中减去了吐鲁番的苏公塔。其实已经看过很多次,但站在塔下,那些纷繁往复的纹路就是看不够。整座清真寺连塔带殿都釆用纯土砖,土得典雅,土得端庄,让蓝天衬托高塔凌空,可谓大道至简。

计划中本还要去阿图什,那里的阿图什大清真寺是新疆最古老的清真寺,建于公元10世纪初,民间传说是用一块牛皮剪成的绳圈出一块地而建成的。若能找到柯族大哥给讲解,以他非凡的口才,定会把这千年前的云烟捋得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暂且把这遗憾留作将来的机缘,在某一天,也许,可能,再走吧。

2023年12月10日

有万字符、寿字纹的清真寺

老坊寺

艾提尕尔清真寺

塔身细节

大殿

壁龛

手工毯

厢房

院落

寺史

小石榴

莎车阿尔丁清真寺

漂亮的回族纱巾帽

喀什古城里的小花帽

古老的铜器工艺

走吧,乘着火车转南疆

石頭河


真想写“逛”,但与时间赛跑的旅行不能叫逛,只能算转。

最初的计划是用三周时间乘着火车逛南疆,在每一站都下车晃悠一圈,到街头巷尾看一看,找路边晒太阳的老爷爷老奶奶聊聊天,就像当年拎着录音机在村头乱转时那样。老乡家院墙旁边的无花果树、桑树上,甜甜蜜蜜的果子应该挂满了枝头,树下有阴凉、有弹唱,再尝尝他们冒烟的烤肉串和刚打出的馕。围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走哪算哪,饿了啃馕,渴了吃瓜,天黑了就就近敲开一个老乡家住下。这便是我心目中旅行该有的模样。特意翻出压箱子底的几条长裙装进行李箱,丝质的飘飘、麻质的古朴,再配上自己亲手制作的珠珠串串,横看竖看都笼着西域风、大漠情。也塞进爬雪山的羽绒服、少不了的牛仔裤,齐活。从订好机票的那天起就幻想着在蓝天下的大漠上游荡,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在乌鲁木齐早不阳晚不阳地正要买火车票竟阳了,且何恙不已,耽误了整整两周。亲朋好友都劝好好恢复身体、别去了,唉,还是走吧,把站台一减再减,强打精神,用短短的一周时间快速转了一圈。

只买到上铺,记得以前在车上能换,上车一看,满满当当的,旺季!那就上铺吧。费好大劲才爬上去,缓过劲儿扭头一看,窗外只见紧贴火车的路基。悲催了,这可怎么照沿途风光?本指望能躺着逛。叹口气爬下去,坐在过道边的小折叠椅上,这还行。车厢里传来人们的对话声、电话声,国语、维吾尔语、各地方言,在过道里混响后传入耳膜,像是回到小时候的广场、电影院,听得亲切。拿出手机照呀照,白云、蓝天、荒山、荒滩,似乎以前难以忍受的荒凉如今都变成诗意的远方,什么景都舍不得漏掉:群山光秃秃的轮廓不正是顶着骄阳暴晒的脊梁,戈壁灰乎乎的沙石不正是经历风蚀的折殇,就让自己的双眼、让手机的镜头记录万年的风霜。悲剧需要去人生中找剧本吗?喜剧又何必去寻刻意的原创?

路边不时地闪出防护墙,一个石块一个石块整齐地紧挨着,修得结实,有的还摆出精细的几何图案,硬朗中透着赏心悦目。墙上分布着一些精心安置的出水孔,没见有流水,应该是针对春季化雪排洪所做的设计。由此我知铁轨是安全的。没看见人,那边有辆工程车扬起尘沙就是大漠里的人烟。

一扇巨大的风车闯进视线,风力发电杆上的叶轮有力地旋转着,朝气蓬勃。该抢拍!手机自动锁屏真烦人,扫脸解码也忒耽误工夫,等点住按钮的时候风车闪没了,只抢到虚无。不会只有一扇,咱不泄气。果然,远处又闪过来一个,秒点,这回有本体了,但离得太远,隔着屏幕不戴老花镜都瞧不见。那就再拍。连续闪过好些个,不是虚了就是有防风网挡着,拍不到像样的,一堆无用功。
“你到这边来,这边多。”
一个稍带点维吾尔语腔调的声音在我背后说道。回头一看,是下铺的那位老哥,刚才他一直坐在那边的窗户旁讲着电话。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哇,好大一片!连忙走过去,靠着小桌板站稳一顿猛点。风力发电机组群绵延不断地延申了很长一段距离,发出的电都输送到哪了呢?不管,反正风车就是财源,咱就希望它滚滚滚来。老哥也感慨地说:投资很大呢。

觉得有些累,回到椅子上休息,窗外的天际出现一道远山,在平缓的大漠尽头挺身凸起,比较抓眼球,靠近车头的一侧还有座雪峰。哪能错过这样的景!再开拍,可是太远了,镜头拉近也只能照出一条低矮的山丘,跟亲眼所见的山峦没法比,而且不管怎么调整手机的角度,最靠边的那座雪峰就是照不上。手机照相的AI技术什么时候能像人眼一样智能呢?
“这边的山好像稍微近一点。”
老哥又在背后提供情报,还把他靠窗的位置让给我。果然,这边的山在镜头里清晰一些,能看出重重叠叠的山体一个个地错落着,让人不禁去猜这座峰后藏些啥、那条谷里又有啥,道道沟壑都像等待解开的迷。山真是美啊,有力的线条勾勒出茫茫大漠的魂魄,团聚成苍凉中的生动。不过这边看不到雪峰,于是我就不停地两边换,胳膊、腿都开始发抖,但不能坐,坐着的视线不如站着。提醒自己该躺下了,可眼神就如黏住似的,怎么都离不开。这一带很久以前走过好几次,怎么没发现如此令人牵肠挂肚……

就在纠结要不要回到上铺躺下时,一位年轻的乘警走到我旁边,指着我隔壁的上铺喊:
“X号上铺的人呢,回来了没有?”
好像刚才就听到他来来回回地喊了好几遍,那会儿只顾照相,没太在意,此时再听,心想:这个上铺有什么特别的吗?让乘警这么费心。左右两边的人都探出头张望。乘警挺焦急,气喘吁吁地擦了擦头上的汗,圆圆的脸上还透着稚气,见人们都摇头,更急了,在原地直转圈。慕地,他停住了,冲着过道的一头喊:
“可算找到你了!”
我扭头一看,一位妙龄美貌的姑娘披着一件披风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礼貌地笑着,对乘警点点头,温柔优雅。乘警忍着气对她也点点头,然后苦着脸哼了口粗气,环顾四周,又喊:
“谁的英语好,有会英语的没有?她是韩国人。”
我忙把嘴闭严,悄悄地打开椅子坐下,好让自己低一点,别被他注意到——我老人家微服私访,别暴露了呀。乘警小哥已满头大汗,又喊了几遍,一车人都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瞅了瞅,没人吱声,他都急跺脚了。这些人都怎么拿的毕业证,全都还给老师了吗?我只好硬着头皮小声问:
“是英语吗?”
心说韩国人的英语听着费劲呢。他立即转身对着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心花怒放:
“姐!你快跟她说别再乱跑了吧!火车一开我就找她,这都找了四百公里了!我得保障她的安全,可她倒好,一上车就没影了!一个小时前在乘务车厢发现她居然跑到那里睡大觉!我让她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她答应得好好的,可一转眼就又不知哪去了!这几个小时为了找她我一分钟都没停过!”
那一脸的委屈呦,鼻子都快气歪了。哈哈。我忍住笑,转头跟韩国美女打招呼,她也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两眼放光地看着我,开口就是纯正的美式腔,令我愣了一下。她说本是想找餐厅,又弄不清在哪个方向,就猜着找,不知怎么就进了乘务车厢,见那里有空床,又安静,就趟着睡了会儿。我瞧了瞧旁边还没消汗的乘警,笑了:她倒挺会找地方。

乘警小哥得知她找餐厅,立马让我陪着去。嗯?我可不想去餐车,还拖着病体呢,吃不下什么东西,走路也有点吃力,大老远地跑到火车那头去闻饭菜味,吃还是不吃?经不住乘警一口一个姐,唉,我老人家总是心太软、劳累命,走吧,去餐厅。餐厅还真远,走了一节又一节才到。已经过了饭点,人在准备下一顿,也没小灶,说推出去的餐车应该会有没卖完的盒饭,让我们等一等。我便陪她找了个空桌坐下,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餐车回来,各自拿了一盒,拉面都成软饭了。

韩国美女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高中时到韩国读书,感觉那里才是自己灵魂归依的地方,就一路上完大学又上研究生,主修人类学,这次是趁暑假到西安,计划沿丝绸之路进行一个课题考察,回去写论文。在新疆她已去过吐鲁番和乌鲁木齐,现在前往喀什,之后接着向西去吉尔吉斯。我有点疑惑:如果是关于丝绸之路的论文,为啥不去和田与库车?乌鲁木齐除了博物馆,给不了她太多的信息。她像松了一口气地看着我笑了,似乎之前我自我介绍是乌鲁木齐人让她感觉不便,这会儿放下心了,解释说:因为路线长、时间短,乌鲁木齐与和田她只能选一个,做计划时犹豫了很久,听说乌鲁木齐的二道桥国际大巴扎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便选择去那里,结果看过以后并没有发现古丝路的痕迹,但时间就已经过去了两天,没办法再去和田。

我只好抱歉地跟她解释:乌鲁木齐是丝绸北路上的驿站,时间比南路、中路靠后,中间还有过文化断层,能延续上的文化是从清朝开始。不过如果能从这一点入手,也不失为一篇选题偏门的好论文。可惜,我介绍的马市巷、山西巷、红庙、文庙、汉城、满城等等清朝地名,她都没听说过,尤其山西巷是跟二道桥连着的,她也不知晓。长叹一声,宣传失误呀,旅游部门的人以为游客到新疆就都只傻呵呵地吃喝玩乐?文化部门的人觉得新疆就只有歌舞文化?

她对库车也不了解,只听人简单地提起过这个地名,没太在意。我就又长叹一声,那是曾经决定了中国佛教发展方向的圣地呀,鸠摩罗什的地位不只在翻译佛经。龟兹的苏巴什佛寺曾盛名远扬,龟兹的石窟规模在西域最大,龟兹的乐舞也是古西域最丰富、最完善的瑰宝。而且,她是韩国人,唐朝驻扎在龟兹、官拜安西副都护的大将高仙芝是高句丽人,以超凡的智谋率领唐军翻越帕米尔高原,是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唯一做到在这高原山地长途行军的指挥官。

我们聊了很长时间,外面的绿地越来越多了,像是快到一个大站,应该是库尔勒——南疆铁路环线的起点与终点。餐车服务员请我们尽快离开,因为餐车要清空,准备堆放在库尔勒补给的大量水和食材。随即看见那位乘警小哥来餐厅找我们:他要换岗下火车了,托我把女学生一直照顾到喀什,别再出什么乱子。姐就是好说话!唯有点头答应,心里开始惦记起来。走过开水炉时,我指给她看怎么打开水,她美国式地耸耸肩,说只喝凉水。我微微一笑,年轻人想喝啥就喝啥。但她没带水,也就没的可喝,要等饮料车过来买瓶装水。

回到车厢,躺在下铺打盹的老哥忙殷勤地起身给我让座,把我当作为本趟车出力的功臣。新疆人之好客也体现在此。他是个医生,在乌鲁木齐开完会回阿克苏。阿克苏?我也想去呀,阿克苏的冰糖心苹果火了,阿拉尔的大个红枣俏了!想起一张秀丽的脸庞,双双的眼帘小巧的下巴,嘴角的笑意扬着独行女侠范儿,她现在还好吗?

医生老哥似乎看出我有点体力不支,关心地问我怎么没买下铺,我苦笑着告诉他:刚转阴,昨天买票只剩上铺。他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那太晚了,我十几天前就买好的,那时有好多票呢。下次你可要早点。”
嗯,这次实在是有点措手不及。天色已经变暗,感觉坐的力气都没了,我挣扎着爬了上去,想睡又惦记着饮料车。

努力睁大双眼撑了一阵儿,终于传来饮料车小哥维吾尔语腔的国语吆喝声,赶紧使劲蹭出头,告诉他我隔壁的韩国女生需要瓶装水,接着把已经睡着的她叫醒。
“韩国人?没问题,姐放心,我保证给她水!”
小哥胸有成竹,笑嘻嘻地对我打包票。然后他看向旁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女生扑哧一笑,两人就中文夹韩文,顺利、开心地完成了交易。喜剧效果呀。小哥转回脸继续对我笑嘻嘻,得意地炫耀他一直追韩剧,学了几句。哇哈,我连松带喘笑出一口气,一点点地重新蹭着躺回去,浑身软得再也动弹不得。抓紧时间睡会儿吧,半夜到阿克苏时要跟下铺老哥道个别,争取不要睡过头,经过库车站的时候一听到动静就起来等着。

昏昏沉沉中听到火车停靠的哐当声,居然已到阿克苏,库车睡过去了。忙翻身一看,下铺已经空了。有点失落,怎么没早点开口呢,不是常用英语说这样的句式:以防再见不着,现在就祝你开心地与家人团聚……

火车之后经过阿图什,一个盛产无花果的地方,因一位柯族大哥而挂念了二十余年,只在黑漆漆的夜中擦了个肩,于清晨七点多到达终点站喀什。说是清晨,这里比北京晚三个钟头,相当于四点,还半夜着呢。无处可去,陷进火车站的按摩椅里,变着花样让它给按摩,韩国女生也坐了一次,其余时间就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到天亮时,她还没醒,我起身拖着行李去卫生间,等出来,人不见了。我呆了呆:已经到喀什,算是完成乘警小哥的托付了吧。之后收到她谢我的留言,原来她睁开眼没看见我,以为我先走了。很懂事的女孩子啊。

喀什正是旅游旺季。大批游客从北疆喀纳斯看完红叶杀将过来,各大宾馆爆满,有的旅行社抢不到床位,只好把客户定单给退了。在乌鲁木齐时我联系了几个宾馆都满员,有点傻眼,老搭档急忙帮着找到一家,总算有了落脚之地,而且挺有档次。可惜由于一直不停地作,体力在舒适的宾馆也没能缓过来,最后一天只得遗憾地放弃念念于心的帕米尔高原,改去莎车。

从喀什到莎车的火车只两个小时,买的硬座,才二十八块五。我旁边靠窗坐着一位皮肤白皙的年轻女子,眼睛又大又亮,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好动人!她囯语很好,是个医生,在喀什一家医院工作,但家人都在莎车,她倒班休息时回家,平时就视频,在火车上也连着线跟两岁的宝宝见面。视频里的宝宝长着跟她很像的大眼睛,坐在几个大人中间挥舞着小手跟妈妈咿咿呀呀,好温馨的画面。

开阔平坦的大地上,绿油油的农田与荒芜的戈壁滩轮换着,一会儿绿、一会儿白、一会儿金黄,一会儿又是灰不溜秋的沙土,色彩纷呈,中间嵌入三三两两、白墙红顶的农舍,乡间小路上时有几头牛晃悠悠地走着,给大漠空旷的田园风光增添了人气。得益于叶尓羌河众多支流的滋养,这一带绿地面积比较大,令人遐想收成时的好时光。

天边兀地出现一座金字塔形的雪山,只露一个山尖,被群山簇拥着,不显高但很神气,令人注目。几乎就在它旁边又有座笔架形的雪山。这里是小刀之乡英吉沙的地界,前一天坐旅行社的车走这段时就注意到了,但当时咳嗽得厉害,不敢开口讲话,这会儿可以问了。可美医生也不知道,说大家就只叫雪山。这么独特的山应该有名字吧?正好列车员路过,我赶忙请教。是个满脸皱纹的汉族老列车员,他一听,很自豪地介绍说:
“那是最高的雪山,名字叫,叫……”
他猛然卡住了,皱起眉头使劲想。我第一反应是不对,怎么可能是最高的呢?而且看着也不高呀。但他一口咬定就是,名字本来就在嘴边却一下想不起来了,脸上的表情既着急又悲哀,貌似难以置信自已竟忘记曾经熟悉的名称、也难以接受记忆力下降的趋势,或许还暗叹自己老之已至。

周围的人却纷纷兴奋起来,有一半是外地来的年轻游客,七嘴八舌地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座雪山上。有位乘客拍完照,好奇地问列车员在这趟线上跑了多长时间,心情有点低落的他登时挺直了略显僵硬、仍不失魁梧的身板,骄傲地回答:
“四十年了!再过三个月就满四十年退休了。”
哇!乘客们齐刷刷地把头转向他,不可思议的眼神中透着敬意。我看着他脸上深壑似的皱纹——老爸在世时脸上没这么多,但为什么感觉哪里像呢。鼻子有点发酸,赶快仰头使劲晃了晃,不让眼里积出什么东西。是不是该留下他的联系方式?想听他的故事。此时人多,回头再说。

但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山。对面靠窗一直试图打盹、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的乘客睁眼看了看我,无可奈何地说:
“那是奥伊塔克冰川那边的雪山。”
国语挺标准,长得有点像汉族,可又有点不像,后来知道是维吾尔族。
“啥?哪几个字,怎么写的?”
他白了我一眼。难道我问错了?旁边的美医生笑着告诉了我。哦,没听说过呢,能不能多讲讲?这下他来了精神,兴冲冲地讲他们一家夏天去冰川游玩,手机照片中的小帅儿子在大雪山背景中酷毕了!就是窗外那座酷酷的山。

我对雪山一惊一乍的样子令他好笑,波澜不惊地说他就住在不远的山里,是一所山区学校的老师。我一听,真巧,正好有将来去做义工的打算,这么好的机会得赶紧了解一下。他说:一般山区的学校学生少、老师也少,老师们都兼着教几门课。我没管住自己的嘴,想都没想就接下话茬:
“也就是说,语文、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旁边一阵窃笑。他正色道:
“体育老师只教体育。”
坏了,莫非他是体育老师?一问,还真是。这下尴尬了。还好,体育老师一看就心胸宽广,没跟我计较。但是,他接下来的一席话却似盆一半炙热一半瓦凉的水浇到我头上。

偏远山区的学校以前非常缺老师,严重影响山区孩子们读书,据他所知最缺的是在2017、2018年。后来除了前来扶贫帮困的人员,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到山里当老师,现在已经能够满足学生的需求,老师兼的科目比以前少,能顾得过来了。兼课是免不了的,毕竟学生人数少,只教一门课的话工作量不够。哦,老师已经够了,那就是说不需要我将来退休后去帮忙了?给学生辅导也不用?那,我就去给孩子们做饭!啥?做饭也需要专门的上岗证?好吧,这个可以理解,伙食一旦出点事就是大事。那,总还有家长需要辅导国语的吧?噢,那个不属于教育系统,得找村委会,而村委会早就在做这件事了,按照目前的进度,等我退休的时候恐怕不一定还有这个需求。这,这,祖国呀,我跟不上你的速度,能不能等一等海外华人的脚步……

我一阵欣喜一阵失落。2018年在轮台胡杨林里生出退休后回新疆做义工、教偏远地区小孩的想法,还寻得了一些朋友的支持,约好将来一起去,没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这还没几年就被历史的风沙拍在了沙堆下。海外积攒了多少高学历啊,就这样无用武之地了?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太可惜了……”
老师一愣,不满地皱起眉头:
“可惜啥?不该高兴吗?!”
我并没透露从国外回来,刚才那没头没脑、百感交集的一句话看来让他误解了,忙说自己做义工的想法已经有好几年,这冷不丁地就用不着了,不免失落,由此可惜。他这才缓和了脸色,但还是不太满意:
“那也该高兴大于失落呀!”
对对,老师教训的对!是刚才感觉太突然了,一下没转过弯来。我有点冒汗。

但没关系,我老人家宏伟的义工计划是包括好几个方面的,第一部分派不上用场了,就考虑剩下的吧:
“那我们就来种树吧。”脑子里呈现出当年在荒山刨坑的场景。
“种树不都靠年轻人吗?况且现在都开始用机器了!”
我差点瘫倒在座位上:“那你说我们将来还能干啥?”
“将来退休了不就该享受人生吗?带带孙子啥的。否则还让你们继续劳累,要我们干啥?”
我一阵茫然,没想到给年轻人压力了。得,想贡献点余热还被嫌弃了!本来还有个沿着公路捡垃圾的计划,看了看体育老师自信的目光、有力的臂膀,忍在嗓子眼没说出来。没说不等于放弃,我就不信有什么机器能开到石头堆里捡塑料袋、跑到沙子地里拾易拉罐!不过,或许,没准,过些年也会有?

体育老师还介绍了他们跟村委会一起合作,在援疆人员的帮助下,几年中不分冬寒夏暑,走遍了群山里的每一户人家,该培训的培训、该找客户的找客户,帮每个贫困户寻求合适的生计,以达到全部脱贫,并与他们建立电话或微信联系,有求必应、每年回访,确保不再反贫。辖区的面积及人口、贫困户的数字、贫困线的各项硬指标、扶贫工作的细致分工、他负责哪些山、哪年走了多少公里山路、哪个片区有牛羊、哪些地段没信号,等等,如同读报表似的一连串数据听得我直晕。能做到这样了如指掌,年轻的脸上已有风霜。我默默地看着他,感到心疼,想的是:对不起,我们当年没有作为,让你们受苦了。

火车到莎车站时,正听美医生讲她家在乌鲁木齐也有房子,有时也会过去住几天。跟她说说笑笑地下了车,出站后才意识到竟然把那位列车员给忘了。唉!就算下次再来,他也已经退休了,茫茫人海中还能到哪去找。为什么人生总有这么多错过……

接着走吧,最后一站是和田。铁轨一旁,黄沙的世界越来越占上风,沙堆里好不容易才见到的红柳落着满身尘土,让我沮丧。不看了!拿出带来的《可可托海往事》躺在上铺打开,很快就被吸引进去,没注意火车开过皮山与墨玉,听到这趟车的列车员冲我喊马上就到和田站时,我正心酸地抹眼泪。车厢已经空了,慌忙装好背包,拉上行李箱,火车正好停稳。

在和田宾馆里查地图、查资料,确定那座金字塔形的雪山是公格尔峰,方才醒悟过来:老列车员说最高峰指的是昆仑山的最高峰,他习惯的语境就是昆仑山,所以没必要加定语,而我则跟这个语境有距离。另一座笔架形的山是公格尔九别峰,昆仑山第二高峰。路过的时候感觉山离得很近,看着也就几层楼高,所以没往七千多米的高峰上想。两座山都位于旁边的克孜勒苏柯尔克孜族自治州,山名是那边的柯尔克孜语,而喀什、莎车这边的人就只叫雪山。体育老师所说的奥伊塔克冰川是在去公格尔峰的路上,是一座海拔较低的冰川公园,他们一家当时是从那里看雪山。他所在的地区由于水源充足,条件相对比较好,现在不缺老师或义工,但其它条件差些的地区如果没有援疆与下乡人员帮助就还缺。

离开和田的前一天晚上,收拾完行李差不多11点了。包里的那本《可可托海往事》只看了一半,再翻几页吧,就几页,然后一定打住。心虚地向自己保证12点关灯,保险起见还设上闹铃。不出意外,一口气看完已快3点,闹铃响的时候下意识地伸手就关了,然后就忘记时间为何物。好书。被归为小说,其实更像非虚构的史记、实录,是新疆作家董立勃的作品,有文采,可不必去特意感受其文采,那一个个真实的人生所透出的质感真真切切。多少年了,本已洒脱、本已远离,不再读这类书了,可这趟回疆,在乌鲁木齐南门书店扫荡了一个柜台。“明明知道相思苦,偏偏对你牵肠挂肚。经过几许细思量,宁愿承受这痛苦。”

第二天早上肿着眼泡赶去博物馆,跟朋友约好12点到那里接我去火车站。他们建议早点走,但和田的文物实在太多,我执意往后拖,最后只提前半个小时赶到车站入口。以为会跟喀什、莎车一样比较快地通过安检,没想到旅客虽比那边少,却差点误车。其实为了不耽误我将乘坐的、也是人流量最大的这趟车,车站特意把我们单列成一队,可长长的队却只有一台安检机器,用一扇窄门一卡,一人一人地过得特慢。眼瞅着时间不够了,本来乖乖排队的乘客开始往前挤,就乱了套,乘客报怨安检效率太低,安检人员则怪乘客没早点到,两边脾气都变大了,可见不误事时就容易一团和气。理解安检的必要性,要是多开几个口岂不两全?可能是和田人口太少、车站方面人手不够。要义工不?

我被身后着急的人流推着过了安检,检票口倒是过得飞快,广播里开始播放误车旅客如何改票的通知,急速冲上车,一看手机,只剩2分钟。真悬,差点没走了,估计有人没赶上。

南疆铁路大环线绕塔克拉玛干沙漠一周,是世界上第一条完整环绕沙漠的铁路线,全长2712公里,从库尔勒算起,到和田算是走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选的是走和若铁路的5818次列车,到乌鲁木齐要花近23个小时。受沙尘影响,和田一带的空气不如喀什、莎车那边透亮,那边的水源要丰富一些,植被能把周边的沙土固定下来,让视线清净,人们得以享受碧蓝天空下的美好家园,而和田的蓝天看起来发黄,大晴天的,窗外的风景都若有若无地笼着一层尘雾。从喀什一路走来,火车右侧广袤的戈壁滩连着绵延起伏的昆仑山,那些还没改造成农田的大地上都是石子、沙土,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丛丛低矮的红柳、骆驼刺,显得空旷、荒凉,并且渐渐地变成沙层比较浅、有着低矮沙丘的沙漠。左侧在前半段还能看到固定的戈壁滩,有些地表铺着层白花花的盐碱,千百年来为当地居民提供着天然的厨房原料,后半段则眼见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翻滚着滔滔沙浪逼近,取代了戈壁滩。在一些风口地带,随风流动的沙漠扬尘横行,让人怀疑人定胜天的能力。

民丰县便位于这样令人揪心的地方。作为世界上穿过流动沙漠最长公路的终点,民丰路段的一部分公路已经快溃不成军了。这个精绝古国故地、有着尼雅遗址的绿洲到今天仍未逃脱沙爪的魔掌,空气中的沙尘看起来比和田更重些,抗沙任务艰巨。在周边满目黄沙的衬托下,断断续续的绿地小得可怜,明显缺少人手,“戈壁沙滩变良田”谈何容易!看得人心情沉重。

原计划去民丰看尼雅遗址,但到了和田才知需要提前预约,我说走就走的旅行没考虑周全,甚是遗憾。怎么也得到站台上走一走才不枉来过。等火车一停稳,见没人上车,我就径直往车下走,不料被门口站得笔直的列车员挡住,不肯让下。这位年轻的列车员帅呆了,一米八几的个头,深深的眼睛高鼻梁,颜值赶超王力宏,说话还特温柔,稍带点好听的维吾尔语腔。我奇怪地看着他,他说怕我乱跑赶不上车。我不由得笑了,告诉他:过去老坐火车,习惯了一到站就下去,那会儿还有推车卖吃的呢,现在只是下去照张像。他有点为难,犹豫了一下,让我保证只一分钟就立刻回来。我跳下车,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个角度把站名、路基、火车照了下来,本想再照车站楼,他就开始叫上车。哎呀,离火车开还好几分钟呢!他却紧张地大喊:
“姐!已经一分钟了!你已经照完一张了。快,你要是来不及上车可怎么办!”
见他焦虑的样子,我只好迅速又掐一张,恋恋不舍地再回头看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车上。他盯着我走过时的眼神像是把我划进了不安定分子里,嘴里还不停地说赶不上火车就完了。原来他是操心的帅唐僧,对着我念经。

过了民丰,列车继续往前走没多远,咦?前方出现大规模的绿地,整整齐齐的防护林、方方正正的农田——全是荒漠变成的良田啊!奇怪,这什么地方?记忆中的地图里这里应该没有人烟呀,而且风格怎么瞧着眼熟呢?火车进站了,车站楼挂着红星,牌子上写着“南屯”!我心里一震,忽地站起来,想起阿勒泰那边的北屯。怪不得,有兵团屯垦的地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过些年他们就能交付一片绿野仙踪!而那些代价值得铭刻在纪念碑上,让丰碑般的往事凝聚于人间。像卫士一样挺立的白杨树远去了,眼前又恢复成无垠的沙海,我依旧怔然。平了平情绪,打开手机查南屯,原来是2020年4月才成立的小镇,隶属于为马兰基地供电的铁门关市。恍然,英雄之师啊。

一扭头,列车员正一脸严肃地匆匆走过来,一见到我就像松了口气,令我纳闷。原来他心里预设刚才我会下车,在车门没见到我,担心从别的门下车后没上来,特地跑来核查一下。临走看向我的眼神似乎还在说:下一站我还得盯着你。吼吼,帅唐僧呀,我老人家像孙猴吗……当然,如果早知有这么个地名,我肯定会想办法下去的!

隔壁的上中下铺是位仍很年轻、漂亮的妈妈带着三个孩子,大的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像妈妈一样大大的眼睛、鼻子高挺,柔软的头发微微卷起发梢,懂事、乖巧地帮着照顾两个弟弟。大弟弟上二年级,小弟弟刚入学,各自坐在一个小桌板前写作业,已经写了不短时间了。
“真是爱学习的好孩子!”我禁不住夸道。
两个小家伙一听,写得更起劲儿了,妈妈让把作业收起来吃饭都不乐意。哥俩性格不太一样,哥哥活泼一些,写起字来速度极快,而且一会儿数学一会儿语文不停地换。弟弟在学拼音,一笔一画不紧不慢的,还常擦了重写,力求把圈画圆、把竖拉直。我来回轮番着看两个小朋友写作业,见到错的就给指点一下,他俩立刻跟我特亲近,希望我一直看着他们写,还拿出他们带的核桃、红枣什么的分给我,看到我吃得很香就开心地跑去玩了。

下一站是且末。坐这趟车的目的是为了看且末与若羌之间的铁路桥与流沙河。为了解决这一地段风沙大、沙丘流动的世纪性难题,专家们采取以桥代路的设计,建成五座过沙桥,总长达49.7公里,让黄沙从桥下流过,由此完成了南疆铁路大环线。这是一段神奇的天路,把流动沙漠变成通途,孤寂的和田得以重新与东部省份联接起来,令这一丝绸之路上曾经璀灿的明珠有了新机遇。由于前一天晚上熬夜,快到且末时没撑住睡着了,等听到人声嘈杂已是若羌——楼兰古国的辖地,早就远离乘这趟车的初衷。此刻是晚上11点多,站台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我一路走过、一路错过的落寞。

失望地躺回上铺,接着睡吧。不知夜里什么时候过的库尔勒,天亮醒来时已到吐鲁番。躺在床上懒得动,听见下面几个小朋友边吃东西边叽叽喳喳地说:
“咦?这里刚才来过了!”
“是呀,火车怎么回去了?”
“我们去不成乌鲁木齐了吗?”
我听着偷偷乐,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有过同样的惊诧。等他们吃完早饭,我下来,他们的妈妈笑着嗔道:
“你终于睡醒了!”
嘿嘿,睡了个懒觉。感激地接过她递来的馕——在和田时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半花,根本就顾不得准备什么吃的,前一天晚上就靠他们给的零食与背包里剩的饼干。

从行李架上的箱子里取出地图册。小哥俩已跑去玩了,我便翻开吐鲁番那页,把从和田一路开来、至吐鲁番附近的铁路线指给小姐姐看。吐鲁番站是新疆铁路的一个重要杻纽,通往南北疆的火车在这里头尾对换,往南、往北的两条铁轨在吐鲁番西部平行地重复一截,之后就分道扬镳、各走各的,因而我们坐的火车进吐鲁番后得按原路岀来往回走一段,再朝北往乌鲁木齐方向行驶。她恍然大悟,拖着长腔地表示明白了,眼睛闪着光亮,一看就聪明。

火车过了托克逊与达阪城就到达乌鲁木齐。回家了!下车时谢站在车门口的列车员,并遗憾地说这趟没能看见流沙河上的铁路桥。大高个的他微微俯下身子,无比同情地看着我,热心地出主意:
“没事,姐,明天早上你从乌鲁木齐回和田,就一定能看见。姐,你要记着买早上的车,别的时间不行,别买错了。很了不起呢,你明天早上回和田的路上看。”
姐……

姐记住了!姐一定听细心又操心的和田列车员小哥帅唐僧的话,下次买早上回和田的车,明天不回明年回,明年不回后年回,总有一天,姐要睁大眼睛回若羌,乘着火车逛南疆!


2023年12月3日

叶尔羌河

靠右很小的那个白色金字塔形山尖是昆仑最高峰公格尔山,左边笔架形雪山是第二高的公格尔九别峰

找到红柳了吗?固沙草方格后有几棵连成一排

晴天下的和田郊外尘雾

寂寞电线杆,周围固沙的草方格几乎被沙淹没了,需要补给

一分钟内拍下的民丰站,这是最蓝的天

万里无云就是见不到澄澈的碧蓝,人能胜多少天?

挺立的胡杨

沙漠中挣扎的红柳,还用红柳签吗?

小朋友写作业

南屯站

南屯绿地。换了个位置,窗玻璃有点花,可惜了美景

白杨礼赞

南屯人这样保护火车站

和若铁路流沙桥图片来自https://www.ts.cn/xwzx/jjxw/202306/t20230613_14082647.shtml



交规扫盲


“我想在乌鲁木齐考个驾照。”
此话一出,家里人都吓了一跳,欲阻拦又不好开口的样子。哎呀,我知道我知道,我对那些路标不敏感,还总忘看隔着老远设在路边的红灯。可那也不怪我呀,我这不也是想虚心学习不断进步嘛!等拿上照我就打印个“高龄女司机”的告示贴车上,让其他车都躲远点!我的一席话让他们一脸黑线。结果还没顾上去考就阳了,一家人都松了口气,似乎保住了多少辆车的寿命。

中美两国的路标、交规中的那些不同确实令人晕乎。美国的路牌是与道路同一个方向,正在行进中的这条路的路牌在路的右侧,顺着路安放,前方横着的路牌是将要穿过的路,而中国的一些路段把当前道路的路牌横在前面,令我找不着北。当然做为不习惯用东南西北的新疆人,我脑子里本身就没有北。美国绝大多数州的红绿灯都安装在车道的上方,有几条车道就装几个灯,司机们只需看各自头顶上的灯,一直往前走,不用往两边瞅。中国的红绿灯大都在路边,即便在头上也是几条车道公用一个灯,而我老是盯着正前方,一旦没灯就愣一下,然后才想起来侧头找,比较危险。何况要是右前方有辆大车一挡,想看也看不见。还有,左转红灯亮时,美国的规则是不能朝左后方U型掉头,而中国是只要不跨过横向中线、不影响横穿的车辆就可以掉头,因此每每遇到红灯掉头我就心惊胆颤。

但中国的导航提示真攒劲!该给的信息说得清清楚楚:“请走最右侧车道。前方即将进入匝道,下坡”,“前方红灯,请停车”,“绿灯,请前行”。哇,北斗这么准点啊,还带提示红绿灯,真棒。我老人家曾乖乖地听从GPS的指引,它说向左转我就向左转,到中线才猛然意识到是红灯,吓出一身冷汗,幸亏没车!人少车少就是好。那里也没照相机,保住小命的同时也逃掉罚单。中国的路口,尤其是新疆,那咔咔闪的,还以为自己是舞台上的明星。

在国内还见识过几种新的交规与路标,最常见的是待转区。数米长的白色虚线框跨过人行横道斑马线,直接就划到了马路中间,前端有个左转的弧度,供左转车辆提前进入该区域等待转弯。这个提前进入的意思是在左转的车道还红灯时就可以把车开过斑马线,到路中央等候,但有个前提:右边直行的车道必须已经是绿灯。据说这样的安排是为了让更多的左转车通行,舒缓交通。同是待转区,有些路口安装了LED显示屏,上面注明什么时候可以进入,而没这种显示屏的路口就只根据红绿灯的组合自行判断。啥?在红灯底下把车开到路中央?我之前没见过这个阵势,第一次眼瞅着上面是红灯箭头老妹还径自往前开时吓得哇哇大叫,反倒把她给吓一哆嗦,瞪我一眼,气哼哼地用下巴指着LED让我看上面标着进入待转区。哦,眼花,看不清!

但这个待转区的白虚线跟平常的左转引导线非常像,只是最头上多了一道实线的停车杠,表示车应停在那里。具体操作上也有区别:平常左转线上的车必须在左转绿灯亮时才可以进入马路中间,否则就违规了。我伸着脖子认了认地上的那些虚线线、实线线,哎呦,那得多好的眼神呀,而且如果前面有辆车挡着,我怎么知道它是合法待转还是违规左转,我跟还是不跟?


更有甚者,有的路口还能借道左转,即当直行的绿灯亮了且对面没车时,可以向左压过一截虚黄线,借用对面紧贴黄线的那条车道逆行一小节后左转。欧吼,逆行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喊都喊不出来。大开眼界呀,可刘姥姥我太不能接受了!等我老人家拿上驾照,一定不往那条道上流窜,宁可慢点,让后面的车急去吧。


还有一种可变车道,是在两条车道线内侧划上了一些锯齿线,并且车道中间没划直行还是转弯的箭头,要看车道上方的电子指示牌,上面的指示会根据高峰时段与当前车流量随时变化,显示直行标志的时候说明该车道这会儿是直行车道,只供直行的车辆使用,转弯的就不能走了,反之亦然。


这种变道的路标我之前也没见过,不过在美国有类似功能的规则:左拐的路口竖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几点到几点不能左拐、只能直行。在美国的大城市也曾见过高峰期时把一条车道换成允许逆向行驶的,英语是“reversible lane”,中文的叫法令人耳目一新:“潮汐车道”。应该说蛮形象贴切的,不过得琢磨一下才明白它的意思,英语反倒更一目了然。这种路其实也是可变车道的一种,只不过反转了行驶的方向,车道的上方也有一个电子显示牌指示当前的车流方向,等过了一定的时间段,显示牌就会指引车辆朝相反方向开,最适用于高峰期大家都一窝蜂地朝同一方向涌的地段。

在国内还见过左转车道不在最左侧的情况。 在那个十字路口,左转、掉头车道居然设置在右边, 原因是这个路口常有那些车身较长的大车掉头拐弯,如果靠左侧拐,由于道路的宽度有限,转弯半径不够,容易引发交通事故或产生拥堵情况。

真复杂啊!五花八门的新名词、新规则、新图标,看得我眼花缭乱,但人自有道理:能最大程度地提高路口通行效率,合理、智能地分配车道。厉害了我的国,看来自己跟高效交规、智能路标之间还有一段追赶的脚步。

“喂,前面要转弯了,你慢点开!你都快把我给转晕啦!”在漫长的公路上正晃得发困,导航里猛地发出一声娇嗔,嘟着嘴嗲声嗲气的,不但直男们被训斥得屁颠屁颠、乐呵呵地照办,连我的脑海里也顿时跳出一个杏眼俏晴雯,令人忍俊不禁。嚯,超速这一世界性大难题还可以这样解决?大大地赞!

日程紧,一大早从和田的宾馆退了房,打算上火车前见缝插针地再去趟博物馆,那里的宝物真多啊。拖着快要撑爆的行李箱来到路边,正是上班高峰期,人口不算多的和田街道也称得上车水马龙。博物馆是在前边还是后边、左边还是右边,该往哪个方向打车呢?恰好是个路口,那就站这十字路口的直角处吧,随便哪个方向,四通八达。又怕挡别人的路,向前蹭了蹭,错开了斑马线,站在十字正中央执勤的交警小帅哥瞧了我一眼,转过身继续察看过往车辆。一辆出租从对面开来,我冲他招了招手,车就在交警的眼皮底下左拐,稳稳地停在我面前。哦,真是招手停哎,这里能停吗,还是再朝前点?

司机看都没看交警,眼里顾客就是上帝似地下了车,是个令人踏实的中年帅哥。我告诉他去博物馆,并想确认这里到底能不能上车,他一边说能上一边打开车后厢,帮我把行李放了进去,坐回驾驶座。心想,人家的地盘,他也明知警察就在那里,他说没事就没事吧。放下心来打开门,就在要钻进去的那一瞬间,余光撇见交警小哥一脸气恼地走了过来,哦噢,糟了!我重新站直身子,等候发落。人没理我,指着几乎就在车头正上方的红绿灯冲着司机说了一通维吾尔语,说得很快,我一个字也没听懂,不明白到底是十字路口不能停车上人,还是红绿灯底下不行。还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而在美国我总共就只在机场、地铁站打过两三次车,不知道两国各是什么规矩。

司机似乎辩解地回答着,呈上驾照。我赶紧向警察求情,告诉他是我让司机停在这的,我是外地来的游客,不懂这里的规矩,就请放过司机吧!浓眉瘦脸、帅气十足的小交警还是不搭理我,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掏出个什么仪器记录完毕就走回到路口中央。

司机唉声叹气地认了,让我上车。我也跟着叹气,钻进车里问怎么个罚法,他说罚二百、扣几分。我一呆,对几分没概念,但和田的出租很便宜,二百块得跑多少趟啊,后悔刚才不该犯糊涂,要是再往前多走几步就好了。离目的地不远,没懊恼一会儿就到了,我根据打表上的数字扫完码,又从钱包里取出一百块,算是承担一半的责任。司机愣了一下,实诚地摇头说不用,多跑几趟就是了。我看着他,恳切地用维吾尔语夹杂着国语说:
“朋友、兄弟,对不起,我也有错。”
这是我能想起来的可怜的一点词汇了。他一听,反应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认真地看着我,用不太流利的国语回到:
“那我就,更,不能要你的了!”
我强行把钱塞进他手里,说:
“太抱歉了,我真不懂交规,不知道哪里可以上车,害你被罚。”
他很激动地看着我,抬了几次被我使劲按住的手,又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做了个决定,拿着钱转身下车,另一只手打开后车盖,帮我取下行李,趁机快速地伸过手来试图把钱再塞回给我,我赶紧又用夹杂的维吾尔语说:
“谢谢兄弟!祝福你,再见!”趁他又一愣神的功夫拉着行李就跑了。
跑到博物馆门口登记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他的车正缓缓离开。希望他今天能很快把剩下的那一百挣回来,如果给二百他可能就彻底不要了。今后还有机会再次遇见这位好兄弟吗?

回到美国,我把存在浏览器书签中的乌鲁木齐交规网页翻出来,接着看了几页,有些规定、图标仍看得一头雾水,仍待脱盲。


2023年11月29日

图片来自

https://www.pds.gov.cn/contents/22135/364443.html

https://www.sznews.com/content/mb/2021-10/26/content_24681230.htm

https://www.sohu.com/a/639284352_121124483

吃羊肉串,拒用红柳签

石頭河


喷香的羊肉串几千年来一直在遥远的西域展露着头脚,不知为何没早早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印象中,口里人(新疆人称疆外的其它省份为口里)以前知道这一美食的并不多,1986年被陈佩斯与朱时茂给热热闹闹地搬到十亿人面前,于是名声大噪。标准的羊肉串是在一根细长的铁签子上串四块瘦肉,中间夹一块肥的,烤的时候一手抓一把,将两把肉串并排着互相蘸一蘸,调料沾匀的同时瘦肉也变得垂油欲滴,吃起来有嚼头又油润,而那块肥肉则香软酥嫩,这一硬一软交替着进入口中,那味道!那口感!

铁签子是有了铁器之后的产物,出土文物显示古人最早用的是红柳签,红柳枝带有一缕淡淡的清香,跟鲜美的羊肉结合更能提味。不知是因为红柳枝的这一清香,还是因为现代人寻求复古的情调,总之一夜之间大街小巷、网下网上满眼都是红柳签。呃,三思啊,其实红柳只在最初用的那一两次还有点非常淡的香味,再烤就消了它的芳香、散了它的惆怅,只剩一根经烧的小木棒,也就跟铁签没两样。即便是第一次用的红柳枝,在洒上盐、辣椒、孜然之类的调味品后,那点儿清香也就所存不多了,反倒是烤肉的人闻到的香味要比吃的人多,因此价格高出去的那一倍真就让烤肉人独享了。而且那些看起来差不多是直的、实则带几个结疤的小细棍,吃起肉串来滑动得并不顺溜,古朴倒真。

但是、所以,也不只为此,请跟我一起拒用红柳签。

如果您去过和田、民丰、且末、若羌,塔克拉玛干沙漠南部、东南部边缘,或者了解那里的风沙,您会加入我。我九月底去的和田,当地朋友直说来得太是时候了,不冷不热没沙尘。我听着很高兴,也看到大街上有环卫工人辛勤地打扫,可一趟走下来,深蓝色的鹿皮鞋看起来比牛仔裤白多了,牛筋底更是风尘仆仆,怎么都时尚不起来。清清爽爽的深蓝挎包放到安检的传送带上,拿下来时就成了花脸,尴尬得背也不是不背也不是。好在空气透明度还算高,不耽误看风景。据说沙尘暴季节时根本睁不开眼,到处昏黄,什么也甭想看清,更别说下的沙子落在头上、衣服上、车上厚厚的一层,没有小雨嘀哒只有黄沙吹打,沙淋淋的天气里见不到诗人潇洒。

和田还算轻的。且末与若羌之间的沙漠有一段一年到头只有一个状态——风沙,一场风沙从年头刮到年尾,只有大与小之别,大时狂风卷起滚滚黄沙浩浩荡荡地横扫一切,是和若铁路修得最艰难的一段,最后的方案是建成长长的铁路桥,让涌动的沙河从桥下流过。从飞机上看沙漠边缘的和若铁路一带,晴空艳阳下飘浮着灰蒙蒙的沙尘,像雾又像烟,尘雾中被黄沙浸蚀着的零星绿洲看起来发灰、发黄,似乎该叫灰州、黄州。历史上曾有多少个闻名古国、无名部落,都被淹没在这茫茫沙海之中。

新疆的大漠边上时常能见到红柳,是人们用来治沙、绿化的功臣树种,学名叫柽(chēng)柳,是一种能长到三、五米高的灌木,那些体型高大的老树也能像乔木,不过更多的就只一人多高,或者再矮点儿,一丛丛的。它的枝条如柳条般柔韧,老枝灰褐色,树皮比较粗糙,新枝则呈新鲜的红棕色,细细长长地向上生长,略带一点弯曲的弧度,不见得垂落,却仍显婀娜。其叶子像柏树,细小、鳞片状的针叶一片片地紧紧贴在枝条上,这是为适应干旱环境自然演化而成的一种性状,以植物特有的智慧最大限度地减少水分蒸发。花朵也小得像针叶,花瓣得拿着放大镜凑近了看,隐隐约约地能看见花蕊。花朵是扎堆序生的,在靠近枝头的那一段,一簇簇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紫色小碎花,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满纤细的枝茎,让那段枝茎看起来像个毛茸茸的小细刷,苗条得又似瘦身版的紫藤花,一条条地给红柳丛笼上一层幽幽的梦。

在满眼土黄的背景中,在贫瘠、广袤的大漠上,没有沃土没有河流没有铅华,陪伴红柳的是一半风儿一半沙,喜欢也好、厌烦也罢,经百年、经千年,随时随地、不离不弃的只有风和沙。耐住寂寞,以柔弱的身躯对着狂沙迎战,骄阳灼烤的热浪也阻挡不住她开出娇嫩的花穗,身处艰困依旧不忘该有红妆。荒凉的旷野中实在没法浓妆唯有淡抹,她就只管年年开花,以脉脉的温情柔化大漠苍桑,也在大荒之域散漫她的寂寮、留下她的哀婉、放声她的吟唱,近看枝条浪漫无边,镜头拉远却是灰头土脸、凄凉惨淡。柔韧的红柳就这样在万古洪荒的天地间,在甩也甩不净的沙尘中风摆婆娑,随着漫天飞沙自顾自地醉舞翩迁。她舞过消失的楼兰,舞着坚韧的于阗,高昌的断墙为之沉醉,龟兹的壁画为之驻颜。

大漠中,柔美的红柳常跟坚挺的胡杨在一起,一个随风摇曳,一个遮天避日。时光轮回,每年四月到九月,红柳娇柔地将枝头缀满浅紫、深紫、粉紫、红紫的条条花束,一茬又一茬不同深浅的紫花绽放着迷人的温存与缠绵,到十月,木讷、实诚的胡杨终于鼓足勇气,回之以满树金黄。沙浪滚滚、沙波层层,在无垠的沙海,一个硬朗、一个柔韧,互挡风沙来袭,就算掉光叶子也你守着我、我等着你,就此杨依依、柳依依,杨柳相依自有期。风有什么,让风带着种子飘洒,沙又怎样,让沙把种子埋下,纵然,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发芽、长大。今生有分离,不必问归期,哪怕将来遥遥无期,在这狂沙漫天、狂风喧嚣的尘世,你的坚守便在我今生今世的柔情里。

对离开新疆四十余年的库车仁兄来说,红柳是童年的记忆。他用红柳枝削过嘎嘎,一种古老的板球,形状像稍大一点儿的橄榄,在新疆常见,是男孩子们疯跑中的最爱。邻居叔叔还曾把浑圆的红柳枝切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写上字,为他做成一副象棋。他满怀深情地回忆在荒郊野外见过的那棵三米多高的红柳树,枝条足有胳膊粗,应该有几百岁了,一棵就占据一个大沙包,大得像个小山丘。野地里没有人去打搅它,它就每年一层落叶一层沙,构成岁月的年轮,年年地长、年年地积,天长日久地成为巨大的一篷,铺天盖地地开着满树的花,延申的根系覆盖了一大片沙地,固定着那片沙丘,令人感动又感激地想去拥抱它。这位平时直白又直肠的新疆汉子、说话能简就简的理工男,形容起那棵大红柳竟带着诗的意境、词的情愫,听得我不禁神往了。有机会去大漠深处找找,定要目睹那巨人般的绝美芳容、数百年的古树风姿。

野生的红柳靠风传播轻巧的迷你小种子,看似不计其数,在野地里有幸遇水获得新生的却微乎其微,一旦发芽生根便执拧地肆意生长,把根牢牢地插入黄沙,能深插十余米。四周的沙子被风吹走了,它却紧紧地稳住脚下,使那片沙子留下来,形成沙包,它便站在沙包上迎着阳光、顶风逆袭,耐旱、耐寒、耐热、耐盐碱,枝条的柔韧帮助它风刮不倒。如果不幸被狂风卷来的流沙埋住,只要有一丁点的水,它的枝条就能从沙包中冒出来继续生长、满血复活,生命力之顽强更甚于胡杨。由于土地太过贫瘠、缺水,盐碱性又高,大漠上的植物长得都比较缓慢,但也造就了枝条的坚实、树干的坚硬。红柳没有主树干,当不了木材,密实的枝条却是上好的薪柴,火力大且非常耐烧,在没有煤炭、煤气的年代是日常的刚需燃料,也就被人们相中成了烤肉串的材料。

沙漠周边的老乡们喜欢在农田边上种红柳,除了靠它防沙、取暖、生火、做饭,韧性强的细枝条最适合做各种柳条筐,粗枝条则可以做农具,嫩枝还是羊群的美食。由于它的根系非常发达,会蔓延到农田里妨碍农作物,所以需要修剪,剪下来的枝、根正好贴补家用,在大漠边形成良性循环,是干旱地区农民的宝。但这一蔓延的特性却令红柳被一些国家列为入侵树种,避之不及。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那就干脆把红柳全都搬运到新疆,可好?请它们在戈壁滩、大沙漠替人类挑战风沙,让它们从荒漠边缘向茫茫黄沙深处自由自在地蔓延、生长,让每棵都长到三米、五米,一百年后长满那一片大漠。

就允许我外行地规划一下吧:把塔克拉玛干沙漠、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及大片戈壁划分成几个区域,分别种上一片红柳、一片胡杨、一片梭梭、一片沙棘、一片沙枣树,让它们在大漠上开满粉的、紫的、红的、白的、黄的花,把浪漫一直连接到天边。无人机在天上拍摄的画面不但色彩缤纷,还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比荷兰的郁金香田还要壮观、有内涵。姑娘们穿上裙装、带上裙装,相约在这里实景美颜,叽叽喳喳地开着车走上好几天,拍遍各色花园;新人们的实景婚纱更会让沙海变成的良田见证幸福到永远。在每一片林边都种一圈芨芨草做花边,再围出一层骆驼刺,让忽闪着美瞳的骆驼们赏着风景吃饱饭,驼铃演奏的便是动听的植物园。也围上一圈仙人掌,不但开出美丽的花,那些贮存着水份的叶茎还能给大漠里断水的旅人提供解渴的资源,虽涩犹甘。到那时,可能已是一百年后,南、北疆定然密布美丽的草原、果园、林海、农田,那时的和田纤尘不染,那时的民丰道路舒坦,那时的若羌灰枣就挂在枝头裸露令人垂涎的容颜。

有人说:红柳容易长,在沙漠里随处可见。而事实是只在沙漠边缘的若干地段可以见到,等能在沙漠、戈壁随处可见之日便是我这一心愿了却之时。也有人说已经有专门种植的红柳,就是用来做烤肉签的。朋友!就放它们继续长吧,在大荒之地种活红柳多么艰,长成高大挡风的大树多么难,那33万平方公里的流动沙漠,相当于福建、浙江、江苏三省的总和,几千年来一直虎视眈眈、凶狠贪婪地盯着人类能生存的地盘,随时都会扑卷过来,而改造这一随风漫卷的死亡之海犹如登天。另外还有大片的半流动沙漠及大面积的戈壁滩,绿化它们都要靠水和大量的劳动力啊!在这样浩瀚的大漠中植树造绿州需要大规模的集团军,零散的小股劳动力效率太低,一场沙尘暴刮过来就前功尽废。新疆只有两千多万人口,如果有一个亿,人海战术都能种活一亿棵树,让荒漠减半。

当被困在沙漠生命受到威胁时,尽可以去折几根保命的红柳枝,毕竟人命不可再生。除此以外,朋友,请对红柳签说不。那些号称专门为烤肉签种植的红柳园,不必用难看的铁丝网围起来,就在周围的路边装上摄像头,看谁敢来砍!等到五十年、一百年、二百年后,沙漠小到物以稀为贵的程度,我们的子孙为了保护这一快要灭绝的地貌,可以去砍入侵沙漠保留地的那一部分,那时他们就能尽情享用散发香气的红柳签。

但现在,朋友,有上好的羊肉在舌尖留下鲜美的余香,铁签并不亏待探奇的味蕾,铁器也锤炼着历史的印记。尝不到若有若无的那一缕枝香,您可能有些许遗憾,那就请钻进红柳树丛闻一闻,天然养吧解解馋。让我们硬气一把,咽下口水管住嘴,吃羊肉串,拒用红柳签!


2023年11月26日

超近镜头下的红柳花,粉紫

紫色
戈壁摊上盛开的红柳丛

沙漠边缘半淹没的红柳丛

乌鲁木齐“小巴依”店里的铁签烤肉串,很香:)


注:红柳图片来自https://zhuanlan.zhihu.com/p/161778003

https://m.sciencenet.cn/blog-1310230-810617.html?mobile=1

https://zjnews.zjol.com.cn/system/2015/09/10/020827006.shtml

请中国修高铁,请美国建厕所

石頭河


老实说,我还没乘过中国的高铁,只坐过从兰州到乌鲁木齐的动车,当时的时速是240公里,近1800公里的路程只用9个小时,对曾在兰新线上晃荡过两三天的人来说,朝发夕至的感觉不要太爽。怀着期待的心情,火车一开就激动地只关心有多快了,铁轨旁连绵不断的绿化带也令我惊讶,没意识到列车有多平稳,老是不自觉地去扶放在小桌板上的杯子,反应过来后不由得失笑,强迫自己管住要伸出去的手。

在中国称得上是高铁的火车时速大都能到350公里。北京到上海的高铁是4个多小时,而差不多距离的纽约到亚特兰大的火车正常情况下需要跑到18个小时以上。有可能提速吗?什么时候会提呢?加州的高铁2008年就批准修建了,至今八字还在画着撇。

美国刚刚通车的唯一一列高铁最高时速为200公里,有些地段还达不到,有老美自嘲地戏称为玩具火车,但人亮线公司(Brightline)就一本正经地叫它高铁,于是全世界都跟着叫。看来各国标准局互不联网,制定标准只管紧随老大的意愿。这条“高铁”连接奥兰多和迈阿密,长度近380公里,需三个半小时,而开车也就四小时。二等座起步价为79刀,如果靠近日子买就高达99刀,而兰州到乌鲁木齐的距离几乎是其5倍,仅551元,且恒价。

这条300多公里长的奥迈“高铁”造价50亿刀。拜总曾说:如果美国也有高铁,道路上就能减少数百万辆汽车,节省数千万桶石油。既然这么明理,那还矫情啥,放下身段请中国帮忙修不就完事了,便宜又保质,双赢!啥?担心国会扯皮?老大呀,虚心以纳使人进步、埋头做事使国进步,赶紧的!

除了交通工具,人们出行还有吃喝拉撒的需求。美国机场令我犯愁的是没热水,像我这样尽量避免喝咖啡与叶茶的人就得忍着,中国的候机大厅随处供应热水,喝下去肚里热乎乎的,令我的胃很开心。这次在迪拜居然也喝到热水,不禁一阵欣喜。另外,迪拜的直升电梯真切地展示出什么叫竭诚为旅客提供便利条件:如同会议室般的大空间里估计能装好几十辆行李车,而中美两国的电梯才进去几辆就满了,巴巴地望着关上的电梯门且等。请迪拜给东西两大国装电梯!

在美国,洁净、没异味是公厕的标配,商场里、景区里、社区活动中心、高速公路休息站等等公共场所,它们就在那里低调地供人使用,不来烦你:厕纸、洗手液、擦手纸或吹干机都是必备的,不用你操心,好像按需分配在这里已经实现了。装修都很普通,但里面一直干干净净,尽管基本见不到清洁人员。我想,人少、人们习惯好固然是一方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资源则属于大自然的恩赐,在此基础上,设施的服务理念应该也功不可没。

中国在这方面就差强人意了。机场、火车站等重要的场所随时都有保洁员盯在那里打扫,看起来倒是干净,但感觉不自在,总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劳人家跟在后面费工夫。这倒不算事,关键是人流量那么大,公厕都显得太小。其它地方诸如景区、商业区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都只有为数不多的分隔间,人满为患,而医院里尤甚:病人本来就难受,家属也心焦,厕所却永远排着长队。难道设计师们没在公厕外面恭候过?领导视察的时候不内急?前些年那一批又一批的出国考查团都没进过人家的公共茅房?

厕所隔间不仅数量少,里面的空间也小,估计体胖的人对这一点体会更深。最夸张的一次是在一家蛮高端的宾馆,大厅富丽堂皇,侧面的卫生间装修十分高档,洗手池边摆着一个富有格调的陶罐,里面很时尚地插着几根深棕色香条,挺好闻。受这艺术情调熏陶,倍儿有范儿地款款走进隔间,发现关门比较费劲,得先侧身挤在马桶边才能把门关上,而坐在马桶上稍一低头就又撞到门:呃,难道设计师三尺身材、瘦得像书签?验收人员也权当这里是幼儿园大班?

常能见到隔间的门锁坏了,很多都扣不上,那些跟门锁相连、显示有人无人状态的图标、字标真真假假。也有人不习惯扣门,只是掩着,里面被门从上到下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到底有没有人,只得谨小慎微地陪着笑脸一个个地推推试试。美国的门下边都留有差不多30公分的空档,从外面能看到脚,一眼就知道哪个是空的,门锁上的显示更是一目了然,不至于推开门后里外都尴尬,此外,洗手水龙头上的红蓝标识也与热水冷水准确对应。这样的细节设计想必是得益于人文理念,考虑得周全,施工也细致、认真。

公厕数量也少,逛街的时候得找半天,似乎这也是各省都有的普遍现象。回到乌鲁木齐,在繁华的大十字找寻乾隆时期的荣光,扭头看见中山路旁的墙上挂着一个比较正规的牌子:公共厕所。暗自点头赞许:市政不错,去一趟吧。顺着箭头找过去,没找着,又问了路边的摊主,原来是指向商场里的洗手间,而且是在二楼!这,这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地把路人引到人家商场的厕所,怎么看都像是公家占了私企的便宜。

全国各地的公厕不再收费是个令人欢心的进步。但大都没厕纸,一个不留神就弄得猝不及防。也没洗手液,空瓶子放那当摆设,常哄得我伸手去按一下两下三四下,最后只好用清水洗巴洗巴就算干净。还时常有人便后不冲水,让人恼火。门上斗大的字写着要冲呀,还有写“冲鸭”、“冲丫”、“来去冲冲”的,这么诙谐幽默的文案也都白瞎了。有一次还看到马桶坐垫上有鞋印,难道有人踩在马桶上解手?这样看来还是蹲坑实用。前段时间读到一篇文章,从科学的角度论证出跟人体结构相配套的姿势是蹲式,蹲着出恭更利于肠道蠕动,方便自由落体。可问题又来了:我老人家蹲得这个艰难,两条腿直发酸打颤,过一小会儿就得站一下,实在没法在实践中稳固地支撑这一科研成果。以前不都宣传坐式多么科学文明吗,怎么就又改回来了?害我瞎跟风,否则这二三十年蹲下来,以当年蹲坑大王的水平,大腿肌小腿肌的不早练成大师级。科学研究原来就是一阵朝三一阵暮四,敢情科学家在逗我玩。算了,反正是为了解决问题,只要干净就好!

做到干净讲真不容易,尤其是新疆这样缺人又缺水的地方。其实已经比以前好多了,清洁人员也尽职尽责,可还是免不了提心吊胆,总得提防着,尤其是景区,大老远兴冲冲地跑去看美景,景倒是美,厕所却常令人翻江倒海。让我说什么好呢?冲力小,不可能冲干净。缺水的地方水精贵啊,人好不容易才喝上自来水,又得引流灌溉,从中再省出一部分来冲厕所,哪能就这么甘心让它如滔滔江水般流走,可是不舍就不得,浅显的道理付诸实践就这么难选择。还是咬咬牙把水流开大点吧,否则一遍遍地冲也冲不动,其实会流走更多的水量,那就更浪费。在实在缺水的地方,旱厕也能用,荒郊野外的,返璞归真嘛,打扫干净就行。

不过很少见到网上有人抱怨,大家都猛夸新疆是个好地方,尽量多拍美景美食、多说好话。网红、旅友们这么体谅,谢谢好心肠!但是,这一家丑还是尽快解决吧,别让千里迢迢赶来、旅途劳顿的游客对大美新疆失望。

这次回新疆去了一处挺有名的景点,一幢造型别致的大型接待中心眼看就要完工了。三个钟头的车程,景区面积又大,所以一下车就先去洗手间。一进去,哇,咱地盘大!宽敞的空间让人感觉舒畅。不错,这个设计有远见。心情很好地打开一扇门,天!拉圾桶里的纸都堆成小山了,已经散落在地上,蹲坑惨不忍睹自不必说。心里这个火大,误以为隔壁的便民小店也同时负责打理厕所,就冲过去找麻烦:怎么接待游客呢?人上网一爆料就臭名远扬啦!这么有名的景区,不好好管理会被降级的!店主大妈一听急了,忙向我保证说:以前是一位维吾尔大娘负责,每天一丝不苟地打扫了好些年,一直都保持得特别干净,游客们都夸。前些天她退休了,换来一个年轻姑娘,才干没几天,家里有事请假了,正赶上景区在抓紧施工,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旅游高峰,上上下下都忙得跟头拌子,分不出人来管厕所,连着两三天没人打扫就成这样了,等再忙两天就能腾出人手。她满脸抱歉地说完,一边叹气一边从货箱里抓了一把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新鲜红枣,非要塞给我,似乎有了好吃的就能让我消气。

唉,还能怎么办?新疆很多地方都缺人,缺大量的人啊。如果把景区的清洁工都设成高福利的铁饭碗,是不是内地那些躺平的年轻人就会抢着落户新疆?

在北京机场的公厕又排了次队、推开了一扇显示没人却有人的门,然后转机降落到美国机场,没顾上取行李,先进洗手间。里面空空荡荡的,一片敞亮,洁净、没异味,从门下的空档看出大部分隔间都没人,跟门锁显示的状态一致。舒心地抒了口气:不必为上不了台面的如厕问题闹心了。东方的基建大国呀,内急也是刚需,烦请美国给建厕所!

2023年11月8日

心有所愿,终有一见

石頭河


昆仑之西北、大荒之隅,不周山自古万年寒冰、千年飘雪。

“帕米尔”是塔吉克语(波斯语系的一支),意为“世界屋脊”,《山海经》中称之为“不周山”,视之为人间的天柱,到汉朝《西河旧事》开始称为“葱岭”。天山、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喜马拉雅山与兴都库什山等五大山脉都会集于此,系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原,位于新疆西部边境,覆盖中国、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五国的领土,其间的谷地是连接中国与地中海各国的丝绸之路上的必经之地。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这样描述帕米尔高原:“东西南北各数千里,崖岭数百重,幽谷险峻,恒积冰雪,寒风劲烈。”


小时候看过电影《冰山上的来客》,情节只记得大概,印象深的是几句经典台词与歌曲《花儿问什么这样红》、《怀念战友》,以及画面中比天山的博格达峰还要高许多的雪山。残存的记忆足以令我对那片终年积雪的冰寒之地充满敬畏,对那些守护雪域边陲的英雄深怀敬意。影片中的英雄阿米尔的原型名叫龙吉克·卡德尔,是生长于帕米尔高原上的塔什库尔干县(简称塔县)的一名边防战士,骁勇杀敌,曾获一等军功章。他的父亲在解放前只睡过牛棚,新中国成立后,在边防军的帮助下有了自己的房子,朴实的塔吉克人心存感恩,忠心耿耿地自愿为国家守护边境,沿着帕米尔边防线不计报酬地巡逻,做了一名没穿军装的哨兵,直到年迈不能再走山路。他立下家训“望我子孙守边爱国一辈子”,他的子孙便踩着他的脚印继续在风雪中翻山越岭。比卡德尔年轻许多的拉齐尼·巴依卡也来自祖辈就自愿守边的塔吉克家庭,2021年1月4日,在喀什大学参加培训的他跳入冰窟托举起落水的汉族小男孩,自己却化作雄鹰融入巍巍雪山。那天,紧随拉齐尼、也奋不顾身地跳进冰窟救援落水儿童的还有来自伊犁、同在喀什大学培训的维吾尔英雄木沙江·努尔墩。

生活在冰山上的塔吉克人是西域的古老民族,是两千年前张骞见过的三十六国族群中仅剩的一个,其它族群早已消散在历史的烟云里。他们最明白守护家园的重要性,心甘情愿地担当起这个责任。作为五十六个民族中唯一的白种人,他们对国家的认同却是义无反顾的,除去汉唐,即便在动乱的南北朝也一直寻求归顺中原,到乾隆时期开始协助清军护卫边陲。能歌善舞的塔吉克人把祖先英勇抗敌的故事收进以雄鹰为主题的民间歌谣里,保家卫国的信念世世代代地在他们的血液中流淌,浇灌出雪域高原鲜艳的花朵。

上学时有个男同学,聪明极了,但从小就好动。一开始人们并不知道这是一种病,只是觉得他太淘,得管住,可他就是不服管,像孙猴,偏又特讲义气,像大圣,一路打架到高中,不出所料高考落榜了。他妈妈很失望,一气之下把他送去参军,还专门挑最苦的边防哨所——位于帕米尔高原上的红其拉甫口岸,在塔县境内,与巴基斯坦接壤,海拔五千一百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国门。几年后再见时他像彻底换了一个人,同学聚会别人都欢声笑语,他从头到尾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好动症已无影无踪,原先吊儿郎当的形象也变得英武起来。曾经浅薄地嘲笑他被老兵收拾乖了,后来才明白人生的历练伴随的不只是汗水和眼泪。

“红其拉甫”在塔吉克语里意为“血染的通道”、“流血的山谷”,高海拔的山间谷道里雪崩、泥石流常有发生,是有名的险峻之地,但由于地广人稀,成为偷渡之人冒险的路径,需要边防人员日日巡防。方圆几百公里的若干条山路,有些地段在永冻层上,马都上不去,得靠耗牛,巡逻完一条线路要走好几天、甚至一个月。这里含氧量不足平原一半,“氧气吃不饱、风刮石头跑”,供水困难,又缺乏新鲜蔬菜,常年生活在高原造成很多人年纪轻轻就患有各类病症,甚至还有士兵被困于暴风雪中变成“冰雕”。庄严的国界碑使年轻的卫士们在雪山上洗礼,用身躯支撑住古老的不周山。

这样的话题曾令我不以为然,觉得那是他们的选择,虽然尊敬着。渐渐地被岁月打磨懂事,方惦念地想去亲眼看看他们是怎样用脚丈量国境线、用手擎起那片天,想去拜谒那里巍峨的雪峰、翱翔的雄鹰。据说近年来哨所已经全天通电,建起大棚,种上了蔬菜、水果,水质也有所改善,那些没穿军装的护边员也领上了每月2600元的补助费,不必再义务出力。甚感欣慰,国门的守卫者本应生活得更好,悲情本该早日变成笑容。是哪些好心人在为可敬的卫士们付出?

当因患上新冠被医生告诫不能去帕米尔时,我不愿意接受:红其拉甫是去不成了,低一点的地方还是可以一试吧,暗下决心——这点小病还不能扛吗,都转阴了,况且在火车上还能接着休息一晚,以前一上火车就睡得可香了。结果在火车上遇到一件事,不得已说了许多话,就又给累到了,夜里时睡时醒没缓过来,这才意识到说话都得有副好身板。到了喀什,计划先去没什么挑战性的景点,权当恢复身体,安排最后一天再去昆仑山慕士塔格峰旁的白沙湖看湖景雪山,不成想走平地对当时的我来说都够挑战,不仅耗体力,还晒得又热又渴,忍不住吃了几次瓜果、喝了凉矿泉水,加重了病情,只得沮丧地在最后一刻退了定好的行程。

遗憾啊,只有短短一百五十公里的距离,而身体只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越来越差,加上再没有长假了,以后能去的希望越来越渺茫。默默地看着街道旁闪烁的霓虹灯光,叹追不上时光之流逝、嗟岁月迟暮之迅即。之后在和田也没敢往昆仑山里走,就这么离开了。缺憾是一种美吗?为什么令人如此怅然。

之前在回国途中经迪拜转机往北京飞时,我算错了时间,以为是夜里过新疆上空,所以等飞机一平稳就换到中间四座的空座上躺平了。睡醒一看,明晃晃的阳光下已是河西走廊:刚过!这时差换的。从北京返程迪拜时,我坐在飞机右侧早早就等着了,心里想当然地以为会沿天山走,没想到飞机在瓜州附近掉头向西南,从罗布泊上空掠过,并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昆仑山北麓继续西行,下面渐渐地出现了片片绿地,那里是和田!飞机竟然走最古老的丝绸之路南线。

满眼黄沙之中,那些断断续续的绿地与浩瀚的沙漠你争我夺,在沙漠边缘互相交错地延展着。这是人类与自然的较量,显见人类还很弱,沙漠仍是威望无边的君主,裹卷着漫漫黄沙扑向整个塔里木盆地,试图淹没周边零零星星、小得可怜的绿洲。什么时候能让沙漠变成草原、良田,什么时候能让绿树长满戈壁滩?等种满这五十万平方公里的花园、果园,西王母就不必形单影只地躲在昆仑山中孤影缥缈,会有无数天仙般的女子在山的这一侧尽情地含睇宜笑,每日“身披薜荔带女萝”。

心里正奢望着遥遥无期的愿景,猛然回过神来:快,到飞机的另一侧,那边是昆仑!我立刻起身迅速向机尾靠左侧的窗户闪去,有两人站在那里聊天,忙请他们让开。窗外便是昆仑山,那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就至高至尚的万山之祖、中华龙脉。

在古老的传说中,昆仑山是天帝与众神在人间的都城,高万丈,上连着天,下接着地,山中有神树、仙草,由神兽守门,凶险的弱水连小草都沉底,炙热的炎火能烧灼一切,还有令人恐怖的死亡谷。西王母奉天帝之命独自一人守在这里,有三只青鸾鸟相陪,负责降妖除怪、掌管不死药,闷了就到旁边也归她管辖的天山去泡脚、吃蟠桃。神奇的传说自然有现实的依托。昆仑山的发源地在中国最西端的帕米尔高原上,公格尔峰、公格尔九别峰与慕士塔格峰三座七千多米的高山组成的峰群齐刷刷地在高原地带喷薄而出,向东绵延两千五百公里,至青海、四川境内,跨越各种地形地貌,横贯整个中国西部,用巨龙般的山脊撑起了半个神州。

眼下是在和田上空,飞机在沙漠与大山之间航行,有时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一望无际,近处的山峰则突兀雄奇、险象环生,有时则是近处绵延、远处雄起。有山峦险峻,也有山谷幽深;有精雕细琢,也有泼墨挥毫;坦荡与神秘相间、缓坡与陡峰相伴,这一片荒山秃岭,那一片郁郁葱葱,变幻莫测。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有些地段覆盖了整片群山,阳光下白得耀眼,另一些地段则是一半白雪一半山岩,阴阳分明,令充满传奇色彩的山脉宁静又厚重。白云依依,云在山间奔腾,云也在山间袅袅;这边一抹浮云缓缓地缠绕山腰,那边却有一大片正翻江倒海;山顶的云像团团棉絮,山谷的云如缕缕青烟。这里实在不能说像仙境一般,这里本身就是仙境,孕育出上五千年的神话、下五千年的传说。“荡胸生曾云”很适合眼前的情景,不过用“造化钟神秀”这样的诗句来形容昆仑就过于单一、小气了:虽然昆仑的山峰也够神秀,但面对这密密麻麻、千千万万座群峰,得把镜头拉近才能顾得上看神秀。昆仑不是一支独秀,而是一群庞大、雄浑的团队,浩浩荡荡、气势磅礴,却也不乏温文内敛,并不剑拔弩张。莫非正因为如此,才有了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的民族血脉?

“河出昆仑”,没错,尽管不是黄河。重重叠叠的山谷中不时有小溪流淌,在雪峰的映衬下显得清澈、凛冽,蜿蜒地绕过一个个险峰,向山下流去。在和田一带,它们是玉龙喀什河与喀拉喀什河的源头,不知是不是所有的溪流都携带着价值连城的和田美玉,汇聚而成的两条玉河在塔克拉马干沙漠里和并成和田河,继续向北穿过沙漠,最终汇入塔里木河。沿山再往西走,这边的溪流则慢慢汇聚成叶尔羌河,也向北纵穿沙漠汇入塔里木河——那是南疆人心目中的母亲河。

我痴痴地趴着玻璃窗不停地拍着、照着,年轻的阿联酋空乘美女帅哥很理解地看着我微笑,并给予我方便,眼眸中透着“共情”二字。这里也有冰山,而且离塔县不远了,他们恐怕不知道《冰山上的来客》,也没听过里边的歌,但你的情就是我的愿,亘古的冰山寄托着我们纯粹的眷恋。我趴在窗上一直拍照,其他乘客看到后纷纷围过来也想照,我便让出地方:请你们看,也请你们拍,下面是我美丽的家乡。退到后面,从手机的空隙里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绵延起伏的座座雪山。

不久,飞机小屏幕上显示接近莎车县,应该是塔县的位置,似乎正从红其拉甫的山谷上空穿过,那么口岸就应该在这里的某条谷地上。可窗口还有人,我有些急了,顺过道往前走了几排,希望能找到一个窗户照像,靠窗坐的一个小伙子主动起身,把他的座位让给我。谢谢你,同胞!我赶紧趴到窗前。

陡峭的雪峰与狭窄的沟壑在天地间纵横着,黑白相间、明暗错落,高度、色彩与光影的强烈对比令人震撼,似乎每一道山脊都挺身而出一个擎天柱,无数线条硬朗、质感厚重的柱子各自毅然而立、威风凛凛,厚实的山腰助他们肩并肩、背靠背地聚集成波澜壮阔、绵延至天际的巨型方阵,众志成城地支撑起撞不倒的不周山!这是怎样的一幅画卷啊,帕米尔威武的山魂就应该在这海拔最高的国门吧?

那些看似低洼、其实不低的道道山谷,到底哪条连着口岸呢?一条一条地扫过去,用肉眼没找到,但应该就在眼见的数座山中,边境线也就在这山间起伏,这里便是边防军与护边员站岗、巡逻的地方,四季冰天雪地,常年山风来袭。原来,他们每日融进这江山如画,原来,他们每天踏上这雪岭冰崖。未见哨兵,已知英姿,未见国门,已晓英魂。算是来过了吧!过了这边境线就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去国怀乡了……我心潮澎湃。

现在这个位置看到的是喀喇昆仑山,已经离开了昆仑山的地界,也就是说昆仑山最高的三座峰是在飞机的右面,我错过了。唉,红其拉甫与有着白沙湖的慕士塔格未能两全,刚才换回右侧就好了,不免有点遗憾。紧接着,似乎天意随我所愿似的,下面群山雪岭中兀自出现一泓蓝绿色的湖水,晶莹、温润,湖的轮廓弯曲有致,仿佛一袭柔情从天上飘然落于白雪皑皑的嵯峨之中。我的心怦然一动:感觉就像照片上的白沙湖?但这里应该已是巴基斯坦的领域。稍高处还有一汪小水潭,宛如一方玲珑的碧玉,或许是湖与山的小女,乖巧地独自玩耍。湖暖洋洋地晒着高原上空的太阳,被山宠溺地捧在手心里呵护着。澄澈的阳光好像在给山助一臂之力,攒足了热量一股脑地洒在山坡上、山涧中,帮着加持寒山冰谷里的暖意。湖欣欣然闪烁出皎皎泛白的柔光,并不刺眼,可谓静女其姝,安然地把那份光又折射给山,似乎看尽千古风云,早知此地无风无浪、无惊无险,继续柔柔地水面无波与山和,而山则环成密闭的铜墙铁壁,历尽万年雪霜,沉着、刚毅,挡住疾风凛冽,护佑着湖永世安宁。湖面折射回来的光在山间变得如月光般幻化,蓝天、白云、雪山、湖水便静谧地任由光影流转,如梦虚幻境一般。景如梦幻,脑海也如梦幻,幻境中还显现出昆仑山、天山,它们拥有神似的山光水色,相聚于这接近太阳的高原。想必喜马拉雅山与兴都库什山也有此景吧。

从和田的上空起,一路看着飞机沿昆仑山向西飞行、攀升至帕米尔、再飞跃喀拉昆仑山之后,地势渐趋平缓,一条弯弯的玉带从容地淌着,地上出现了人家。横穿这片由高耸入云霄的无数山峦汇集重叠而成的高原,一生中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我怔怔地看着,从一头看到另一头,百感交集。心心念念了这许多年,回到新疆后又祈盼了这许多天,本已经放弃、以为无缘,不想竟终有一见,而且是在九千七百余米的高空,许我看遍这壮美河山。是冥冥之中的约定吗,地上无法周全却在天上与我相安。

群山过后,看了一眼小屏幕上的航行线,才发现飞机在越过红其拉甫国境线时向左转了一下,变成朝西南方向飞去。居然左转?我的呼吸顿住了:“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难道屈原真地神游过不周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如此强烈,令我一阵晕眩。飞机左转后停经迪拜,再次起飞,前方便是地中海、大西洋,大洋那边是我如今的生息之地。


2023年11月2日


和田上空,沙尘中的绿洲


昆仑山


昆仑山中的小溪,不知是否携带和田玉


红其拉普上空看喀喇昆仑山


方阵般的山峰,可惜这个窗口离机翅太近


巴基斯坦境内的小湖


飞机过帕米尔航线,左转处为红其拉普国境线附近


已过帕米尔


注:地图图片来自:地图看世界;世界屋脊帕米尔高原 https://www.sohu.com/a/354332898_100098218

土豪就任性

石頭河


公司前几年换老板,也顺带换了休假政策,改成按“需”请假,但原则上一次不能超过两周,并且不再允许累积到下一年,如果以前还有剩余的假,什么时候用完什么时候开始用新政策。于是已经尽兴地用完老假期的人没有后顾之忧地休起新假,而我这样指望用长假回国的人则精打细算地把假期省了又省,几年来舍不得随便请——用完就再没长假了!中美终于通航了,算了算这几年攒的假,我大概不是唯一也是唯二能理直气壮请长假的人,可以任性地请一个月,被同事戏称为土豪。切,这可都是省吃俭用、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攒下来的,况且,也就只能豪这最后一回了!

回国的机票五月的时候就看了又看,才发现娃的护照已经过期,赶紧申请加快,可暑假过去了一大半新护照还迟迟不来,她只好接受不能跟着一起去的现实。这可就快八月中了,赶紧买九月的机票。其实也没几个航班可选,毕竟不是土豪,票价上无法任性,而且还没直达的,怎样都得在地球的某个经纬处过一夜。越琢磨越不对味儿:美国明明是在制裁俄罗斯,怎么落得中国的航班不能飞白令海峡,到底是谁在被制裁?唉,中国,还不是土豪,不能任性啊……

匆忙地比较了一下,迅速锁定阿联酋的航班(Emirates),在迪拜转机:去的时候连飞,回的时候要在迪拜停十几个小时,但网页上注明是航空公司承担旅馆,另外提供自费的市内观光服务,看着挺诱人,尤其是能托运两件行李!这年头还有这等好事,就它了。

飞机是双层空客,超大块头,巨大的机翼上各自排列着两个结实的喷气孔,看起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很神气,从登机门到飞机的通道里一阵啧啧赞叹声,有些人干脆停下来咔嚓咔嚓地拍照,不着急上飞机。一进机舱,眼见比波音宽敞一些,不错,满意地坐稳。飞机启动了,进入跑道,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仰头腾飞。滑行距离这么短?马力杠杠的。中东土豪的汽油不要钱!机舱尾部的一面墙上贴着烫金的航空公司标志,气派十足,旁边通往二层的楼梯呈圆弧形地攀上去,有种游轮的感觉,不过用条红带子封着,估计上面没人。飞机没坐满,大把的空位供只买了坐票的人们躺着,比头等舱躺得还平。这飞一趟得亏多少呀,真任性。


乘务员自然都是帅哥靓女,英语都很好,个个笑容可掬。屏幕上英文与阿拉伯文互换着,那些波浪文看着巨亲切,尽管看不懂。开饭了,盒饭倒是没啥,可餐具讲究,尤其是刀、叉、勺居然是不锈钢的,小巧玲珑。不错,头等舱的待遇嘛!可混在一堆吃剩的饭菜中怎么回收呢?土豪不至于人工干吧。

飞机里有不少小孩儿,不是这个哭就是那个喊,睡不成,便跟邻座的一对夫妻聊了起来,不知不觉就飞过大西洋、欧洲大陆,到了波斯湾。古老的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流入伊朗高原与阿拉伯半岛之间的谷地,形成了这个靴子形的海湾。窗外是茫茫的黄色沙土世界,一片灰蓝的水湾嵌入其中,波光粼粼,上面白船点点,令人入迷,半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空中有层似尘似汽的薄雾,像面纱,让这片美丽的海湾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在明亮的阳光下宁静悠然,无法跟曾经有过的炮火硝烟联系起来。


位于波斯湾东南端的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与卡塔尔、沙特阿拉伯、阿曼相邻,由七个酋长国组成,迪拜位居第二大,其首府迪拜市是阿联酋人口最多的城市,也是中东地区的经济与金融中心。迪拜拥有世界上第一家七星级酒店帆船酒店、世界最高建筑迪拜塔(哈利法塔),被誉为世界顶尖建筑设计师的天堂,极尽奢华。迪拜酋长说过:“世界上没有人会记住第二,所以迪拜要做世界第一!”我给这句话做的标注就一个字:豪!两个字:任性!

远处高楼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里便是迪拜。这些现代化的高端建筑都集中在不算大的市中心区域里,外围则是大片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与高层区对比强烈。英国曾在这里殖民过,直到七十年代离开。受其影响,迪拜执政者在定阿拉伯语为官方语言的同时,把英语设为第二官方语言,保留这一与世界沟通的途径,并睿智地利用储量并不大的石油所得,全力发展国际贸易、旅游、房地产与金融行业,成功地跻身于国际大都市的行列,用开明的心态拥抱现代文明。

在迪拜转机很顺利,速度也快,不禁赞叹:土豪不拘小节,效率够高。很有派头的机场配备的电梯绝对任性,像间空荡荡的会议室,大得令人吃惊,不吃惊的是高端名牌店林立,正符合想象中的时髦。奇怪的是飞往北京的登机门旁没有座椅,需要在附近的餐饮处找位子坐,但其它的登机口都有。等验完票往里走,哇,原来这里面别有洞天,是专门的一片候机区,挺自在。

机舱内仍有许多空位,一路躺到北京,辗转一番才到乌鲁木齐。明知走了一大截重复的路,但当时睡着了,没太在意,等返程时感受可就深了:从乌鲁木齐到北京飞四个小时,转机,然后从北京往回飞四个小时再过新疆上空。看着下面熟悉的戈壁、沙漠、山峦,心潮澎湃,也不免叹息:迪拜有直达全世界257个城市的航班,什么时候也能开通到乌鲁木齐呢?不用往北京飞冤枉路该多好!一带一路的出发点是提高效率吧,如果从新疆去中亚、西亚、欧洲还得先到北京再折回,那该叫一带一回路。多开放些新疆与世界联通的国际航班是不是已经在日程中了呢,盼望着,到那时,大家一起任性一起豪!

由于在飞机上看到的景、说起的话题令我心情激动,一直到迪拜都没睡着。赶上十一长假,这趟航班满满当当,国人也够豪。飞机落地了,走出连接通道,迎面看见一位穿大白袍、带白头巾的大胡子帅哥举着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国庆节快乐!旁边另有一位白袍帅哥与一名中国美女夹道欢迎,还给每人发两颗瑞士莲(Lindt)巧克力球。这么热情好客!而候机大厅一侧的饮水机上标有四个中文字:“热饮用水”。好暖心窝的机场!到转机柜台办手续时又给发了一个硬信封,打开一看,真是意外的惊喜:一个GB的SIM卡,可用24小时。好贴心的迪拜!感受着土豪式的细心、任性中的善意,宾至如归。


乘坐机场大巴到了航空宾馆。房间比普通的标准间稍大一些,装饰并不花哨,但看着很舒服,适合步履匆匆的途次早行之客。原以为只是通常的早餐免费,没想到是一日三餐都免费的自助餐。这样实心实意、大方豪爽的待客之道,在新疆也常能感受得到,虽然无法像中东土豪这样任性。在航空宾馆里共蹭了两顿自助餐,品种还挺多,接近印度风味,跟新疆饭差别不小。

午饭后参加了买机票时推荐的观光团。考虑到中东地区的伊斯兰习俗,临离开乌鲁木齐前,我在街边的回族小店买了一块缀满小珠子的包头纱巾,预备着在迪拜用,没想到根本用不着,市中心这一片很开放,带头巾的女子居然比乌鲁木齐还少,面纱更是没见到。

天上没有云,但空气中似有沙尘雾,使天空发黄,显得灰蒙蒙的。真热,果然是热带沙漠气候,还好车里有空调。导游像是马来西亚人或印尼人,沿途讲解着赫赫有名的各大建筑,包括帆船酒店、迪拜塔与超现代式圆环形的未来博物馆,也介绍了一些政治名人、风土人情。


路边有草有树的居民院落一看就知有人精心打点,据说有绿化的独立屋里住的都是土豪,想想也是,在这样的沙土地上维持绿色植物得花多大价钱呀。但一路上都没见有人从豪宅里出来,似乎土豪们挺低调。

乘车穿梭于鳞次栉比的高楼中,仿佛置身于一个完全现代化的世俗世界,以至于在沙滩上看到穿游泳衣的女孩子都没惊讶,倒是中途停下来参观阿尔哈塔卜清真寺(Al Farooq Omar Bin Al Khattab Mosque)时才意识到这里的宗教色彩。这座清真寺据介绍是仿照土耳其的蓝寺(Blue Mosque),白墙蓝顶,四周的塔楼尖尖地高上去,显得精致典雅,风格跟新疆的不太一样。


观光项目还包含一个工艺品商店,主要是手工挂毯,用24K镀金的丝线人工缝制而成,金光灿灿中镶嵌有各种宝石,奢华之至。真豪,可惜在新疆时才豪过一把,此刻钱包豪不起来了。下次再来!

遗憾的是这次因为病未痊愈,没力气再单独去参观豪横的黄金街,没能亲身感受那里的视觉冲击。也没能去著名的香料巴扎,本想看看有哪些跟新疆相同的香料。

筋疲力尽地回到宾馆,赶快上好闹钟,抓紧时间睡了一会儿,之后按点到一楼大厅集合。拖着手提箱跟着一群人在一名中年机场工作人员殷勤的带领下往大巴车走去,在过一条供上下车停靠的便道时左边开来一辆车,眼看司机打着电话没减速,那位工作人员赶紧站在路中间张开双臂,像护小鸡一样挡在我们前面,还生气地用阿拉伯语冲司机吼。我听不懂,但他那急切的殷殷之情溢于言表,神态、发音、声调都那么熟悉,恍惚间以为又回到了新疆,不由地对他说:谢谢你,兄弟!他一怔,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对我点头笑了,也不吱声,一把拎起我的箱子拿到车上。这个动作也好熟悉啊!我的胸口也开始起伏。

马力劲猛的空中客车再次冲上天空。别了,好客又开明的土豪之城。再会,热情又柔情的迪拜兄弟。


2023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