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必然性说毛泽东

FarewellDonkey18


原题:

历史的必然性看从反毛到反华

 (2017-01-13 09:38:13)

与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观相反,我不认为人类及其社会的发展有事先可以预计的必然性,也不认为有”从低级到高级”的既定道路。目前为止,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性都是事后诸葛发现的。而我说的历史,是指我们人类对过去的活动的记忆、记载、或描述,这种《历史》才是有必然性的。这种必然性被一句话很好地概括:“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尽管此话耳熟能详,却只有很少的人真正接受,本人就是其中一个。我们能读到的历史,从来就不是过去发生过的事实的真实记载。过去的题材,无一不经过记忆、传承、筛选、遗忘、修正,以及不可避免地新创作。从而在形式上和内容上,都贴切地迎合我们当前的需要。只有在这个意义上,“历史”才有种必然性:有什么样的现实,就会有什么样的历史。

题目里的毛指毛泽东,无歧义。华指中华,这里不是指国家,而是指民族。民族是一个人群。有没有一个中华民族,这本不成问题。但这个中华民族的界限或边缘,确实是模糊并不定的。占地广大,历史悠久,人口众多的现代民族,是无法用人种、血缘、语言、疆域、国籍或传统等指标严格有效区分标识。到现代,能够维系人群成为一个民族的,即使不是唯一的,也是最主要的因素,就是“文化”认同。即拥有共同的记忆,或共同的历史而形成的一种感觉上和感情上的认同。

这样一来,现代民族的边界是开放的,随着认同感的变化而有进进出出;同时,认同感的强弱变化决定着一个民族凝聚力的强弱。民族的形成是历史的,但决定因素其实是现实环境。为什么地球上的人类会形成一个个民族,人类学家已经给出了答案:为了生存资源的竞争。抱团成民族,对外斗争力增强,对内竞争减弱利于共享。所以,一个民族的认同感凝聚力,更取决于眼前的现实需要。生存环境越残酷,竞争越激烈,民族认同的需求就会越强烈。

从部落到形成民族,第一步要建立认同感。达成的渠道从古到今大致有三种,各对应不同的认识阶段。第一种是信仰:摩西通过一个神,把众多的奴隶部落捏合成了一个以色列民族;古希腊把各部落的神灵串成了一个奥林帕斯大家族谱,从而建立起了相对和平。而中国的汉族和众多少数民族,认下了共同的盘古女娲祖神。第二种是共同祖先:中国的西羌东夷,南蛮北狄,逐步都成了黄帝不同儿子的子孙。西亚也有闪含雅弗三兄弟传说。这是试图从血缘关系上建立认同感。等人类有了文字历史之后,就进入了英雄-领袖时代。一时间各族都有了自己的领袖英雄。犹太人有大卫,希腊有亚历山大。而中国,禹是有了文字之后树立起来的第一代共同领袖,治水英雄。禹迹茫茫,南到云贵,西至青海,东达大洋,处处有禹的遗留和传说。在那个时代,作为人类的禹不可能走到这么远的路,做这么多的事。但历史需要,现实需要,作为领袖的他就走遍了神州。至披发文身的於越族也追认了大禹作祖宗后,中华民族的初步认同就已经建立起来了。

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民族英雄和领袖,在各个民族中的标准会有差异。前面的领袖会给后来者设立标杆。中国传统上有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之说,但不能忘了民族建立的初衷,就是生存斗争。所以,民族问题上只有立功一项是决定性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不能成为希腊人的精神支柱,而来自少文边鄙的亚历山大能。秦始皇被儒家的道德恶言抹黑了两千年,但依旧被民族奉为千古一帝,因为他北却匈奴,一统神州。其功在千秋,无人能废。

由于中华历史悠久,英雄辈出。所以要能成为领袖,为整个民族所认同,门槛是很高的。我总结为四条:外御强敌,内平战乱,恢复疆土,创立强国(国家是民族斗争的最大武器)。其他小民族中,也许有人做到这其中一两条就够成为英雄了。但想要取得中华亿万人的同心认可,这四条是基本门槛。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史前的英雄,比如黄帝尧舜禹,在后来的历史和传说中都逐渐把这几项补齐了。汉高祖和文景诸帝,都是被儒家所称道,但他们对外过于懦弱,让汉武帝成为强汉的象征。正是武帝彻底打败匈奴,恢复并超过了秦疆。隋炀帝英武神明,却因败了高句丽战争被抛弃。杀兄囚父的唐太宗李世民压倒其他人,也因为在他手上集齐了这四项。一个民族,需要以自己的历史为骄傲,才有认同感,才有凝聚力。骄傲是因为我们曾经成就的事业,曾经创造的辉煌。而这些成就,集中被领袖的光芒所张扬。英雄和领袖的模范作用,标志着一个民族的信心和勇气能达到的高度。领袖的高度,决定了民族的凝聚力强弱。至今我们名汉族,称唐人,就是我们对这段历史的认同。

但历史的老本,是有限的。一个没有自己英雄的民族是可悲的,一个没有新英雄出现的民族同样是可悲的。亚历山大没有后继人,导致希腊今天要靠踢足球增强凝聚力。民族斗争日益加剧,环境改变,民族成分改变,民族诉求改变,都在呼唤新的英雄和领袖出世。美国的开国领袖华盛顿,德行武功都足够。可作为一个少数白人精英的头头,他已不再适应今天美国现实的需求。林肯是一个能够被多种族接受的形象,正成为美国的新精神领袖。期望他的较高的认同度,能缓解国内种族冲突,增强国民凝聚力,更有利于“新美利坚族”的世界竞争。一个时代,需要一个时代的英雄。

作为中华民族,这一百多年的近代史,是民族最黑暗最屈辱的时期。一个在为保国存种作殊死挣扎的时代。在万马齐暗的绝望中,无数仁人志士前赴后继地奋斗和献身。终于有一个人,他跨过了民族领袖的门槛,这就是毛泽东。他平息了内战,恢复了汉族的传统疆域,还包括了西藏和新疆。对外把美军赶回了三八线,一度独力抗衡苏美两霸。他创立的国家,一直在不断强大起来。他做到了这些事,但并不会天然成为民族领袖,最终还是要看现实是否需要一位新领袖。

今天的中华民族,来自外部的生存危机已经比几十年前大大缓解了。却由于中国今天已经冲到了全球竞争的第一线,与世界其他民族的矛盾和斗争压力依然很大。外部的压力,是内部凝聚的最好动力。我们今天的华人,面临着自己的认同选择:我们是否还需要紧密团结成一个民族;以一个民族作为整体,是否对我们的发展和竞争有助力;我们是否有意愿,有动力去促进和增强这种认同感,从而在全球的资源瓜分机会把握上占据主动。有着共同的历史和记忆的人群,却因为个人的地位、环境、认识和动机不同,会有方向不同或强度不同的选择。

如果现实上中华民族的凝聚力在增强,一定需要一个领袖作为旗帜。毛泽东不是因为他在世时称为领袖,而是现在我们需要一个精神领袖。不是他创造了历史,而是历史选择了他。历史之所以会选择他,是因为他是这几百年来唯一跨过这条门槛的候选人。其他还有谁能满足四条基本标准呢?慈禧太后向世界宣战的勇气可嘉,可是她没能打赢。打赢了她也许会像越南的徵氏姐妹一样成为民族英雄。孙中山基本一事无成,政令不出总统府。蒋介石当政期间国都被屠,对外懦弱恰战,对内与军阀混战不休。最后败北逃到小岛。。。实在没有其他人选。

一旦历史选择了,再人为反对是无效的。我不想用什么螳螂挡车比喻。因为我认为反毛反(中)华都是无所谓对错的,本来民族就是为了抱团斗争的,利益冲突当然会反。你动了全世界的奶酪,全世界一齐都会反你的。反毛完全可以有理有据,他道德上当然可以找到很多缺陷,做事多做恶肯定也多,对一方人是善对敌对方肯定就是恶了。但一旦历史(其实是现实)作了选择,历史记忆肯定会自动修正筛选的,恶行会被淡忘,甚至被归于他人或对手。只要必要的事功成立,对历史来说就足够了。

历史的必然性,就是现实的天下大势。当年天下苦秦久矣。揭竿而起造反的人们,在灭秦之后,分成两派。刘邦集团看到天下人心思一,中华民族的向心力正不断加强的大趋势,与秦朝遗民妥协和解,并定都关中。努力增强相互的认同感,为后来的强汉打下好基础。项羽为首的分裂派逆势而行,还有更极端的六国派,要否定和抹杀秦朝的一切,恢复旧制。很快他们就被历史的大潮淹没了。汉朝前期的知识分子们曾激烈地辩论如何对待秦朝这段历史,最后高层定下“汉承秦统”。这一份政治智慧,两千年来,极大地有助于中华民族的不断延续和壮大。其传承体现在明朝在驱逐蒙古人后很快认真地修元史。体现在我们痛恨晚清丧权辱国,但区别对待康乾时期。也体现在中共对孙中山的承认上。目的都是为了团结最多的人,增加民族凝聚力。

毛泽东是个现代人,还是从尸山血海里杀过来的。有许多存世的恩仇纠葛。毛之后,他的政敌们取得了中国政权。这些人被毛在世时打击迫害,所以上台后毫不犹豫地清算了他的主要政治路线。但是,他们比其他人更深刻地意识到,毛成为新的民族精神领袖已经是历史的必然,不可能被人力所逆转了。他们有两个选择:一是全盘否定,二是继续供奉。现实的压力,历史的智慧,让他们知道顺应大势是最好的选择。无论心中有多么不甘,他们自己取代不了毛。但他们的后代未必理解,众多红二代们总觉得可以比他们的父辈们更能耐可以取而代之,从成为反毛的主力之一。

中华民族的主体部分当然在中国,这是我们祖祖辈辈保下来的一片故土。但还有很多外围,或边缘地带。如被外族占领时间较长的港澳台地区,以及居住在海外其他国家的侨民和移民等。无论是主体和边缘,都同时存在着向心力和离心力。国籍并不能重合心理划界,唯一的维系就是对共有历史认同度。但这种强弱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根据实际需要会转变。即使有人因为生意原因首鼠两端都是欢迎的,总是一份香火情在么。

共同的历史所有成分中,对民族领袖的认同度这一项是与凝聚力高度相关的。总的来说,边缘地区的认同度相对弱一些。比如台湾,因为分离力度大,所以对毛是一直是全盘否定的。但假若一天台湾回归大陆后,很多台湾人会急于改变边缘者身份,对毛的认同会更强于大陆人。就像众多西藏人家供奉毛主席像一样,台湾也会有这一天的。他是神还是魔鬼有什么关系呢?通过认同他可以让自己融合进一个强大的民族,增加自己生存和发展的空间,是现实的需要。即使他们的祖先是和毛泽东互相敌对战争的,也算是一段共同的历史,有与荣焉。炎黄子孙最初都是不打不相识而走到一起来的。

毛泽东已经死了四十年了,但国内和海外,孜孜不倦反毛的人出乎意料地多,庶几可比秦皇汉武了。政治原因、价值观、道德观、个人经历、生活水平、家仇国恨、甚至为无聊搏眼球的都有。这些人从政治、经济、军事、更多的是从道德上,摆了众多事实,讲了许多道理,人命官司从几万打倒了几千万。却似乎看不出任何效果。于是一再加码到不惜编造罗织。其执着精神让人感动,像唐吉坷德战风车,又似精卫填海。花了诺大力气却无实质性进展,是因为反毛阵营搞错了作战对象和方式。他们将攻击投向了当年作为人的毛泽东,可现在毛已经成为了一个象征符号,所有对人类起作用的攻击方式对符号不再有效。唯一能够扳倒毛(或形象)的途径,就是先要在这段历史中找到一个合格者,把毛从民族精神领袖的位置上置换下来。出了那道光环,毛就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很容易被批倒批臭,有已经罗列出的万分之一的罪名就足够了。遗憾的是我们民族的近代史和现代史并没有提供这种可能性。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让这个“中华民族”解散了,没了支撑基础,毛的形象自己就会垮掉。可这看起来像是个更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最容易的突破口还是先着手毁掉毛的形象。。。似乎陷入了死循环。

一旦历史选择了,领袖的形象不再受他的所作所为影响,而是由历史来塑造了。无论从哪个角度反毛,都可以有理有据,甚至铁证如山。但在历史中这些都是写在沙滩上的,大潮一过全部抹消,只有事业的山峰高高挺立。道德和政治都会烟消云散,再多的鲜血,也只是浪花上的几缕泡沫。而且历史的大潮,会不断冲刷沙滩,让山峰看起来更高,平地更低。因为历史自身会不断强化自己的选择。纠缠历史旧账是徒劳无益的,因为历史的潮流并不是从古到今流淌的。而是最高浪峰永远在今天,向着历史倒卷而去。将以往的众多曲曲折折、沟沟坎坎冲刷干净。让我们回看过去仿佛是一条平坦大道,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地必然。

在中华民族内部,本有些对毛泽东很有微词的人,看到这个大趋势之后,就不再作徒劳无益之事。另一方面,也不乏正是忧虑和不忿这个趋势,从而变本加厉反毛的。民族只是个认同,国仇家恨大过民族感情的是常见的。但反毛言行,是有害民族凝聚力的。必定在希望民族团结的人群中不得人心,另一方面在希望民族分裂的阵营里就会受到欢迎。要看主流是在哪一边。历史并无道理可讲,只是个不断混同和妥协的过程。

说现在崇拜和赞扬毛的人越来越多,也可能只是个错觉。多数人未必对毛有多深刻的了解和赞同,只是借此作为一个民族象征来增强相互的认同感。但大众对喋喋不休执着于反毛的人肯定是越来越厌倦了。如果中华民族主流如此,那些绝不肯放弃反毛努力的人,与民族主体的认同感就会越来越少,从而被边缘化。民族靠认同感维系。所以,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民族就是一种感情。如果一再伤害民族主体的感情,相当于在挑衅这个民族。如果是内部人,一定会被视为破坏分子。没有中间道路可走,也许可以搞出“两个中国”来,但不可能出现两个“中华民族”。如果一定要坚持反毛,下一步只能反华,不共戴天。

永远不要忘了:民族是争夺资源的斗争集团。民族凝聚力越大,战斗力越强,在争夺中越有利。所以,相互竞争的集团,都希望削弱对方的凝聚力。而最阴险的方法,就是抹黑和诋毁对方的民族英雄和领袖人物。而这种工作,很大程度上要靠内部代理人来配合。那些在中华民族中不认可民族英雄而被边缘化人群,会被敌对的民族所青睐,与本民族离心力越来越大,而与它族的共同认可越来越多。所以,一个人如果决定要投奔它族,反毛也是一份很好的“投名状”和“敲门砖”。逆水行舟,想要坚持住所宣称的“反毛不反华”,只能是自欺欺人。痴心不改的人只有三步可走:从反毛到反华;反毛必须反华;通过加入反华阵营来反毛。这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性。

东方红,早晨好!

姚顺


东方红,是早晨;西方红,也是早晨。“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好糊涂啊,已然无限好,还拿黄昏说事儿。

自居偏僻,成了晨粉。东方红像是从晚霞里偷跑出来的妞,出门一望,清清新新的早晨,梳洗完毕地站在面前。

也不褪去,只是渐渐变色地跟着。

什么时候呼吸,都是青草味,松叶味,而且是从树林里刚出炉的。头顶眼前飞过的鸟,都有刚下床,出来走动走动的惺忪和懵懂;野兔子,松鼠,偶尓露面的金狐狸,都一副“一天之际在于晨”的珍惜样,走哪一步都像事先算好的。

晨曦,在这儿不谢幕的。长空一派,天幕总在打开,打开;伊始,到处都是女人打毛线的起头。牵着狗,第一溜;赶校车的小孩,去上第一课;小伙和丫头并排走,第一次;河水,都有第一流的新鲜劲。

记不得初始以外还有什么。她拄着拐杖,不是变老的,而是一开始就这样;颜值在这儿是绝对值,隔壁的母女,什么都丢了就留下单单的女性;“一天里最大的movement 就是对门的车库门开了,关上”(儿子说)的日子原生态,脱颖迸出洪荒般的纯粹;洗车,很第一做,拉水管,给车到处打肥皂水,冲刷,很百米跑之前的又蹦又跳;割草,篷蓬之原第一剃。

有道晨雾,难不成还有晚雾?昨天,天幕打开到4:00pm, 雾成,不是非常早晨,而是这就是早晨的气象。呼吸清洌,新在贯穿全身。儿子半夜从美国回来,整个人和车,被门口雾里的彩灯照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还朦胧兮兮的。

不是夜晚,而是向黎明去。摁下日头,升空的月华吐出清爽:每天的太阳都是崭新的,月亮就不是?后院里仰望是好,夜以继日的景致,也很使喷张。月上,并不大水边的一跃,却是凌然一览的冷艳,刚出濯,浴巾半遮,一洒银辉,滴到谁,文盲成诗仙。天幕打开到这会儿,有点意思了。

住下来,住服了,住乐了,什么东隅已逝,什么唱晩,边儿去,连“老骥伏枥”都觉得装。生活在别处,别处在这儿:只有早晨,只有开始,二十四小时的东方红,太阳升!

父辈是山——姨爹(二)

清溢


树枝露新芽的日子,毛坨上小学了。叮咣直响的新书包里,有课本、练习本、铁皮文具盒、戴橡皮头的HB铅笔,还有塑料垫板和毛坨喜欢的鹅型臼子(注:卷笔刀),独缺学校要求的石板和石笔。于是,姨爹就带着毛坨上街。

石具店门面不大,但提供石磨、石臼,粗、细磨刀石,和石笔石板等。门角里,几根木方上,反放着一扇辐槽四射的石磨。毛坨从冇看过咯样大的石盘,一下子就来了劲,伸臂一抱,两只手勉强碰到圆磨直径的两头。摊开手掌一按,凹进的石槽比平放的手指还深。握起拳头,居然可以伸进倒米的孔中。睁只眼、闭只眼贴上去看,地上就隐约印出一块铜钱补巴。

“咯样大的磨子,何什(注:怎么)推得动啰?”毛坨问。

“人推不动,牛推得动,水也推得动。”姨爹告诉毛坨。

“水还可以推磨呀?”毛坨一头雾水。

“又一个禾苗韭菜不分的小屁股。”店里的师傅一乐。

姨爹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下回带你去姨娭毑那里,就知道了。”

姨爹跟毛坨买了一块石板,几包石笔和一个圆型擦子,自己买了一块粗磨刀石。

“屋里(注:家里)那一块的颜色跟咯个好像的。”毛坨看了看磨刀石。

“是的,但是那块磨薄哒,不好用。”姨爹说。

“刀子可以把石头磨薄啊?”毛坨不懂。

“一天两天是看不出。但是老是磨,老是磨,一年两年就磨薄哒。”姨爹摸一摸毛坨的脑壳:“你也是一样的呢。一天两天看不出在长。但是今天长一点,明天长一点,一年两年下来,就高一截。”

“我想快点长大,不想老是磨刀。”毛坨回答。

“哈哈,”姨爹笑了:“那是的,毛坨不磨刀,毛坨磨笔。”

“磨笔?磨么子笔?”毛坨还是搞不清,但是他晓得姨爹讲得对。屋里的磨刀石,现在是一个两头高,中间凹的小划子(注:小舢板),以前可能和刚买的那块一样吧,溜平的,像支红糖冰棒。而毛坨自己呢,开始要搭骨牌凳,后来是踮脚,现在是站着,就可以拿到五屉柜上的东西。直到多年后的中学里,毛坨从语文老师讲的一副对联“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辍学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里,才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离开石具店,姨爹借口路这边人多,要带毛坨穿过马路。可毛坨晓得在路这边的前面有一家油炸店,那里有他喜欢吃的糖油粑粑和雪饺,就不想过那边去,只说这边店子多,好看。姨爹也不争,故意拉起毛坨的手就走,急得毛坨直喊:“糖油粑粑,好香啊。”姨爹笑捏着毛坨的鼻子:“就闻到哒?狗鼻子也冇得咯样灵啰。”

这是一家油炸店。招牌不大,名气不小,因为飘来的焦香常常牵着路人的鼻子走。店铺陈设简单,几张大四方桌和长板凳沿墙一字摆开。当街一线,左角是带木栏栅的帐台,背面墙上贴着毛主席画像。右角,架着两口热气腾腾的油锅,一口是浮滚的白面雪饺,一口是翻炒的红糖糯米粑粑。

刚出锅的雪饺和糖油粑粑,焦、甜、糯、烫,五分一个。姨爹排队各买了两个。毛坨吃得嘴巴唆唆响,一下没夹稳,差点连筷子一起掉了。姨爹笑着说:“慢点吃,莫烫哒嘴巴。”毛坨边吃,姨爹就边讲了“吃糖包子烫哒背”的故事。逗得毛坨笑咯咯地。姨爹告诉毛坨,这其实是城里人臭(注:取笑)乡里人而编的。毛坨吃了两个糖油粑粑和半个雪饺,剩下的一个半,嘴巴还想吃,但肚子装不下了。姨爹把剩下的半个吃了,又加买了一个糖油粑粑,讨张荷叶,连同那剩下的雪饺一起包了,留着带给堂客(注:老婆)吃。

回家路上,毛坨又想起了那个“吃糖包子烫哒背”的故事。

“乡里人到底是么子(注:什么)人呢?”毛坨问。

“乡里人啵—,乡里人就是住在田边上的人。”姨爹想了想,吐了一口烟。

“哦,那外婆是乡里人啰?”毛坨想起了外婆住的屋,出门就是田。

“毛坨就是灵泛(注:聪明)。是的是的,你外婆、姆妈、姨妈和我,都是乡里人。”姨爹笑了。

姨爹说得不错,他是个农家孩子。

姨爹出生在山村,一家兄弟姊妹八个,他是老二。由于老大是姐姐,姨爹实际上从小就扛起了长兄的重担—插秧、柈禾(注:割禾),砍柴、煮饭,挑炭脚、看弟妹,都干。因为屋里穷,十二岁开始离家,在五百里外的货船上打杂,帮厨。生性本分,又勤快好学,姨爹赢得了船员们的信任,也练得一手好刀工,打得一手好算盘(姨爹平日里那粗厚的手,在算盘上就成了钢琴键盘上跳舞的手,算起账来,拨指如飞,利索脆亮,犹如一段音乐急板,一气呵成。毛坨在三年级打666算盘比赛中获奖,也得益于姨爹的指教)。后来,一位军官带着一口皮箱回家探亲,要姨爹当脚夫。兵荒马乱的年代,不知怎么姨爹和军官走散了,但他还是按照地址,将箱子完璧归赵。军官很高兴,就通过熟人,介绍姨爹去港务局,算是有了一份正式工作。姨爹从此,定期寄钱回家,也定期回家看望父母。

姨爹除了送石板石笔,还给毛坨做了一个哑巴筒筒(注:储钱盒)。姨爹找来一段清毛竹,取口径较粗(大约8公分吧)但相邻竹节较短的部分,从竹节外端上下锯断(其中上端竹节有意留出5、6公分的余长),以形成一个封闭的竹筒。接着,又从紧靠上端竹节处重新开锯。快要锯断时停下,用柴刀从上面劈到锯口,这样,竹筒上端就留有相连的一截弧形竹片。姨爹用砂纸将竹片上面和左右两边磨光了不割手,把松火钩烧红了,在竹片上钻个孔,以方便挂在墙上。最后,在竹筒上部锯一个2毫米宽的口子,刚好丢进银角子(注:硬币)。哑巴筒筒就做好了。姨爹告诉毛坨:粒米成箩,要是他能把大人们给的零花钱放到哑巴筒筒里,等到过年的时候,把哑巴筒筒劈开,说不定攒起的钱就够买他喜欢的洋炮手枪了。毛坨很高兴,真的开始攒钱,哑巴筒筒也就从轻响慢慢变得沉闷(不过,六一的时候,毛坨用针从哑巴筒筒的窄嘴巴里,挑出来过几张2分和5分的纸币)。春节的时候,毛坨也真的亮出一把装有卷形洋炮纸弹的左轮手枪,在他的伙伴们面前美美地拽了一回。

在学校里,毛坨开始还觉得石板蛮好玩。它就像一块小黑板,可以随便乱画,一擦又干净了,然后再重来。不象铅笔,在作业本上写错了,擦两下就变得一团黑,多擦几次就可能成了对穿眼。用了一段,毛坨不喜欢石板了,因为它又重,又不好看,而且,还要小心莫打哒它。要不然,你打它,它就会打你。毛坨的同学就由于冇搞得好(注:不小心),把石板跌得地上摔断了,而回家跪搓衣板。不过,虽然毛坨不喜欢,但石板却最实用。

毛坨对石板渐失兴趣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有了好玩的新东西—同学给了他一版蚕纸(注:留有蚕卵的纸)。毛坨把蚕纸对折、包好,外面再用棉花裹一层,夹在胸前毛衣内或是外衣内层的表口袋里,利用体温,加速蚕宝宝的孵化过程。上课的时候,隔一段毛坨就悄悄掏出来,看看有没有蚕子钻出。发现有了,自然是喜欢得不得了,这时,就偷偷地用火柴棍,小心翼翼的将只有蚂蚁四分之一大的蚕子拨开,放到火柴盒里的桑叶上。当然,毛坨做这一切都有点提心吊胆,生怕老师知道了坏事。蚕子接连出生,桑树本来就少,又是初春,看着看着蚕子们就要冇得吃的了,毛坨就缠着姨爹带他去江中之洲摘桑叶。姨爹看着毛坨如此喜欢养蚕,就答应了。

去摘桑叶之前,姨爹准备了一个工具。他穿过竹竿顶部,横向绑卡着一根短木棍,在上面用长麻绳打了个活套,手一扯绳,活套就缩小变紧了。毛坨猜到这东西和摘桑叶有关,就带着它,高兴地和姨爹一起,过渡到江心洲。洲上桑树不少,但姨爹不会爬树,也尽量不让毛坨爬。碰到矮桑树,姨爹就要毛坨骑他的高马去摘;碰到大树,姨爹就用那个土工具套着细枝,扯近或是扯断来摘;要是碰到较大的桑叶,但长在特高的枝上,姨爹就要毛坨骑高马,再用工具去套。虽然毛坨十有八九没套成,但他喜欢把它当作游戏来玩。一个多小时下来,不知不觉已採了两小塑料袋。而在每次离开桑树前,姨爹总是要毛坨和他一起,将散落在地上的树枝清理好,放在一边。

回家路上,毛坨对江心洲产生了兴趣:“为什么洲不沉、不散呢?”

“因为无宝不成洲。”姨爹回答。

“咯是么子意思呢?”毛坨一脑壳糨糊。

“就是每座洲里都有一个宝贝家伙,象金牛啊,玉兔啊什么的。”

“哦,那我们这座洲也有啰?”毛坨好奇地问。

“是的。听老梆子(注:老一辈)讲,有个渔民,用金丝做线,用檀香木做杆,用九种谷物做饵,在咯里整整钓了三十六年。有一天,终于钓上来一条金船。”

“金船啊!”毛坨一听,眼睛瞪得螺蛳大。

“是的。”姨爹依然平静地说:“这个渔民太高兴了,就连忙用手去抓。但是,金船特通人性,马上就闻到了人手上贪财的气味,扑通一下就跌回河里去了。”

“啊?哪要何什(注:怎样)抓呢?”毛坨听得津津有味。

“不能用手抓。只能撒米。边撒米,边把它往米袋子里引。等它完全进入米袋子后,再用草绳把米袋子扎紧,就圆功哒(注:成功了)。”姨爹还是不紧不慢地说。

“为什么要撒米呢?”毛坨问。

“米是根,米是本,米是每个人都离不开的东西啊。”姨爹看着毛坨。

“哦。那后来呢?”毛坨很想知道。

“后来?冇得后来哒。渔夫得意忘形,连本都忘了,当然就冇得听哒(注:没有任何希望了)。”姨爹说。

“那我们去钓啵,姨爹?”毛坨眼睛泛光。

“哈哈。你要是整天坐在那里钓空气,那等你的就不是金船,而是撩刷丫子抽屁股哒(注:撩刷丫子—用小竹枝扎成,是当地大人对小孩的最严厉惩罚。抽在身上,鞭子似的,一抽一道血痕。有时,大人们也把它当扫把用)。”姨爹大笑。

这个故事,毛坨印象很深。后来上高小的时候,毛坨的老师,借给他一本有关这座城的民间传说的书,从那里,毛坨又学到了象“化龙池,自来钟,响鼓岭”等好看而又有寓意的故事。

摘回来的桑叶,姨爹要毛坨放在一个大碗里,再在另一只碗口边抹些水,倒扣在大碗上。然后,将这只盖住的碗放进一个盛着凉水的盆子里。这样,可以保鲜。毛坨如此照办,还用几片较大的桑叶,从同学那里换回了他喜欢的油板(注:香烟盒)。

没隔几天,毛坨闷闷不乐地放学回家。姨爹问是什么事,毛坨也不回答。姨爹想要毛坨开心,就使起他(注:怂恿他)去喂蚕子。但毛坨还是磨磨蹭蹭,不想去。于是,姨爹姨妈猜到毛坨在学校里犯事了。多次盘问下,毛坨说了实话:上课多次做小动作,偷看蚕子,被老师当场没收。姨爹一听,也不是什么大错误,就安慰毛坨:“老师不会要你的蚕子的。写个检讨,认个错,她会还给你的。”但毛坨告诉姨爹:“老师说了,要家长亲自去学校,才退。”姨爹就看了看姨妈,姨妈不高兴了:“你看我做么子啰。我是不会去的。没收得好。哪个要他上课不用心听讲,活该。”毛坨一听更委屈,姨爹也就没说什么,要毛坨早点做完家庭作业,睡觉。

第二天放学回来,毛坨看到了桌子上那个熟悉的纸盒子,又惊又喜。喜的是蚕子又回来了,惊的是大人肯定去了学校,那么他头天(注:第一天)没交语文作业,第二天又书写潦草,只得了个“中”的事,也就被知道了。只是不晓得是哪个去的,姨妈还是姨爹?吃晚饭的时候,毛坨装着没什么事,看看姨妈,又看看姨爹。发现姨妈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就估计是姨爹,也就安心些。

毛坨猜得不错。姨爹不想孩子因为失去蚕子而难过,就在下午抽空去了一趟学校,也就从班主任那里知道毛坨的作业情况。晚饭后,姨爹把毛坨悄悄叫到一边:“我说呢,老师何解(注:怎么)会因为蚕子的事生要家长去学校呢。你说怎么办?”毛坨连忙要姨爹小声些,不要让姨妈听见了,要不然会有一餐饱打。他同时也向姨爹保证,把缺的作业,连同那写得潦草的一次,改过后,一起补交。姨爹同意了,又加了一条:如果以后再这样,那他就不带毛坨去摘桑叶了。

这一招很有效。那天晚上,毛坨把当天的和前两天的作业,工工整整地写好给姨爹过目。看来,经济制裁比武力威胁来得灵。

不久,学校号召同学们积肥支农,两周内每人两簸箕。姨爹就带着毛坨,去收积一些烂菜叶子。不够多,姨爹又想办法,在马路对面的花台子上(即长长的大土堆)捡些树枝、割些野草烧成草肥。但还是不够。有一天,姨爹带着毛坨从沿江大道走回家,碰到了被赶往外贸仓库的牛群。这些牛中有的边走边拉,姨爹一看,立刻跑到河边捡来两个废纸盒,毫不犹豫地用两只手,一边叫着好肥,一边大捧大捧地把牛屎装进盒中。毛坨看呆了,捂着鼻子喊臭,姨爹却鼓励毛坨也来试试。毛坨先是不肯,但姨爹说你要是不装,那我们就空手回家,积肥量不够,你可能就成不了三好学生。毛坨虽说不情愿,但看到姨爹满不在乎,还是麻起胆子(注:鼓足勇气)用手捧装起来。不到两分钟,就装了一箱多。然后,爷儿俩,跑回河边,刷刷几下把手洗了,一高一矮,一人捧着一盒“鲜花”,屁颠屁颠地回家去。

2010-01-24

父辈是山——姨爹(一)

清溢


(一) 引子

阳台窗墙上,静静地挂着一把棕扫把。

虽然,十几个小时飘浮的云雾和十几年漂荡的海水,已冲淡了家这碗甜酒(注1:家乡话:醪糟。下注均同),但当毛伢子走到阳台时,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

大概很少有人注意扫把,当然也就不知道这把扫把和日杂店里卖的有什么不同。但毛伢子心里清楚。

店铺里卖的,大多是木杆扫,摸起来粗粗的,顶手。这把是竹杆的,杆子不大不小,摸起来凉滑,握起来正好。竹杆黄中带绿,上端手握的部分呈暗红色,有年头了。中部棕叶与竹杆的接口,切斩平整,一圈一圈的走线,整齐紧密,在棕叶中部和底部之间,还多扎了几排结实的麻线。而店铺里的呢,通常做工粗糙,仿佛穿着长短不一、宽大蓬松的柔道服,随便扎几圈完事,所以用不了多久就散架。最不同的是扫把的底部,也就是扫地的部分。市面上的一般就由几片棕叶叠成,像只鸭蹼,扫起地来硬扎扎的;而这把竹扫的棕叶,已经被剪割成许多小小的棕线,细而厚密,呈扇形舒展,像只大排笔。因此,扫起地来软软的,有弹性,可以贴着地面走,所以扫得干净。

毛伢子看到这把扫把,手就自然地被吸了上去。拿下来扫了一扫,还是那么厚实、稳当、柔软。其实,毛伢子晓得,阳台角落里并没有什么灰尘。不过,这有意无意一扫,就扫出了记忆角落里一本尘封发黄、掉线卷角的图书(注2:当地小孩话:称带图画的小人书为图书),也就扫回到四十年前的城西石街,河东木屋。

(二) 春

“咯咯咯——咯”,街上不晓得哪家的鸡叫了。姨爹睁开眼,掀开床头窗帘的一角朝外看了看,街灯还亮着,但天边已露鱼肚白。“哒”地一声,屋里灯亮了,床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十点来钟我叫毛坨来拿”。“嗯”。姨爹翻身下床,顺手将睡在床里侧毛坨肩头的被窝捏紧。他穿好衣服,摸了摸衣袋里的钥匙串和钱包,关上灯,提起小桶子(注3:街上土话,即马桶),掩上门,朝楼下走去。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南方木屋。左右两边,上下两层,各有一间大房,每间房又从中后部用木墙隔成一大一小两间房,一共住了四户人家,姨爹姨妈就带着毛坨租了上楼右手边那隔开的房中较大的一间,月租两块五。楼下中间既为过道,也是每家人的厨房。过道的一边,每隔一米多砌着一个水泥灶,一共三个(另一个在楼下右后部靠近楼梯处),另一边和灶错开,平行摆着三张长方形的小饭桌。过道西头是大门,中部的屋顶有几片明瓦,东头右边是楼梯口。楼梯比较窄,一面靠墙,另一面没有扶手。每格梯子间距有点高,只铺着水平木板,垂直部分是空的,并没有木板连接,走在上面抖动明显。除了住的人多,这栋屋的另一个特点是冬凉夏暖。因为临街向西,故一到夏天,整栋屋西晒厉害,住在里面的人,就成了大蒸笼里的肉包子。由木板拼成的墙有缝隙,细伢子们(注4:小孩子们),象毛坨和隔壁的五脑壳,就喜欢玩侦察兵—不开窗,透过墙缝把屋外的情况看个清楚(其实大人们有时也玩这类把戏)。不过一到冬天,这透眼墙就成了透风墙,尽哈冷气,所以,得多糊几层报纸来堵它的嘴。

打开大门,初春凉爽的晨风不邀自来。姨爹走到街边小巷的公共厕所里,将小桶子倒了,回到厨房,点燃了灶台上的煤油灯。然后,抽开灶眼盖,用松火钩把炉灰淘尽,再从码得整齐的柴火堆里拿些细枝,借着灯芯上的火,点燃了,放进灶膛。烟顺着火苗,袅袅升起来,姨爹加了些细柴和粗柴,从碗柜顶上取下一把包着布边的蒲扇,对着灶眼,呼呼扇了起来。火光渐渐增大,将暗暗的厨房照亮了,也把生火人的脸映红起来。姨爹又加了些大柴火,再用火钳挟了四五块干煤球架到柴火上,接着扇了几分钟。柴火焰渐渐收敛了,但黄黄的,偶尔还飘些蓝色的煤火焰慢慢地升了起来。火发燃了。姨爹从水缸里舀了一杯水,挤了点牙膏,站在街边刷牙。完了,进屋揭开灶上的瓮坛盖,昨天留的半坛水也热了,就舀出倒进脸盆里,再把瓮坛水添满了。洗完脸,把水倒进小桶子里,用马桶刷把将它刷干净了,提着它走到街边的昏眼(注5:下水道口),把水倒了,再往小桶子里倒了一瓢清水。回得屋来,炉火正旺。架上锅,把昨晚的剩饭剩菜热着吃了,又从开水瓶里倒些开水在碗里喝了。洗完锅碗,添几坨煤,用松火钩通一通,放上催壶(注6:铝水壶),再把灶肚盖的三只眼对准,封上。然后,拿着一把带盖的、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洋瓷缸(注7:瓷杯),卷支旱烟喇叭筒,健步上街。

街临江,叫碧湾街。和城里许多其它的街一样,碧湾街的一部分也是麻石砌的。下游不远的丁字湾产石料,麻石据说就是从那里运来的。青青厚厚的大石条,高低不是很平整,在晨露中两三行并排拼着,石条和石条的缝隙间,填满黑土。这些青白的宽条间插着油黑的细带,像黑白琴键,追着晨风晓露,一路远去。

“彭嗲(注8:嗲:敬称,爷爷的意思),又去买豆腐脑啊?”斜对面刷牙的后生问。

“你想跟(注9:帮、替的意思)我买啵,三伢子?”

“要得唦,只把钱放在我这里,杯子就不要哒啰。”

“你咯咋鬼崽子(注10:这个机灵鬼),”姨爹只答腔,不停步。

“帮我带点啰,”旁边的中年男人递过来一腰圆型的铝饭盒和五分钱。

饭盒在这一带蛮有名—盒子的上盖、侧面和底部都用红漆写了个大大的“钱”字,字周还画了圈。因为这,大家就叫盒主“钱盒子”。

“我要毛坨在十一点来钟送来,好啵,钱盒子?”

“要得要得”。

慢慢地,在漱口声,咳嗽声,刷桶声和吆喝声里,又参合进一种机械转动的声音。四六巷子口热气腾腾,一扇门前,十来个人排成一队,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那是一家豆腐店,豆浆斗正在过浆—机器通过皮带轮变向,带动悬挂着的一个锥形大白布兜不停地左摇右晃打摆子。

离姨爹还有几人远的时候,门里舀豆腐脑的人看见了他,就喊了起来:

“彭老倌,买几分钱的啦?”

“八分钱。”

“哎呀,今天咯(注11:这么)大方啰,怕是用两个碗装吧。”

“嘿嘿,钱盒子要打(注12:买)五分钱的。”

“我就猜得出。哪里这抠啰,每回都只买三分钱的。”门里又冒出一句。

“就三个人,为必(注13:难道)还要吃一桶啵?”门外的顶了一句。

“是的啰,你以为跟你屋里一样,六只猪啰啰,一吃一潲桶。”后面有人帮腔。

“哈哈”,人群一阵哄笑。

“杨老倌欸,你这个背时鬼,我叫你屁都冇得吃。”门里的人也笑咯咯地。

轮到姨爹买了,他就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撕张烟纸,抓把烟丝,说:“吃一口啵,邹老倌?我姨妹子找人从贵州那边买的,好吃啦。”

“你咯哈(注14:这种)烟,锯(注15:读“各”;辣,呛的意思)喉咙。”邹老倌边说边接,把它放在稍远一点的架子上。然后,略微屈身,用一把薄铜瓢,从大缸里,一瓢一瓢均匀地舀出豆腐脑。虽然是一分钱一瓢,但邹老倌在那个“为人民服务”的瓷缸里,装了三瓢一小半。看到铜瓢,姨爹问:“何解(注16:怎么)凸了一坨?”

“问策汉子那个化生子(注17:败家子)啰。”

话音刚落,里面一年青人应声:“犟脑壳撩的唦。”

“哦,哪天拿到我的鞋墩上锤两下?”姨爹递上钱。

“不麻烦哒。要百粒圆啵?一分钱十粒,两分钱又是一餐,还不要找钱。”邹老倌说。姨爹犹豫了一下,“算哒。”因为在他上班的附近有一个街道办的图书室,一分钱可以看两本图书,而他知道毛坨喜欢看书,所以打算把找回的两分零钱留给他。买好了豆腐脑,姨爹横过街道,在准备穿过对面“云华楼”包子铺,去往河边的时候,邹老倌的喊声又飘了过来:“搞哒半天,才两分钱的,比彭老倌还抠。”

沿河贴岸,几个属港务局管的大货运码头一字排开,每个码头上都盖着一个长约一百五十米,宽约五十米的仓库。姨爹来到“老糠码头”的货棚(注18:街上土话,即仓库)时,双重大门都关着。他就从钥匙串中选出一把大号的,先将铁栏杆门的大锁打开。货棚的第二道关口是两扇大木门(其中右边的木门一侧还挖了个小门),拇指粗的铁扣上,也挂着一把大锁。姨爹把第二把大锁开了,铁扣解了,再打开小门。进得货棚,又从里面把两根平行地横卡在两扇木门上的长木梁卸下,最后从外向里缓缓将大木门推开。于是,晨光浅照中,货棚像个大个子,半睁半闭地从睡梦里醒来。

大门的右手边是一个开放式的工作台,侧边是办公室。工作台简明干净:墙上斜挂着几本帐簿和一把算盘,墙边摆着热水瓶,桌上放着一部手摇电话、彩色和白色粉笔盒、几瓶墨水和一些点水笔。办公室则更简单,四壁如野,三条长板凳环绕靠窗的木桌,两尺见方的平地灶上坐着一催壶,角落里堆着油柴、木炭、煤团、扫把和撮箕。

姨爹走进办公室,把灶肚子掏空了,油柴木炭一起上,两下就发好了火。打开热水瓶一摸,水是凉的,就用催壶接了点水,把它放在灶上。只几分钟,壶盖便开始跳舞。姨爹抖一抖身上的灰,把残茶倒了,再抓把新茶沏上,点支喇叭筒,端着茶杯,走到堤岸边上。此时,春光始照,大地初醒;脚底,雾绕白练,头顶,云卷葱山。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写于2009年9月1日

让方言随经典永流传


方言是汉语的瑰宝,带着浓浓的乡土风情,保存了古音,让历史以声波的形式传承,与古典诗词融合时更显韵味。很早以前听过四川话、上海话、甘肃话、陕西话、福州话、山东话版的古文,醉心于那些别样的音韵,可惜当时没想着录下来,如今几位尊长的脸庞仍在脑海里,声音却已飘忽不定了,也不知仍否在世、能否再见。梦想着听遍用各地方言读的经典,并把它们制作成音频,在发音标准化的大势所趋中让方言与经典共存。

前段时间小谢介绍張孝祥的《念奴嬌 過洞庭》,说到了一直令我云里雾里的入声韵,就请清溢做示范,细心周全的他不但录了精彩的朗诵,还特意把每个入声都标出来,仔细讲解。这下终于能分出入声了,真是喜出望外、收获满满。感谢!

小谢评价这首词“境界剛健澄澈,了無渣滓,不言壯而自壯”,恰当极了。清溢的朗诵也澄澈、刚健,抑扬顿挫恰如其氛,绝配:

听得我心感神念八百里洞庭,忍不住瞎评一通:

起句“洞庭青草……”:一开篇就感情饱满,乡音乡情自在其中。

下句“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停顿处理得当,放中有收,似能在三万顷田野上、空旷的水面上听到回声,令人一同屏住呼吸,随着镜头的拉近聚焦于湖光中的那一叶扁舟。感觉这样处理比单纯的放更抓住耳朵、更有感染力。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对素月明河弱化轻读,不抢镜头却保有画面,为强调“表里俱澄澈”作好了铺垫。高手!

“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在月光下、水面上细品此情此景的感悟,忘情于山水之间,促膝推心置腹地跟老友诉说当时难以言传的妙悟,令听众如身临其境、心神俱往。

“應念嶺表經年”也轻读弱化地带过,符合词人豁达的性格,不在个人得失上过多纠缠,而且也为下面“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的张扬作准备。

“短鬓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一句,有感怀,但又何妨,沉稳的调子中现出一个沉稳的身影泛舟沧溟。

“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句也是有张有弛,将心中的定力渲染得高昂豪迈。

“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这句的处理太有水准了!很像“在星辉斑斓里放歌”,明明在啸,却弱化内敛,从豪放中收回,暗示孤寂,空明中传来的回响牵动心弦,带出最动情的结尾“不知今夕何夕”,感叹肝胆正气却遭贬,人生几何,黯然心酸。也罢,既已邀来万象作伴,就暂且忘了吧,我自冰心玉壶,任它冷冷清清。落寞、忘怀、迷茫、澄清、悠然、刚健、失意、通达,复杂的心境在低沉又带些萧索的表达中展现了出来。

整首词演绎的非常成功,鼓掌、献花!清溢强调是用湘北方言,那么湘南、湘西、湘东又是怎样的呢?甚至湘以北、湘以南、湘以西、湘以东?真想给所有的方言版本来个排排坐,比较一下异同,只比不拼。

关于入声韵,小谢还推荐了一首粤语版的《满江红》,朗诵者是李潤輝先生,也很出彩,只是我不认识,不敢冒昧乱评,斗胆下载配上背景乐。谢谢李先生,我得以有了广东话版的经典。

会说各地方言的友友们,能不能也不吝赐声?从心里用家乡话发出的声音最动听!让方言随经典永流传,诚征音频。普通话版也欢迎,我老人家就能省些力气:)有配乐更好,要是再带诗文的赏析、英文翻译就全乎了。发到论坛里大家共赏,或在我的博客跟贴也行,之后我会存放在这里:华文经典 – 雪满天山 Snow Covered Tianshan Mountains (west-and-east.com)。说明一下,我的网站不是论坛,不抢流量。

2022年12月20日

附(也让繁体字随经典永流传):

張孝祥《念奴嬌 – 過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半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鬓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岳飛《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潚潚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两首词的背景音乐分别取自:

鸣谢!

走吧,去找那些古佛寺

石頭河


Ring around the rosie,
A pocket full of posies.
Ashes! Ashes!
We all fall down!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抚平创伤、消去记忆,不管过程曾经多么惨痛,百年后、千年后,那些燃烧而成的灰烬可以在儿歌里被天真无邪的小朋友手拉手地欢唱,那些遗存的断墙颓垣可以被游客兴高采烈地当作背景衬托美颜。

作为佛教传入中原的所经之地,新疆,主要是南疆与东疆,很有一些形态沧桑的佛寺、佛塔遗址。也就只剩遗址了,历史的风沙早已抹去它们的芳华,有些甚至变得面目全非,连灰烬都被吹得尘埃不剩。即便如此,也走吧,去找寻残存的荣光、破败的土墙。

佛教自公元前1世纪起分别顺着克什米尔、葱岭(今帕米尔高原)山地之间的几条山谷渐渐地传入西域,然后继续经由横跨亚欧的丝绸之路穿过河西走廊进入中原。自东土方向,沿着丝绸之路的中线,过了哈密的白杨沟与鄯善的吐峪沟,从吐鲁番往西,交河、高昌一带有众多石窟、寺、塔,包括高约20米的台藏塔,以及焉耆的七个星石窟、库车的苏巴什佛寺、拜城的克孜尔千佛洞等等,都比较有名。再往西,由于曾与古健陀罗、古贵霜国接壤,阿图什的三仙佛洞建于公元2世纪前期的古疏勒国,是新疆境内现存的佛教石窟中最古老的一处,曾经甚是辉煌,10世纪左右失去了光环,到近代开始被各种文字刻上到此一劫、到此一游的“现代文明”痕迹。这些古迹原本都在我乘着火车逛南疆的最初计划中,皆因中招新冠而无奈地放弃。

喀什,古疏勒国的另一部分,境内的莫尔佛塔始建于公元3世纪初,是西域年代最早、保存最有形的泥土佛塔,熙熙攘攘了七百年之后,一场惊心动魄见证数万罗汉悲壮涅槃。这样的古迹怎可错过?被我留在减而又减的最后计划中。那天本打算快快地转完香妃园就去,没想到园里比想象中的大、比见过的照片还美,且飘散着浓浓的风情,令我流连忘返地逗留了超过几倍的预算时间,就这样与在时空中站立了一千八百年的佛塔失之交臂。留有遗憾就会心心念念,期待着将来的某一天。

接着走吧,一步一回头地走到莎车。张骞时期的古莎车国在三国时成为古疏勒国的属地,隋唐时期归属于阗国。不知最早于哪个朝代、由何人在险峻的山谷中走出了一条荆棘之路,往西穿过昆仑山通到葱岭,连接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巴基斯坦与印度,曾被大唐高僧玄奘选中成为取得真经之后的归途,从此,连通今天塔什库尔干县与莎车县的塔莎古道在秘境的传闻上又添加一道高光。玄奘于公元643年路经莎车,当时称为乌铩国,《大唐西域记》中这样记载这个紧连着葱岭的佛国:“敬奉佛法,伽蓝十余所,僧徒近千人”。大师在东城门旁寺庙中的朱具婆佛塔上为当地居民讲法三天,每天都有一万观众聚集在台下听高僧布道,而当时的莎车人口为三万多,于是那座令万人空巷的高台塔便被俗称为玄奘讲经台。

先到莎车王宫一带探完路,拦停一辆出租车,我指着街边地图示意牌上的景点标识告诉司机想去那个玄奘讲经台,他看了一眼,满口答应地上好导航,国语比较吃力。心想:就算听不懂,按照地图该能猜出我要去哪吧?没想到他并没看明白地图上的方位,也不知道唐僧是谁,只管把我拉到了莎车府所在地。估计这是多数游客参观的地方,他就自以为是地跟着感觉走了,态度倒挺和善。也行吧,反正这座清政府设立的衙门原也是备用方案。莎车府景区占地面积不小,有府衙、广场、城墻,还带一个纪念馆,没绕完一圈就已经气喘吁吁得挪不动腿了。导游告知讲经台在当地叫作奴如孜墩,离莎车府有八百多米。我闭上眼深呼吸。童话中有条鱼非要把鱼尾变成腿,去承受走路的煎熬。可也不敢再冒然打车了:这一带的国语普及不如喀什,没准又给我带回王宫,还是靠两条腿走吧,边走边找。

高德地图导航不错,左转右转的挺清楚,没费口舌就找到了莎车古城东边的一截土城墙,墙边便是玄奘讲经台的遗址。高台至今已有一千二百年的历史,曾于1460年维修过,之后又被风吹雨打地失去了棱角,成了眼前这个平淡无奇的12米高的大土墩,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一座建筑,残破的土块积砌着佛教文化在莎车自唐朝起的历史传承。早在唐朝之前的魏晋时期,有莎车王子兄弟二人笃信佛祖,是修大乘的高僧,闻名于西域。时年二十出头的鸠摩罗什慕名而来,自叹以前“如人不识金,以鍮石为妙”,遂拜小王子须耶利苏靡为师,在沙车悟道精进,转而成为修研大乘佛教的一代宗师。由此可知当时莎车佛门之盛,可惜我在莎车没找到那个时期或之前的佛教建筑,也没来得及去博物馆查找文物。

寻找佛家遗迹的重头被我放在了和田一带——赫赫有名的于阗古国之地,因为它曾是玉石之路、丝绸之路西域段最耀眼的明珠,也因为它是佛教最早传入中国的驻足之处,从此开启它“千年佛国”的称号,王公贵族在庙堂中祈愿国泰丰年、平民百姓在佛殿里交付生老病死的精神依托。此外,更因为它曾饱经百年大战,马鸣啸啸、刃血纷纷,熊熊烈火烧剩的灰烬被历史无情地散入茫茫沙海。国殇后的和田从此茫茫然,且茫然了一个千年,再也不见应有的光环。

于阗古国于公元前232年建国,由迁移到昆仑山北麓的伊朗塞迦人或印度阿育王朝的贵族创立,汇聚了古伊朗、古印度、古羌人等多种民族,逐渐兴盛,吞并了周围的诸多小国,凭借丝绸之路南线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位,背靠强盛的中原,融汇东西文化,成为塔里木盆地南部最强大的国家。古于阗人说属于东伊朗语系的一种塞语,“佛”字便翻译自古代于阗语,他们使用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佉卢文,后在此基础上形成于阗文。早在公元1世纪前后,于阗国开始兴起佛教,到公元 1006 年走到了其历史的终点:在长达四十余年的宗教之战后,于阗国被西边皈依了伊斯兰教的喀拉汗王朝打败。当时大宋正岌岌可危,无力助战,尉迟大军仅靠高昌回鹘与吐蕃之力不足以抗击集结了中亚大批人马的喀拉汗国,最终惨烈战败灭国,境内数以千计、万计的佛堂、僧寺全部都被捣毁、烧毁,屠城后活下来的人,一部分皈依成为穆斯林,一部分在沙漠中踩出一条险路逃到敦煌,还有一部分退进昆仑山枕戈泣血,继续抗争了半个世纪之久,因而民间称之为百年大战。之后的和田便认不出佛国的模样,所有的辉煌都被淹没在黄沙之下。在塔克拉玛干深处,古代是绿洲的地方,风吹走流动的沙丘,沙地中曾裸露出一座被掩埋千年的大型汉式城池,满城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大量累累白骨,有相当一部分是孩子的,甚至婴儿,碎满沙丘的瓦罐记录着屠城的惨状。日暮途穷狂风时,人绝城破颓垣中。所幸当年没被焚烧成灰烬。

20世纪初,学识广博、严谨斯文的英国探险大盗斯坦因曾断言:和田一带的黄沙之下掩埋着中亚最多、最为经典的沙漠绿洲文明遗迹。如此高的评价,我想找找看。一路走到和田才知最想去的精绝囯尼雅遗址需要提前申请,而我只有一个整天的时间,便听从朋友的建议去比较有代表性的两处:世界上最小的小佛寺与被斯坦因称为“和田地区废墟中最宏伟的建筑物”的热瓦克佛寺。

按照旅店的信息簿打电话给一个旅行社,答曰顾客太少,他们没有去那里的项目。好吧,那就换一个。换了两个,终于给派来辆专人专车。不是我想独占一辆商务车,而是没有同行的游客。司机是位经验丰富、和蔼可亲的老哥,国语说得挺顺溜,但认字有点费劲。他不太有把握地提醒我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整个景区就我一人,导游不一定上班。嗯?难道我老人家这么与众不同?

先去策勒县达玛沟乡的小佛寺,官名叫托普鲁克墩。进入停车场时,居然停着很多车,有一大群人穿着统一的防风服站在那里听什么人讲话。司机老哥笑眯咪地直说我运气好,赶上了一个团,那就有导游。我心情大好地凑进人堆,原来是一个自驾游团,浩浩荡荡地从口里一路开到这遥远的荒僻小众景点,惊动了当地县政府领导,正大驾光临给车队举办欢迎仪式。估计等不到蹭导游了,我悄悄地退出来,独自向前方最大的一处建筑走去。

这是3号区,像个空旷的厂房,那些低矮、被沙土埋没的断壁残垣只能认出是凹形庭院式建筑,据说属于和田一带传统的高顶阿以旺风格,尽管我没看出高屋顶。周围墙上挂的壁画照片是从沙土里挖掘出来时拍摄的,不是原物。旁边的2号区里矮墙类似,但布局则是回廊型佛殿,根据介绍,这个区所挖掘出的千佛壁画、版画、擦擦等文物属于密宗。

1号区非同小可,是个因地制宜而建的博物馆,小佛寺便在其中。小佛寺是2000年达玛沟乡的一位年轻牧羊人发现的,他本是从沙堆里挖红柳根当柴火,结果在树根下挖出木桩与壁画。两年后考古学家在红柳根下的黄沙深处找到一尊佛像,头部和双手已不知去向,只连带挖出了环围佛像的长约2米、宽约1.7米、带壁画的迷你寺墙,上半截已经没了。由于小佛寺珍贵无比,体积又小,为了避免挖掘移动造成更多损坏,专家们决定让宝贝留在原地,围着它建了一座造型质朴的小型博物馆,取代黄沙为之挡风遮阳。我一开始不知这个背景,以为小佛寺是个有尊很小的佛的寺庙,在博物馆里乍一见到像个半截玩具房似的围墙围着一尊正常大小的佛像,还以为是模型,馆里馆外地四处找了几圈都没找到想像中的寺,后来才醒悟,原来有着一千五百年历史的微型殿堂式佛寺就近在眼前,佛不小,房子小。我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佛像静静地坐在那里,尽管已经没有头、手,身体端坐在莲花宝座上,体态淡定、祥和,身上的袈裟衣褶逼真、赭红颜料有些褪色,坐落于这个仅容一人礼佛的空间里。这寺好袖珍啊,当时的供养人就如此虔诚地跪拜在这一私密的小屋里,四周寂静,慈悲的佛定能感知他的心迹、成全他的心愿。自从被黄沙埋入地下,千年来,厚厚的沙堆阻挡住阳光的暴晒与狂风的侵蚀,保护着这一南北朝时期的遗存,而现在保护它的任务就由博物馆来做了,人们得以敬仰这尘封千年的文物珍宝。

不同于其它两个区,博物馆里汇集了这几个区出土的文物,展出的壁画都是真迹,此外还有雕塑、版画等,都色彩逼真、神态生动,人物衣裾自然服帖、线条流畅,顺应“曹衣出水”。壁画在技法上使用屈铁盘丝式的铁线描勾勒,结合凹凸晕染的手法,让画面有力度、有动感,属于历史上著名的于阗画派。画中的人物僧侣较少,大都是世俗中人、世俗题材,人物着装除个别穿印度裤装外,其它均为典型的中原装束,另外混有几幅胳膊缠着薄纱的裸体人像,显示这个时代的壁画已从早期的犍陀罗式风格有所转变。有一幅画的人物面部很像历史书中的李世民或李白,不知是谁借鉴了谁。在被视为镇馆之宝的千手观音壁画残片中,神态若有所思的菩萨正随着万方乐奏舞翩跹,头戴宝石花冠,项链是配有和田玉吊坠的玛瑙珠串,耳坠则是一朵莲花串着一长串石榴花,每一条手臂上都画有手镯、臂环,似能听见环佩叮当。华丽的配饰让观音看起来雍容华贵,一个半千禧年之后的残片仍如此旖旎绚烂,当年的完整图画该多么色彩斑斓。更有趣的是,这幅画右上角的那只手掌托有一只老鼠的形象。根据当地古老的传说,于阗国曾遭遇匈奴大军大举入侵、兵临城下,苦于将寡兵微,于阗王束手无策,于是按老百姓风俗焚香求拜鼠王庇护,当晚梦见头戴金冠的鼠王让他放宽心,只管明早开城迎战,定能大获全胜。第二天早上于阗王将信将疑地照办,打开城门一看,敌兵正手忙脚乱、溃不成军,原来他们的鞋带、裤带、盔甲绳、马鞍带等等在半夜统统被一大群老鼠给咬了个稀巴烂,唯有束手待毙,于阗军不战而胜。从此于阗人将鼠神与佛神共同侍奉,《大唐西域记》对此有记载。

“达玛沟”是梵语“达摩”与古于阗语”沟”的结合,意为佛法汇聚之地。三国时期,法号八戒的魏国高僧朱士行穿过流沙到达于阗,潜心抄录经书送回洛阳,自己则留恋这号称“小西天”的佛国之地,终老于此,被誉为西行求法第一人。东晋高僧法显也过敦煌、涉大漠、入于阗,并且还接着越葱岭,到达五天竺之地取经,成为西行取经第一人,他在《佛国记》中对当时于阗国的描述为:“其国丰乐,人民殷盛,尽皆奉法,以法乐相娱。众僧乃数万人,多大乘学,皆有众食。彼国人民星居,家家门前皆起小塔,最小者可高二丈许。”玄奘也这样描述唐朝的于阗国:“佛塔林立、僧人云集,物阜民安、佛教兴盛”。

沿着达玛沟水系从南到北的古河道确实分布着许多佛教遗址,其中于田县境内的胡杨墩佛寺是塔克拉玛干区域较早的佛寺遗迹,为公元2世纪时期建造,有规模巨大的回字形佛家寺院,壁画风格属于早期佛教艺术,更多地传承了融合希腊风格的古犍陀罗艺术,为“于阗佛教是东亚佛教的源头”的说法提供了有力的证据。可惜我的时间不够,只好留待下次了。

穿过被沙漠间隔的数个村庄,我们的车转到了从和田通往阿拉尔市的沙漠公路上。看着公路牌上的“阿和公路”几个大字叹口气:要是能一直开到那座戈壁沙滩变成的小城该多好!年轻的中医说要学会接受人生中的遗憾,可这些遗憾留在心里就这么沉甸甸。

接着找佛塔吧,这里是洛浦县。洛浦县的热瓦克佛寺是和田地区唯一主体建筑尚能清晰可辨的犍驮逻式佛塔,修建于4世纪前后,曾是很多中国佛塔样式的原型,其最早的名字已不可考,现维吾尔语里的意思为“楼阁亭台”。斯坦因曾先后两次来到这里,仅第二次就挖掘走近百尊大小佛像,一部分存于大英博物馆,随后,德国探险大盗椿克尔也掠走大批文物,有一部分被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德国不来梅海外博物馆收藏。1942-1943年,当时的洛浦县当局派人挖出过3尊涂金塑像、20尊完整的泥塑像以及其它文物,但至今下落不明。

进了景区大门,已是沙漠腹地,诺大的天地间到处都是高高低低的沙丘,哪里看得见遗址。就顺着铺在沙地上的石子路走吧,能盲从是因为已经有人流过汗。路旁用来固沙的草方格柔弱又坚韧地框住试图滚动的沙丘,风与沙一会儿缠绵一会儿扭打,一会儿又狂卷在一起扑将过来,性情不定,旨在奋力挣脱束缚它们的羁绊。走在沙间的小道上,侧前方一股轻风吹过,扬起一帘沙幕升上半空,飘飘浮浮地扭动着,袅袅娜娜、玲珑有致,散发出美女蛇般的诱惑,让人沉沦,似乎魂魄不由地就随它飘去、飘散……今夕何夕、今日何日。你是未及投胎、不曾转世的孤魂吗?它不回答,却在不远处又集结起一缕扭动挣扎的沙烟,似在回放被燃烧时升腾的模样。我想伸手拉住它,把它收进盒子里埋葬,一阵狂风卷着沙子吹来,钻过墨镜迷住我的眼,再睁开时,它不见了。我知道你还在那里,你已经游荡了上千年。而且不止你一个,这本是一座城啊,我现在去找你们曾经的家。这样想时,远远近近同时升涌起缕缕沙烟飘忽浮动,猛然又是一阵冽冽大风刮来,拍得它们全都溃不成形。这里的大漠孤烟并不直,那些弯曲的形体多像犍陀罗画像中的曲线。

沙石混合铺成的小路变成了木板路,风的呜咽伴随踩踏木板的脚步声,旷野中只有我一人迎着飒飒风沙独自走着,走向曾经的圣地,凭吊落魄的古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以我的虔诚去接近先民的虔诚。与众生乐、拔众生苦的慈悲之佛还能看见这座历经刀光剑影、之后又遭洗劫一空而残留的佛塔吗?

佛塔被草方格围着,是座上圆下方的土坯建筑,塔顶已残损不全,看不出原先的容颜。塔身与塔座光秃秃的,四周的一个个凹陷是各种塑像站立过的地方,似如本来珠光宝气的颈部被扯走了珠串,任由他人把那些珠宝东零西落地运往他乡,只剩完全裸露出的光滑肌肤,又被岁月摧残出道道皱斑、疮痍满目,乃至万念俱灰地沉寂,不再挣扎、不再残喘。可以想象,昔日此处香烟缭绕、佛光四射,周围定然还有大批寺院,才会形成具有这般规模的佛教城阁。围绕佛塔的众多建筑早已被黄沙埋没,西风残照中,仅几棵红柳依偎相伴,外围是无边无际、令人无望的死亡之海。千年古刹满城袈,多少楼台入黄沙。

心情低落地回到车里,半自言自语地嘀咕:这么珍贵的古迹怎么不见游客?是宣传的问题吧,好像人们只知和田玉、和田羊肉串,不知和田丝、和田毯,更不知和田佛。我绞尽脑汁地猜想着原因,没想到司机老哥也表示同意:
“就那么一点点人知道。没文化的人嘛,来了,看了,就走了;有文化的人来了,看了,也走了。”
“这,是呀,有文化的人怎么也看了就看了,走了也没个动静。”
我心虚地附和,心知有文化的人写的都是一般人不读的学术文章。他扭头盯了我一眼,似有深意,盯得我缩进座椅,无法遁形。我写!这样饱受沧桑的物华天宝之地竟然没有一个5A景区。不止写佛塔,还要写和田的沙、和田的花、和田的纺车和田的他,我会把瑰丽的和田写给全世界!

走了这一路,我希望路上的标识再清楚一些,景点的介绍再细致一些,历史背景的描述再全面一些,让后来人不必再费劲地找、费劲地猜、费劲地查,让每一条路都清晣地标明每一座佛塔、每一座殿堂,让每一尊佛像、每一幅壁画都完整地讲述千年前的时光。


2023年12月23日

和田策勒县达玛沟佛教文化遗址,包括小佛寺及旁边的两个展区

小佛寺3号介绍

唐装西域美女

像李世民或李白的人像

戴臂纱的裸体画像

屈铁盘丝与凹凸晕染结合的于阗画法

神态各异的众佛与士兵

千手观音雍容华贵,戴莲花石榴花耳坠,注意右上角的小老鼠

寺院残墙

不到4平米的小佛寺,世界最小的佛寺

平易近人的佛

曹衣出水的雕塑风格

和田洛浦县,热瓦克佛寺,沙石铺成的小路

热瓦克佛塔,被斯坦因称为“和田地区废墟中最宏伟的建筑物”,远景

近景

1901或1906年时的佛殿,四周满是佛像

被盗后的佛塔周边空荡荡

草方格与黄沙较量

黄沙还想埋住啥

有人在努力




南京人不纪念南京人不说话

FarewellDonkey18


我是南京人。遇到南京大屠杀的话题,从来都是沉默的。三十万先辈的冤魂,都在我背上。让我说不出话来。他们时刻住在我心里。我可以为他们说话,但是,冤死的先辈们,已没有什么话还需要对这个世界说。

我已经是埋在万人坑近百年,身首分离的尸骨。我不知道什么数字。被杀时,我掉的是头颅,洒的是热血。这就是我的全部。现在,这些都没了,为了精确数字,要我们站起来向你报数吗?否则我们死得不对数,就耽误了科学精神了?抱歉,可我们站不起来了。

我们也没有名字。若说没有名字,连被杀都不配。尽可以下地去告诉那些杀人魔鬼。那些肆意屠杀的日本鬼子,那些在报纸上得意洋洋的百人斩们,他们杀人前问名字吗?报纸的记者,记录了吗?居然说日方严谨,要以杀人方的记录为准来校正。看来还是我们死得方式不对。当初应该先填好姓名表格,再将脖子伸给鬼子砍,就能让严谨者们心满意足了。

我们死了,不再要什么正义。魔鬼们在首都肆意狂欢了四十多天,正义从来未冒过头。今后就不再需要它了。今天的正义,对死了百年的人有什么意义?当我还有血有肉的时候,没见到正义;死了之后变成数字,却还要负责。不将正义给活人,却对数字大讲正义,这是魔鬼的正义。这是杀人者及其后代的又一场狂欢。

杀人不偿命,奢谈什么正义。经历两个月的修罗场,南京人不相信正义。南京城里挤满了各种人,但不管你是南京人还是外地人,不管男女老幼,都会被无理由的杀害。原因只有一个,你是一个中国人。城里还有另一种人类,金发碧眼的西洋人,他们因为不是中国人,所以不会被杀,能庇护和组织收尸。杀人魔鬼虽然不是人类,却辨别清楚不杀混。他们很严谨,所以不会杀错,只能是被杀错。我们不要什么天皇负责,他有几只狗眼,几根狗牙,几个子女,够偿几条命?南京人只要一眼还一眼,一牙还一牙。不要什么数字正义。三十万!

魔鬼们对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幼不停地举刀砍劈,是因为这就是他们的武功。是他们的娱乐和本性。是魔鬼国与魔鬼族的举国狂欢节。杀人多者可以上报纸,成民族英雄,接收全日本的欢呼和崇拜。我们和谁讲正义?我们要谁负责?远东军事法庭的审判,对南京人还有意义吗?对那些魔鬼,还要找证据核数字。而这些证据和数字,却成了杀人者们玩弄的狡辩工具,仿佛他们当初杀的不是活人,而是些数字。我们的妻儿老小被杀辱奸淫,他们的妻儿老小却在日本活命。南京被杀了几十万,全国死难几千万。你审核半天枪毙几个鬼子。这不是什么正义,这是在演戏。是对兽族的包庇,是对兽行的奖励。

数以万计的妇女被强奸,是留下几个日杂孽种。你奶奶心肠软将你抚养大。现在这些日杂孙们在干什么?有的说自己奶奶当年是自愿的;有的说自己奶奶死多了,有的说自己奶奶死少了,总是坏了数据的严谨。是的,奶奶死错了。如果能改正,最想做的就是该将孽种一生下来就扔到粪坑中。只是你奶奶已经死了,不能再做什么,去帮你去修正数字了。你们尽管说吧,不把数字精确到个位,不足以显耀你杂爷的丰功伟绩是吧。真正的南京子孙,你们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说。

不要纪念。我们死得不光彩,死得屈辱,死得不值。不要去寻求什么正义公道。我们这几十万人白白死了,唯一的价值,就是教育子孙看清,哪些是长着像却不是人类,世界上并没有正义。真正的南京子孙,不要说什么。对别人来说,我们只是可以玩弄的数字。你们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只要记住,中日两国要世世代代下去,虽百世可也。

南京的子孙,不用纪念。时机不到的时候,不要说话。时机到了,也不用多说,做该做的事。你们若有机会,一定要给魔鬼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可以严谨,将数字核实到个位;给他们一个机会,可以科学,将鬼名刻满长墙;给他们一个机会,满世界去寻求公平正义。

南京不纪念,不说话。

走吧,去看那些清真寺

石頭河


可以说是听着清真寺的唱经声长大。那时还是平房,离家不远一左一右各有一清真寺,毛拉或阿訇每天几次不等地唱着,清早和傍晚基本是固定的。小时候听到的是清唱,不用喇叭,清亮的声音有时高昂、有时绵长,从高高的宣礼塔飘过数排房顶,在空气里天然混响,传入耳膜时似乎带着魔力,听着听着就沉静下来。其实听不懂唱词,只觉得悠扬的歌声情深、意长,之后的很多年,不论走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不经意间那声声如歌的呼唤就在脑海里回旋。第一次在教堂里听唱诗班的吟唱时感觉似曾相识,才体会到那满腔的信仰就这样虔诚地唱了出来。

曾经想循着歌声去寺里看看,却被大人告知那里不允许女人进,包括女孩子。那为什么要让歌声传进我的耳朵?小小的心灵有点受伤。后来还真试过,果然被挡在门口,于是自己不能进清真寺这条清规戒律如同钢刻般刻进脑子里。直到今年初读到一位女作者写的一篇游记,介绍她在新疆的清真寺里参观,我诧异极了,在网上搜相关信息,了解到一些清真寺为了满足游客的需求对公众开放。但怎么没写明男女呢?还是一视同仁?又搜到一个视频,虽然主播没露脸,但实地解说是个女声。我于是相信是真的了。

回到乌鲁木齐,跟家里人说要去清真寺参观,他们就跟看天外来客似的看着我,直问是不是在新疆长大的。我辩解地说看过游记与视频,而他们一致认为那是找人代笔或代声。这倒令我拿不准了,那就走吧,实地去验证一下!

先从南门走到二道桥吧,两站路,中间是山西巷,这段路是乌鲁木齐清真寺最集中的地段,棋布星罗般地密布了从清朝以来修建的众多大小寺院,希望以我刚刚阳转阴的身板能撑下来。从医院出来坐车到了位于南门的南关大寺,也叫喀什大寺,是同治年间跟随清军到迪化的喀什人做礼拜的地方。这座寺有过一段传奇:民国时期,这一带需要拓宽道路,当时寺院还是土木建筑,最靠近路的宣礼塔面临被拆的命运。维吾尔匠人吾木尔阿吉想了一个两全之策:他带着人在宣礼塔的塔基下挖了个槽,利用原木滚动的原理用数根木头将沉重的高塔向后移动了好几米,让开了道路,也保住了塔。到20世纪80年代因年久失修需要重建,那时盛行阿拉伯风格,这座寺就改成阿拉伯式样,名字也依照天山第二高峰改成汗腾格里清真寺,几个漂亮的绿色、后来又变成金色镶蓝边的圆顶配着蓝色玻璃墙面,非常引入注目。以前常来这里下面一层的商店,但今天,隔着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建的大铁门看过去,咦?平面的金圆顶不知什么时候又换成花岗岩的了,上面刻有本色尖拱形图案,平面的蓝边也换成一圈棱格石雕,似乎更有欧洲建筑的味道,显得大气。不过,隔着这突然冒出的铁栏杆,怎么离得那么远?有点发怵走这段距离,也担心自己忍不住买一堆拿不动的东西,就站这看一眼吧,接着往前走。

绕过书店拐到建中路,一栋飞檐翘角的中式建筑非常抢眼地闪了出来,这便是陕西大寺了。历史可以追溯到乾隆年间,经过战争搬迁到了现在的位置,是乌鲁木齐最大的一个清真寺,能容纳上千人,为四合院式建筑,沿街的侧墙不记得从哪年起变成了门面。很开心地从一家回民服饰店买了一顶新款的纱巾帽——这些天在街上盯着别人艳羡了很久,现在好了,等一下进寺里时就戴上。拐到永和正巷上的正门前,门关着,左侧的小门上贴着“推”,就推了推,里面反锁着。不甘心,来来回回地把几个大小门都推了个遍,没一个能打开。从门缝望进去,院里停有两辆小轿车,也不知怎么开进去的。回到纱巾店里打听,说是还在维修。有点失望,再回到大门前,看起来像是新刷过,朱红大漆的柱子,暗红色大门,金色吊耳铜环。喜欢这样的配色,沉静不俗。头顶上的门楼雕梁画栋、匾额斗拱,蓝绿白红黄色彩斑斓,细看上面的图案,全是花卉、花纹、树叶,不用明显的动物图文,遵循着伊斯兰教义。门楼有两层,比两边的厢房高,可能用做宣礼塔,飞起的重檐彰显出这座大寺的地位。

身后来了几拨游客,也像我一样地推遍了所有门,遗憾不能进去参观。我只好抱歉地解释里面还在修,好像是自己的责任。唉,谁让这里是俺的家。

拐回到建中路上,继续往前走,左手是河州大寺——现在的甘肃临夏人可知千里之遥的乌鲁木齐为他们保存着这一古老的名号?早先的土木结构门楼也已换成阿拉伯式的圆顶,小门半掩着。推门进去,走过一条过道,没见有人,墙边种有西红柿,火红的石榴花仍在盛开,已有小石榴挂在枝头,还有几棵无花果树在大花盆里结着许多半青半黄的果子。侧面与对面的厢房都是现代式样,礼拜殿也很现代,银灰色暗光瓷砖墙上镶有绿色马赛克的墙边,只保留了红瓦顶与翘起的房檐,中西合璧。似乎正是做礼拜的时间,门口的平台上放了不少鞋,我没敢放肆地闯进去,悄悄地退出来,到斜对面的一条街上看了看,再回到这条街时,他们做完礼拜出来了,都穿着崭新的黑色衣服,头上带着小白帽,挺隆重的样子。

顺着建中路接着走了没几步,左手又出现一个寺,像普通砖房,只房顶上有四个绿色拱顶小塔,窗玻璃已经没了,估计是要重修,大铁门锁着,也没牌子,不知道是什么寺。

再往前便到了新市路口上的东坊大寺,建于光绪初期,20世纪80年代改修成两层的砖房,也有跟刚才一样的绿拱顶小塔。大铁门也锁着,我扒着铁栏杆伸头往里瞧,里边有动静但没见人出来。
“是来旅游的吧,他们这会儿午休。”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位跟我年龄相仿的高个男士,猛地一看以为是曾经的一位老师,我有点晕乎: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师居然一点没老?结结巴巴地不知该说什么,他接着说:
“我们新疆比口里晚两个小时,这会儿是午休时间。”
盯着他辨认了一番才确定是认错了,长得真像。定了定神,告诉他我不是来旅游的,只想进清真寺里看看,但不知到底开不开门,刚才有两个都给我闭门羹。他笑了,说开门的,自己就住在这边,而且不但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家里几代人都住这片,对这再熟悉不过。嗯?老新疆?正是我要找的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下有向导了:这里过去密密麻麻的土房全拆了,全部重建,街道也已扩建,还增加了一些新街名,让我不只找不着北,连天山都快找不到了。

老新疆兴奋地介绍这一带旧貌换新颜,生活比以前方便多了,我便在他的讲解中慢慢熟悉周边已变得陌生的环境。转身能看见不远处的青海寺,棕色墙体镶着白边、绿玻璃,四角上的塔楼装饰着棕白相间的波纹,中间是浑圆饱满的绿色穹顶,一轮弯弯的新月引领着几个银色小球竖在上面,比例得当、形象呼应,整个造型赏心悦目。周边新盖的六层居民楼长得跟它一样高,都是比大寺再深一些的红棕色,带白框,看着非常协调,有点像欧洲的街道。估计设计师是想借离这不远的旧时洋货市场历史,以应和亚欧大陆桥的概念。再往南一点儿的药王庙小区旁边有宁夏人的固原寺,原在附近的吐鲁番寺已经拆迁到了二道桥的国际大巴扎旁边,这一片还有白大寺、塔塔尔寺,周围三个方向上各有南、西、北坊寺,等等。真想全看遍,可惜,走不动了。

坐在街边的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老新疆忽然神秘地说:
“走,我带你看一个地方,你会喜欢的。”
是吗?那走吧。没走几步就见前方用绿色的大围布围着一个建筑,很破旧,像准备维修。他看我没什么反应,就提醒到:
“你仔细看。”
我这才意识到这是间古建筑,像是什么大殿,似乎已经废弃很多年了,周围的厢房已经没了踪影,显得破败不堪,但仔细看去,砖墙上嵌进几排铁制金漆的吉祥万字符,蓝色拱门两旁有对称的金色寿字图案,上方是雕有花草的装饰型门匾,屋檐有斗拱。
“这是原汁原味的中式清真寺。”他说。
我又有些发晕,可能是走累了脑子开始缺氧:清真寺怎么兼有佛与道两家的元素呢?这似乎该是个佛堂或道观吧?他只管肯定地说自己是这片生、这片长,天天就在这些街上跑,小时候就知道这是清真寺,而且以前这一片的清真寺全带有这样的万字符,20世纪80年代重建时不是建成阿拉伯式样就是去掉了,只剩这个没重修,一直留到现在。他还强调那个万字符是一种铁钉,不单纯是为了好看和吉祥,还起着加固墙体的功能,那是我们祖先盖房的智慧。

他解释的时候就像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满心留恋清真寺曾经的模样,看着眼前惨兮兮的房子跟看宝贝似的。但我仍觉得晕:会不会是佛堂道观后来被用作清真寺了呢?晕乎中没注意听这个寺叫什么,以致于之后查都查不到,百度地图、高德地图、谷歌地图全都神奇地让这座建筑隐形,仿若我是从虚无中走过,令我疑惑发晕至今——这是后话。
“我再带你看看老坊寺你就知道了。”
老坊寺?我知道呀,怎么不记得有这个符号?随他绕过龙泉街上的民街,来到与新市路的交叉口,那座翻新过的绿色飞檐屋比以前神气多了。定睛一看,果然有!墙上有万字铁符,不过门离得远,不确定是否有寿字纹。想不起以前为啥没注意过。老坊寺跟陕西大寺是一先一后的兄弟关系,都是当年来疆的陕西回民敬奉真主的地方,但不巧这个老坊寺也锁着大铁栏杆门。宽宽绰绰的院子里有沙枣树、葡萄架和一块小菜地,从旁边厢房走出位戴头巾的女子,手里端着一盆水走到葡萄架下,给菜浇水,扭头看见我,冲我摆了摆手,示意不对外开放,就转身回屋里去了。我更晕:她怎么在这里?后来一想,可能阿訇就住在里边,她是家属。

跟老新疆道别,头晕似乎挥之不去了,深吸一口气,接着走吧,去南疆。

一路到喀什。古城门口,等着看开城表演的人群把城门前的路挤得水泄不通。我就不必凑这个热闹了,从人缝中钻过去,一眼瞧见有位漂亮的年轻导游在一辆电瓶车旁吆喝:
“坐车游古城!”
哇哈,这个适合我!立马就上车,舒舒服服地坐下,头顶有棚子挡太阳。还以为步行街就只能靠两条腿呢,头不那么晕了。等满坐后,司机、导游俩美女带着一车人沿古城的街道畅游,用好听的维吾尔语腔介绍着帽子市场、丝巾市场、地毯市场、铜器市场等等,哪条街有哪些有名的小店、哪个小店有过什么故事,并不时地敲敲悦耳的小铃铛告知路上的行人:我们来啦!常有人专注地在路旁采购,没听到铃声,也没听到导游边笑边叫,一车人都瞅着乐,等顾客反应过来,也不恼,让开道跟着乘客一起乐。喀什的风情便这样在笑声中洋溢。

古城被一条大街分成东、西两片,我们已横穿完东城,准备去西城。按规定,电瓶车不能上大街,所以乘客得先下车,走过地下通道,到马路那边再重新上另一辆电瓶车。有几位上年纪的游客上下楼梯比较吃力,要是把路口改进一下,能让电瓶车通过就好了。

导游陪着过完地下通道,司机已经先过去等在那边,看来她们是有两辆车,一边一辆地候着。上了车,这边是个巨大的广场,导游指着广场另一头的建筑物说:
“那就是艾提尕尔清真寺,愿意参观的,等去完剩下的老城就可以自己去。”
我眼前一亮,忙问:“女的让进吗?”
她看着我会心地笑了,说:“让进,姐,放心。”
我并不完全放心,但期盼着。逛完西城回到广场,我申请离队下车,有些忐忑地走上清真寺的台阶,听到一位工作人员在通知:
“现在是礼拜时间,暂时不能进去参观,请4点再来。”
我忙问道:“让女的进吗?”
他也笑了,连连点头:“让进,保证让进。”
我舒了口气。还差半小时,走到旁边的一排小店,租了一个充电宝,坐在树荫下喝着石榴汁等候。

广场真够广阔,远远地只能看清对面人影的轮廓,有人骑上骆驼雕像照相,四周是各种各样的门面店铺,传承着喀什上千年的商业气息。艾提尕尔清真寺无疑是广场周边最醒目的建筑。“艾提尕尔”是阿拉伯语与波斯语的复合词,意为“节日的场所”,顾名思义,建筑规模要够宏大、殿堂要够宽敞、款式彩绘都要够讲究,才撑得起大场面。这座清真寺占地1.68万平方米,新疆最大,始建于1442年的明朝时期,从那时起,这里便成为方圆千里的穆斯林教众们节日敬拜与欢庆的场所,在古尔邦节期间能达到两万人,填满广场。

门楼是平顶、带尖拱门,后面是浅灰色的大穹顶,上有一个拱形塔,被高高的门楼挡住了,要站在侧面或进到院里才看得见。门楼的平檐下有一溜精致的砖花,黄砖墙上镶着白色的边边框框。两边的宣礼塔为传统的深绿色圆顶,顶边整齐地排列着一行白色尖拱形图标,跟下面的拱形窗、旁边的拱形门相呼应,构成穹窿式的小圆塔,塔尖上的新月象征新生力量、未来充满希望。塔身以黄色为底,上有一圈一圈的两方连续、四方连续几何图案,黄、蓝、白、绿相间搭配,白框镶出重重叠叠的六边形,蓝色砖摆出的菱格则嵌入墙体中,另有三圈以淡蓝为底色、用石膏材料雕砌而成的白色缠枝花卉浮雕,不论整体还是细节,风格朴素简洁、高雅明快。两个塔楼与门楼的距离并不对称,左边的远一些,多两道镶白框的尖拱形凹陷做装饰,令视觉上有变化感。整体造型考究得如同木卡姆的制式,在遵循规则的基础上自由地流动,别具一番风韵。不禁赞叹:一方水土养一方文化。

时间到了。登上几节弧形大台阶,门旁的石榴树结满了红色的果子,这是喀什有名的地产。进门是个接待大厅,买好票,随游客从左边进入院中,大门的正对面是大礼拜堂,左右两侧是厢房,墙上的绿色木窗搭满棂格,跟中原风格有同曲同工之妙。院子巨大,院中又有两个召唤塔分别而立,是呼唤教徒做礼拜的地方,提醒人们自省。大殿为长方形平顶,外有长廊,铺着地毯,天热时人们可以在这廊上做礼拜。按规矩,凡是进入大殿都要脱鞋,游客们纷纷脱下鞋,放在旁边的鞋架上。

真是个大殿,长140米的殿内林立着158根绿柱子,与殿外的几排柱子相呼应,当年由上百名匠人手工打造而成,每根不重样。没看见椅子,但地上铺着织有花卉图案的深红色纯毛地毯,给没有装饰、显得肃穆的白墙增添了气氛。与其它祭拜场所不同,清真寺讲究清规戒律,极少有装饰。西面的墙正中有一处凹进去的尖拱形壁龛,典型的伊斯兰风格,摆着一个红漆木质的轿式宝座,有台阶,雕工精细,极其精美。这个壁龛是毛拉讲经的地方,经书摆在旁边的方形小壁龛处。伊斯兰教的圣地麦加在西面,麦加的克尔白天房被称为“禁寺”,乃圣地之圣地,《古兰经》写道:在做礼拜时,“你应当把你的面转向禁寺。你们无论在哪里,都应当把你们的脸转向禁寺。”因此所有的穆斯林都要朝麦加的克尔白天房礼拜,每天五次。

顺着侧边的柱子往里走,大殿东面的墙上挂一巨幅羊毛挂毯,是整个礼拜堂墙面的唯一饰物。导游介绍说,挂毯上枝蔓相连的56朵石榴花对应56个民族,三朵花为一簇表示各民族之间相互离不开,六颗石榴取石榴籽紧密相依及六六大顺之吉祥,象征民族团结、家和兴旺。这幅深含寓意的挂毯由和田的两位老大娘花了18个月的时间手工编织而成。

出来到院子里漫步,白杨参天、花木吐芳,还有浮着落叶的小水塘,给人感觉更像是一个大家族的庭院,行走其中,微风送爽、万里晴空有阴凉,十分惬意。

这样的祥和之地,曾经由一位生活简朴、待人和善的大毛拉主持,他当选过人大代表,2014年7月30日清晨的那次礼拜后,74岁的居玛大毛拉·塔伊尔在回家途中惨遭恐怖分子杀害,浑身多处被砍。他的儿子买买提·居玛捧起父亲的经书,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每天在太阳升起之前、在太阳落山之前,用虔诚的信仰、深沉的大爱吟唱。悠长的歌声穿过节日的广场、平日的街巷,化去心灵的阴郁,抚慰人间的创伤,给古老的土地付予希望。

接着走吧。走到莎车,叶尔羌汗国王陵旁的阿尔丁清真寺门口立着牌子,上书:“温馨提示:宗教活动场所,游客请止步。”好的,理解,尊重。只站在门外拍张照,到此一游。

还在乌鲁木齐订票时,不得已从行程中减去了吐鲁番的苏公塔。其实已经看过很多次,但站在塔下,那些纷繁往复的纹路就是看不够。整座清真寺连塔带殿都釆用纯土砖,土得典雅,土得端庄,让蓝天衬托高塔凌空,可谓大道至简。

计划中本还要去阿图什,那里的阿图什大清真寺是新疆最古老的清真寺,建于公元10世纪初,民间传说是用一块牛皮剪成的绳圈出一块地而建成的。若能找到柯族大哥给讲解,以他非凡的口才,定会把这千年前的云烟捋得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暂且把这遗憾留作将来的机缘,在某一天,也许,可能,再走吧。

2023年12月10日

有万字符、寿字纹的清真寺

老坊寺

艾提尕尔清真寺

塔身细节

大殿

壁龛

手工毯

厢房

院落

寺史

小石榴

莎车阿尔丁清真寺

漂亮的回族纱巾帽

喀什古城里的小花帽

古老的铜器工艺

巴黎评论

简丹儿


《巴黎评论》(Paris Review),这本美国著名的文学杂志,创刊近70年来一直被视作全世界文学爱好者的精神归属地。其中“作家访谈”这一版面,更是成了人气超高、持续走红的“明星”栏目。

1953年至今,《巴黎评论》一期不落地刊登当代最伟大作家的长篇访谈,迄今已达300篇以上,囊括了20世纪下半叶至今世界文坛几乎所有的重要作家。
能想象吗,在一个午后或黄昏,记者踩着嘎吱作响的地板,造访作家那灯光晦暗的书房。双方坐定,摁下录音键,交谈便徐徐开始了。

那些文坛秘辛、写作圣经,这世界最伟大作家们的内心世界,坦诚与矫饰,天真与怪癖,如千万颗钻石同时升空,光华无尽。
巴黎评论》或毒舌或体察入微的记者们,毫不客气地写下了对这些伟大作家的“印象”:
 
古稀之年的亨利·米勒,准确地说,看起来像刚吞下一只金丝雀的和尚。

博尔赫斯时而表现出一种隐约可见的好奇,时而又流露出一种胆怯的、几乎是可怜的怀疑。

厄普代克很会说话,但很明显,他并不想通过谈话让别人进入他的内心。因此,这次访谈的最后阶段是由他修改自己的口头回答,然后成文。结果自然是一篇虚假的访谈,但同时也是一件艺术品,这正契合了作者的信仰:只有艺术才能追溯经验中的微妙之处。

…….
 
贡布里希曾在《艺术的故事》里说:“实际上没有艺术这种东西,只有艺术家而已。”同理,最美妙的也许不是文学本身,而是那些伟大的作家们,和那些文字背后鲜活的情绪。
 
或者可以这样说,伟大的文学只是一个通道,为的是将你引向那些丰饶的灵魂。

当这些伟大的作家们放松地谈论起各自的文学观念、创作心得,以及内心的跋涉、文坛的八卦,还有那些少有人知的秘闻,仿佛看见海上缓缓升起一轮满月,此时万籁皆静,海面波光粼粼。

2022.7.12

【八声甘州】读史(依柳永格)

山水苍茫


五千年、问究竟谁知,青史几分真。

见熏天气焰,数行墨迹,几缕殷痕。

天下归刘归项,一念误终身。

剩断碑残墓,古道荒村。

传说周游列国,孔丘惶惶也,困蔡穷陈。

圣人且如此,余者又何论。

但夸耀、金戈铁马,更闻言、秦炬火犹温。

轩窗外,风高月冷,灯暗街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