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天山(五)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石頭河


八月的新疆是瓜果飘香的季节,进入九月,家家都还有存货。在琳琅满目的水果中,名头最响的恐怕要算葡萄了。

新疆葡萄有很多品种,极甜的有无核白、马奶子,醉人的有玫瑰香、香妃,药用价值高的有梭梭葡萄(不同于梭梭柴)。不过最实惠、最亲民的还是无核白,个头儿小,一粒粒晶莹翠绿的像绿珠子,熟透了以后微微泛黄、有点通透,甘甜又多汁,皮极薄还没籽,因而也是最受宠的。马奶子也极好,只是有籽。小时候市面上能见到的都是无核白与马奶子,一口就吞了,不吐皮,也从没想过皮跟果肉分开。因此一直以为“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不过是练嘴皮子用的绕口令,直到军训时才知道原来这绕口令中把皮和肉分开的说法来源于生活。

军训的排长是个四川小伙子,年龄跟我们差不多,普通话说得比较吃力,人很腼腆,眼里一直含着笑,对我们喊口令也非常温柔,似乎怕把我们吓跑了。巧的是他的名字居然是葡萄的谐音!于是没什么悬念的,我们一边打趣着他的名字一边就认他做了哥们儿,还请他吃葡萄,那种无核白。没想到令我们瞪大眼睛的场面出现了:他拿起一颗葡萄,不是直接放进嘴里,而是用另一只手去剥皮!薄薄的皮紧贴在果肉上,他剥得很费劲,每次只能撕下来一小点儿,弄得满手碎屑,还水乎乎的。我们都盯着他,谁也不出声。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便问我们怎么不吃,我们这才疑惑地问为什么剥皮,这下轮到他吃惊了:他从小就没见过吃葡萄不剥皮的!在我们的哈哈大笑声中,他终于享受到了不用剥皮的无核白的美味,那相识恨晚的表情让我们开心了好多天。

后来出了国,见过很多葡萄品种,有些非常甜,让我得以继续享受新疆的味道,也还按老习惯连皮一起吃,不管厚不厚。说来也奇怪,怀孕的时候,只要我一吃葡萄小家伙就在里边动静特别大,好像她能尝出味道似的。等生下来熬到她能吃葡萄了,觉得皮有点厚,于是甘为孺子牛般的费劲剥皮,看着不带一点硬渣的小碎肉安全地进了那迫不及待的小嘴里,真是比自己吃还甜。

到孩子大些,带她去新疆吃无核白,她很惊奇于这么优质又方便的品种,立刻就爱得不得了,还爱屋及乌地又爱上了马奶子,也不嫌弃里边有籽,还像煞有介事地说这种籽小。其实并没多小,反正是只要喜欢就没有缺点。临走打包时,她守在旁边,看着我把几种她爱吃的葡萄干装进箱子,才放心地去玩。回来后,每次分给她一小点儿,她都吃得很慢,细细地品味,很舍不得的样子。

第一次带葡萄干过海关时,我乖乖地向海关人员汇报,并问他允不允许。那个和善又憨憨的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说,葡萄干不是水果,应该可以。旁边的另一位工作人员则笑嘻嘻、打包票地说:葡萄干那么好吃,当然不是水果!我一听就乐了,嗯,您说了算!但第二次再带,换了个海关,政策就不一样了:我还是乖乖主动交代,人家看我态度良好放了我一马,却告诉我不能再带。唉,断了条路呀!过了些年忍不住又冒险带了一次,那时已经换成电子报关单,老老实实地填了表,忐忑地推着行李出关时没人理我,顿时心花怒放,觉得占了一回天大的便宜。

带回来的马奶子葡萄干里有籽,分了几颗给有大院子的朋友试种,她小心地伺候着,春天时居然都发了芽,嫩弱的小茎上长出了几片小绿叶,非常娇嫩。活了!我俩激动地憧憬着葡萄藤的绿荫、甜美的葡萄,满眼都冒着绿光。可惜又过了些天,那些小苗们还是弃我们而去了。哪一步没做对呢?

不知当年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是怎么顿悟的,想必佛祖不会像我这么馋那些果子。说来也有意思,人们在说葡萄时脑子里想到的就是好吃的水果,但说菩提时便感觉是在思考人生:同一个词只因音译不同就有这样的区别。那么假如我们再种的话,只管叫它菩提树,陪它悟道,是不是就容易种活了呢?虽然我意还是在那些用不着吐皮的葡萄上。

2021年9月10日

情系天山(四)可克达拉的薰衣草

石頭河


我在门前与后院都种了薰衣草。其实以前并不钟情于这种叶子发灰、开着不起眼小紫花的灌木,也不习惯它的香气,让我改变想法的是十多年前第一次回新疆时得到的一份薰衣草的精油礼盒,朋友说它是霍城的名产。名产?孤陋寡闻的我却是第一次听说。

伊犁霍城如今以薰衣草闻名,但之前名声更响的是那里的可克达拉草原,一曲《草原之夜》让那渺无人烟之地在全中国家喻户晓。“可克”在哈萨克语里是绿色的意思,“达拉”是蒙古语里的原野,合起来便是绿色的原野。这片草原在乾隆时期是新疆的中心地带,后来经过一系列的战事、割地,成为与沙俄、之后是与苏联、现在是与哈萨克斯坦接壤的边境。20世纪50年代兵团四师驻扎到这里的时候,除了偶尔随季节转场到这里的牧民和羊群就基本没有人烟,一开始没有盖房的材料和工具,他们就挖出地窝子、搭上芦苇棚住,下雨漏水、冬天漏风,是当时兵团人的标配。作为进疆十万大军的一支,他们开荒修渠的场面也是如火如荼。

1958年,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纪录片《绿色的原野》开拍。影片记录的是当时兵团战士与当地各族百姓一起开垦荒田、艰苦创业的故事,《草原之夜》是其中的插曲,外景地就在可克达拉,导演张加毅与当时年仅二十岁的田歌在这里相遇合作。到1959年初夏,电影已经拍摄了大半,可插曲还没着落,两大才子苦思冥想了好些日子也求之不得。一天傍晚,夕阳西下,两人骑在马上信马由缰地走到一处周围是满是芦苇的篝火旁,一群年轻的军垦战士正在烧烤打来的猎物,有个维吾尔族小伙子一边弹着都塔尔琴(一种两弦琴),一边快乐地唱歌,歌唱劳动、爱情、欣欣向荣的今天与美好的明天。动人的歌声却引得一位汉族小伙儿落泪,他思念心中的姑娘,给她写了一堆信却寄不出去,当时的可克达拉还没有通邮。张、田二人被这一场景触动了,才思泉涌,连忙往宿舍赶,等不及的张加毅干脆在马上就掏出烟盒写下了歌词,然后田歌也只花了四十分钟就谱好了曲,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田歌给张加毅弹唱了几遍,想听他的意见,悄悄地挤在窗外偷听的各族兵团战士们却忍不住大声叫好。就这样,在哈萨克人与蒙古人世居的草原,因着维吾尔族小伙儿的琴声与歌声,伴着汉族小伙儿的思念与盼望,词作者与曲作者倾情创作,成就了一支久负盛名的东方小夜曲,豪迈又柔情,悠扬得如夏夜的清风。歌曲迅速就流传开来,不知有多少人听着这支曲子义无反顾地投身到遥远的新疆,为那块热情又荒凉的土地献出了青春。

这是我小时候就熟知的故事。我不知道的是,在听着这首歌涌向新疆的大军中,有一位叫徐春棠的小伙子,1963年从上海轻工业学校香料工艺专业一毕业就到了可克达拉,第二年就接到试验栽培薰衣草的课题任务,以改变当时薰衣草精油全部依赖进口的状况。薰衣草不但是香料也是药材,价值是其他经济作物的好几倍,被称为“蓝紫色的金子”,之前在其他省份都没试种成功,而纬度跟普卢旺斯一样、土壤与光照降水也都相近的可克达拉成了最后的希望。那些从法国引进的珍贵种子被小心翼翼地种进了几平方米的小型试验田,出苗率却只有令人沮丧的百分之一点几。徐春棠没有气馁,经过七年辛勤的钻研、一次次的失败,最终把出苗率提高到百分之九十。

可克达拉的温差比普卢旺斯大得多,冬天也冷得多。徐春棠每天晚上都去给小苗们盖上草帘,冬天盖得更厚,但仍然冻死了很多苗。也是经过好几年的尝试,后来又借鉴葡萄树埋土过冬的办法,这些蓝紫色的宝贝们终于在可克达拉安了家,到1971年,薰衣草田达到76亩、产精油15公斤。幸运的薰衣草并没有受到“文革”影响,每一年的种植都在扩大、精油产量一直都在提高,这些精油都是用徐春棠研制的蒸馏锅加工出来的,并不断革新。到了1990年,可克达拉的薰衣草达到九千亩、精油产量35吨,占全国的95%,不但满足了国内需求,还开始出口创汇,后来更是占据了国际市场。

徐春棠带领兵团四师的职工们让可克达拉成为薰衣草的海洋,不过,由于栽培薰衣草的课题在当时属于保密性质,为国家省下、创下大量外汇的可克达拉一度变得悄无声息、默默无闻,直到近年来旅游业的兴起。可克达拉的薰衣草以产精油、创外汇为目标,在那个贫穷年代重视的是产量、产值,所以那里的薰衣草排列得虽然笔直,却不如普卢旺斯的宽敞、娴雅。可是谁又能因为这个去埋怨那些铁骨柔情的兵团人呢?他们在天苍苍、野茫茫之下,饱含艰辛、执着与期盼,用豪壮又柔软的心、磨出茧的双手,一点一点地为绿色的草原披上梦的衣裳,还在五万亩的花海中打造出一座现代化的绿荫小城,取名叫可克达拉市。

有趣的是,以可克达拉为主的霍城一带有两大薰衣草精油品牌,名字都很有来头:一个叫“伊帕尔汗”,维吾尔语里是“香姑娘”的意思,也是对香香公主的称呼;另一个叫“解忧公主”,是西汉时远嫁到乌孙国也就是伊犁的一位公主,也应了薰衣草缓解抑郁症的功效。是冥冥中的天意吗?

神奇的是,像我这么招蚊子的人涂上薰衣草精油后,蚊子居然就躲着我了,而且站在香气扑鼻的薰衣草旁,哪怕在傍晚也不见蚊子的踪影。终于能够有条件地对蚊子免疫了!于是我疯狂地爱上了这秀丽的紫色小花、灰绿色的轻盈细茎、幽幽四溢的芳香,不但在屋后种了好几棵,还特意挑了两个造型古香古色的白色大花盆摆在正门旁,把薰衣草请在里边端坐着,帮我驱散蚊子。

不承想,驱跑了蚊子却引来了蜜蜂。前些天,我在门前的薰衣草旁清理刚剪下的其他小灌木枝时,一只蜜蜂绕着我飞了一会儿,见我没躲开便落在我的手腕上,我这才意识到它会叮人!仗着有手套,赶紧把它摘了下来,放它一条生路,可它不依不饶地冲过来还要继续叮,吓得我赶紧逃进门里,就这么一眨眼工夫,不但手腕已经肿老高,整个手臂都又痒又疼还发麻。这就是被蜜蜂叮的感觉吗,可我没看到有刺针留在里边,是不是只被叮了一半?那只蜜蜂隔着玻璃门愤怒地又飞旋了好一阵子才不见了,不知道那根针还在不在它身上,希望它还能继续活着。

家里人都说把薰衣草从门旁挪开,可我不想,飞来飞去采花粉的蜜蜂让我想起小时候得到伊犁蜂蜜时有多么宝贝。不知当年那些蜂蜜是来自薰衣草还是杏花、油菜花,总之那些花都开在伊犁美丽的大草原,而我的薰衣草便是我心中悠扬的可克达拉。


2021年9月4日

情系天山(三)开花与不开花的树

石頭河


前几天在偶然中读了一遍茅盾的《白杨礼赞》。上学时并不太喜欢这篇文章,也不怎么心仪白杨树,但现在再读,感慨万千,那些笔直挺立的身影显得亲切而遥远。记忆中,在乌鲁木齐的街头没见过开花的树。当然这“花”是我的定义,杨树的花连花瓣都没有,实在不适合放在“花”这一类别中,而且小时候也不知道那是花,只当作颜色发红的小叶芽。以前很多条街上都是高高的白杨,也有别的不知名的落叶树,个别街道有松树,都从不开花。

在新疆,夏天的大太阳下又晒又热,但只要有片树荫就凉快了,所以特喜欢那种铺展得宽大的树,一到树下就放慢脚步,墨迹着享受一会儿荫凉。走在白杨树的路上情形就不同了,得在两棵光溜溜的树干之间逃也似的躲着太阳,气喘吁吁地赶到下一段树干下边窄窄的树荫里,即便放慢脚步也是一两步就又走了出去,来不及喘不上一口气,就埋怨白杨树怎么长得那么瘦,都乘不了凉。后来,据说有人抱怨白杨树的杨絮,于是很多街道的白杨树就被砍了,换成了枝条铺展的树种。不禁又有些惋惜:它们毕竟是树中的卫士呀,站得笔直地挡风、挡沙,要是种一排白杨再加一排别的树不就又挡风又遮荫了。我倒是很喜欢那随风飘舞的绒絮,仿佛是那些哨兵一般的参天杨洒落的柔情,使景色过于硬朗的大西北显得有些诗意。

上初中时,五月的一天,跟着母亲去了一趟离乌鲁木齐不远的五家渠。走进她闺蜜的家,从窗户里陡然看见屋子后面的一棵树上开满了洁白的花,一朵朵地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它们柔软的花瓣,其中还点缀着些待开的浅粉色花蕾,为数不多的小树叶却是嫩嫩绿绿的。顿时被惊艳到了:没想到并不夺目的白色可以显得这么纯洁而生机勃勃,不论是花还是叶子都在那里尽情地享受着阳光,也娇嫩、热情地回报着阳光。原来树开着花能美得如此动人!打听之下才知道是棵苹果树,激动地盯着那满树的白花与点点娇嫩欲滴的粉花苞,终于明白什么叫春华秋实。这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棵开花的树,她令我对五家渠人羡慕了很久。

其实乌鲁木齐有开花的树,不多,大多是榆叶梅,也有桃树和苹果树,不过基本都在公园、几个大单位的院子与大学的校园里。公园每年都去好几次,也在逢年过节时随父母去大学校园看望长辈亲朋,春夏秋冬都有,独独错过了开花的时节。后来长大了、自由了,四处乱跑,万分惊喜地撞见了一树正在盛开的榆叶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在乌鲁木齐吗?乌鲁木齐的春天不都是风卷残雪与废纸片吗,竟然有树在开花!相见恨晚啊。在那满树繁密的粉色温柔中,屏住呼吸,静静地体验天浩浩、日融融之下的春暖花开,沉醉中,一阵风吹来,一些粉嫩的小花瓣纷纷扬扬地在空中飞舞,飘洒着对枝头的眷恋。久久地站在树下,任凭花瓣飘到发丝上、落在地上,梦一般地叹息着,不知是该葬了这些花,还是继续在佛前再求五百年,求得相见到永远。

近年来,乌鲁木齐有几条街道也种上了榆叶梅,听说很多人跑去观赏,我还没机会见到。开花的树还是太少了,不成气候。伊犁杏花沟有着从14世纪遗留下来的原始野杏林,散布在连绵起伏的三万亩山坡上,每年伊犁四月天,满山绿草如茵,簇拥着一堆一堆芬芳的杏花,绿与粉搭配得如此甜蜜又大气。库尔勒的梨花又是另一番景象:四月初,靠近沙漠的边缘,四十万亩梨树伴着孔雀河竞相开放,千树万树如雪似海,不用等到秋天,香甜就已经在人们的盈盈笑语间。天池脚下的阜康是蟠桃的家乡,也是四月间,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一片娇艳如云如霞,不可方物。

这些花树都有福气,集天地宠爱于一身:生长在水草丰美的绿洲,美丽的花瓣与新鲜养眼的绿叶把树打扮得花枝招展、树影婆娑,自然而然地得到人们的垂怜。在新疆及西北其他地方,还有一种开花的树却没有这样的好运,它叫沙枣树,长在恶劣的荒漠地带,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树皮也因干旱而变得皴裂,窄窄的叶子灰绿泛白,贫血似的,让整棵树看起来灰不溜秋、缺乏颜值,得不到天地的恩宠,只好做个女汉子,像胡杨一样忍者干旱与盐碱,用根牢牢地固土、固沙。可是它心里也渴望如小女子般弱柳扶风、花团锦簇,经过一番辛苦努力,只长出惨淡版的柳叶,却执着地开出了一簇簇娇嫩的小黄花,形似江南的桂花,浓郁的花香远飘数里,闻一下,感觉心情像融化在香甜的蜜糖里,连生活中的苦涩都淡去了许多。折一支插在瓶里,香气就在屋里幽幽地令人沉醉,不由得相信香香公主就是沙枣花养大的。

沙枣树是树中的花木兰,而胡杨则是树中扼腕的壮士,在春天涌出猩红的花穗,比白杨树的亮丽。为了生存,胡杨很智慧地用各种办法与干旱、盐碱抗争。它不惧风沙,被黄沙掩埋了之后,它就把原来的树干当作根,重新发出枝条。如果阳光不够,它就把向阳的几根树枝当作新的主干,分别发出新枝,看起来像长成了几棵新树。缺水的时候,它果断地放弃弱枝,选最强壮的枝条集中供水接着生长。在同一棵树上,它让老枝上宽大的叶子肩负起光合作用,却保持新枝上长出的叶子窄小,以减少水分蒸发,等着它们慢慢长大。所有的手段都在帮它完成那“生而千年不死”的传说。令我不忍的是那“死而千年不倒”的铮铮硬骨,虽败不屈,光着早就没有叶子的树干倔强地一直屹立在黄沙里。我流着泪想对它说,躺下吧,放弃吧,安息吧…… 而那些已经躺下的躯干却依然在争取着千年不朽。胡杨是有魂的树啊!

在那片充满悲歌仍然绽放着生机的土地上,那些坚守在那里、开花与不开花的树,是相扶相持、缠缠绵绵的风儿和沙,一个负责开出美丽的花,一个挺立在大漠上、雪山下。

2021年8月28日

情系天山(二)新疆的茶

石頭河


新疆人爱喝的茶叫茯砖茶,也叫茯茶或砖茶,属于黑茶的一种,是湖南产的,以湖南黑毛茶为原料,全发酵,最后压制成黑褐或黄褐色的砖块的形状,用牛皮纸包装起来,看着就像块砖,闻起来有黄花的清香,泡出的茶水是红黄色的,味道醇厚,也经煮。

砖形的茯茶最早在咸阳制作,据说咸阳的水质与气候最适合茯茶的生产。早在唐朝时,以茶治边的政策让湖南的茶叶进入西域,很快就受到不习惯吃蔬菜的各族牧民喜爱,愿意以马匹做交换。当时都是散茶,路途遥远,以咸阳为中转站。为了省空间、便于运输,茶商们逐渐地在咸阳将茶叶加工包装成不同的形状,最后固定为砖形,利润也随之增大,而湖南作为原料产地利润并不多。到了20世纪40年代,湖南方面曾试着自己加工,没有成功,50年代时终于克服了制茶中发花的“水土不服”难关,成了。为了节省原料运输成本等原因,咸阳的茯茶厂南迁到湖南,从此,新疆人桌上的茶就都直接来自湖南。

茯茶对新疆肉多油大的饮食很有解腻的效果,据说能降血脂、血压、血糖、胆固醇。我没见过相关的科学数据,不过按新疆人惊人的食肉量,这茶应该有用,否则这类慢性病人肯定更多,而且吃完大块的肉,喝些砖茶,也确实感觉舒服。新疆人都是“肉食动物”,什么烤肉啦、抓饭啦、清炖羊肉啦、熏马肉啦,等等,实在香,大快朵颐的时候常常看不见旁边的盘子里还有菜,然后,嗯,就饱啦,菜也就吃不成了,只好尴尬地笑笑,互相安慰道:喝茶吧,能降三高。即便吃了菜,也总有人会提醒一句:哎,你的茶还没喝。茶寄托着人们对健康的念想,也承载着馋虫们虔诚的厚望。

茯茶是粗放的大碗茶风格,茶叶、茶梗横七竖八地泡在结实的大碗里,是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相匹配的那种豪爽粗犷的畅饮,茶香只是捎带着闻一下,顾不上细细地去感受便一饮而尽。它的价格很便宜,可以用个烧水壶放在火上一直加水烧着,没什么讲究,跟高级不沾边,跟高雅精致的茶室格格不入。年轻时崇尚小资,隔上一段时间,只要钱包允许,在连着几天的大块肉、大碗茶之后,就喜欢约上几个人,商量好那天不吃肉,到装修考究的茶室里花上大几十元去喝那一杯高端茶。精致的杯子,矜持地慢饮,文人的说法叫“品”,要的就是那种情调与氛围。

出国后,落脚的地方华人少,喝茶曾一度是件奢侈的事,肉也吃得少多了,再加上老有科普小文章强调每天八杯水,于是就习惯了喝白水,后来有了茶叶也只放在架子上,想不起来喝。那些绿茶白茶之类的保质期都短,为了不浪费,连大红袍在内,不管高级不高级的,统统都被我用来煮茶叶蛋。不过,一直都没见着茯砖,渐渐地就忘记还有这种茶了。

让我想起茯茶是缘于公司的一次活动,提供英国奶茶,很多人都凑在那享用。我好奇地尝了一口,呃、呃、呃,居然是甜的!端着杯子含着奶茶,想了半天该不该咽下去。印度同事很奇怪地看着我,说这茶很正宗,奶茶天经地义就该是甜的。哦,明白了,原来英国人的奶茶是印度味的。新疆的奶茶里没有糖,要放一丁点儿盐,稍带点咸味,用的是茯茶。

这让我意识到已经有好些年没喝过曾经喜爱的奶茶了,开始犯馋。一样样地试遍了我能找到的各种茶叶,试验的结论是红茶比绿茶好些,黑茶最像,上网查了一下,果然茯茶是黑茶,于是家里的普洱就被我专门留用来烧奶茶。后来回新疆时特意买了两包砖茶,挑了大包装,心满意足地带着微笑离开了商店,憧憬着有正宗奶茶喝的美好日子。等到装箱打包时突然反应过来:这可真叫“砖”茶呀,太沉了,像砖一样,那么一小块儿就有一公斤重!肯定不能放在行李箱里,我欲哭无泪地将它们装进背包,名副其实地“扛”了回来。

好在茶叶的问题解决了,然后又开始犯愁牛奶。新疆的牛奶香啊!最香的是种牛场直接运来的没加工过的那种,烧开后,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奶香味,碗里浮起厚厚的一层奶皮,闻着、嚼着、喝着,似乎生活的温馨与柔情都融在其中。用这种牛奶调制的咖啡喝起来让人欲罢不能,除了在意大利,其他地方的咖啡怎么喝都不是味儿,以至出国后喝咖啡的次数反倒还没在新疆时多。

随着新疆工业化的进程,这种原始牛奶基本上见不到了,现在能买到的最好的牛奶品牌是呼图壁县的“西域春”,虽然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却也比我在这边买的香多了。唉,只好再退一个档次,就Costco或Whole Foods的全脂奶吧。就这样,终于有了勉强算是正宗的奶茶,那两块辛辛苦苦扛来的茶砖被我悉心收进冰箱里储藏起来,尽管听人说没这个必要。

曾经想过为什么新疆的奶茶是咸的,而印度则是甜的?我猜可能是肉量的原因,吃那么多的肉,油又大,还真是咸奶茶更舒服、顺畅、清爽。令我开心的是娃也喜欢,也知道吃完大块的羊肉最好喝一点儿。呼儿嘿呦,新疆版的奶茶有继承人了。

在异乡,天凉的时候,时不时地来碗用茯茶烧的大碗茶与奶茶,闻着房间里飘散的茶香与奶香,回味家乡的味道。


2021年8月22日

情系天山(一)心变小了

石頭河


一直以为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加,心也会跟着变大,现在想来似乎不见得。年轻的时候,甚至直到前几年,都非常喜欢去各地旅游,心里装的是全世界,恨不得行千万里路,看百万种风情。

最早的旅途是从乌鲁木齐到北京的火车,四天四夜,有两三天都在戈壁滩上,长长的河西走廊上见不到一棵树,只有寂寞的电线杆一根一根间隔很远地竖立着,在无垠的荒漠上显示着人类活动的印记,除此之外,整个戈壁干涸、荒凉得令人抑郁,难以确定到底是人定胜天还是臣服于自然的威压。这促使我想去看海、去看湖、去看河流小溪、去看森林田野,去追逐水和绿地。之后去了国内的很多地方,最爱的是江南,小桥流水、亭台田间,不但“春来江水绿如蓝”,而且吴侬软语温柔乡,连披蓑戴笠的渔翁都那么诗意。一度想着将来去那里的一座拱桥边养老,不过最近这几年来,江南虽然还是我的最爱,可心里更惦念的却是被我抛弃的、大美又大荒的新疆。也没心思安排去别地儿旅游了,一心想往新疆跑,心甘情愿地去受以前受不了的辛苦与荒凉。

偶然听到一首唱新疆的歌,里边有一句歌词是“我的小新疆”,顿时,那片大得令我发愁的土地一下变成了一个心肝小宝贝,恨不得时刻把她捧在手心里、抱在怀里。从此,我的心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再也装不下其他的美景,哪怕是江南,哪怕是爱德华王子岛上那有着闪光的小湖相伴的绿山墙,哪怕是缅因凯迪拉克山旁醉人的小岛与帆船,哪怕是曾经艳羡过很多年的加勒比海滩,哪怕是天堂般的圣托里尼岛。

不,我的心里还是有圣托里尼的位置的。洁白的墙、蓝色的顶,美得清澈、沉静,美得令人屏住呼吸,但这不是重点。那白墙蓝顶的搭配是当年新疆一把手宋汉良心中的样板,他曾经计划把乌鲁木齐规划成这样的色调,伴着白雪皑皑的博格达峰,想想就很美。可惜呀,这样美的蓝图没能付诸实施,如今,在千篇一律的高楼大厦中,那曾出门就见的灵山需要千寻万找才能一睹容颜。

圣托里尼岛上,还有一个让人想起新疆的美物:拥有着葡萄酒博物馆的酒庄里居然有甜葡萄酒Kamaritis,味道醇厚,带着令人欣喜的甜味,就像多年以前新疆地产的一样。作为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葡萄酒的酿制工艺随着驼队传到了西域,而且在张骞到来之时酿酒就已经很有规模了。可惜,唉,这世界上有太多的可惜,这些年琳琅满目的货架上已经见不到这种传承了几千年的美酒了。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酒厂铺天盖地般地酿造的都是酸酒,难道酸涩代表着洋味?有多少人愿意折磨自己去迎合这样的味道呢?这倒令我要高看希腊的酒庄了,古老的酿制与口感依然在传承着。

我上班的楼里有间办公室,跟我的隔着几间屋子,墙上挂着一幅瑞典风景的摄影画,上面是雪山、湖泊、草地,还有云杉,景致跟天山、阿尔泰山的高山湖景像极了,于是我常钻到那个屋去,借机看几眼那幅画。十几年下来,坐在那屋子的同事换了好几茬,但我并不介意,只要画在就行。前段时间,公司通知等疫情过后要重新安排办公室,让每个人把各自屋里的东西全部清空,没被清理的就要扔了,那间屋的现任同事嫌那画太占地方不想要,她知道我喜欢,就特意给我留了下来,于是这幅向往已久的画竟然就归了我,真是喜出望外。画已经有些旧了,估计除了我没人稀罕,可我就把它当宝贝,看着它,如归故里。

想去瑞典看看实景吗?以前很想,现在不了,不再有豪情,不再想探奇,我小小的心脏如今只能装得下新疆。我在心里还给台湾留了一个位置,因为那个岛上有条街,叫作迪化……

2021年8月20日


新疆之痛(下)曾经与现在

石頭河


小时候,上学的路上有家维吾尔族人,兄妹俩跟我差不多大,天天在外面玩,我有时跟那个妹妹一起玩。有一天,她哥哥跑过来抢我发卡,那个年代好不容易才有的发卡啊,我生气地在后面追,他有点吃惊我居然动手抓他,闪身挣脱后拿着发卡飞也似地跑了,我恨恨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要是有个哥哥该多好。打那时起我一见到他就给他白眼,但过了些天他就开始没事人似的笑嘻嘻地冲我打招呼,次数多了弄得我也就没了脾气,后来因为换学校不再经过那条路,也就见不到了。工作后有一天去二道桥的巴扎买东西,旁边的摊主居然是他,我们几乎同时认出对方,惊喜不已,互相拍拍对方的肩膀称兄道弟。他也顾不上做生意了,只是不停地说着我们小时候斗鸡眼的故事,临别时又塞给我一把杏干,互道珍重。不打不相识的朋友,如果再见面还能认出来吗?

从小学到初中,有个维吾尔族同学的身高跟我一样,入学第一次排队就挨着,以后成了习惯,一直到初中身高不太一样了还往一块儿凑,自然而然地成了好朋友,放学一起疯玩,跳橡皮筋一定要跟我一拨,跟别人有争执时总是无条件地站在我这一边,可惜到高中不在同一所学校,就再没见过了。男生们打群架,有民族朋友的那一方基本占上风,彪悍且勇猛,不耍心眼。工作后跟几个维吾尔族同事都很亲,都曾在对方家里吃过饭。他们就是给首歌唱、给支舞跳就灿烂的一群人,只要你真心对他们好,他们回你的就是两肋插刀的情谊。在各个暴乱中,包括“七五”期间,总有维吾尔族兄弟冒着风险站出来掩护汉族,所以如果笼统地说维吾尔族人是“疆独”、搞暴乱,那么伤害的都是自己人。

其实少数民族只是热衷于显示他们的肌肉力量,对事物的评判标准比较单纯,比汉族更容易交朋友,而且一旦认准你是朋友,就会侠义心肠地跟你站在一起。王震当年歼灭的最强势的哈萨克首领乌斯满就是一个典型:乌斯满是阿勒泰可可托海人,作为三区革命的一个分支,他一开始反的是盛世才的暴政,并得到苏联支持,跟新疆省军南征北战地打得不可开交,甚至屠杀了一大批当地的汉族平民。得知苏联欺压哈萨克斯坦的同族后感觉被骗了,开始反苏、反三区革命。他看到苏联人不分昼夜、成车成车地把稀有矿产从可可托海拉走,非常痛心,汇报给了当时取代盛世才、主管新疆的张治中,在张给他分了武器、派了国军前往阿勒泰支援后,他义无反顾地捍卫国民政府,带领手下的哈萨克、蒙古勇士们同苏联武装起来的外蒙古部队死拼,保卫家园、维护统一,成为阿勒泰地区牧民的精神支柱。当新疆政权移交给中共后,他还是只认对他有过知遇之恩的国民政府,只认曾和他并肩作战、流血牺牲过的国军,结果被美国驻迪化(乌鲁木齐)领事馆所利用,带着自己的部下不断袭击王震部队,造成解放军伤亡惨重,最终被抓获、公审枪决。枪决的执行吓得大批哈萨克人逃往苏联。如果当初政权移交时,有他信得过的人员跟他解释清楚,并与三区方面做好调停,这本是可以避免的大误会啊,可惜了有情有义的一代枭雄。

草原上的牧民把整个山川河流都看作自己的家,毡房拔起后草地如初,没有塑料袋、可乐瓶,他们呵护的是天穹笼罩下的四野,看到游客随地留下快餐盒会不高兴。绿洲上的农民喜欢绿树鲜花,爱惜粮食、爱惜水源,从不往湖水、河水里丢垃圾,他们用小水壶接水洗脸,既干净又省水。他们看到汉族吃饭扔一半、开着水龙头让水哗哗地流走,会心疼。见到兵团农场把大片荒凉的戈壁滩变成了绿油油的树林和良田,觉得自己的家乡变得美丽了,他们就很开心,也乐意接纳这样的汉人。其实他们的信仰中还留存着古老宗教的痕迹,留存着对绿树、河水的崇拜。去回民饭馆吃饭,不用担心,肯定干净、不掺假:无他,那是伊斯兰的教义。每个民族各有所长,每种宗教也各有所仰。西方开明人士所倡导的“共同存在”(COEXIST)恰好就是我们常说的“和平共处”,是人类残杀之后惨痛的教训,是真正的普世价值。

20世纪90年代时去过两次广东,心里就有了一个疑惑:自从1979年画过那个圈以及1992年的南巡讲话后,广东的发展势头超过老牌经济中心上海,不太明白为什么。之后读到一篇关于经济发展三步走的文章,这才明白:深圳作为计划中的一个试点集中了全国之力,并减免税收,是国家政策使其富,然后优惠政策扩大到广东其他地区。广东作为省级试点成功之后,全国其他省份就被划分成三个阶段进行逐步发展:先是东部沿海地区,但不包括作为老工业、农业基地的东北;然后是中部,最后是西部。但文章中所说的西部开发只是指陕西和四川,没提新疆。在新疆人眼里这两个省算中部好不好。理解国家没钱,只能集中资源分批投入,只是上海还在崛起之中,湖南湖北还在摸着石头,东北正全线下岗。按照这个进程,若我有生之年能看到新疆富裕,也都白发苍苍了。是留是去?

纠结中去了一次北京,拖着又大又重的行李找地方住宿,居然被拒了:服务台说按公安机关规定,持新疆身份证一律住新疆办事处,其他旅馆不得接收。顿时呆立当场:我戴着“建设边疆”的高帽子被当作恐怖分子一样防范?什么人定的政策?心灰意冷中一跺脚,终下决断远走天涯,到那大报小报宣扬的自由平等的地方。多年以后才明白,当年的宣传原来只是某些人意念中的理想,现实则是继续当着三等公民、下一代仍受歧视,成了另一个版本的“献了青春献子孙”。叹往事、空惨愁颜,只能以这里不需要垦荒、到处都青山绿水来自我安慰,权且当作第二故乡。

2001年纽约“9.11”惨案爆发,听到这个消息时震惊之余也激动不已: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以为从此美国愿意跟中国合作反恐了,新疆将要太平了!几年以后才明白,想多了啊。

2009年乌鲁木齐七五惨案发生后,以BBC为首,CNN、纽约时报等等各大媒体报道说维吾尔人在反抗中共暴政,不提是几千名恐怖分子拿刀残杀汉族平民,而当汉族人因警察没接到命令不能平暴、到平暴时又缩手缩脚速度太慢而游行抗议却被抓、忍无可忍到第三天才愤然拿起木棒自保时,报道立刻称他们为暴民。原来新闻可以表述得如此“自由”,令人开眼。那段时间电话、网络全部中断,联系不到家人的我几乎天天试着各种电话卡,直到第二年春节才打通:大半年了,不敢相信电话那头真的传来母亲的声音。

恐怖分子利用脸书、谷歌等网络平台号召、组织了那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之后逃脱了大半。中国警方要求脸书、谷歌合作破案,或者注销那些恐怖分子的账号,让他们以后不能再组织暴乱,但各网络平台分别以保护客户隐私、维护言论自由为由拒绝了,致使中共开始建网墙。到底孰是孰非啊。

“七五”之后,逃脱的恐怖分子继续在全疆各地搞暴乱,其中2014年5月在乌鲁木齐公园街早市上又一次造成重大平民伤亡。那年回去,本打算去二道桥一带买东西,正值中午下班高峰期,等了很久都不见空的出租车,后来终于有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把窗户摇下来,一听我要去的地点,冲我一瞪眼,没好气地说:你跑那里干什么!然后一踩油门扬长而去。我愣了半天:维汉之间成这样了吗?

后来路过一所中学,门口赫然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我惊呆了:这是电视上的中东啊。注意到我神情中的异样,几道冷峻的目光向我扫来,我心里一阵发毛,赶紧开溜。

不清楚1984年推出的那项民族政策(请参阅《新疆之痛(中)那些年、那些致命的政策》)到底有没有被正式废除(补注:本文写完后才确定没废除),反正人们终于不再以它为准绳了。警方从2014年开始严查,不论大街小巷,每个商场、菜市场、银行、邮局、医院、药店、公园、影剧院及加油站,等等,只要是公共场所,全都安装着飞机场那样的安检门和箱包扫描带,所有人都要空手通过安检。2015年母亲住院期间,又是送饭又是买药,进进出出的,每天都要被X光扫无数次。居民们都主动配合,默默地期盼着平安的日子早点来临。

各类恐怖事件一直持续到2017年才消停,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在遍布全疆各地严格的安检设施的保障下,新疆人民终于可以放心地出门了,可以安心地去买菜、逛商店、看电影,也可以来一段天山南北说走就走的旅行,再不需要提心吊胆地搜寻炸弹,再不需要躲藏拿刀乱砍的暴徒。久违了三十多年的平安日子终于回来了,而且新疆成了全国最安全的地方,老百姓脸上开始洋溢起舒心的笑容。

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随着对治安放下心来,人们开始厌烦起没完没了的检查、一遍又一遍的X光照射:什么时候才能撤掉这些设备?曾经长达十三年、由教育厅长主导、全疆性的疆独洗脑,需要多少年的恢复才能不再靠安检维持正常的生活?

跟安检相配套的是治安联防,每个单位(包括个体户)都要抽调人员协助警察维持治安,并每天巡逻。这一措施让犯罪分子无处可逃,非常有效。只是,那些个体经营的商户们经常是正给客人卖着东西,哨子一响就必须立刻停下生意去集合,真是买卖不成侠义在。由于不能安心挣钱,外地来疆的商户大多关门走人了,新疆本地的民汉各族店家属于冷暖自知,一直在坚持着。

还有无数个摄像头:外媒把它们当作破坏个人隐私的证据,新疆人民则把它们当作抓逃犯的救命法宝。先把小命保住了再说吧,至于大街上公共场所的隐私,那是未来社会的高级追求。

除了这些手段外,还有结对认亲、下乡扶贫的举措:各政府、国有企事业单位的行政与技术人员,绝大部分是汉族,也有少数民族,都被轮流派往偏远、贫穷的乡村、山区,按结亲与扶贫的不同类别,少则一周、几个月,多则三年,上山下乡。如果是结对认亲的,就要借住到当地老百姓家里,跟当地人结成亲戚,同吃同住、一同下地劳动。有些偏远地区的村民睡的是沿用了好多年的老土炕,一些城里人不习惯,为了卫生以及其他种种原因,自带被子,结果被认为是搞特殊化,受到批评甚至处分。听着他们的诉苦,我心里都在滴着泪。

下乡是指派的任务,除非家里有人病危,一律不得请假回家,即使家里有孩子、老人需要照顾,也得各自想办法解决。于是出现了孩子被老师请家长,到场的却是家长的同事或邻居。还有准备退休的人,本打算下乡扶贫三个月、一年就回去办退休手续了,却赶上政策分别变为一年、三年,只得留在乡下继续添砖加瓦。

这样的代价换得的成果却是喜人的:老旧的土炕换成了新的,或者换成席梦思床,很多地方装上了马桶,增添了家具,冰箱、电视等也一车一车地运往乡村。最受实惠的要算医务人员入住的村子:以前离医院太远看病难,现在医生就住在家里,免费诊治,左邻右舍全都得到福利。而且乡下认的亲戚也被邀请到城里参观游玩,孩子们看到好玩的游乐园、闪着霓虹灯的高楼大厦很开心,也更愿意好好上学了。孩子们高兴,大人也高兴。

新疆的民汉相处,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天阔地空的地方,难得见到几个人,又都是豪爽的性情,撇开民族、宗教,人间真情都会记在心里。

除了新疆本地人下乡,沿海内地也有大批的人员来援疆,大多是一年。其实援疆属于实行了很多年的传统,包括当年的兵团,也包括当年的支边、知青,还包括当年上海的定向支援:被新疆这样大块头的穷兄弟拖累,上海那时的发展也是步履维艰。感谢全国为新疆付出的人们!其实新疆与沿海、内地的关系就像少数民族与汉族一样,谁也离不开谁:我为你守护,你为我繁荣。将来如果能全面使用滴灌、攻克盐碱难关、解决缺水与土质问题,以新疆的面积,完全可以多养活一亿人,缓解人口大省的困境。

十年前,有一则消息说渝新欧铁路修通、直达欧洲,一阵激动,仔细一看原来只是货运,是现代版的火车驼队。盼着什么时候也能运人,或者能开通从欧亚各国到乌鲁木齐的直航,不再需要飞过头顶、继续往东四个小时、转机、再往西回飞四个小时,折返一大圈才落到那个点。

天已远,伤漂泊。留在新疆的,不管自愿还是无奈,都是那里的建设者,在那里撑起了一片天、拓出了一片地。我在愧疚中祈祷,唯愿家乡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2021年4月10日

补注:《新疆之痛》本是一篇,因为太长,只好分成三篇。为了不引起误解,我把三篇的概述加在这里: 

《新疆之痛(上)纷杂动荡的两千年》解释为什么说新疆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以及从民国以来尤其是盛世才时期血腥的林林总总,都与近年来的事件有着渊源,包括现今西方对新疆问题的干涉也都与三、四十年代有关联。

《新疆之痛(中)那些年、那些致命的政策》尽我所知、全面介绍80年代到2016年之间造成新疆动荡的那些致命的政策。曾经的政策让新疆人如惊弓之鸟,但追究责任不能保证今后不犯类似的错,我的目的是为了恳请有关人员正视曾经的过失,今后在制定政策时做足调研,造福新疆的黎民百姓。如能正式废除1984年制定的那项不合理、不合法的民族政策,此生欣慰。再贪心一些,若能把新疆人的收入补贴到全国高点,就能稳住人心,并吸引大批人去开荒、建设,则长治久安。如此,对新疆,我就算是“不负如来不负卿”了。

《新疆之痛(下)曾经与现在》除简略介绍四、五十年代乌斯满事件之外,主要写的是本人从小到大的经历,以及近几年来新疆的变化。变化可喜,但过程有痛,是短痛,挺过去就见彩虹。

一千万人的委曲、二千万人的家园。我尽量浓缩、尽量平和、尽量委婉,只为要一个好结果。


附:

视频:新疆风景符耕



新疆之痛(中)那些年、那些致命的政策

石頭河


“文革”期间,时有建设兵团参与的武斗发生,出过人命,基于管理等等原因,加上苏联的威胁似乎已经不那么大了,国家于1975年决定撤销兵团。1979年中越战争开始后,苏联作为越南盟友,集结了大量兵力压近新疆,中苏战争几乎一触即发,相关人员这才重新审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重要性,由王震力主,在胡耀邦、邓小平的支持下,兵团重建。只是此时已是人心涣散、基础散架了,之后出台的一系列政策更让新疆人(特别是新疆汉人)如同惊弓之鸟,饱受血泪、苦难,至今还在为那些致命的政策付出着本可以避免的代价。

20世纪80年代,老一辈支边、知青开始变老,有叶落归根的愿望,但当时的政策不允许,而且规定子女也不准离开新疆,因为缺人。这便引起人们的不满,开始上访。一向以人为本的胡耀邦做出指示,放宽规定,允许一部分符合条件的人或子女回原籍,缓解了矛盾,这是应当肯定的,但后续工作没跟上:本来就缺人,既然放人走了,就应该再吸引新的人来才能持续发展。而且一小部分幸运儿回原籍了,剩余大部分怎么安抚?这项措施应该说只做了上半部分,漏了更重要的下半部分。

1984年胡耀邦推出“两少一宽”的民族政策,即对少数民族的犯罪分子要“少捕少杀”,在处理上要尽量从宽。这项政策凌驾于法律之上,在具体执行中更是变本加厉,成了只要不死人基本不判刑,伤残、强奸都不算事。于是一方面有维吾尔族人在靴子里插着刀,一不高兴就拔出来捅几下;另一方面被捅的汉族人报了警却被警察训斥:为什么不知道让着少数民族!受伤的汉族人听了直懵:赤手空拳的得让着有刀的?!即使死了人,找不到线索也都不了了之。这一类的伤亡从未算在暴恐的数字里,只是过一阵就听说又有谁被捅了,一时间街上没了王法,汉族人只能忍气吞声以自保,连出租车司机都成了高危职业。小偷也越来越多,尤其是公交车更成了小偷的天堂,如果没让他们得手,结果很可能就是包被划开,甚至衣服被划道口子,冬天时呢子大衣或皮夹克在后背开个天窗,一下车就只能在寒风中哆嗦,而夏天就春光乍泄了。公交车上还经常看到没穿校服的小孩子,都是不上学的,被大人指使着很快就成了高手。

另外,胡耀邦认为新疆干部中汉人比例过高,要求提高民族比例。这项政策也比较令人错愕:原本的政策对少数民族已有一定照顾,基本是能者上,对此大多数少数民族以前并无怨言,新措施实施后就成了能力强的汉族被卡在底层,却依然得完成实际工作,而其上司很可能不懂业务、盲目做决定。这便造成管理上的混乱,形成了汉族干活、民族领赏的局面,不仅汉族有怨言,少数民族也因在实际工作中插不上手而感到被架空,像旁观者,虽然得到了职位,却不觉得自己的价值被尊重。于是原本情同兄弟的民汉之间开始互相猜忌,隔阂越来越深。

更有甚者,胡耀邦认为少数民族地区应该让少数民族自己管理,汉族人应当撤回。这是要自宫的节奏吗?知道什么叫地广人稀吗?那么大一块荒无人烟的地盘,移民进来一亿人都不为过。而且即便从汉朝算起汉族也比维吾尔族早八百年就开始生活在西域了好不好?更不用说张骞到来之前古羌人就已经生活在那里了。这些直接就把汉族放在民族对立面的说法让汉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迅速地就把民族兄弟的脑子给洗了:本来还在感谢汉族开荒修渠、他们也得利,转眼间就开始埋怨汉族占用了他们的土地。那是他们的土地吗?那些都是他们不要的无主的荒地!有些自行跑到新疆的内地人,当时被称为盲流,其中有极个别人确实有占地的情况,但是数量极少,完全可由政府规范管理,而他们实际上在新疆一直受排挤,地位极低,根本就不能作为让汉族撤出的理由。

民考民的全日制中、小学(少数民族语学校,学生们用本民族语上课、高考时用本民族语言的考卷)在原有基础上一下冒出来很多所,采用全维吾尔语教学,用维吾尔语教材,仅象征性地开设汉语课,发生过汉族老师被气跑的事件,有些地方干脆就不开。如果是民考汉,即少数民族选择上汉语学校,高考录取加分是大家熟知的了,满分六七百,给民族加分就高达150分地加了好些年。新疆本地的大学招收有民族比例规定,其中新疆大学与新疆师范大学基本上是百分之七十五的少数民族,因此汉族学生被录取的比例远远低于其他民族,平时学习还不错的汉族学生就这样被挡在了独木桥外,与大学无缘。这两种照顾方式其实都害了少数民族:前一种造成年轻一代会汉语的居然比老一代还少,出了校门不容易找到工作,倒是保护了民族文化;后一种则从小就跟汉族学生一起上课,汉语水平跟汉族比不差了,但不需要努力就可以从小学、中学一路混到大学直至就业,可是工作之后很多都不能胜任,尤其是市场经济下的技术工种。一位我尊敬的维吾尔长辈说,20世纪50年代高考时只照顾五到十分,那会儿凭的是真才实学,之后才有了他们那一批独当一面。我觉得五到十分有点少了,一百多又太离谱了,考虑到不同地区教育资源的条件,应该把城市与偏远地区分开,采取不同的降分照顾。这就已经比同样不是母语的海外华人子女幸福太多了。

新的民族政策在执行中把新疆人划成了三等:一等公民是维吾尔族,二等公民是其他少数民族,三等公民是汉族。每个民族都觉得自己吃亏了,谁都不满意。我很纳闷儿:唐朝才迁来的民族,地位怎么就比别人高?不该人人平等吗?对这样的政策,我只能说是好心办坏事,政策的制定没有前瞻性,没有预见到可能造成的后果,只凭一片仁心,却对新疆历史、国际势力、边疆复杂情况等等都缺乏了解,根本就没考虑到境外一些势力一直对新疆虎视眈眈,圣母情节之下单方面感觉少数民族受优惠不够(其实已经很过分了),而没明白他们更看重的是汉族对他们的认同和尊重,而寻求汉人认同是西域人延续了两千年的心里积淀。新政策让明理的有识之士感到汉族瞧不起他们、不信任他们,反而伤了有能力的精英;而汉族则是一肚子的怨气,平时强忍着,时不时地冒出一点儿,伤害的都是曾经的兄弟。

随着新政策的实施,清真寺如雨后春笋般的冒了出来,本来已经世俗化的年轻一代被老人逼着去做礼拜。这一点恐怕很难有对错的界限,只能见仁见智了。

胡去世后,全国都停课、停工、集会、游行、变着法儿地悼念,新疆没有动静。直到五月中旬,柴玲的演讲录音传到新疆,人们听了都觉得奇怪:怎么纪念胡耀邦的游行变成反官倒、要法治、追求平等、言论自由了?不过这几点听起来倒是应该做的,于是新疆各高校的大学生们开始罢课、游行,为了反官倒、要法治、追求平等、言论自由。只是新疆人追求的法治、平等与自由是为了反对那项民族政策、为了在法律面前各民族平等、为了汉族的委屈可以谈论,跟内地的诉求大相径庭。5月18日,浩浩荡荡的学生们开进了乌鲁木齐市人民广场,对着自治区党委办公大楼喊口号,从天亮喊到天黑也没人搭理,于是学生们决定静坐。到了晚上,老师们苦口婆心地劝说让回学校,磨破了嘴皮也没效果,周围的商场跟居民给学生们送来吃的、喝的,以及御寒的被子与大衣。一夜无话,到19号天还没亮,传来一个消息:伊斯兰经学院的学生以及几个大清真寺也准备到广场参加示威,他们是反对一本描写伊斯兰风俗的书,作者是山西汉族。这让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诉求不一样,他们还有刀子,坐在一起,万一碰到极端分子就是待宰的羔羊。于是不用劝,学生们立刻决定撤离、回校。陪着熬了一夜的老师们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喜笑颜开地往上汇报,政府立刻派来几十辆公交车输送,几乎瞬间坐满了学生的广场就清空了。过了一阵儿,伊斯兰经学院的学生和清真寺的人入场,等候政府首脑露面未果,失去了耐心的他们开始打砸和袭击办公大楼、车辆,打伤一百多名政府工作人员和警察,政府出动了千名警力才控制住局面。后来那本书的作者与相关人员分别被判刑、劳教、处分,之后,新闻、出版审查更严了。

令人失望的是,民族政策并没有因为胡的逝世而停止,从80年代初就不断发生的“疆独”暴乱仍在持续着。最初他们在南疆抢武器,被截下了,就开始自制土炸弹,不过功率不大。当时他们人数还少,每闹一次都要准备些日子才有下一次的行动,所以每次闹完人们就天真地想着可以消停一段时间了,没想到由于政府的姑息,没过几年他们的人数就越来越多,爆炸频率越来越高、技术越来越先进、杀伤力也越来越大,并且有境外分子给他们提供更加先进的武器。新疆边防线太长、边防军太少,有些口岸、关口审查也不够严格,时有偷渡、偷带、偷运发生。有一次,大概是1991年或1992年,居然有整整一个集装箱的枪支弹药从边境一直运到乌鲁木齐才被偶然截获,所有的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起先以为他们只在南疆闹,不敢到北疆来,因为北疆在历史上就不是他们的地盘,而且汉族人多,没想到很快乌鲁木齐的公交车就变成了他们踩点的场所。1992年2月5日是农历大年初二,正值人们过年走亲戚,两颗定时炸弹在52路和30路公共汽车上分别爆炸,造成三人死亡、二十多人受伤,同时另有两颗分别在电影院、住宅楼里被市民及时发现并报告给公安部门,才避免了更大的伤亡。与这起事件相隔不久(记不清具体日期了),2路公交车上还有过一次爆炸,不过没造成伤亡,因此查不到记录。忍受不了接连的爆炸,2路、52路车司机与售票员罢工,因为这两条线路都是从火车站到铁路局,车上的乘客大多是汉族,最容易成为外地来的犯罪分子的目标。

从这以后,一到农历年不是爆炸就是恐怖袭击,于是各学校、单位每年在放假前,老师、领导都再三强调不要出去拜年,如果不得不出去就打车,如果坐公交车就一定要先查看有没有可疑包裹,在家也要注意查看院子里、楼道里有没有疑似炸弹。这样的生活很快就从节假日扩展成了常态,眼神时不时地就在扫视着,人人练成侦察兵。

后来,疆独们发现大多数维吾尔族民众其实并不支持他们,便很气愤,之后再在公交车或公共场所放炸弹时也不管有没有维吾尔族了,只管炸。1997年2月25日下午下班的高峰期刚一开始,四辆公交车在四个方向同时爆炸,包括汉、维、回、柯尔克孜族在内的9人丧生、68人受伤。其中一辆因发现及时,在全部乘客都下车后才爆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因此也不在公开的记录中。那天傍晚,到处都车辆戒严,我穿着高跟鞋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回到家,行尸走肉般的都没发觉脚已经磨破,满脑子都是震天动地般的那声巨响,以及后来地上那一大摊血水和玻璃碴。之后的好几年都不敢碰高跟鞋。

在20世纪90年代以前,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所有的爆炸、袭杀案件都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从90 年代起才把这类具有一定规模的案件定性为恐怖活动,而众多小规模的案例依旧不算在内。

另外,从80年代起还有一条规定也是胡耀邦定的:发生民族暴乱后,要由中央决定处理方案,在中央下达指令之前,新疆公安、武装部门不得采取任何行动。这项规定的起因是曾经有一位警察过度执法而引起更大的暴乱,中央怕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但在实际执行中,这一规定让老百姓和警察都在等待中白白受死,最惨的是子弟兵战士,明明手中有枪也得坐以待毙,任由恐怖分子砍杀。最不可思议的是2009年乌鲁木齐七五暴乱期间,残杀从天还大亮着就已经开始,经过一整夜都没人能联系到当时的一把手王乐泉,无法上报中央,警察只能眼睁睁地处理一具具的尸体。有一位派出所所长忍无可忍地下令开枪,之后却被免职,理由是违反了民族政策。

根据公开的记录,从80年代到2016年的三十多年间,有一定规模且造成人员伤亡的暴力案件多达数千起,除公交车、早市等的爆炸外,还有抢银行、劫飞机、炸火车、袭击政府、公安部门等等,仅维基单方面统计的不完全死亡数字是六百多人,伤四千人,而中国方面后来公开的相关报道显示实际数字比这要高得多。但这些数字并不包括平时的个体案件,那些每天都在发生的伤亡如果累计起来会更惊人。根据“两少一宽”的政策,公安部门对恐怖分子一直都从宽处理,甚至连大规模的乌鲁木齐七五大屠杀,本来就只抓住了小部分暴徒,处理时又放走了大半从犯,致使这些犯罪分子在之后的几年中又策划、参与了一系列的惨案。和平、安宁是少捕少杀、从宽处理能换来的吗?执政的目的是牺牲平民的生命换得暴乱分子满意吗?

不仅是民族政策引起民愤,控制人员流动是另一项伤害汉族的规定。不过这项规定倒不是胡耀邦的意思,只是在他放走了一批之后,政策就更严了。早期的新疆籍大学生很幸运地全国分配,后来就必须哪儿来哪儿去了:新疆籍的学生要符合规定才能留在内地沿海一带,而且还要办理出疆证。90年代中期,出疆证的官方明码标价是六千块,我当时的月工资才四百,很多人连开出疆证的资格都没有。对于在职人员,除了少数幸运儿和广东开放时的一小段窗口期外,一般情况下不允许调出疆外。当年投身边疆建设的汉族青年自愿“献了青春献终身”,到老却不得已“献了终身献子孙”。新疆的发展、稳定是靠压制建设边疆的汉族、牺牲他们的利益得到的吗?每一次恐怖案件发生后,都有一批汉族人宁可丢掉公职、放弃养老金、贱卖房产逃到内地做黑户。前几年陕西、四川大开发引进人才,新疆的户口得以松动了一段时间,一大批汉族抓住了这两根救命稻草,其中仅2017年一年就迁走一百多万。不错,是一百多万!占全疆汉族人口的十分之一。但没过多久,户口又再次收严。很多人看不懂新疆人口统计数字的变化,这后面都是血泪辛酸。

除此之外,经济政策也加剧了事态的恶化。以前新疆的工资标准高居全国第二,属于穷乡僻壤里的土豪。自20世纪90年代开始,沿海、内地的收入标准放开,但新疆按国家规定继续沿用原有工资制度。1993年上海同行的工资是我的两倍,到1996年或1997年就成了近十倍。有人说这是市场经济带来的正常现象,但是市场经济讲究的是公平竞争吧?国家给新疆下达的政策是稳定第一,不提经济,似乎改革的春风吹不过玉门关。如果允许新疆走市场经济,我们狂卖石油也能富吧?况且如果真按市场经济定价,考虑的因素应该是多方面的:不允许自由调动就该给补贴吧?每天担惊受怕的日子该给予安抚吧?政策造成的治安动荡使一些区域的居民住宅与商铺被狂抛导致房价大跌、而另一区域遭哄抢致使房价暴涨,这一出一进也该给以补偿吧?一有暴乱人们的生活就全部被打乱,该有所补助吧?新疆人在用自己的生命拖住恐怖分子、为沿海内地赢得发展的时间,这种价值该怎样核算?新疆人还承担着保家卫国的额外责任,不该换算成报酬吗?而且什么时候稳定和经济脱钩了?世界上有哪些地方是祥和而贫穷的?有民族兄弟去内地开会,发现自己忽然从高收入变成三十个省市中最穷的,心理落差之大,回来就不乐意了,大骂汉族欺负人,把气撒在新疆的汉人身上。兄弟,难道咱没在一个战壕里吗?

稳定第一的政策应该也不是胡耀邦的决定,在他执政时期,以前安定团结的红利还在,恐怖分子只是刚开始积累经验,伤亡人数不大,后来就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了。“疆独”的口号是“杀汉、灭回,把哈萨克赶到山里去”。这样的极端组织怎么就那么招某些人疼爱呢?

作为与苏联接壤,并曾一度任由苏军横行的边疆,新疆人固有的保家卫国的概念是安享太平的沿海、内地人体会不到的。记得黄西先生在白宫给时任副总统拜登讲的笑话中有一句:“有北极熊在我的后院”,不禁令我对他刮目相看。苏联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时就把新疆的各种矿藏、资源了解得一清二楚,扶植了包括盛世才、和加尼牙孜在内的好几股势力,目的就是控制新疆的资源(请参阅《新疆之痛(上)纷杂动荡的两千年》)。五六十年代他们一直煽风点火、暗中支持疆独搞暴乱,60年代末、70年代初还一度两军交火、全疆备战。1979年在边境上替越南示威了一把之后,80年代苏联陷入阿富汗战争,一时顾不上新疆,土耳其等中东、中亚的势力就趁机活跃了起来。此外还有从三四十年代就惦记着新疆稀有矿产的英、美、日,他们艳羡苏联造原子弹的材料来自可可托海。

有国人说中国那么大,为什么不能让新疆独立呢?我建议到西部去一趟,抬头仰望雪山,看一看什么叫作天险,然后设想一下:一旦把新疆的高山独立出去,大片的戈壁经过河西走廊,一马平川地就能一直通到黄土高坡。难道要让小土丘六盘山当天险、让西安做边关吗?生活在新疆的人们用生死护卫着内地与沿海的繁华,习惯了安宁、舒服日子的人们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世代生活在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族是波斯塞种人的后裔,是没有被突厥、回鹘、蒙古同化的古老民族,是三千年来一直留守在帕米尔高原的真正原住民,在雪山上,他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用自己的脚为祖国丈量、守卫着边界,一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传唱了一代又一代;柯尔克孜族也是西域的古老民族,自发地协助政府护卫这块土地的安定;性情耿直的哈萨克人是古代乌孙人与其他族裔融合的民族,可能是由于汉家公主的原因,他们自然而然地对汉族友善;土尔扈特后裔的蒙古人在需要时毫不犹豫地参战保卫家园,阿勒泰边境的蒙古人也立场坚定地抵抗外蒙吞并;回族、满族、锡伯族、达斡尔族一开始就是来新疆戍边的。十二个少数民族中有十一个亲汉,而维吾尔族的绝大多数也亲汉,危难时刻也想方设法挺身保护汉族,极端分子只是少数。“民族团结一家亲”虽然是老生常谈,却是事实,尽管“疆独”分子并不如此。

第一次看到美国人在土耳其人、伊朗人、巴基斯坦人、阿富汗人面前毫无忌讳地大谈猪肉、大口吃肉的情景时,我的震惊是无以复加的。于是开始反思:新疆分设清真、汉餐是对穆斯林的歧视吗?为了避讳只能把猪肉叫“大肉”是大汉族主义吗?在穆斯林面前谨小慎微地尊重他们的习俗是剥夺他们的生存空间吗?一千多万的人口拥有两万多座清真寺是禁止他们宗教自由吗?在各地开设的上千所全日制维吾尔语中、小学校,大学里每个系都开设维吾尔语班,是为了颠覆他们的文化吗?在实际中无限宽松的生育政策是对他们的种族灭绝吗?犯了法还少抓少捕,不得已才关进监狱,这是种族隔离吗?即便前几年设立的教育培训中心也是有原因的,否则满大街正常生活的维吾尔族同胞怎么没被集中教育?英国也有类似的教育营,怎么没人关注呢?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每逢疆内各所高校放寒暑假,公安机关就如临大敌:原本单纯的学生把在学校学到的疆独观点带回各自家里,对家人、亲友进行宣传,然后就开始组织暴乱。后来出台了一项措施,要求大学老师的讲义要通过审查才能教授学生,但在执行中反倒是汉语讲义被严格政审,维吾尔语讲义则走过场,气得汉族老师干瞪眼。

不止大学。2003年,由自治区教育厅厅长、副厅长、自治区出版社社长等一整套班子编写、出版了新的维文版中、小学教材,编造历史,并将“疆独”内容编入课本,取代老版本,在全疆范围内的所有上千所维吾尔语学校使用,到2016年才被偶然发现,从而叫停。长达十三年的时间,大批被洗脑的年轻人成了“疆独”的主力或同情者,为“疆独”分子提供便利。我们一直说“疆独”只是一小撮,经过这十三年,面对这些年轻人,我们还有多少底气?

这种“疆独”教材虽然是2003年编印的,却是胡耀邦民族政策一直延续的结果:把汉族撤走,让少数民族管理少数民族,得到的后果是他当初想要的吗?随着那些年轻人走入社会,以后还会有平安的日子吗?悲愤的汉族人被逼急了大骂少数民族,哈萨克与蒙古族很委屈:他们的教材还是规规矩矩的啊。不支持“疆独”的维吾尔族人也很委屈:他们不像汉族家长那样检查孩子作业呀。汉族人左看看、右看看,不管骂哪个族都伤兄弟和气,而当初搅起事端的那个人不但已经作古,而且还因为确实仁义心肠深得沿海、内地人热爱,更因平反过知识分子而受到笔杆子们竭力庇护。

仰天长叹!世上本无事,庸人自生非。新中国成立后难得三十年的和平安宁,一朝间前功尽弃、民不聊生。十年“文革”之后盛行了二三十年的伤痕文学,描写的只是伤痕而已。新疆从八十年代起长达三十多年的暴乱,那么多条无辜的人命、伤残,以及随时随地的惊恐与无奈:只求平安地活着就好,哪里还想得起人生还有文学。

2021年4月4日,清明

附:

维基 新疆恐怖活动列表 (含死伤人数,从1990年开始,之前的不算恐怖活动,所以没被列入其中,而且列入的也只是很小一部分。另外也不包括三十多年中平时小规模的个体案例)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96%B0%E7%96%86%E6%81%90%E6%80%96%E6%B4%BB%E5%8B%95%E5%88%97%E8%A1%A8

新疆之痛(上)纷杂动荡的两千年

石頭河


新疆是个遥远的地方,远到沿海、内地人感觉不到她的特殊,或者觉得她太特殊;远到快递不能免费;远到瘦肉精和三聚氰胺都不曾光顾;远到三年大饥荒灾害时受影响很小,反而接纳了众多从河南、四川、安徽等地逃荒过来的灾民,也成车成车地救济了旁边的甘肃。新疆很大,大到新疆人到邻县走个亲戚都发怵。新疆地跨两个时区,从东到西的距离是北京到广东的长度,而从北到南则相当于上海到重庆。新疆的面积比河南、山东、河北、北京、天津、山西、陕西、湖北、安徽、江苏、上海、浙江、湖南这13个省市加起来还大,而人口却跟上海差不多。

又远又大的新疆确实特殊,特殊的地理位置、特殊的历史、特殊的风土文化。位于祖国的西北边陲,新疆与众多国家接壤,而丝绸之路上的驼队作为纽带通过各个关口,从东到西经过中原、西域、中亚、中东,一直到罗马、希腊,驮着货物、运着“快”递,来来回回、风尘仆仆地奔波了两千多年。

从汉朝开始的这两千多年中,中原大地经历了满打满算十几个朝代,其中最乱的不过是魏晋五胡十六国、南北朝与五代十国等很短的时期而已,而西域则同中亚与中东一样,是一片不曾安宁的土地,诸国、诸族相争,时分时合,不是你灭了我,就是我灭了他,然后他又回来灭了你;再加上给子嗣封地,政权数量不停地在变,最多的时候曾经裂变为七十多个小国,之后再继续争夺,随时上演着惊心动魄的势力更迭,每一次更迭都是血泪与苦难。罗列这些更迭需要写论文的力气,远非十几个朝代那么容易。

汉朝初年,西域有着五十多个小国,在张骞到来时已经兼并为三十六个,并且都苦于被匈奴掠夺,因而张骞所代表的富饶、强大的汉王廷是很有吸引力的,只是一开始各国都胆小,害怕站错了队遭匈奴报复。等到郑吉的大军击败匈奴,更有汉家公主在当地的善举(请参阅《梦里天山 美丽的伊犁》),这些小国便主动听命于朝廷。从此之后的两千年间,诸国继续合合分分,不管是对朝廷臣服的,还是从朝廷抢夺土地的,历代西域政权都以被中央皇朝册封为荣,包括最弱的宋与明两朝。

西域诸国中的于阗国(今和田)值得多用笔墨。其实于阗人早在周穆王时就亲汉,作为贡品的和田美玉从那时起就开始在中原展露她的容颜。和田原住民属于印欧语系和汉藏语系的塞种人、羌人、月氏人等古老民族,唐末宋初时被从漠北南下的回鹘人融合,原语言同焉耆─龟兹语、月氏语一起被回鹘语同化直至消亡。于阗人从公元前1世纪开始信佛,曾一度被成称为佛国,接受汉、晋官封。唐朝时于阗王等不及朝廷官封,就自称为中央政权宗属,并改姓李,一直到宋朝时期仍然继续向宋王廷纳贡。在同喀喇汗国争战时曾向大宋求援,只是当时正焦头烂额的宋王廷无力派兵以助。

了解这段历史得先回顾一下回鹘人的经历。“回鹘”是古时的音译,现在的标准音译是“维吾尔”,他们原本生活在漠北草原。从西亚到大兴安岭广袤的欧亚大陆上生活着众多的游牧族群,他们骑着马随季节的变化逐草而居,有各自的语言却没有文字,回鹘是其中一支。公元6世纪时,突厥人,游牧族群的一支,开始有了突厥文字,这种文字很快就被同在中亚与漠北草原的其他众多游牧族群所采用,加以改版后形成各自的分支,回鹘文及其后的蒙古文与满文也在其中,统称为突厥语系。突厥语系中包括突厥人在内的十个族群合并起来,组成了强大的突厥汗国,从此“突厥人”便指突厥汗国人,他们占有从蒙古到中亚的大片土地,奴役包括回鹘在内的其他族群。隋朝时期,因不堪被突厥人奴役,游牧民族中另外十几个也属于突厥语系的族群组成铁勒部落联盟,抱团同突厥汗国抗衡,主要有九个大的分支,所以也称九姓铁勒,回鹘人便在其中。唐朝初期,唐军在属于铁勒的薛延陀部的协助下灭了突厥汗国,并把俘虏的大部分突厥人迁到黄河以南定居,空出来的土地归薛延陀部落所有。后来唐与薛延陀起了冲突,遂同回鹘联合追杀薛延陀,并再次灭了那时又重新建国的后突厥汗国,使突厥的统治势力永远退出了蒙古草原与西域,原突厥在漠北的土地归回鹘汗国所属。回鹘汗国接受大唐的管辖,并协助唐王廷平息了安史之乱,然后自恃有功,在洛阳大肆抢掠。9世纪时,回鹘汗国被黠戛斯(柯尔克孜)人所灭,失去了漠北的地盘,又因内讧分裂成四支:最大的一支有几十万人,由原可汗带领向南迁移,向唐王廷要索土地与军队以助其复国,因未得到满意的答复,开始对大唐动武,被大唐打败后全部发配到了江淮一带;另有一支迁到甘肃定居,也就是现在的裕固族。还有两支迁到西域,其中一支先到了当时的北庭、现在的吉木萨尔县,几度征战后赶走了那时在西域为王的吐蕃人,最终定居在汉人居多的高昌(吐鲁番)一带,称为高昌回鹘,后来势力范围扩展到龟兹、焉耆、和田等现在南疆的东部和中、南部地区。另一支回鹘人一路往西南到达当时生活着波斯语系、突厥语系各部落的葱岭一带,即南疆的西部与中亚,称为葱岭回鹘。

迁到西域的这两支回鹘分别与当地人融合,于是长相上就有了不同:今天的吐鲁番维吾尔族像汉人的多,而喀什一带多像印欧人。他们刚迁到西域时都信仰摩尼教、萨满教,之后高昌回鹘很快就入乡随俗,在一定程度上保留摩尼教的同时改信佛教,并继承了这一带的传统,把当时已经很有规模的多个千佛洞群、壁画继续发扬光大(请参阅《梦里天山 一半火焰一半清凉的吐鲁番》)。

葱岭回鹘也受当地人影响,转信佛、拜火教、景教等,也没完全摒弃摩尼教,在融进当地人后,逐渐开始了农耕与手工业生活(请参阅《情系天山 用双手镂月裁云》)。10世纪末,葱岭回鹘的地盘上成立了喀喇汗国,定都喀什,后来其可汗皈依了伊斯兰教,把伊斯兰定为国教,并武力逼迫这里的民众皈依,场面血腥。于是,佛国于阗发起了救助喀什佛教徒之战,靠着同样是佛国的高昌回鹘与吐蕃的支持,这场宗教大战持续了百年之久,但最终千年佛国于阗惨遭大火屠城,活下来的人一部分逃到敦煌等地,其余的从此改信伊斯兰。自此,统一了宗教的喀拉汗国开启了文化上的空前繁荣,诞生了由回鹘语编撰的人类瑰宝《突厥语大辞典》与《福乐智慧》,之后阿拉伯文字彻底取代了原来的回鹘文。另外,在这一带也慢慢形成了盛大的音乐史诗《十二木卡姆》(请参阅《情系天山 岁月如歌》)。

灭了于阗国之后,喀喇汗王一直对大宋进贡、称臣,就连钱币上都把中央王朝铸在汗国之前,并与大宋联手对抗西夏。

不久,辽朝宗室耶律大石为了逃避金朝的追击带领人马来到西域,在很短的时间内一举征服包括喀喇汗国在内的整个西域以及大片的中亚地区,建立了西辽政权。有意思的是,曾打败拜占庭的塞尔柱苏丹傲慢地命令耶律大石皈依伊斯兰,令这位骁勇的大汗非常恼怒,于是他开始西征讨伐塞尔柱,时间与十字军东征相近,无意间,这个信奉萨满教或佛教的契丹人成了十字军眼里“基督教的捍卫者”。

随着西辽灭喀喇汗国,契丹人强迫喀什人改回原来的宗教,伊斯兰教在西域的扩张暂时告一段落。之后,经过元朝、到明初,吐鲁番一带的佛寺依旧香火旺盛,与其他各宗教和平相处。14世纪末,蒙古察合台汗国的一支在喀什改信伊斯兰教之后,带领圣战士血洗龟兹与吐鲁番,不但回鹘人、汉人被屠杀,连当时控制这一地区的另一支察合台部落因信佛也惨遭涂炭,这是伊斯兰教在西域的第二次扩张,于是各个族裔再次惨烈融合。

蒙古人从宋朝末期打败西辽夺得西域后,在到乾隆时代之前的几百年间里一直都是西域的掌控者,因此很多地名是蒙古语,包括乌鲁木齐。元朝灭亡时,蒙古人只是从中原大地退回到蒙古草原及西域,并仍然在这两个地区继续称王。彼时高昌回鹘人与葱岭回鹘人早已与当地的土著居民融合,成了新的农耕、半农耕民族。蒙古人抓他们做奴隶,致使回鹘刀郎部落向沙漠胡杨林深处逃亡,从而保留了比较多的古代习俗,包括萨满教中的狼图腾(请参阅《梦里天山 曾经的龟兹与神秘大峡谷》)。而活动在北疆的其他族群都是牧民,所以北疆的蒙古贵族把转成农耕的回鹘人从南疆抓到北疆给他们种地、做杂事,也利于监管,这是伊犁等北疆一带有维吾尔聚居区的历史原因。

蒙古人统治时期的西域并不太平,几百年中,各部落之间及部落内部互相争权夺地、不停地厮杀。占据着从天山以北开始,南到和田、西到中亚这一大片土地的蒙古察合台汗国后来分裂成西、东两大支,相继皈依了伊斯兰教,并继续纷争。明朝时东察合台的一支由萨亦德率领建立了叶尔羌汗国,建都于喀什附近的莎车,鼎盛时期占领了东至嘉峪关、西至乌兹别克、北至吐鲁番、南至吐蕃的大片疆域,涵盖整个南疆加上吐鲁番、哈密与甘肃西部。萨亦德的表兄弟是大名鼎鼎的巴布尔,两人对对方互有忌惮,于是巴布尔带领人马向南辗转到了印度,建立了莫卧儿王朝,在印度教、佛教的大地上打出了穆斯林的一片天下,也因此才有了后来辉煌的泰姬陵。有意思的是我问过几位印度人,他们并不知道曾经是蒙古人统治着他们,都以为是突厥人,看来他们也把信奉伊斯兰教的蒙古人都归为突厥人了。

蒙古准噶尔部的噶尔丹自幼在西藏跟随四世班禅、五世达赖学习佛经,因准噶尔部首领被杀,他还俗成为新首领,夺得了包括叶尔羌汗国在内的整个南疆与天山北部、西部,随即向清政府要册封,让朝廷承认其继承僧格之位的合法性。他要求蒙古人转回佛教,但并不血腥强迫,允许坚持信伊斯兰教的融入回部(清朝时把穆斯林统称回部,不同于现在的回族),成为现代维吾尔人口的一大来源。有西藏做靠山的噶尔丹汗国越来越强盛,并开始同大清抢资源,因此康熙、乾隆都曾派兵平叛,尤其是乾隆,与不堪被蒙古人欺压的回部和卓部落联手击溃了噶尔丹汗国。随后,得势的大小和卓趁机叛乱,乾隆于是再次平叛。这两次平叛都有吐鲁番回部首领额敏和卓的功劳,所以后来他被封为镇国公。19世纪时,在陕甘回乱、太平天国的大背景下,喀什、和阗、库车、吐鲁番等地先后建立了地方割据政权,与清兵互相攻伐。不敌清军的割据势力一方在战败后,从中亚引来了“中亚屠夫” 阿古柏打败清军,攻占了南疆全部及北疆的部分地区。双方交战的同时,沙俄从西边入侵伊犁,英国也趁机渗透,想利用阿古柏抗击沙俄,以阻止沙俄的势力进入印度,局势十分混乱。左宗棠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率军西征的。

左宗棠的先锋刘锦棠,智勇双绝、出奇制胜,在当地汉人民团的配合下(请参阅《情系天山 从前有座山》),神速拿下迪化等几个北疆重镇,震惊西域。和田、喀什的首领见势立刻决定向左公倒戈,共同抗击阿古柏的残军,于是刘锦棠又兵战几千里拿下南疆,在当地包括蒙古土尔扈特后人在内的各族勇士的支援下,将不时反攻的阿古柏残余全部缴清(其次子带领一部分人员逃至境外),新疆终于归于太平(请参阅《梦里天山 梦幻巴音郭楞》)。最令新疆各族当地民众感恩戴德的是,刘锦棠目睹当时战场杀戮的荒凉,深知人民疾苦,他一边征战、一边善后、一边屯田,一路发放粮食与种子,遣送逃亡的难民回家农耕,安抚百姓。他主张新疆建省,被封为新疆首任巡抚后继续兴修水力、倡导民屯,力求富甲一方,新疆人难得过了一段舒服的日子,也吸引了大批内地人前来开荒屯田与贸易(请参阅《情系天山 原汁原味的城》),各项利民政策逐步使新疆恢复到了历史上最繁荣的时期,当时的汉族与其他少数民族的人口比例与现今相当。

刘锦棠之后还有几位封疆大吏也勤政爱民、守卫山河,杨增新是其中的一位(请参阅《梦里天山 记忆中的乌鲁木齐》),却于民国初年不幸被暗杀,从此新疆开始了动荡的暗杀、大屠杀、暴乱的三十多年,在盛世才执政时期尤甚。应该说盛世才在执政初期,靠着亲苏、建设等六大政策曾发展了一段时间的经济(请参阅《梦里天山 美丽的伊犁》),但与其他封疆大吏不同,盛世才是提着脑袋打出来的天下,并一直谋求分裂新疆以自立为王。在他初到新疆的时候,疆内一片暴乱,尤其是哈密大乱,暴动领导人和加尼牙孜邀请甘肃回族马仲英前来相助,而这位已经被国军收编的年轻尕司令一心想建立一个横跨中亚的伊斯兰大国。他决意征服新疆,率军打过星星峡一路烧杀,同新疆省军不断恶战。当时新疆还有苏联骑兵,几方前前后后的各种交战摧毁了各地包括天池在内的佛寺、道观(请参阅《梦里天山 灵山天池》)。和加尼牙孜受到苏联的支持,声称要建立东突厥斯坦国,先后与马仲英两方合合分分,而马仲英与其堂兄马步芳在新疆的势力之间也在互相仇杀。就这样,各路枭雄们在天山南北打来打去,新疆政府军疲于奔命,抵挡不住这种混乱局面,其中仅1933年初的迪化保卫战一疫,横尸遍野。更有甚者,因马军带着抢得的电台仪器藏进多为汉人居住的一片居民区,为了夺回电台,守城的政府军居然放火烧了那片民居,才总算打退了马军,之后运出尸体千余。(请参阅《情系天山 原汁原味的城》

投奔了新疆政府军的盛世才是当时耀眼的一员猛将,却也胜负参半。为了抗击马仲英,他决定与和加尼牙孜合作,回报则是把南疆划为和加尼牙孜的势力范围,允许沙比提大毛拉替和加尼牙孜在喀什组建“东突厥斯坦伊斯兰共和国”,但这个被英国扶持的分裂政权仅存在了86天就被马仲英消灭,之后盛世才借助苏联骑兵几经征战,终于打败了马仲英。此外,盛世才肃清了听从中央调令、对他有异心的政府军内的各个势力,最终以暴力抢得新疆王的宝座,重新组建了听命于自己的省军,竖起自己的六角星旗,并寻求加入苏联联邦,还跟苏联签署了为期50年的《新苏租借条约》,不但把全疆的矿产开采权、土地使用权、货币银行控制权等等拱手让与苏联,还允许苏军在天山南北横行。他把新疆往西的门户完全打开,在东边却派驻苏联骑兵挡住国军进疆。当中共给他递来橄榄枝的时候,他拒绝了,只对苏共垂青。一直到德军强势攻占苏联,他感到苏联胜数无望,才倒向民国政府,开始限制苏联在新疆的行为,并且逮捕苏共与中共人员。为了报复,苏联派人策划并领导了备受争议的三区革命,给后来的所谓“东突厥斯坦”再次落下口实,贻害至今。对内,盛世才从一开始就搜刮民财、穷兵黩武、杀人如麻、大兴监狱,被逮捕处决的各界人士高达数万人,绝大多数是汉人,连自己的亲友与下属都不放过,人称“十年督办,十万人头”,让本来就地广人稀的新疆如同人间地狱一般,造成官逼民反、处处烽火。尽管众叛亲离、民怨深重,却被国民政府包庇保下,等到苏联开始对德反攻、胜利在望时,他又撇开国民党、转投苏联,国民政府这才终于忍无可忍把他从新疆调走,走时他携卷的财物数量之大轰动全国。他的仇家因杀他无果,到兰州找上他的岳父,灭其满门,并留下血书“十年冤仇一日雪”。

盛世才被调走后,从南京逃到重庆的国民政府并没有对他审判关押,反而任命他做农林部长,这就更加激怒了新疆人,趁这位强势暴君离开新疆造成权力真空之际,以三区革命为主的各地、各族起义暴动愈演愈烈,百姓苦不堪言。三区革命发生在伊犁、阿勒泰、塔城三个地区,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盛世才为了供养大批的苏联骑兵,从伊犁等三区一带强征大量的良马及物资,当地民众怨声载道,被苏联趁机利用。

从1944年的伊宁事件开始,历时五年的三区革命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苏联领导的、由几个极端民族主义者为主要领导人的暴动,他们宣称成立“东突厥斯坦”。这期间,除革命起义军与国军这两边的军队在激烈作战外,大批汉族平民惨遭极端分子屠杀。作为三区革命青年领导人之一的阿巴索夫后来用自己家庇护了他身边的汉族朋友,并命令停止杀害无辜百姓,可是大量伤亡已经造成了,致使伊宁的汉人街再无汉人。而另一方面,国军抓捕三区革命的参与者并处决,双方都死伤惨重。第二阶段是国民政府派张治中到新疆和谈,苏联同意让步,撤换了领导革命的几个极端分子,并解散“东突厥斯坦”,放弃东突独立主张。国民政府则继续镇压还在暴动的三区革命以及其他地区的暴乱。第三阶段是阿巴索夫作为三区革命代表利用去南京谈判之机,请求中共协助,并表示愿意听从中共领导,于是中共开始参与领导三区民众反对国民党高压统治。因此,国民党方面认为三区革命是彻头彻尾的分裂暴动行径,而共产党则分析其起因、承认其有过独立的主张与暴行、但后来放弃独立并主动要求接受中共领导,因此对三区革命的定性比较积极。

早在辛亥革命结束后、杨增新仍在掌权时,泛突厥主义思潮开始悄无声息地涌入新疆。“突厥”作为一个古民族,在中国史书中专指最初由十个族群合并而成立了突厥汗国的那个群体,他们晚于汉人进入西域,被唐朝大军与回鹘人联合打败退出西域后,在中亚一带与当地人重新融合成很多新的族群,其中的一支建立了强大的奥斯曼帝国,涵盖亚洲、欧洲的大片领土,但不包括西域,直到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作为战败国而解体,之后主张民族独立的土耳其人在小亚细亚建立了新的土耳其共和国。“突厥人”这个词在很多时候被当成一个外延相当宽泛的概念,囊括了突厥语系的所有族裔,而中国史学界认为这是泛突厥主义。维吾尔族虽然属于突厥语系,但他们跟土耳其的那一支从血缘上讲就太远了,毕竟当年的突厥汗国与九姓铁勒是势不两立的两个势力。1914年,世界唯一的手缮本、维吾尔人的祖先编撰的《突厥语大词典》被卖到了伊斯坦布尔,由此土耳其人发现远在新疆居然还有曾经使用过突厥语的远亲。正逢中国开放国门,一些土耳其人与从土耳其留学回来的一批青年学生分别在新疆开办学校,宣传东突思想,开启了潘多拉的盒子,祸及之后的一百年直至今天。

杨增新被害之后,时局动荡,几个国家在新疆有心培植的各路人马趁机争权夺利,抢占自己的势力范围。土耳其煽动沙比提大毛拉搞独立暴乱,后来被苏联与英国先后利用,英国趁势摘了桃子。苏联在新疆培植了多个势力,其中互相打得死去活来的盛世才、马仲英、和加尼牙孜都是其扶植的对象。此外,美国与英国驻新疆的领事馆也参与到各类暴乱之中,支持建立了另外几个伪政权。苏联通过盛世才控制新疆后,每天用近百辆卡车来来回回、不间断地从富蕴(可可托海)运走大量的稀有矿产,用来制造原子弹,这个情报英美是知道的,也派人实地考察过,只是没有机会分得一杯羹。此外,日本、瑞典、法国在新疆也都有自己的势力。当时的新疆因地大物博而怀璧其罪。当然也不能否认苏、英、美经新疆从陆路为国军提供了大量的抗战物资支援——历史从来就是复杂的。

经过盛世才的杀戮夺权、独裁且多疑的酷吏统治及三区革命开始时的大量民族屠杀,本有大批汉人的新疆,汉族军民死伤数万,其余大多逃往内地,这也给中共接管新疆时汉人总数少而留下了口实。在三区革命期间被国民政府任命到新疆的张治中,在此伏彼起的暴乱中力求安抚百姓、维护中华统一,跟新疆警备司令陶峙岳、省政府主席包尔汉合作,决断地将新疆和平地转交到新中国手中,实乃不幸中的万幸,值得立碑纪念。

这是很简化版的新疆历史了。如果不从国号,仅从统治者的族裔来看,最早是印欧、波斯语系的塞种人与其他土著,包括姑师人、龟兹人、羌人、楼兰人、乌孙人、大月氏人、于阗人等等。他们被匈奴人打压,直到汉人打败匈奴统一西域,之后又分别有柔然、高车、哒、吐谷浑、吐蕃(藏)、突厥、回鹘、契丹、蒙古、满、俄等不同族裔的掌控者。在一众眼花缭乱的统治者中,早已进入农耕封建社会的汉人是最为温和、最惠及当地各族百姓的:修城挖渠、垦荒造田,使当地繁荣兴旺,不奴役当地人、不野蛮通婚、不因宗教血腥屠杀,中央政府强大时能给他们庇护,所以西域的各族百姓在历史上对汉人政权一直都是拥护的,否则他们无法逃脱做奴隶的命运。沙俄虽不把他们当奴隶,却拿他们当炮灰,抢夺青壮年去为他们在欧亚大陆上四处征战,包括攻打突厥。而满清的歧视与狠辣则是闻名的,平叛的结果让北疆大片土地几近无人区。两千年中,汉人在西域的政权都是因为中原内乱导致无法顾及而失去的。汉人政权中最残暴的盛世才是个千年不遇的异类,生性多疑,又从日本陆军学校学到大肆杀戮的残忍作风,但他主要是对汉人残暴,虽然也曾歼灭回军、逮捕杀害与他合作过的维吾尔领袖。他个人的贪婪、残暴最终成了汉人的原罪。为了平息因他而起的各地暴乱,国军的镇压也是血腥的,致使后来中共一直在民族政策上让步,替盛世才与国民政府买单。

其实包括维吾尔在内的各族新疆百姓对毛泽东的爱戴远甚于内地、沿海地区,库尔班大叔执意要骑毛驴去北京是他们朴实的想法,直到20世纪90年代时,在偏远地区的维吾尔族老乡家中依旧悬挂毛泽东相片的还比比皆是。他们感恩毛主席给他们带来的和平生活,把巴依手里的土地分给他们,让他们耕者有其田。他们感恩汉族帮他们开荒造田、修渠发电,他们为跟汉族一起并肩建设边疆而感到受尊重。想理解这一点需要先明白西域人曾经做奴隶的历史,并体会一下新疆有多大、人力有多弱小:到处荒无人烟,即便现在都是动辄开出去一整天也见不到几辆车,这么浩瀚又荒凉的地盘,需要的是人,是大量成批的人,就算一个军团开进戈壁滩也还是人手远远不足。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并没有占用当地已开垦的土地,进驻新疆的是当年的三五九旅,他们延续了南泥湾开荒的传统,万亩荒滩变良田是几年之间就可眼见的变化,是奇迹,带给当地少数民族的是欣喜。不仅是农田,兵团在全疆各地建立起全套的工业基础,后来大部分产业都转交给了地方,扶持地方经济发展。可以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是开荒狂魔、基建狂魔、生产狂魔,在本是半奴隶、半封建社会的大地上,从一开始就带着当地各族民众一路狂奔,在20世纪50年代末就实现了农业机械化。从50年代初到80年代初的三十年间,民汉之间是兄弟情谊,是携手共同建设美好家园的努力。

那三十年间有过个别的几次暴乱发生,但绝大多数老百姓都明白是暴乱分子在搞破坏,都支持政府平乱,因为平安的日子得来不易,在这一点上也是民汉同心。现在很多人对王震曾在新疆进行镇压表示猜测、不解,其实王震进疆时,新疆的政权虽然和平移交给了中共,盛世才的省军及国军中不肯起义的旧部仍作为武装力量袭击王震部队,南北疆也都还有着苏、英、美、日、土耳其等支持的各种势力,而之前就此起彼伏的各地暴乱,当时的国军也只顾得上镇压了其中的一部分。王震追剿的是这些武装势力,不分民汉,也并非平民。这些势力中得以逃脱的那些人,包括汉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等,都分别经西藏、帕米尔高原出境,辗转到了台湾或者国外。


2021年3月28日

梦里天山(十)思乡的滋味 

石頭河


对新疆人来说,乡愁不是窄窄的船票或浅浅的海峡,而是浩瀚的戈壁滩和长长的河西走廊。不过无论思乡或愁己,都无关乎间隔的宽窄远近,思的都是记忆里的家乡,愁的都是无法归去的苦涩。时间久了,所有的思与愁都印上了酸甜苦辣咸的味道,那就暂且品味那些记忆中的滋味吧。

最思念的是那空气中弥漫着的烤肉串的香味。不管哪个季节,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地冒着青烟,撒上盐、辣椒粉后立刻香气四散,引得人开始眼中冒光。等把肉串翻个身,接着撒一遍,再添上一层孜然粉,香味就更浓了,不知不觉地开始深呼吸,好像丹田才是这香气的归宿。这时似乎连等几秒钟都嫌太长,恨不得从烤肉炉上抢了签子过来,迫不及待地就张嘴了,转眼间,瘦肉夹着肥肉一入口中,满嘴留香:什么样的神人发明的这个吃法啊,我为之膜拜。为了这肉串,夏天顾不得烤炉旁的炙热,而冬天雪地里的那一把火更让人们趋之若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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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抓饭是另一道馋人的美食。那一粒粒晶莹透亮的米粒都是优质的新疆大米,点缀着鲜艳的胡萝卜丁,用油和洋葱(新疆人叫皮芽子,很形象)炒过的羊肉喷香无比,最好能带点筋,运气好的话还能吃到髀石,一碗饭半碗油,火候恰到好处,那香味不是盖的。我自己在家做总是水不唧唧的,绝对没这么好吃。孩子曾期待地问:能不能做得跟饭店一样香?唉,那得多少油呀,提着油瓶下不了手呀,可是油少了就不香呀,还得用铸铁锅,又沉又不好洗呀!所以这道美食只能在饭店里吃,闭上眼、张大嘴过一把瘾就好,切勿有体重、健康之类的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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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究一点的人也做放有葡萄干、胡萝卜、洋葱的甜素抓饭。这个版本算是抓饭中的小资,比较秀气精致,大口吃肉的豪放派们是不怎么感冒的。

清炖羊肉是最单纯的做法了,需要用新疆那种不膻的带骨羊肉,而且得是当天宰的、上好的新鲜肉,纯粹用清水炖,出锅盛盘、端上桌后再撒盐,就这么简单,但鲜美无比。所谓大道至简就是如此吧。思考一下,为什么汉字里鱼羊为鲜、羊大为美。

烤全羊是级别最高的一道菜,得人多时才行。当一只金黄油亮、香味扑鼻、外焦里嫩的小羊羔从土质的馕坑里被主人郑重地端到你面前,你就是贵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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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少,不想大动干戈地去烤全羊,那就来盘馕坑肉吧,类似的做法,选用肥瘦相间的肉块,先用鸡蛋、洋葱、姜黄等等材料腌好,放到烤馕的土坑里烤。火候很关键,出坑后再拌上辣椒粉、孜然粉、芝麻等,洋葱也必不可少,然后就大口吃肉吧,新疆人的豪爽不限于族裔、性别。忽然想起印度人也喜欢用姜黄,不过为什么咖喱在新疆没有盛行呢?

烤包子在维吾尔语里叫“撒木萨”,跟印度语一样的发音,不过我吃过的印度版烤包子都是土豆馅、在油锅里炸熟的,香但是很油。新疆版则是馕坑里烤出来的:在死面的薄皮上,放些肥瘦搭配的羊肉与洋葱馅,把皮折叠成一个小布包的形状,然后那些包子们就一个个听话地贴在坑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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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的过程中,面皮吸收着馅里的汤汁,烤好后包子皮酥脆极了,里面剩余的汤汁就着肉馅,人间美味啊!同样的馅料如果用薄薄的死面皮包好了蒸就是薄皮包子,不脆,也香。

如果嫌羊肉太油腻,那就加盘皮辣红——皮芽子、辣椒、西红柿拌成的凉菜,很解腻。

熏马肉是哈萨克族的风味,用熏马肉做的抓饭是另一种难舍难忘的味道,像是吃腻了羊肉换上野蔌山肴,还更有嚼头、有韧性。或者切几节熏马肠跟洋葱、辣椒一起爆炒,要不干脆切成片、浇上调料当凉菜,独特的口感与味道,是特色宴上的首选。如果用熏马肉、熏马肠或者羊肉配上面条就是牧民的传统美食纳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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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疆往西的丝绸之路上都烤馕,都是用土质材料垒起的坑,大多在上面开口,也有侧面开口的,里边放上炭火,把生面饼放进去,贴在坑壁上,熟了以后用钩子一勾就自然脱落。不过各地的馕在形态、口感上各异:印度的馕比较薄、松软带层,伊朗、阿富汗的馕是用手把面团抻出来的一个长方形、没有层,只有巴基斯坦人听得懂我为什么把馕比作“不放馅的比萨饼”,形状真的与比萨一模一样。跟新疆相同,巴铁也是把馕坯放在一个半球形的垫子上,然后用手按压,使中间的面坯变薄,但不碰边缘,这样就留出一个厚圆边。也有人只是在平面板上做面坯,或干脆什么都不用,就悬空用手边抻捏边甩,但最后都做成带厚边的圆饼。所谓印度飞饼其实就是丝绸之路上的人们用手抻拉出来的面饼,把面坯放在手上转一转,是为了更均匀、有形。新疆的馕在做工上非常讲究:平底圆边,中间用馕锥拓上一轮一轮精致的纹路,很有艺术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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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纹路我只在新疆的版本上见到,伊朗和巴铁拓出的小孔都是直线排列的。不过就面饼本身来说都差不多,和面时按口味放油、蛋、奶,也可以什么都不放,就只纯面,出炉时洒上一层薄薄的盐水,香喷喷的馕就好了。大多数的馕在烤时都放芝麻,也有放葡萄干、玫瑰等口味的小众型。

新疆的另一道王牌美食当属拌面。在新疆,拉面叫作拉条子,也是很形象的叫法。和面的水里稍放一点盐,把面和成团醒好,再放到涂了油的面板上擀成片,切条,如果讲究的话,把这些条再一边涂油一边卷在盘子里,盘成一层层的圆盘,盖严继续醒。水开后,把面条用双手分别来回勾在几个手指上,然后在面板上弹几下,边弹边向两边抻拉,让面条变得细长,放到开水里煮熟,再过一遍凉水。用来拌面的菜有很多种,最受欢迎的是过油肉:把羊肉切片,用酱油、花椒粉、淀粉腌好,先用热油过一遍,捞出,然后用大火把辣椒、洋葱、西红柿、芹菜等爆炒几下,再把过了油的肉片倒回锅中,放盐、酱油和蒜瓣翻炒,出锅后浇在煮好的拉面上,类似于盖浇饭的做法。拌匀后的面条被汤汁裹着,色泽鲜亮,配着肉、菜,吃一口,不仅筋道还浓香无比,几种配菜把羊肉的美味烘托到了极致,口感丰富,堪称绝配,“尝过就会爱上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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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嫌拉面太长,也可以把面做成一截截的短条,煮熟后跟肉菜一起炒,这种叫炒面。短面条裹满了更多的汤汁,味道更浓,很快就一扫而光,然后意犹未尽地体会那诱人的滋味。

天冷的时候,人们更喜欢汤面片,也叫揪片子,把羊肉片同西红柿、洋葱等一起炒好后,加一锅水,一定要放醋,水开后把宽面片一截一截地揪入锅里,熟后就汤汤水水地一起盛进碗里,酸咸口配上肉香,热乎乎的一大碗,能驱散不少寒意。人们说新疆的面是山西晋商传过来的,很有道理。

揪片子的面在揪短之前其实就是陕西的皮带面,拌在大盘鸡里也是绝配。大盘鸡的材料除红辣椒外在其他地方都能买到,主要是调料及火候,蒜瓣不要切,要整个的,要放好多,上桌后最受女士青睐的是蒜瓣和土豆。

新疆的红辣椒很特别,不是那种干辣,而是香辣里带着回甜,尤其是晒干后。这种回甜非常提味儿,不管用作主菜还是配菜,都让味蕾尽情享受,回味无穷。用这种红椒做出来的辣椒酱吃起来最过瘾,就着馒头,我一两顿就能吃光一整罐,明知这么大的量对身体不好,只是欲罢不能。可惜出了新疆就没见到卖的。没有想过像“老干妈”那样走向世界吗?

用这种红椒做的炒米粉也是一绝,众多的云贵米粉馆天天都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女士。估计云贵一带的人都没想到他们的招牌饭在新疆如此大放光彩。

聚集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在新疆,尤其是乌鲁木齐,可以找到各地的美食,以川陕甘名吃最多,也有上海菜、湘菜、东北菜、鲁菜、京津味以及粤菜等等。这些菜肴既是各地人的乡思,也汇聚成新疆人非清真菜系的美味。

凉皮、凉粉、凉面、漏鱼儿是西北地区的常见小吃,我经常连着吃好几天,直到胃开始抗议才强行忍住,等过几天稍好一些就再来过一遍。人生不易,在吃上就随心所欲吧,不必太难为自己。

做凉皮的淀粉水还可以做面肺子,就是把加了调料的淀粉水灌入羊肺,系好,跟面筋一起用水煮熟。一同下锅煮的还有羊肚与米肠,一种用大米混合着羊肝、羊心及调味料灌制成的香肠。这几种食材煮熟、切好后混在一起,可凉拌也,可爆炒,面肺软嫩、面筋有嚼劲、羊肚筋道、米肠香糯,再加上酱油、醋、红辣椒油等调味,多层次的口感、风味独特。再添上一碗主料是羊肉和凉粉的粉汤,人生就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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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粉汤的还有油塔子,类似花卷,但是面皮薄如蝉翼,而且用的是羊油,靠醒面和抹油把面擀成薄片,再一边抹油一边抻拉着卷成小塔的形状放到锅里蒸,熟后白嫩、松软、多层,是回民家常的早餐。回族版的油饼叫油香,早上用慢火炸出来,趁热吃,香软酥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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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汤带水的还有曲曲,新疆版的馄饨,是在方面皮上放点儿羊肉洋葱馅,先对折包成长方形的饺子,再把肉馅这一边的两个角合并捏起来,中间留个小孔,外围就形成半圆形,用羊肉汤煮熟,汤里放入切好的羊油丁,再加上调味料与香菜,就可以出锅了。还有一种汤饺,汤里煮的是饺子,但不放羊油。

牛肉大杂烩是另一道大盘菜,卤好的牛肉切成块,与豆腐、粉条、土豆、木耳、白菜等用卤汤烩炖收汁,算是新疆菜中营养均衡的美食了。

牛奶在新疆人的饮食中占有很大比例。写到这儿,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母亲一大早起来打牛奶的身影。现在用大木桶、铁皮桶装的鲜奶供应点已经见不到了,都是袋装、瓶装的,随时都可以买到。姐夫的巧手调制出的牛奶咖啡可以媲美意大利正宗口味,秘诀就是多放从种牛场直接运来的优质牛奶:烧开后,厚厚的一层奶皮,浓浓的奶香就飘散在空气里。

新疆人喜爱的酸奶是不加任何香料的。离开新疆到了海外后,我曾一样一样地试遍了各个商店里的各种酸奶,都是强忍着那些添加的人工香料往下咽,简直受难一般。直到有一天发现了希腊的原味酸奶,总算舒心了——跟新疆酸奶一模一样,是谁传谁的呢?

新疆的奶酪是咸酸的,叫酸奶疙瘩,一般市面上能买到的都已经晾得很干,硬得咬不动,只能一点一点地又啃又舔,但奶香味就这样渐渐地充盈到满口都是,香而不腻,非常开胃,是打发时间最好的零嘴。到目前为止,我至少吃遍了几十种奶酪,还没找到一样的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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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的奶茶要放一点盐,微咸。第一次喝其他地方的奶茶时,没有心理准备,差点吐出来:怎么是甜的?!那感觉就像北方人第一次吃南方的甜肉包子一样。为了解馋,自己动手做,试遍了各种各样的茶叶,最后发现黑茶最好,之后一查,果然湖南产的砖茶属于黑茶。终于有记忆中的奶茶喝了,总算是了了一桩心愿。当然,心里接受了甜奶茶之后,还是很喜欢的,还特意学着做波霸奶茶。

马奶一般在牧区才有,不过近几年随着旅游业的发展,在市区也能见到。由于马奶产量低,通常能喝到的马奶都是发酵后的马奶酒,酒精含量不高,传统上是放在皮袋子里发酵,现在随着牧民开始定居,也用木桶等容器了。一开始可能喝不习惯,但过一会儿再品,醇香微酸,清凉可口,夏天最解暑。不过豪爽的牧民希望看到你一口气喝光才开心,才会把你当朋友。

新疆人也喜欢喝卡瓦斯解暑,这是俄罗斯族的传统饮品,用面包渣发酵做成的,里边有蜂蜜,酸酸甜甜的带点酒味儿。人们都说多喝点就不用吃饭了,我试过,其实还会感到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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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卡瓦斯用的面包叫大列巴,也是俄罗斯族的美味。冬天的时候,刚烤出来的大列巴冒着热气,在寒风中捧在手上,香喷喷、暖烘烘的,恨不得抱在怀里。

巴哈力是另一种面点,很容易做的一种蛋糕。不必把蛋黄与蛋清分开,跟糖一起打发后,放进面粉拌匀,同油、蜂蜜、水一起混成面糊,再混进核桃、葡萄干等干果烤熟就好了,省事又好吃,尤其是里边的核桃,吃饱了还想把剩余蛋糕里的也抠出来……

香酥的馓子是新疆人过节、招待客人用的,有香脆圆条状的,也有酥软绵甜的宽条。不管圆条还是宽条,那圆圆的一大摞被精美的盘子托着,摆在铺着桌布的桌上,显得很隆重。大姑做这个最拿手,每次都引得来来往往的大人孩子流口水。

新疆瓜果是人们熟知的。小时候家里都是木板床,一到瓜果熟了,各单位都组织去瓜地里集体买,一车一车地拉回来分,每家都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家扛,然后床底下就堆满了瓜,常常是每人抱着半个西瓜用勺挖着吃。第一次在内地看到西瓜被分成块地卖,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木板床被拆了换成席梦思,没地儿放瓜了,才明白时髦不代表实用,从此最多只能买两三个,也就没有一人半个西瓜的豪放日子了,觉得很委屈。家里人知道我的感受,每次回去的时候都特意分给我半个瓜,让我重温过去的好时光,于是家的温馨与甜蜜就随着一勺一勺的西瓜汁流入心里。

甜瓜,也就是哈密瓜,蜜一样软、甜,但实在太甜了,容易上火,不能像西瓜那样无节制地吃,所以甜瓜都是切成牙的,不用勺。还有一种青皮白瓤的甜瓜,要放到冬天才吃,所以也叫冬瓜,香软甘甜,是那时品种单调的漫漫长冬里的慰藉,却也因为席梦思的到场而无缘享受了:现买的冬瓜无从知晓到底放了多久,常常打开还是脆的,虽然也够甜。

阿图什的无花果是另一种甜到醉人的水果,但是太难保鲜,市场上能买到的都是半生的。离开新疆的前一天,一位柯尔克孜族朋友正巧要来乌鲁木齐开会,他天还没亮就跑到阿图什郊区的果园里摘了一箱熟透的果子,马不停蹄地带上飞机,满头汗水地给我送来,嘱咐我要几个小时内吃完,看到我点头才松一口气笑了,这才急急忙忙地赶去开会。果然是熟透的新鲜果子,软糯、甘甜、入口即化、清香无比,那种清新又馥郁的香甜充溢了口腔,让人恨不得张开浑身的毛孔去吸收,真是伊甸园里才会有的果子。我赶紧把剩下的放进冰箱,仍阻止不了这些宝贝们迅速地烂掉。那是满满的一箱情谊啊!而我当时正忙得四脚朝天,竟然没顾上请他吃顿饭。之后走遍大半个世界也再没吃过那么香甜的无花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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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勒的香梨是另一种香甜,闻起来香气沁人。香梨的好处是容易储存,所以很多地方都能买到,甜味与香味比在新疆吃到的稍逊点,也聊胜于无了。香梨分公母,口感不一样,母梨细腻一点儿,不过老人说“男吃母梨女吃公梨”,就不清楚有什么科学依据了。

甜的水果里还有石榴。记得第一次在外地吃石榴,那个酸!没熟就摘下来的吧?摊主却一口咬定熟透了。而弟妹第一次吃新疆的石榴时,却惊讶地说:怎么是甜的?这恐怕就叫文化的撞击吧。后来问遍了所有人,只有伊朗人笑眯眯地看着我,明白我寻找的石榴是什么。果然是丝绸之路上的兄弟呀。

阿克苏地区是盛产水果的宝地。库车小白杏被人们叫作白色的蜂蜜,个头儿小,稍微有点沙,糖度高于其他所有杏子,而且酸酸甜甜恰到妙处。此外,库车街头、田边那些白的、黑的、粉的、紫的桑椹,入口就化成香甜、酸甜的汁水,吃的不是水果,是水果糖!库车一带还有珍稀的绿色桑葚,个头儿大,当地人叫作药桑子,是桑葚之王,熟透了以后整体透明,酸甜的味道浓郁可口,还是维吾尔民间的药材,深得老乡珍爱。温宿县的冰糖心苹果是苹果中的极品,特有的气候条件与雪山融水让糖分在果核周围日渐堆积起来,像冰糖一样透明、甘甜,又嫩又酥脆,跟其他产地的混在一起一尝就能吃出差别。可惜呀,都只能回去才吃得到。

昌吉的扁蟠桃有脆有软,都汁多肉丰、甜而不腻,而且守着瑶池,自然就近水楼台地上了西王母的寿宴桌。前两年很惊喜地发现附近的果园居然也有蟠桃,还挺甜,接近家乡的味道,每次去都扛一大箱,美美地做回猴子王!

天山南北都产枣,都甜,南疆的味更好。阿克苏、和田的大红枣最甜,若羌个头儿小一点的灰枣则是甜中带酸,都令我一开吃就停不下。所幸这些年在很多地方的店里都能买到,可以走哪儿吃哪儿。

小时候有一种叫红果娘子的小果子,长得像小西红柿,也酸酸甜甜的,以前满大街都是,不知怎的,现在见不到了。这些果子曾是女孩子们的最爱,既好吃又可以玩:用针在根茎部位的那个圆点处捅个孔,耐心地把果子慢慢揉软,然后一点一点地把里边的果肉与汁液吸出来,小心别把孔边弄破,等到就剩一个干净的果皮后,就可以用来吹泡泡,是缺少泡泡糖的年代的宠儿。

当然还有葡萄与葡萄干。跟新疆葡萄口味相差不太多的新鲜葡萄在很多地方都能买到,尽管皮厚点,葡萄干就甭指望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特意买了个家用风干机,嗡嗡嗡地响了两个礼拜才吹成半干,甜味还不错,但嚼劲不够,如果再接着吹可能会更干一些,可实在太吵,这个工程只好暂时告一段落,等以后有了阳台再说吧。

放了葡萄干、核桃等材料的切糕,是实打实的精华、不掺水分的成本,维吾尔族兄弟不会在材料上作假,因此价格定得高其实并不为过。至于一刀切下去的准头,一是技术,二是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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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切糕做成小块、包上糖纸的玛仁糖属于简易版的切糕,由于体积小,只能分别放进不同的材料,也就形成不同的口味。我最馋原味和玫瑰味的,一口气能吃出一堆糖纸来,弄不清是管不住手还是管不住嘴。玛仁糖有很多品牌,和田墨玉县的“阿布丹”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不过购买玛仁糖时,最好先捏一下,手感应当是硬中稍带一点儿软,如果是死硬捏不动,或是太软,吃起来都会影响口感。

切糕里常放的巴旦木(也就是美国大杏仁)比较容易买到,但是库车小白杏的甜杏仁就见不到了。前两年有朋友给带了好几大包开口杏仁来,让我过足了瘾。新疆人明白新疆人馋什么,同时想念的还有那到处找石头砸杏核的乐趣。

新疆人喝酒很厉害,都是用喝水的大玻璃杯,用小酒杯会被嘲笑。除了高度的伊力特曲外,36度的伊力老窖也很受宠,不过我都没喝过,一直厚着脸皮当着被嘲笑的对象。很早以前倒是喝过吐鲁番的红酒,产量很低,因为吐鲁番的葡萄太甜,产出的酒不容易储藏,不适合大规模生产。20世纪90年代初电视上播出了长城与张裕干红的广告后,各地雨后春笋般地冒出了众多的干红、干白酒厂,连乌鲁木齐高新技术开发区也建了厂,之后市面上就充斥着各种品牌的干红、干白,再也找不到原味的甜酒了。实在想不通,在新疆这块以瓜果香甜闻名的土地上,怎么能放弃传承了几千年的美酒,而去迎合这么酸涩的味道,还要附庸风雅地在高脚杯里晃几下,似乎真能从酸涩中晃出美味一样。至于其他产地的葡萄酒,我猜是因为产不了那么甜的葡萄才干脆酿成酸酒吧。希腊的圣托里尼岛上产一种甜葡萄酒,久违的味道啊,丝绸之路上的交往肯定不会让美酒缺席。

但是偏偏生活在只能买到酸涩酒的地方怎么办呢?我曾经灵机一动,把干酒和纯葡萄汁各一半兑到一起,嗯,这还差不多:微甜、微醇,能配得上夜光杯了。

前两年回去与老朋友们聚会,桌上赫然摆着伊犁产的伊珠冰酒,有冰红和冰白,一看酒名就已是未饮先醇。尝一口,又滑又甜,带着酒香,很有记忆中红酒的味道,而且更加浓郁。笑意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浮到脸上:不愧是当年的“狐朋狗友”,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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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的啤酒花很有名,是很多名牌啤酒的重要原料。新疆本地产的啤酒叫乌苏,是塔城人的骄傲,外号“夺命大乌苏”,豪爽的大包装,度数不高却容易醉人,男人们靠它来验证是不是真的好兄弟。我一般是躲着,不过醇厚苦涩的味道正好补上了五味杂陈中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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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疆的街头小摊上常能见到一种黄色的枣,叫沙枣。熟透的沙枣又沙又甜,有手工炒制的豆沙的口感,但半熟的就太涩了,要挑那种爆开了皮的才好。令我想念的是沙枣树的花。如果说胡杨是树中的英雄,沙枣树则是树中的花木兰了:原野里、沟壑边、盐碱地、荒漠上,那被风沙肆虐到歪斜的树干、皴裂的树皮,并不美观,可它就在那里顽强地固守着大地,甚至连南疆的沙漠公路边都能看到它的身影。为了在干旱地带生存,沙枣树没有鲜绿悦目的树叶,那些窄小、灰绿泛白的叶子让整棵树看起来灰不溜秋的,很容易被人忽略。初夏时节,灰蒙蒙的树上开满了并不起眼的小黄花,一串串地从树枝间露出来,虽然长得娇柔,但惨淡的叶子给不了它足够的衬托,不能让它显得更美。可是你不会错过它:那芳香四溢的气息香飘数里,沁入心田、令人陶醉,会让你远远地就开始找寻它的芳踪。香味虽然很浓郁,却不失淡雅,跟嫩黄的小花很般配。折一枝插在瓶里,满屋的香气会执着地陪伴你好几天,也执着地停留在你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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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万水千山,尝遍各地佳肴,闻遍各种花香,心里惦念的依旧是那一个地方,那个充满了各种滋味的家乡。


2021年3月14日


附:

歌曲:《新疆味道》王洋词曲、演唱【cqym】

歌曲:《乡愁四韵》余光中诗,杨弦曲,罗大佑版shichwan

梦里天山(九)记忆中的乌鲁木齐

石頭河


吐鲁番西三百六十华里是乌鲁木齐,不确定到底有多少个名叫阿拉木汗的姑娘。在乌鲁木齐,我不能算游客了,虽然很多地方都已变得陌生,以至每次回去都在熟悉与陌生之间恍惚游弋,像个边缘人。

现在是阳春三月。记忆中,乌鲁木齐的春天是恼人的,书上所有关于春天的美好描写,什么繁花似锦、春红柳绿、五月鲜花等等,读起来都那么不切实际,如同对牛弹琴:明明是夏天才有花开,四月还在化雪好不好。至于踏青,清明节学校组织郊游或去烈士陵园扫墓,踏的只是黄土和残雪,寒风瑟瑟中哪里有青草的影子,实在是不明觉历。好不容易等到白雪变黑,最后终于化完了,接连刮好多天大风,那些原先掩在雪下的纸片、塑料袋在风中被尘土卷着漫天飞舞,就到了中小学生们学雷锋大扫除的日子,帮环卫工人揽垃圾、给公交车擦车,家家户户也都开窗擦玻璃,忙完之后夏天就到了。所以读雪莱的名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我不以为然地理解为:化雪刮风了,夏天还会远吗?风过后,街道上的花盆开始整整齐齐地摆放出来,然后才有姹紫嫣红、繁花盛开,这座城市也随着美丽起来。

我其实不喜欢在街道上放花盆的做法:每年都有好多花盆破掉。直接种到地里不好吗,还是土质不合适?多种些草、间歇地插播些花卉,视觉效果应该更好吧?感觉就如我所愿似的,这些年草地越来越多了,街景的盆花也更有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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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那些刺玫,乌鲁木齐的市花,一开始就是种在地里的,风里雨里地长着,长时间地开着美丽的花,似乎把春天积攒的力气都用在了夏天,只是闻不到香味,所以书上关于“浓郁的玫瑰香”是另一个我读不懂的描写。

雪化后,各学校、单位都组织种树。从我父母那一代起、到我这一代,记不清在妖魔山(也叫雅玛里克山)、水磨沟、水塔山种了多少次的树,每次跟着一车人从卡车厢上被卸载下来,眼前的山坡都是光秃秃的, 搞不清楚是以前种的都死光了、得重新种,还是换了个地方,反正只见种树、不见树长,说好的“十年树木”呢?总之每天出门就见的妖魔山永远是一座秃山,看不到变绿的希望。直到离开很久后再回去一看,不禁揉了好几次眼:山上惊现一片一片的绿色!神奇啊。看来在这种干旱的荒地上种树,十年是远远不够的。又过了几年,满山全绿,绿化后的山坡被规划成森林公园及高级住宅小区,现在人们都亲切地把这座山简称为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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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磨沟倒是很早就成了公园,水塔山如今也是绿树覆盖的公园了,更令我欣慰的是水塔山上建起一座炮台,摆上了一门立过功的大炮。这门大炮是光绪年间,左宗棠率湘军西征,打败有着“中亚屠夫”之称的阿古柏留下的。当年左宗棠为了表示不收复新疆决不生还的决心,命人抬一口棺材随军出征,振作了士气,所向披靡。他的麾下刘锦棠、金顺带领先锋部队,把大炮架在六道湾的山梁上,仅放一炮,不可一世的阿古柏军队便闻声鼠窜。当年迪化(乌鲁木齐)军民为纪念这一胜利给这门大炮修建了炮台,骄傲地称之为“一炮成功”。历经多年风雨之后,炮台倒塌,21世纪初景区在水塔山的新址建了现在这座气势磅礴的炮台,把大炮从原址搬过来,重新架起,炮身斑驳的锈迹展现着历史的纷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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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台前立着左宗棠的雕像:不但平定叛乱,而且一路垦荒、兴修水利、造福当地,不愧为功垂千古的英雄。不过,我以为应该把刘锦棠、金顺的像也立上,又不缺地方,功臣都值得人们铭记。尤其是刘锦棠,不但是当年亲手点炮的人,后来在任新疆巡抚期间体恤民生、开垦农田,让新疆得以休养生息、欣欣向荣,离任时十万各族百姓沿途哭送,依依不舍。

水塔山公园里还修了一座白塔,是圆形的藏式佛塔,在蓝天下与白雪皑皑的博格达峰相应,显得宁静、安详。这座塔是21世纪90年代修的,乾隆时期则在红山和妖魔山各修有一座宝塔。这两座山之间是雪山融水流经的河道,没有河堤,自古就常肆虐淹没大片土地。民间传说这里原先是一座山,有赤龙和青龙在这一带兴风作浪、祸害百姓,于是西王母从天池追到此处除妖,挥剑把大山斩成两截,把两条龙分别压在下边,压赤龙的就叫红山,而压青龙的那座山里还住着牛魔王,妖魔山由此得名,降妖的宝剑则变成了从两段山之间穿过的乌鲁木齐河。乾隆年间,这条河又泛滥成灾,人们以为压在山下的妖龙又作祟,就在两处断崖的山顶上各造了一座镇龙宝塔,青砖楼阁式的造型,以祈丰年。除了宝塔,红山上还修了大片的寺庙群,是当时人们祭拜灵山博格达峰之处。可惜在民国时期,夺得政权的盛世才为泄私愤一把火全部烧光,仅剩山脚下的山门。80年代末,为了保护濒临倒塌的文物,人们把山门移到山顶,并修了座眺望楼,又重修了山下的大佛寺等几处景点,还将红山塔刷成赤红色,于是“塔映夕阳”更显亮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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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的下方矗立着林则徐的雕像,以纪念这位曾在新疆为民造福的功臣。

红山上有条通到山顶的石阶,记忆中这是以前唯一有石阶可登的山,我就是通过这条阶梯明白书中所写的“登山”是怎么回事,而其他的山都得手脚并用地爬,所以新疆人一般都说“爬山”。站在山顶悬崖之上,繁华的市中心一览眼底,小时候每次在这都赖着不肯下山,总想再多看一会儿。

位于红山斜对面的人民公园,因在当年迪化城的西面,人们通常都叫它“西公园”,是另一处小时候赖着不肯离开的好玩之处:那里有旋转木马,朝阳阁门口经常有表演,还有鉴湖可以划船。生活在干旱缺水的乌鲁木齐,鉴湖是帮我理解诗词中那些诗情画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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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湖本是一天然小湖,乾隆时期辟为官员休憩之地,后来刘锦棠因其平如镜面,称为“鉴湖”。清末民初时的新疆都督杨增新把鉴湖扩建成与民同乐的公园,对公众开放,园里亭台楼阁古香古色,成为当时的省城一景,但如今仅剩翻新过的丹凤朝阳阁、湖心亭还在原处。原位于湖心亭旁边的龙王庙竟然是被大水冲毁的,难道龙王爷没认出是自家?

杨增新是个值得多用笔墨书写的人物。在没有朝廷粮饷供给的情况下,他施展浑身解数平衡当地各民族间的利益,紧缩开支,平定了包括革命党在内的各地起义与暴乱,还主持兴办羊毛纺织厂、开办电台、在独山子开采石油、委派下属包尔汉开办汽车公司,造出新疆第一辆汽车,使边塞经济在战乱中得以发展。对外,他抗击外蒙古与沙俄的进犯,并且在当地的蒙古、哈萨克人的支持下保住了阿勒泰地区,对袁世凯签订的割地条款他都断然拒绝承认,仍然派兵坚守疆土,护卫那一方美丽的宝地,否则现在去喀纳斯还得办理出境手续。在中央政权从大清易帜为北洋政府、南京民国政府的风云变幻中,作为新疆都督的杨增新本着维护国土统一的原则,不管谁在朝廷当政他都支持,在中央与地方各势力之间周旋,有原则地采取“塞外孤悬”的策略,让新疆远离军阀战火,保得边塞平安,还做到了轻徭薄赋,赢得各族百姓的爱戴,被尊称为“杨将军”。有意思的是,杨将军似乎很满意自己在新疆的功绩,毫不客气地在鉴湖边为自己修了雕像与置像亭,后来被盛世才拆毁。如今人们已经在重新审视历史,也应该为杨将军重立雕像了。

杨增新在鉴湖附近还修了一排长廊平房,以纪念被贬至此的纪晓岚,称为“阅微草堂”。不过以前这排房子常年锁着维修,我一直没机会进去过,据说现在已经修好开放了。动物园曾经在草堂附近,后来迁到了地盘更大的南公园,再之后又迁到范围更广阔的达坂城,上次跟亲戚一起去时,惊奇地见到了企鹅和鸵鸟,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物种都称得上土豪版。

离南公园不远的三屯碑水库建有水上乐园,巨大的摩天轮很受孩子们欢迎。那一处公交车站的站名原为“三甬碑”,但人们都念作“三屯碑”——汉唐时期,“甬”字的发音是“屯”,这是新疆汉语方言中保留下来的一个古音。就这样,说新疆土话的人读”屯”,说标准普通话的人读“甬”,各发各的音,后来有关部门干脆把站名改成“三屯碑”,统一了发音,“三甬碑”的牌子永远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再往南到燕窝景区有工人疗养院和干部疗养院,风景宜人,附近的乌拉泊水库一带在唐朝时称为轮台(不同于巴州的轮台县),归北庭都护府管辖,名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便诞生于此,水库南侧存留了古城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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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地方都是夏天的好去处。夏天是最令乌鲁木齐人享受的时光,各种户外活动你追我赶地涌现在街头、小区、操场,太阳下了山还到处是人们的身影,直到彻底黑下来。

童年时最喜欢看星星,跟姐姐买回来看图识星座一类的书,在夏夜凉风习习中,没有蚊子的困扰,毫无顾虑地打着手电筒,用肉眼找寻北斗、牛郎织女等等,可惜头顶上能看见的星座寥寥无几,从来都没有过银河:天山太高了,挡住了大部分的星星,所以对银河的描述也上过我那个迷之困惑的名单。

对星星的渴望后来在五一市场的星光夜市得到了满足。在自治区中医院旁边的五一路上,一到天黑,规模庞大的夜市笼罩在一大片璀璨闪耀的点点繁灯之下,各类美食、商品琳琅满目,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边感受着天空所没有的“星”光,一边品尝难以抗拒的羊肉串,堪称丝绸之路上的盛况。这个在乌鲁木齐人心里占据绝对分量的夜市,却因暴乱而关停了八年。这几年治安好了,据说星光夜市又重新闪耀了,这个消息令我激动不已:一切真的在变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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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五一市场也是人山人海的地方,老字号的抓饭馆总是排队、客满,要想大快朵颐可真不容易。前几年跟着姐姐另去了一家叫“福豆来”的抓饭馆,在南昌路与哈密路交叉口的引桥旁,门面虽不起眼,一旦去过、念念不忘,怎一个香字了得:一人一大长截带拐的羊腿,肉嫩、味足、米香,过瘾!从此每次回去都催着家人再去。不过路边停车不容易,通常都是妹妹把我们放在门口就不知道去哪儿找车位了,然后她自己再顶着炎炎烈日走过来。

乌鲁木齐很少下雨,更不打雷,在外地第一次经历那震耳欲聋、似乎就在脚边突然炸开的一击时,着实被吓了一大跳,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平地一声惊雷”。由于雨水少,市区街道的排水功能没受重视,一下大雨街边就变成两条小河,很是心疼脚上的那双鞋。

整个一夏天,乌鲁木齐街头的盆花都争奇斗艳地开着,即便凋零也是落在盆里或地上,激不起流水落花之伤感,更何况姹紫嫣红开遍之后,就有香甜的瓜果了呀,所以那些忧郁伤春的诗句也令我困惑了很久。

悲秋倒是有点儿。瓜果还没吃完,秋天早早就到了,路旁的白杨树叶子开始变得枯黄,落在街旁经常没水的小渠沟里。听着环卫工人扫树叶的声音,倒是能体会出些许暮秋之意,但心情并不太沉重,毕竟只有那么稀稀落落的两行树,本不成林,也就少了意境。鲤鱼山公园的红叶倒是美得不像话,还有众多的硅化木做点缀,倒是赏秋的好去处。

这个季节更多的是感到冷了,到了穿毛衣的时候,天山毛纺厂(天山毛纺织股份有限公司)的“天山”、“金天山”等名牌就开始抢手了。每次听到内蒙古鄂尔多斯“温暖全世界”的广告,心里就泛酸:羊绒的英语读音是克什米尔呀!除了成衣,大街小巷都能见到地产毛线专卖店,都是纯羊毛、羊绒的,于是各式手工编织的围巾、毛衣也都成了街头亮丽的风景线。懒得自己织的,就去找毛衣加工点,有式样大全之类的杂志,自己挑选款式,等上几天成品就能上身。一进十月,暖气陆续开通,躲在家里享受温暖,心里盼着寒冷却童话般的冬天。

白雪覆盖的鉴湖是最美的,月宫般的琼楼玉宇,长廊拱桥也都银装素裹,玉砌一般,沿湖有玉树琼枝相伴,这块天地就像用和田白玉雕琢出来的,一片静谧,似乎与俗世无缘。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却不知踏雪何处可寻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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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冰灯就闪亮登场,形态各异的冰雕及五彩缤纷的冰灯围着湖满是的,处处流光溢彩、晶莹剔透,恨不得它们永远不要融化。也有灯谜,很多人围着猜,兴高采烈的。我倒是不喜欢在谜语上费脑子,只管赏景:挂着谜语的各式宫灯更令我着迷。

冬天是玩髀石的最好季节,在屋里随便一小块平整的桌面、几个羊拐骨就行了,是丝绸之路沿途常见的一种游戏。扑克牌、麻将也热闹,不过我倒不会,小时候被父母管着没敢学,其实我自己兴趣也不大。兴趣大的就悄悄地干了,比如溜到鉴湖上去滑冰。冬天湖水冻住后成了天然冰场,吸引了很多人,我偷偷摸摸地也跑去,没教练也没章法,就只管支棱着胳膊往前冲,正冲得兴奋,旁边一个人忽然猛地摔趴在冰上,被他后边来不及停下的速滑冰刀伤到了手,这才感到害怕,立刻打住。

另一件事就更危险了,不过当时没觉得,就是扒车。从家里到学校有一截笔直的马路,下完雪,来往的车辆把雪压成了冰,路面非常滑,车速都比较慢。等有卡车路过,伸手扒住车后厢就被带着滑到学校了,很攒劲。虽然老师们天天强调不准扒车,上学快迟到的时候就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了。直到一个小孩出事,学校为此停课训话,司机们也被告知一旦发现有人扒车就立刻停下来,从此就再也没车可“搭”了。

有冰的路面本身就很危险,不但汽车事故频发,人也会滑倒。为此市政府出台了一项规定:只要雪一停,全城禁车,每所中学、每个单位都要立刻停课、停工,清理自己门前的雪。于是街上就出现了浩浩荡荡的铲雪大军,到处都是铁锨、剁冰铲的声音,混杂着年轻人趁机打闹的嬉笑声。铲出的冰雪都堆在路边,街道便显得窄了。有一阵子人们讨论引进铲雪车或者直接撒盐,但面对严重的盐碱化问题,哪个领导都不敢拍板,于是人工铲雪还是年复一年地持续着。前几年听家人说开始用铲雪车,也撒盐了,我就纳闷,难道盐碱化不再是个问题了吗?

乌鲁木齐在蒙古语里意为“优美的牧场”,在乾隆开发立城之前,除乌拉泊一带那座当时无人知晓的古城废墟外,在九家湾还有座很小的蒙古人城堡,其余都是空旷的牧场。其实在乌鲁木齐这块土地上,清政府曾划分出三个区域:西北部的巩宁城住的都是满族人,所以民间称为“老满城”,有完整的城墙、四个城门,设有钟鼓楼,有八旗驻兵,商旅也繁盛,还有众多辉煌的庙宇祠堂,面积比迪化城还大一倍,是当时的军政中心;位于中间的迪化城是汉城,在南门、北门、东门和大小西门内,曾各有门楼,满清政府把听话的“良民”汉人安排在这里,南门外还有一座年代再早一点的旧屯城,也属于汉城;回族、维吾尔族则被限定在南门以南到山西巷、二道桥一带汉城之外的区域。这是造成乌鲁木齐人口按民族分布的历史原因。其实从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各族混居已经很好了,但之后、尤其是2009年的“七五暴乱”以后又不得已分化,至今还在一点点地恢复中。

巩宁城跟迪化城在同治年间曾毁于妥明、阿古柏及白彦虎之乱,当时两城的满、汉人口连被杀带逃亡地仅剩十几人。左宗棠平乱后,光绪(西太后)抽调大批满汉过来补充,在迪化城东又建了新满城,并把原立于伊犁惠远城的政治中心东迁,以迪化城为省会,此后历任行政长官都对迪化有所扩建。盛世才统治时期曾在老满城设立师范学校,之后为国军驻地,后来成为八一农学院(现农业大学)的校址。

老满城的城墙在农业大学的院子里还留了一截残垣断壁,紧挨着居民楼,看起来更像半塌的院墙,旁边立有一块碑,提醒着人们这段墙的历史。是该劳民伤财地拆了居民楼,以保护这珍贵的二百多年前的一点残存,还是任由人类行为继续加剧古迹的风化消失?实在是两难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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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迪化城的城墙、城门在20世纪50年代改造的时候被拆得无影无踪了,从30年代及更早的老照片上能看出城墙、城楼、街道及建筑的布局与内地城市基本相同。现在的乌鲁木齐与内地的相似程度反倒不如以前,高楼林立中出现了许多圆顶的清真寺。很多游客以为在乌鲁木齐能看到更多的民族特色,其实是不了解乌鲁木齐的历史,有些想当然了。

位于南门的汗腾格里清真寺原为同治年间所建,80年代重修成由四角的尖塔簇拥着中间的圆顶,正面镶有蓝色玻璃,阿拉伯式建筑中带有现代风格,素雅中透着华丽。这是我当年很喜欢的一座清真寺,因为它的下面一层是热闹的商铺,有各种稀奇的特色物件,包括中东和独联体国家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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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道桥清真寺是以前的吐鲁番寺,现在紧挨着国际大巴扎,已成为地标建筑,也是这附近的维吾尔人做礼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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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扎另一边的塔塔尔寺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俄国乌兹别克人所建,去做礼拜的多为塔塔尔人。从南门一带一直到大巴扎,密密麻麻地分布着许多清真寺,有圆顶阿拉伯风格的,也有中式风格的回民寺。陕西老坊寺与陕西大寺是乌鲁木齐最古老的清真寺,当年乾隆平定蒙古准噶尔之乱后,由西迁来疆卫国戍边的陕西回民所建,古香古色,保留着中式楼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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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夏日的微风中传来毛拉或阿訇唱经的声音,是清唱的,歌声悠扬,虽然听不懂,仍然感到仿佛有只温柔的手安抚着自己,让人忘记委屈与不快,变得沉静、平和下来。后来换成了高音喇叭,虽然分贝高了,却不再感到悠扬。有时候周围的几个喇叭同时响,让人无处可躲:多么留恋以前清唱的悠远绵长……

作为满、汉占人口主体的乌鲁木齐一带,从乾隆时起修建了很多文庙、学宫、佛堂与道观,全都在历次暴乱中被毁。光绪平乱后在大十字重修、后又迁至北门附近的文庙是历任地方长官带领众人祭拜孔子的地方,有幸得以留存完整,后来成为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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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九家湾平顶山上的红墙关帝庙也叫红庙,不但保佑过清军的军魂,也是民间的寄托,曾经兴盛一时,“文革”时被毁,80年代重修,母亲和姨去过,说人不多,没什么香火。

作为地处亚州中部地带、连接东西方的一个经济与文化中心,并且是抗战期间抗日物资从欧洲陆运到前线的中转站,乌鲁木齐还有东正教、天主教、基督教的教堂,以前还曾设过俄国、英国、美国的领事馆。

位于南门的人民剧场建于20世纪50年代,是乌鲁木齐比较早的地标建筑,曾经用作大会堂,直到80年代在友好路上建了新的大会堂。剧场的设计采用欧亚合璧的风格,并融入了维吾尔元素,显得宏伟堂皇,门口的两尊雕像与里面的浮雕总令我目不转睛,每次都是被拽开才不得已去看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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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南路上的自治区图书馆,曾随着姐姐常去,坐在那些宽大的桌子前,感觉视野都开阔了许多。她上大学后,我也就不去了。曾位于人民电影院附近的乌鲁木齐市图书馆,只去过一两次,狭小的空间里黑咕隆咚的,全没有窗明几净的样子,在周围繁华的影剧院、娱乐城衬托下,甚是落魄。后来这座图书馆拆迁到了南湖一带,听说新馆高大上了许多,只是还没去过。感觉图书馆还是太少了,应该像电影院一样的密度,供居民们使用。设想一下,假如人们都习惯时不时地去图书馆读书借书、小组讨论,这样的社会就是真正的小康了。很久以来我一直幻想着这样的画面,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悠闲地坐在窗前或树下,一个人、一杯茶、一本书、一段静静的时光。可惜生活永远是忙碌琐碎的,抑或是惰性,总之心境不在,这样的画面竟没能实现过。

曾经让乌鲁木齐成为牧场的乌鲁木齐河早已变成地下河,看不见了。小时候小伙伴在里面游泳,水流挺急,曾有被水冲走的。沿岸的居民有时偷着往河里、河边倒脏水、扔垃圾,屡禁不止,再加上水分蒸发严重,为了安全并保证下游的水量和水质,政府把它封了起来,在上面修了路或绿化地,既美观又实用,规划得比以前好多了。只是见不到河的乌鲁木齐,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所以我对伊宁、库尔勒这些有河的地方很是羡慕,好在有鉴湖与水上乐园做补偿。沿着河道从西公园往南走,分别排列着几座桥,依次是西大桥、中桥、三桥、四桥、五桥等,简单、清晰、好记,一如清朝时得名的那十道湾。1984年位于人民路上的中桥重修成一座现代化的立交桥,气派的样子很受市民们喜欢,中桥也从此改名为人民路立交桥。再后来剩下的几座桥也陆续重建,有的却改成了赞助商的名字,什么广汇桥之类的,从此我便弄不清回家的路。在桥边立块碑、刻上赞助商的大名不好吗?为了不走丢,我坚持用三桥、四桥、五桥的称呼,而父亲则更固执地继续叫着中桥。

父亲是个倔脾气,至今都不肯接受简化字。我也以为简化字是一大失误:汉字是极特别的文字,字形构造不仅表意,更具有独特的心理暗示功能,简化之后,形声字受影响不太大,但会意、象形、指事这几部分便被切割了,显得字不达意,断了传承。我们在埋怨中医退化的时候,也该理解:文字的载体已经不给力了。不仅是字意,文字所暗含的价值观也变得淡漠,所以跪了几百年的秦桧都能站起来了。

应该说现在的乌鲁木齐比记忆中更有魅力,单是日益增多的绿地就足以令人欣慰。而太阳仍像记忆中一样,每天都从博格达峰上升起,只是以前抬头就见的冰封雪岭,如今在高楼林立中需要找块空旷的地段才能看见。从三千年前周穆王祭山起,这座灵山就一直注视着脚下的这块土地,无论她是优美的牧场、沧桑的战场,还是繁华的城市,也无论雪雨风霜。


2021年3月13日


附:

歌曲:男声小合唱《乌鲁木齐我的家》,词曲:艾尼瓦尔江【cqym】

视频:乌鲁木齐航拍手机软件资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