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天山(十五)大道也弯弯

石頭河


人们都喜欢笔直的康庄大道,走上去又平又宽、一路顺畅,由此也希望能诸事平顺,只是现实中难得路路、事事都平坦如愿。

达坂城是乌鲁木齐南郊的一个小镇,那里的姑娘辫子长,眼睛也漂亮。除了那首歌,达坂城以规模壮观的风车著名,那一带的风口常年大风,人被吹得站不稳,那些叶轮倒是转得欢。不过,镇子里的风并不大,当地人自家做了酸奶,装在小瓷碗里,一排排地摆在露天市场的桌子上,酸甜中满是浓浓的奶香,以前馋的时候就伙同几个人大老远跑来吃,还要加上一碟又香又酥脆的油炸大豆。大豆(铁蚕豆)是这里的主要作物。

作为连接乌鲁木齐与吐鲁番的要塞,早先就有条公路从达坂城穿过。每年,外地的车开过来拉走大豆,镇子里的人也由此换得他们的生活所需,除此之外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过着与世半隔绝的日子,知足常乐。20世纪90年代初,公路局修乌鲁木齐到吐鲁番的高速公路,起先设计的线路是从达坂城经过,没想到全镇上上下下的居民都反对,担心太多人来把大豆买光,他们自己就没有了,因此坚决抵制,怎么协商都不行。公路局只好重新勘察地形、修改路线,绕远道而过,按照当地人的意愿没给镇子留出口,算是平息了这场纠纷。结果,老客户们沿着新修的高速开过来,眼瞅着豆田就在那里却下不去,只得再开一大截,到有出口的地方就近买了大豆回去交差,于是再没车来达坂城,丰收的大豆全烂在地里。居民们傻了眼,后悔不迭,只好自己集资,求爷爷告奶奶地请公路局单加一个出口,造价不知高出去了多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学费交过之后,人们变得有眼光了,知道利用这里的另一保健名产——雪菊,招揽各方游客。而且,乌鲁木齐动物园也被请到了这里,一大片土豪版的地盘上,鸵鸟们有的埋头、有的奔跑,企鹅竟然也在这大漠安了家。那可真是“动物园”呀,人类被关在玻璃走廊里,狮子、狗熊在外面自由自在地晒着太阳。

同样是修路,在南疆的库车,也就是龟兹,玄奘崇拜的佛家大师鸠摩罗什的家乡,城边曾有几棵古老、巨大的青杨树,遮天蔽日地能覆盖一个小广场,很是壮观,当地人一直把它们当作神树,认为它们保佑了库车几百年。90年代时,这里要修一条宽阔的国道,几棵古树正好在勘察的路线上,为了大道笔直,愣是给砍了。当地的居民曾极力反对,跑到县委去求情,最终还是没拦住,之后,那一片光秃秃的,谁看了都痛惜。

本是造福当地的阳关大道,该直的地方要直,该弯的地方就弯,这么简单的道理,对于有些人,理解起来怎么就那么难……

还是库车。80年代末,南疆塔里木油田开发,塔里木石油勘探开发指挥部就此成立。出于就近选址的考虑,指挥部开始选在库车,但库车方面舍不得那块地,也担心一下来这么多人,会造成本地人的吃、喝、用等生活物资紧张,最后指挥部只好另选三百公里外的库尔勒。在历史上,库车的名气要比库尔勒大,但短短几年之后,库尔勒在石油这个“大亨”的扶持下变得响当当,气派的城市建设催动了招商引资,而库车则无人问津,外人只有在提到龟兹的时候才会想起。在看到差距之后,库车引进了几个大型石油化工企业,那一片迅速成为新的现代化城区,再加上近些年旅游业的兴起,逐渐对外展露她曾经瑰丽的容颜。不过,发展速度还是稍慢一些,毕竟错过了早班车,也错过了石油指挥部这个膀阔腰圆的靠山。

不知当初,到底是库车县、阿克苏地区的相关部门没有调研,还是决策层不听劝?决策层是一个人一拍脑门说了算,还是其他人也都闭着眼睛一起拍脑门?

从50年代开始,塔里木河流域大范围地种植棉花、水稻,随之兴建了很多个水库大坝。由于技术水平与设计问题,大坝泥沙淤积,到70年代,塔河主干道出现断流,而且断流的天数每年都在增多,致使下游大片的胡杨林变成枯树林,台特马湖、罗布泊也彻底干涸。从90年代起,水利专家们沿着河重新勘察、评估过去建的那些水利设施,慎重地研讨哪些需改建、哪些应拆除,到21世纪初得到了国家大力投资,开始综合治理塔里木河流域。十几年后,终于,滚滚河水重新涌入下游,干涸了三十年的台特玛湖再现湖光潋滟,大片的胡杨林又重新长出新枝叶。一到秋天,塔里木河沿岸波光粼粼,金黄的胡杨是夕阳中的新娘和新郎。只是,任还重、道还远,水利人员仍在继续调研,盼着将来罗布泊湖水映蓝天。

曾几何时,很多地方发生过很多荒唐事。说炼钢铁,就把锅砸了;说学大寨,就把平坦的土地堆成梯田;说扒掉披着马列主义的外衣,就真的找个穿大衣的人,把人家的大衣给扒了。好不容易拨乱反正了,以为理智了、聪明了、人性了,可是包产到户后,新疆有些地带,当年兵团大规模开出来的荒、种出来的树,千难万苦才成活的防护林,又大片大片地被承包的农民砍倒、卖钱,致使那部分已经绿化了的地段又重新黄沙漫天。到近几年,小家小户重新再种时才明白,天地间的威严怎会随便让渺小的个人去胜天,只能又重新抱团、重新合作,白白损失二十多年。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样的地形、气候,制定政策时给出一个大方向就好,具体应让各地根据各自情况去实施:人多地少的去包产,人少地多的就合作,或者,包产下的合作、合作下的包产。这些方法细节,怎么能有全国甚至全疆的统一标准?

八、九十年代起,社会上流传着一句话:社会主义在新疆。一开始,新疆的企业也随其他省一起着手改革,但没多久就被叫停了,让继续社会主义,可已经私有化一半了,就只好不死不活地耗着,工人们在下岗与待岗之间游离,工资有一搭没一搭地发,饭有一顿没一顿地吃。但外地大公司的产品如开闸般涌进来抢占市场,新疆大部分企业转眼间就被冲垮,说没有竞争力。可现在呢,国家出钱、外省援助,想方设法地开办形形色色的各类小工厂、小企业,以安置闲散人员,这就有竞争力了吗?

那些年,企业没有可上缴的利润,新疆财政极其困难,没人顾得上农民生活的好赖。偏一点的地方,有人穷的连被子都不够全家盖的,只好几口人合盖一床,把四个被脚固定在炕上,以免半夜谁一翻身就裹成他一人盖。可是,你不给钱,有人给呀!谁给就听谁的,这叫不叫人性?

那时,国家宏观调控,先紧着发展东部沿海地区。理解,可早先从新疆省下来的钱,后来都成若干倍地花在维稳上:专家学者们算过机会成本了吗?是,胡耀邦那项惹是生非的民族政策引发了后来的动荡,但如果没有接下来雪上加霜的经济政策,用得着后来大规模维稳吗?80年代的新疆跟内地很多地方相比,不差!大老粗误国,书生也误国。

说“社会主义在新疆”,还有另一层意思。1989年在内地一城市乘公交车,见有老人上来,颤颤巍巍地靠近我的座位,赶紧起身让座,然后就被全车人盯着看。呃,我哪里有不对劲儿?陪着我的亲戚曾经在新疆待过,她就笑了,说:新疆还在搞社会主义的让座呀,这边已经不兴了,谁让谁傻。我愣了半天:不让座就代表聪明、先进了?之后在另一个省也遇到类似的情况。难道新疆跟别的地方就这么不一样?

后来又去了上海,发现上海的公交车里有售票员盯着,责令乘客给老人让座。嗯,总算新疆没那么另类。但在等车时,吃惊地看到带着袖箍的老头、老太们一丝不苟地张罗着让人排队。好生羡慕,怎么才能请他们去乌鲁木齐给维持一下秩序?我常常得奋力拼搏才能挤上车,还有几次摽在车门外、夹在门缝中,到下一站才有机会钻进车里。直到有人出了事,才出台一项规定:门不关不能开车。现在想想,那也是内卷中的一道风景线。

到美国后,乘过一段时间公交车。车来了,车站上寥寥无几的人互相微笑礼让,温情款款。是人种、文化的不同?到了车上,有病残人专座,偶尔人多时也有人给老人让座。这难道叫资本主义中的社会主义?后来,高峰期挤地铁,场景就不似往日的温文尔雅。忽然明白,在国内,人多、资源紧张,自然得拼杀。是不是要等我这人口爆炸的一代消亡后,下几代才能生活平静如小康、闲来读读诗书,便人人温良恭俭让?

抱着“我这辈子是见不到那一天了”的想法,2007年回到乌鲁木齐,发现公交车全变成无人售票,人们虽不排队,却也守规矩,一个一个地依次投币上车。这么乖!我瞪大了眼:车站上的人并不少,也没售票员盯着喊,怎么就不争不抢了?车上有老人专座,很多时候空在那里,谁偶尔坐一下,见有老人就赶紧让开。扭头看着车窗外远去的一堆站牌,顿悟:车变多了,站牌挤了,人松快了。问题就这样解决了,真好。可贵的是,新疆人一直视给老人让座为应有的行为,这一点没有弯,一直在大道上。

乌鲁木齐雨少,下水道窄,一下起雨来,路的两边就成了小河,一时半会儿干不了。市区里的路,不停地挖了填、填了挖,每次都盼着他们能把下水道修大点,但新换的大一号总是不够大。记得挤车的那些年,下完雨,公交车一停就一脚踩进水里,唉,我的鞋!有人用塑料袋把鞋包起来,像个鞋套,滑稽得惹人笑,却延长了鞋的寿命,我也很想学着套上,可抹不开面子,只好继续活受罪。在美国,常下乌鲁木齐没有的大暴雨,马路立刻成河,待等雨稍稍变小,还没停就迅速排完:路边宽宽的下水口不起眼地隐藏在合理的位置,下边连着一人高的下水道,另一端接着平时是草地的排水坑,坑的另一边再连一截排水沟,之后又是一个备用的草地排水坑。百年大计般的远见与耐用的设施之上,是一片片的绿地海绵:这样整套的排水系统,那些一拨一拨的考察团究竟学到了多少?

令我惊讶的是2018年的那天,站在乌鲁木齐街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又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旁边的家人看着我直乐:是以前横七竖八的电线都已埋在地下,不再受日晒风吹雨打。真的耶,那些电线杆上只挂着路灯,一个个清清爽爽好潇洒!眼前的街道一派清朗,似乎心里也跟着注入一条晴空下的大道,没打弯。

这几年,时兴红柳烤肉串,用红柳的枝条做扦子,其实味道跟平常的铁签、竹签没什么明显的不同,不过是个招揽游客的噱头罢了。难道羊肉串还不够香、名声还不够响?那些枝条都取自红柳啊,它们长在盐碱地、沙漠上,在那些大部分植物存活不了的地方,默默地帮人类防风固沙,夏天自顾自地开满粉紫色的花。请不要去折、不要去砍,在风沙中种活一棵树、等它长大,多么难,况且还有那么巨大无边的戈壁、沙漠等着绿化。这样铺天盖地般大街小巷的红柳条,难道就没有个规定让旅游业、餐饮业去遵守?难道一定要走一段弯路,然后再去拽直?

那些现在进行时的,还有些什么正在弯弯的路上?怎样才能避免?有些能看出来,更多的看不懂。好想借到一双慧眼,透过一层一层光鲜的包装纸,把里边藏着的那些果,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2021年12月9日

情系天山(十四)一路走过的时光

石頭河


常有人提起鲁迅,不禁想起一路走过的那段时光。一路,在这里取谐音双关,既指我曾乘坐过的1路公交车,也指自己青年时的一段顽劣期。

在乌鲁木齐,最能展现这座城市风貌的公交车就是1路车,像一条时光的小河,流过了乌鲁木齐有代表性的大段风土人情,绝对的多样化、多元化。

那是还实行着公交车月票制的日子,每月换一张票,不管坐多少次、多长距离,车费都含在月票里了。有时候闲得无聊,或是有些莫名的情绪,便趁人少的时段就近上一趟车,不管它把我带到哪里,就一直坐到终点,然后再坐回来。坐得最多的便是1路车,从三屯碑到医学院,距离不长不短。通常,在起点站时空空荡荡,过了几站人渐渐多起来,熙熙攘攘一大段,然后归于平静,到终点时又只剩几个人,有时甚至就我一个,乘客人数起伏的曲线就像从山谷爬上一段平顶的山包,再下到另一边的山谷,而车外街上的热闹程度也随着变化。那些人影攒动的街头、五颜六色的招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或歌曲声,有时上心地注意一会儿,有时则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有时还能专心地读几页书,全凭心境。不用操心该去干什么,也不担心会错过站,一路上什么都可以想,也可以大脑空空的什么都不想,虽然一直坐在座位上,却如此自由自在:车厢内真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一晃就快过去三十年了,1路线上的那些站点,不用查,依旧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而没有我的这些年间,这条路线在时光的河中继续新添着印记。从三屯碑站开始,这趟车这样走过——

三屯碑(起点站):
旁边是三屯碑水库,可以游泳,带一个水上乐园,巨大的摩天轮远远就能看见。园内绿树草坪,有湖、有山、有亭、有廊,及各类儿童游乐设施,大人孩子都喜欢。

新疆大学:
是新疆排名最高的学府,前身为新疆都督杨增新于1924年创办的省立俄文法政专门学校,后来改名为新疆学院,到1960年正式定名新疆大学,林基路、茅盾、赵丹、包尔汗、赛福鼎都先后在这个校园里任职。除了这些名人,还有许许多多甘愿为这里献出青春的学者。而这所春天有花、秋天有落叶的校园也容纳过大批在内地、沿海地区遭排挤、受批斗的知识分子。新疆,海纳百川,也因之受益。

三医院:
最早是国民党“迪化中央医院”,新中国成立后命名为“新疆省第三人民医院”,之后与苏联红新月医院、红十字医院合并,改称“友谊医院”,但民间一直叫“三医院”。

延安路:
这一截路是个大坡,爬坡很费劲,民歌之父王洛宾就住在附近,他不肯坐官车,每天骑车沿着坡爬上爬下,练就一副好身板。
在胜利路二巷路口有栋黄色的俄式小二楼,是八路军办事处纪念馆,旁边不远是曾经的英国、美国领事馆所在地。一百多年前,这一带洋行林立,是由俄、英、德等地的商人相继开设的,还有一座东正教堂。
隔着胜利路,与延安路交接的领馆巷总长区区300米,又窄又短,却地位非凡,街北曾为苏联驻新疆总领事馆驻地,后改为文化厅。如今,街上各类小吃飘香,让这条洋气的小巷又接上了地气。

二道桥:
光绪年间,这一带连同旁边的延安路一起被划为沙俄的贸易区。那时,曾经有条小河在这里流过,俄国人在河上修了一座小木桥,也就是二道桥,桥边就成了一个洋货市场。清末民初,洋货市场逐渐放开限制,越来越多的南北疆各地商贩聚集过来,逐渐把这里变成了民间贸易集市,延续至今。小时候去过的团结剧场就在路口,以前与二道桥商场、二道桥市场(二道桥巴扎)三足鼎立,每天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热闹极了。
由于车多、人多、路窄,政府在十字路口修建了地下过街通道,但后来证明属于失策,应该修过街天桥的。在地下,没有警察,老有人被抢、被砍甚至被杀,没过多久这么个大工程就成了摆设,除了给在下边贩毒、行凶之人遮风挡雨,没人再敢走下那道台阶,这就使路面比以前更加拥挤不堪,行人跟车辆也更互不相让。后来,打造国际大巴扎与步行街分散了一部分行人与车辆,更有环城高架桥腾空而过,跟桥下的人、车都两相无碍,交通总算舒缓了一些。
曾经离这儿不远的“吐鲁番清真寺”被挪到了国际大巴扎广场边上,改名为“二道桥清真寺”。广场中央是80米高的观光塔,采用新疆传统的土坯黄色,图案设计仿照吐鲁番的苏公塔,成为乌鲁木齐新的地标。此外还有一座道具桥,供人们拍照、追忆那座让二道桥得名的小桥。
如今的二道桥一带,呈现着浓浓的伊斯兰传统风格。国际大巴扎里,除了令人目不暇接的商品与好玩搞笑的叫卖声,葡萄干的标签也展示着新疆人特有的风趣:那些又大又甜的特级品种,标着“葡萄干爷爷的爷爷”“葡萄干奶奶的奶奶”,诙谐又形象,如同平常日子里平常的新疆风情。

山西巷:
这一带早期是哈萨克人同清军买卖马匹的市场,北边是清政府最早设立的迪化屯城。这里聚集着山西骆驼客与陕西、甘肃、青海来的回民,所以这一片有好几个回族寺。曾经名噪一时的热比娅大厦就在路口,现在仍然是热闹的民族用品市场。
稍往西是自治区第二人民医院,一所自治区重点扶持的大型医院。我初中毕业那年因动手术在那里住过近两个月,那位和蔼、慈祥的锡伯族主治医生穆大夫谨慎心细,手术很成功,我得以继续活蹦乱跳。这样一个救死扶伤之地,2009年“七五”期间被暴徒闯进,医生护士竟也伤亡惨重、不能自保。之后,大批西医们为了保命转而投奔离这儿三站地远的自治区中医医院,结果中医医院名声大振。这是西医之不幸,还是中医之幸?

南门:
这是清朝时新迪化城的南端,以城门为界限,城里是满清政府安排的汉人区,与城门外的旧迪化屯城共称为“汉城”,以别于西北边以满族为主的巩宁城“满城”。可惜,城门、城墙都在20世纪50年代大改建时消失了踪影。著名的汗腾格里清真寺就在路边,一楼与地下层对外开放卖百货,都是各类民族用品以及中亚、中东各国的物件,尤其是苏联解体后,这里的东西更加琳琅满目,总有些新奇的宝贝。旁边的中国银行是当年母亲陪我换外币的地方。
这一站,儿时每年也就只去几次,却充满了童年的回忆。设计恢宏的地标性建筑南门剧场曾经被用作大会堂,门口立着民族乐、舞雕像,里边走廊的墙上有浮雕,总令我目不转睛地看得出神,把这里当作艺术的殿堂。后面是体育馆,有比赛时很热闹;另一侧的新华书店一直都人来人往,是乌鲁木齐书店的代名词。附近还有开学前必须光顾的文化用品商店,记得有一次买到一个长颈鹿造型的转笔刀,头和尾巴都能动,好玩极了,令我们宝贝了很久。前几年回去时,惊奇地看到外甥在用同样的转笔刀削铅笔,不禁笑了:难道这个喜好也遗传?不错,既是好东西,就让它成为经典永流传。

人民广场:
清代时的提督府沿用为自治区党委所在地,就在广场边上。广场的另一端是老牌店天山百货大楼,属于名牌总汇店。永远记得1989年5月18日,那个春寒料峭的晚上,天百与周围其他商店以及附近的居民们送来食品与棉大衣、棉被,静坐的学生们免受饥寒之苦,19日清晨撤离时乘坐的正是1路大通道,那种连体式的大长车。
这一站连接附近繁华的大、小十字商业区,集中了一幢幢商贸、金融大厦,从清朝开始就代表着乌鲁木齐的时尚。

北门:
最早的街心花园里有个解放军雕像,后来被移到广场,花园变成宽阔的街道,下面改为热闹的地下商城。车站旁,坐落着乌鲁木齐市第一中学,新疆最早的中学,前身为光绪年间成立的博达书院,在新疆名声显赫。几年前,学校把高中部迁到了高新区,现在这里就只剩初中部。旁边是“大众摄影”,橱窗里摆着时光的定格,承载着从黑白到彩色的记忆。斜对面的路口曾经有家肉夹馍、砂锅店,一到中午就爆满,热气腾腾的味道在寒冷的冬天尤其让人想念。
乌鲁木齐唯一的文庙在附近的一条小街上,是全疆仅有的存留完整的文庙建筑,古香古色的朱红木门里掩着个小型博物馆。

教育学院、西大桥两站,各自位于光明路的两端。
这是一条高大上的路,很短,两旁却都是响当当的机构,比如教育学院、建筑设计院、兵团司令部等,市委、市政府大院以前也在这条街的西大桥那端。早些时候,在光明路与新华北路交叉的街心公园醒目地立着一座雕像,造型为两匹白马,一匹仰头嘶鸣、另一匹俯首饮水,源于历史上商客们牵着坐骑在乌鲁木齐河边饮马洗尘。有意思的是,两匹马的尾部都冲着市委、市政府,就有人说怪话,说像牵着羊去给官员们拍马屁,人们听了都偷偷直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反正后来雕像不见了,令我惋惜:雕塑能让一座城市生动起来啊!把马换个方向不就行了?这空荡荡的多么单调无趣。过了些时日,不知哪位大人物与我所见略同,“长桥饮马”中的两匹马又重现了,被移置在西大桥下的河滩路旁,紧靠着已经掩于地下的河,在那里继续饮水或嘶鸣。
河滩路是在乌鲁木齐河的河滩上修的一条大路。河上最早的桥便是修于乾隆时期的西大桥。“西大桥”原先是俗名,官名几经易名没人叫,但俗名一直延续了二百多年,最后变成正式的官名。抗战时期,苏联与欧洲方面的抗日物资从当年仅能过一辆车的石墩木桥上通过,得以运往内地支援国军。后来经过数次重修,西大桥变得宽阔又气派。站在桥上,白雪皑皑的博格达峰毫无遮拦地出现在眼前,定定望去,竟有些发痴:久违的雪山啊,如今在很多地方已被高楼挡得见不到踪影。
桥边是人民公园的正门,老百姓习惯地称这个公园为“西公园”,最早是清朝官员的休憩之地,到北洋政府时,杨增新将其开放为公园,与马路对面不远处的红山相视相望。公园的另一侧是公园街,一条幽僻、温馨的窄巷,谁都没想到,2014年5月22日,会在这条街的早市上发生连环大爆炸。

红山:
山体发红、山形如龙的红山是乌鲁木齐的标志,上面有乾隆时期建的九层镇龙宝塔。当时还建了一组庙群,山下是大佛寺,山顶上则是玉皇庙,供人们祭拜灵山博格达峰,林则徐还曾经在庙里“任狂歌、醉卧红山嘴”,可惜在1933年被夺得新疆大权的盛世才一把火全部烧光,只剩下远在山脚下的山门。20世纪80年代时,人们把这珍贵的山门移到山上,并修了远眺楼,供游客登高赏景。
车站所在的转盘路口处是老店红山商场,其实已经因重组并购换了店名,但我懒得去记现用名,反正说红山商场人人都听得懂。斜对面的红山邮局位于扬子江路上,建于50年代,正门的圆柱与两侧墙体上刻着精美的雕花,彰显出它的地位。我出国后,母亲几次抱着要邮寄的箱子走进这里,然后我就在大洋彼岸算着日子等待。

西北路:
很多趟公交车都汇集在这里设站点,站台比较拥挤。1997年2月25日,四颗定时炸弹分别在不同方位的四辆公交车上同时爆炸,可谓惊天动地,当时正值下班高峰期刚开始,死伤惨重,其中一辆就在这个车站上。
如果在这换乘17路车,就可以到达现在的农业大学,当年的满城。站旁的超市是乌鲁木齐最早的超级市场,刚开张那段时间,谁去了那里都兴奋,似乎找到了顾客是上帝的感觉。对面的“麦趣儿”蛋糕店一登场便傲视当时的糕点市场,老板本是山东人,年少时一路乞讨逃到新疆活了下来,改革开放后办起蛋糕店,渐渐地竟办成了集团公司。在路口另一边、西虹路的高架桥旁,有每天都排着长龙的“阿不拉的馕”,老远就能闻到馕香。

明园:
最早是清朝发配至新疆的大员明亮的私家园林,风景秀丽,后来慢慢地变成民间的果园,有很多桃树,在民国时又被盛世才的岳父带兵霸占为己有,之后遭到毁坏。新中国成立后,这一带连同周围的一大片地归石油与有色金属部门所有,而分别隶属于它们的两所学校,一所是石油学院,在对面的车站旁;另一所是工学院,校园在靠后面一点的阿勒泰路上。这两所学校培育出来的学生都是实干者。工学院的旁边是自治区博物馆,里面有保存完整、连头发丝都还清晰的楼兰姑娘。
从20世纪30年代的盛世才时代起,明园一带修建起很多俄式建筑,有大批苏联专家住在这里。中苏交恶后,这里被称为“反修园”,到80年代又改回“明园”。我记得那时还纳闷了一阵儿,“反修”的名字怎么叫着叫着就变了,当时还不明白“修”是什么意思。

友好路:
路口的友好商场是这一带的大型综合商场。马路斜对面的御饺阁,我们几个狐朋狗友光顾过好几次,一楼大厅的水饺比较亲民,吃蒸饺则上二楼的雅间才相配。从友好路向西拐到克拉玛依路上,离路口仅几步远有个地矿局的经销店,里边都是货真价实的各种珍宝,不管哪一件,拿起来就爱不释手。

八楼:
昆仑宾馆有八层楼高,人们就叫它八楼,从1961年竣工起,在高度上称霸了乌鲁木齐二十年,之后,它开始低调的奢华,刀郎《2002年的第一场雪》让它再次声名远扬。歌曲里的2路车,从这里左拐上新医路,再右拐到北京路,然后一路北上,开进规划整齐的新市区。
马路对面是人民大会堂与儿童公园。顺着马路走到路口,向右拐到新医路上再走一截,即到新疆师范大学,全疆的各族园丁大多来源于此。学校定名比较晚,但前身却是老资格——1906年就成立的第一师范学校。作为综合性院校,学生的民汉比例与新疆大学一样有硬性规定,都是民族占75%、汉族占25%。

医学院(终点站):
新校名叫新疆医科大学,带附属医院,代表着新疆医学的最高水平。校园外有一排小吃店,方便师生、医护人员与病人家属,其中的李氏饭馆是川味,名声很响,每天都挤满了食客。还有一家夫妻饺子店也天天满座,味道鲜美,他们擀饺子皮、包饺子的速度让我兴叹莫及。

这一路下来,单程一个小时。那几年里,除了漫无目的地消磨时光,有时坐这趟车还另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让我惭愧至今。

那个时候的我,不知天高地厚,狂妄不驯,以尖酸刻薄为己任,逮谁都要嘲笑挖苦一番,不但身边的人,就连古人也不放过。李白?酒鬼而已,没酒就写不出好诗了吧。杜甫?不是有房住吗,还那么悲情,至于嘛。岳飞?一个愚忠的武将,他傻呀!曹雪芹?没个硬气样,可怜林妹妹所托非人。如此等等,面对中国上下五千年,好像心里时时都装着两个小人在横眉冷对,一个说辉煌灿烂,另一个就一定要说缺乏人性、自由;一个感叹那些诗文惊天地、泣鬼神,另一个就认为再好也跳不出《河殇》中黄土高坡上的尘土飞扬。但对蓝色海洋文明中的《圣经故事》,那两个小人都立场一致地赞不绝口,叹为大智慧、大预言、大作品。高看一眼的还有《坎特伯雷故事集》,那是莎士比亚的师傅呀,巨作!希腊、罗马的神话?鼻祖啊,高山仰止。

那些年间,中国现代文人中我花过大段时间的是鲁迅,却只是欣赏他的犀利与尖刻,正好为我所用:跟人拌嘴时随意拿来一句,不带脏字地就把对方损个气急败坏,我便赢了。就这样,靠着鲁迅,我头上长角、浑身长刺。狐朋狗友们也都开始背鲁迅,于是再接下来的论战,只要一开始便互相知道对方下句会说什么,有时干脆就替对方说出来,还往往异口同声。那是真正的知己知彼!但也就没有悬念,不好玩了。还能找谁斗嘴呢?

忽然想起公交车上的售票员来,她们可都是刀子嘴,很少有没被她们骂过的。于是几个人恶作剧般地抬脚上了人最多的1路车,伺机找碴儿,连讽刺带挖苦地报了以前的“仇”。几次下来,那几位售票员就记住了我们,只要我们一上车,她们就不吱声了。可我们还没闹够呢,没关系,车上有的是厉害的主,我们就接着过嘴瘾。直到1992年春节期间,2路、52路公交车司机与售票员大罢工,抗议恐怖分子接二连三地在公交车上搞爆炸却不见政府有作为。

这个消息让我震惊。爆炸,本来很遥远,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身边,而罢工,更是扑面而来地带着股20世纪二、三十年代才有的悲愤图存的气息。这才意识到我们这几个长不大的熊孩子有多过分,立刻收敛了许多,将鲁迅束之高阁,也重新面对那五千年。之后再乘公交车,即便遇到售票员说话难听,也尽量去理解她们:冬天冷、夏天热,环境太嘈杂,太多人堵在门口,面对防不胜防的小偷,她们还冒着危险提醒乘客看好自己的物品。很想向她们道歉,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直到几年后离开新疆还是没能说出口。

第一次回去是在2007年,特意上了公交车,决心对售票员说声对不起,可一上去就傻了眼:居然无人售票!赶忙问司机,哪趟车有售票员?司机奇怪地看着我说:从2001年开始就没售票员了,全都是自己投币,很方便。呃,售票员们就都下岗了?她们怎么维持生计?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

2011年,随着公交BRT系统逐渐占据路权,1路车彻头彻尾地被改了路线,而原来的路线除BRT之外,还被延长了路径的102路所覆盖。前两年开通的到机场的地铁连接了原1路车从三屯碑到八楼的大段路程,每个站点的打造都风格不一、美轮美奂,沿途,以前那些地下通道,包括曾经不平静的二道桥、热闹的南门与北门地下商城,全都随风而去。刀郎的2路车也让道BRT,永远地留在了歌曲里。

些许失落中,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一路跌跌撞撞、伤痕累累,仍毅然决然地,正在穿过万重山!

2018年,带着孩子逛北京,惊讶地发现公交车上居然还有售票员的身影,于是接下来的两天中,宁可多花时间也要坐公交车,只为凑到售票员旁边,有事没事地说句好话,换得她们脸上浮出笑容——这样,能否稍稍弥补一下那段顽劣的时光?


2021年12月2日

情系天山(十三)院子里的时空

石頭河


深秋,落叶飘零,围着颜色变深的树干,院子里铺上了一层深深浅浅的金黄色,新鲜平整的黄叶上飘浮着浓浓的眷恋,让人不忍践踏。等到叶子卷边,轻轻踩上去,嚓嚓作响。又到了扫树叶的时节。

扫树叶是我钟爱的一件事。有时,头顶的暖阳慵懒地洒着余温;有时,秋风轻轻地掀起发梢;有时,阴云压低俯视着。它们好像都明白我在干什么。喜欢手握木柄的感觉,温和又结实,是实实在在的文与质各自彬彬:这感觉,两千年前、两千年间,定然有人与我一样。当大耙子刷过草坪、拢起落叶,一道道的“沙”“沙”声,在心灵的另一端牵响晨钟暮鼓,随着变凉的风在心底回荡。

钟鼓声是成年以后才在内地的寺庙和道观听到的,却铭刻如斯,后来又在各处听到教堂的钟声,脑海里继续叠加着刻痕。钟鼓声中,在另一个时空,曾经上学、放学、上班、下班的路上,环卫工人扫着街边的树叶,也响着这样的“沙”“沙”声,跟眼前手中的耙子带起的声音一远一近、一虚一实地重叠着。隐隐约约地似又传来清真寺里阿訇或毛拉的清唱,绵长、悠扬,也时有风送来断断续续的风铃声,飘忽不定,化作遥远大漠里的驼铃。在虚虚实实、恍恍惚惚的音声相和中,画面似乎定格出削发为尼的秦思容,身后是寂寞的古刹,垂眉素衣,一下一下地,扫尽刁蛮、扫尽悔过,纵使张君宝百般难舍又能如何。画面也浮现出少林寺的扫地僧,也是这样一步一下的“沙”、“沙”声。今夕何夕,身于何处?

几年前的一天,正扫着树叶,沉浸于各种天马行空的声响画面中,邻居拿着吹树叶的吹风机走了过来,说愿意帮忙把树叶吹到一起,这样我就可以只管装袋子、能省很多力气,还建议我也去买一个。我被他打断思路,反应了一下才回过神儿来:不知不觉地扫了很久,已经满头大汗,他看到了,吹完自己的院子便过来帮忙。我赶紧谢他,解释说并不觉得累,只是想听扫树叶的声音,吹风机就有点吵了。他听完愣了一下,歉意地表示没想到吹风机吵到了我。从那之后,再也没见到他用吹风机,猜是趁白天我去上班时才吹,而去年和今年大家都在家里,他就干脆也一下一下地扫了。这倒让我过意不去。他本来好意,我无心的一句解释反倒给他添了负担,其实我自己在胡思乱想时完全屏蔽了外界,没注意到他机器的声音。这样礼让的邻居,令我想起小时候的邻里,也时常体谅、谦让。一样的人情、一样的人性,不一样的时空,人种的差别到底在哪里……

年少时住的院子里,每家都种些一年生的花,而院子外的一大片空地被人们用作垃圾堆,正位于必经的路边。由于整个一冬天都没有垃圾车,到春天垃圾都快堆到院门口,令人深恶痛绝。不记得是小学几年级的事了,在那个春天,趁着垃圾车刚铲平那块地,我鼓动起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伙伴拿起铁锨把地分成两半,在靠近院子的这一半继续清理残余的垃圾,再翻土、平整,挖出一排排的小坑,放进从各家收集来的花种子,有牵牛花、地雷花、美人蕉、大丽花、罂粟花、满天星、海娜花、向日葵,等等,又用粉笔在墙上歪歪斜斜地写上巨大的几个字:花园,禁止倒垃圾!然后各回各家,郑重告知各自家长不准再乱倒垃圾,并且轮值看守刚开垦出的宝地。没过多久,地上冒出了小芽,又过几天,小芽变成形状不一的小叶子,到了夏天,开满五颜六色的花,争奇斗艳的,看着开心极了。

大人们对我们的成果非常赞赏,开始帮着维护这块新花园。到冬天来临时,虽然花园里只剩残枝败叶,大家仍自觉地避开这块地,多走几步,只在另一边堆垃圾。接下来的好几年,直到我们搬走,那里每年都姹紫嫣红一夏天。自从搬到楼房后,再也没有院子,梦中时常出现那个洒下汗水的花园。

到美国打拼了些年后,终于有了带院子的房子,却只想种多年生的品种,没有太多精力去打点一年生的花卉了,所以薰衣草、绣球花、牡丹,芍药、杜鹃、玉簪花、菊花、铁线莲、风信子、旱水仙,等等,都成了我的宠爱。辛苦一次,回报多年,实在是上天赐予懒人的福分。还有几株玫瑰,是孩子在苗圃千挑万选,回来又挖坑种的。尽管我嫌它们有刺,孩子高兴,我也就跟着乐呵呵,心里指望着将来人翅膀长硬后,看在玫瑰的份上愿意时常回来看看,就超值了。

为了弥补小时候没见过树开花的欠缺,我还种了开花的树,有紫薇、玉兰,还有孩子跟我都最爱的山茶。山茶不但花美,难能可贵的是还四季常青。不过,孩子爱山茶花的理由却听得我直翻白眼:那是香奈儿的主题花!好吧,为了让她将来恋家,我带着她一口气种了七棵,全是她小人家首肯的品种,讨得她喜笑颜开。就这样暗度陈仓地又埋下一根线,等她放飞了,就悄悄地牵着:我妈当年就曾对我耍过类似的心眼儿……

吃水果长大的新疆人自然少不了果树,可惜苹果、桃子不是被松鼠、鹿吃了,就是长满了虫眼,根本轮不到我。这世上还有真正不打农药的有机水果吗?不知道今年新种的无花果和石榴会怎样。

院子里的草坪是我捧在手心里的宝。戈壁滩边待久的人会对绿草控制不住地溺爱:那是公园里才有的宝贝呀,还插着牌子:不得践踏,否则罚款。那些牌子威慑力实在了得,我到现在踩到草上还有负罪感,可当弯下腰用手轻抚那些凉凉的、柔软的小细叶子,感觉就像身处人间的乐园。

小区对草坪的要求挺高,不但要定期割,杂草多了还会寄警告信。我也明白,整齐划一的草坪在视觉上相当好看,可杂草也是绿油油的生命呀,为什么不能有自由自在的春天。总之,在院子里拔草也成了我常做的事,这时候踩在草坪上就大胆多了,像拿到了免罚牌。蹲在草地上拔着杂草,就像是跟老朋友聊天,觉得说了很多,又像什么也没说,一不留神就从早待到天黑,甚至想不起吃饭,潜意识里吃饭也是一种打扰。站起来时,腰、腿都像被撕扯裂开似的钻心地痛,敲打几下就忍着再继续,似乎那草间有种魔力。过后,咧着嘴、揉着腰找中医扎针、按摩,真是一边治一边作,“不遵医嘱”的帽子戴上就摘不下来,医生见到我都头疼,Co-pay可真没少交。

其实请了除草公司,一年来处理几次,可我还是愿意蹲在那里、坐在那里、跪在那里,换着姿势,借着拔草的名义趁机跟草亲近,心里也想着:要是我多拔点,除草公司就该少喷点农药,草儿就少受点罪。

需要除掉的杂草有好几种,形态、习性都不一样,蒲公英的根插得最深,要用小尖铲才挖得出。挖蒲公英的时候很舍不得:叶子可以吃、开美丽的黄花、能结出带仙气的小伞,真想放任它们长满院子,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呀,不但惹不起小区管理人员,恐怕也会犯众怒。

还有那种开白花的野三叶草,长着三片圆边的小叶子、细长柔软的茎,一簇簇的,在微风中娇柔、灵动的神态,我见犹怜。拨开草叶,露出底下的部分,每根小茎又都连着下面的一根主茎,主茎有的挂在旁边的草叶上,有的匍匐在地面,有的则已经在地里生根,又分叉出别的主茎。戴上手套,手指犹犹豫豫地插进草叶间,心中不忍,也只好狠心一捋,连根带茎地捋下来嫩绿柔美的一团。很替这一团美草可惜,想对它说:你这是生不逢处呀!长到戈壁滩上多好,那里的人肯定把你当宝贝,哪像在这里被人嫌弃。美草仿佛听懂了,并不埋怨我,任我把它同别的杂草堆在一起,最后放进大纸袋里。而原先被美草挤歪了的那片草,这时终于舒畅地站直了身子,松快松快筋骨,显得更加鲜绿了。一阵微风吹来,草儿欢心地冲我点头、弯腰,我不由得回以微笑,自然而然地就觉得互相能懂。人与草的交流就这么简单、自在。

陶渊明的淡泊、悠然是我所神往的,希望自己能归于那里。曾努力地试过,却不可及,往往转念之间,飘动的心又兀自黯然。恬淡自得,那是香奈儿一样的奢侈品啊,倚仗的是打造好的安宁、富庶,有人能有,有人命定没有。

什么时候,戈壁滩能变成怡人的绿洲,长满绿树、鲜花以及像眼前院子里这般如茵的草坪……到那时,假如我已经在天国,也会借道人间,随着风轻轻地抚摸萋萋芳草、看树叶微动,面对天山,悠悠然然。


2021年11月26日

情系天山(十二)记忆与期待中的果子

石頭河


很少有人吃过阿图什新鲜、熟透的无花果。阿图什位于新疆的西南端,离喀什很近,比乌鲁木齐晚一个时区,自一千多年前引入波斯的无花果之后,阿图什便成了西域赫赫有名的无花果之乡。

一直对无花果念念不忘,缘于阿图什的一位柯尔克孜族大哥。他属于聪敏过人那一类的语言天才,古文的功底、对汉语的运用比绝大多数汉族人还好,谈话中尽显睿智,还总引经据典地用些长篇大论的宏文。

第一次见面是在库尔勒开会,我们分在一个小组,会上、会下都在一起。因他说话咬文嚼字的像掉书袋,小组里另一位组员听着费劲,便讽刺他把一句简单的话给说得那么复杂,他则得意地把这当作恭维,继续大段大段旁征博引地卖弄他的文采。我在一旁连连赞叹:实在是有天赋,而且记性真好,那么大段的古文呢!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中我就一直拽着他,他走哪儿我跟哪儿,听他高谈阔论,间歇地同他斗嘴,激烈之处都情不自禁哈哈大笑,甚是畅快。

有一次在走廊上,我正兴高采烈地跟他讲着话,不小心被人撞了个趔趄。那人其实也只顾着说话,没在意地继续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他在旁边立刻就沉下脸,大步走过去挡住那人,一定要人家道了歉才罢休,然后转头柔声地问我疼不疼,又用他那本身学医的目光审视着我,断定我确实没事才舒了一口气,那呵护的神态令我动容。从小就盼着有个哥哥,眼前的他仿佛就是了!他也的确待我如兄:几天的会议期间,他细心地盯着我的饮食,唐僧一样地啰嗦着营养成分,防止我胡吃海喝,头疼我只要是好吃的就没个哈数地往嘴里塞。看他与嫂子的合影,标准的才子佳人,他也满脸的知足,说等孩子长大了,就专心地养花、读书、写字。

离开新疆的前一天,我焦头烂额地办理房产转让、搬家、收拾行李,一堆琐事。脑子里正盘算着还有哪些事要赶紧做完,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搬家公司的人到了,打开门一看竟然是他,满头大汗地抱着一个纸箱子。原来,他天还没亮就跑到阿图什郊区的无花果园,摘了一箱熟透的果子,马不停蹄地扛上飞机,一下飞机就直奔我家,接下来还要赶去开会。他放下箱子,顾不得擦汗,着急地嘱咐道:果子是熟透的,不能放,一定得两三个小时内吃完。看我点头答应,他立刻就笑了,这才连忙说开会要迟到了,来不及喝水,转身就往楼下跑。

我拿起一个果子放进嘴里,甜糯的就像微凝的蜂蜜,入口即化、满口留香,跟店里买的太不一样了,简直甜到骨子里: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树上的糖包子”,而其浓郁的清香则顺着口腔充盈到头腔,再沉入心脾,让憨憨的“糖包子”带上一股清奇的仙气。这是伊甸园才有的果子啊!我干脆就拿它们当饭吃,又赶紧把剩下的放进冰箱,却还是挡不住这些娇贵的宝贝迅速坏掉。挑出一些留给父母,第二天一大早带着其余的飞到北京给弟弟时,已经全部坏光。我既心疼又沮丧,弟弟善解人意地说:看到就算吃到了。

那是满满的一箱情谊啊,我竟然没顾得上请他吃顿饭。本想一到美国就给他打电话,当时的话费是一分钟三块多美金,犹犹豫豫地抠门了一阵儿,终究没打,又过了些日子,那个小小的电话本居然找不着了。几年前,试着打电话到他原单位,人说单位早已打散重组,查无此人。唉,人生诸多遗憾,下次回去无论如何也要去趟阿图什,找寻他、见他一面。

这些年,曾买过无数次无花果,甭说不像阿图什的味道,就连普通的水果甜味都不够,肯定是为了存放,在半生不熟的时候就摘的。

一个朋友家里有棵无花果树,连续好些年眼睁睁地看着树上结满果子也没能吃到过,去年总算从松鼠和鹿的嘴里抢了几颗下来。我听着心里一动,在网上研究了好几天,最后选定加州一家农场的网站预订了一棵,介绍上写着是伊朗品种,猜应该跟阿图什的差不多。等过了几个月收到后一看,是个带着根、光溜溜的细直杆,有点疑惑到底还活没活着。拿起附带的说明书,上面印的全是我不认识它、它也不认识我的字母,弄不清到底是阿拉伯文还是伊朗文,不禁好笑,卖家真不拿我当外人呀,可这疫情期间,我到哪里找人翻译。算了,种树不就那么回事嘛,找了块阳光充足的地方,三下五除二地刨好坑,拿过树根比了比大小、深浅,垫好营养土,就种了进去。之后每日惦记着,又多操一份心。

过了些天,哇,细杆上冒出了一粒粒的小嫩芽,活了!再过些天,小嫩芽变成了小绿叶,有了形状的叶子看着就眼熟了,乌鲁木齐有些民族饭馆门口的大花盆里长的就是这个样子。心里美滋滋地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到院子里一看,差点晕过去:小绿叶都被什么东西给啃光了!估计是鹿。太可恶!心疼地来回抚摸着又变成光杆的宝贝苗,既是抚慰小苗的创伤,也抚慰自己的小心脏:还能长出叶子吗?会不会过了季节?恨恨地跺了跺脚,赶紧跑到店里买回网子,把小苗给围了起来,然后每日巡逻,查看进展。再过了些天,谢天谢地,又有新的小芽冒了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春天结束的时候,小苗长出了巴掌长的三个小枝、几片小叶子,可怜巴巴的样儿,一点结果子的迹象都没有。卖家网站上标明了第二年结果,看来今年没戏了。

一个夏天、大半个秋天过去了,在网子的护卫下,小苗的枝杈有胳膊那么长了,叶子也多了些。由衷地欣慰:一分照料就有一分成效,人生便有收获。

前些天读到的一篇文章里有句话:春有华才能秋有实。我这春天才种的小苗,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来年能不能有春华。不对,来年也不会有,无花果嘛,应该直接就结果……这样想着,抬脚走到小苗旁,琢磨着该怎样护它过冬,猛然间看到枝叶间有个蚕豆大的小绿球,青涩的样子可爱极了。又仔细一看,枝杈间还有几个小球:哇,居然直接就有秋实了!想伸手去摸,又停在了半空,怕摸坏了。是该浇点水,还是施点肥?阳光够不够、风大不大、天凉不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宝贝它们才好。乖,我这就去查,看看该怎么帮你过冬。可刚查明白,还没准备好,气温陡然降了下去,小苗的叶子就打卷、变干、掉落,小绿球眼瞅着就要夭折。赶忙用碎木屑堆起来围住,等扫了树叶再包一层,尽量让它在里边暖和一点,希望就没问题了。

跟无花果苗同时种下的还有一棵石榴苗,也买自同一家网站,也是伊朗品种,收到时只有筷子那么细。大半年的时间,虽然没见长高多少,主干倒稍粗了点,枝条也密了。小苗靠在我插在旁边的竹竿上,仍然显得弱不禁风,不由得担心明年不会开花,尽管网站上写着明年结果。

秋冬季节的乌鲁木齐街头,常摆着一排排火红的石榴,基本是甜的,也有少量讨人喜爱的酸甜味,还有现打的酸酸甜甜的石榴汁。由于成熟晚、又经放,能一直吃到冬天,石榴得了个好听的别名:“冬天的宝石”。据说石榴石适合冬天戴,难道其中有关联?那些石榴来自南疆的喀什与和田,在张骞时就已经盛名,不知道再早是不是也引自波斯。

曾经跟很多人描述过石榴有多甜,只有一位小时候随叔叔移民来美的伊朗同事听得懂,他会心地笑着、回忆着,跟我一起神往那份怎么都吃不到的甜蜜。奇怪,美国明明进口着世界各地的各种美味水果,连库尔勒香梨都有,怎么就不见甜石榴?难到那么多采购员都爱吃酸的?

把果树网站的链接发给伊朗同事,他看完介绍惊喜极了:我挑中的无花果和石榴正好都是他家乡的品种。三十多年前,才十几岁的他曾陪叔叔开车跑遍了周围的几个州,找过很多个农场,最后只好放弃石榴,只买了当时仅有的一种无花果苗,如今果树早已枝繁叶茂,每年也都硕果累累,仍遗憾不是心目中的味道。也是,美中不足今方信,终究意难平。于是他也赶紧下单,我心下甚喜:太好了,以后碰到难题就可以向他讨教,要是他也不懂,还有个高手叔叔呢。

看着这两棵小苗,心里暗自憧憬:等树够大的时候,就学那位波斯诗人,在树荫下,一卷诗、一块干粮,加上夜光杯,在微风中聆听来自家乡的歌唱。


2021年11月18日

情系天山(十一)网墙

石頭河


这段时间在上国内的一个系列性的网课,需要用到的小程序总是卡住,左挑右选地下载了一个VPN软件,还是不行,网课的班主任帮我四处打听,终于知道有另一个VPN好用,于是过起了网上“翻墙”进国内的日子。但是那个VPN一打开,手机上别的软件却不好用了,文学城也有时能上有时不能上的,只好翻来翻去地折腾,这两天又碰上小程序版本升级,怎么都翻不过去了,只好望墙兴叹:唉,墙内墙外的人苦墙久矣。

可我能说什么呢,这墙是因新疆而起的呀。

从20世纪80年代那项匪夷所思的民族政策(对少数民族的犯罪分子要少抓少捕、从宽处理)实施以后,新疆经历了长达三十多年的暴乱,其间于2009年酿成乌鲁木齐“七五”大屠杀,导致新疆的国际电话与网络全断,跟父母联系不上,只能通过在内地的亲友传话得知家里平安。电话直到第二年的春节才打通,之后又时断时续了一段时间,而且即便能接通也明显感到有监听,让人很不爽。国际网络断的时间则更长,网络通话也用不成,著名的网墙由此应运而生。

2009年7月5日的那场暴乱从天还大亮着就已经开始,一直持续了一整夜。按照规定,武警要等中央指示后才能镇压,自治区的一群头头脑脑们守在会议室里讨论了一夜也做不了主,而负责上报请示的一把手王乐泉却到第二天早晨才现身。当时胡锦涛正在国外访问,等中央召集齐相关人员开完会下令镇压时,暴乱范围已经太大了,警力不够,而且开始时还只用盾牌和警棍,清缴速度太慢,暴乱分子早摇身变为平民四散到了各个角落,并且继续伺机杀戮。下午,上万名汉族市民上街游行,抗议政府不顾汉族人死活,警方立马向示威的人群扔催泪弹驱散,逮捕了若干人。与此同时,还不停地有暴乱分子在角落里行凶,汉人还在被袭击,防不胜防。忍无可忍的汉族人在第三天(7月7日)拿起棍棒、扫帚自卫还击,保卫小区、保卫家门口的超市,新闻照片中乔峰般的人物让我泪奔。

但是镇压汉族人是不需要中央开会首肯的,武警立刻就出动了,还派出之前对恐怖分子都没动用的直升机辅助抓捕,效率够高。最终,几个领头的汉族人也被判了死刑。看着判决的报道,我出离愤怒了:他们是因为亲友被杀、警察不管、走投无路才开始报复、自救的,怎么能跟那几个最最凶恶的暴徒判一样重的刑?高效、强硬的手段只用在自己人身上吗?以后谁还敢临危不惧当带头大哥?就不怕汉族人造反吗?还是,怕……

终于熬到回新疆,见到一众老友,把心里的愤懑一并倒出来:电话和网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折腾人了!“七五”期间的犯罪分子到底抓没抓完?老友们都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其中一位讪讪道:上千名罪犯,不但当时给逃跑了大半,就连那些抓起来审讯的也因民族政策、证据不足等种种原因放了大半。什么?!我两眼圆睁、怒火中烧。另一位则一脸苦相地说:那些警察们已经尽力了,但对方手段太多、太先进,电话监听还容易些,网络就难了:他们是在脸书、谷歌等社交网站上发布的集合信息,而网站方以言论自由为由拒绝合作破案,所以警方对那些境外网络上的联络与组织无能为力。我立刻反问:你们十几亿人,难道就想不出别的办法吗,非得建个网墙?!他瞟了我一眼,说:不仅网络,包括各行各业,你们这些当年的尖子生都跑了,剩下我们这些人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又有人心疼地说,警察们很辛苦,常常回不了家,孩子的饭都顾不上,更别说管学习。关键是还要按民族政策,这边抓那边放!刑警队与缉毒队最可怜,已经有好几个人过劳死了……

没想到以前一直埋怨警察的一拨人,如今这么体谅他们,过劳死的消息也让我震惊。是的,父老乡亲们身临恐怖袭击的时候,我正在温柔乡里过着滋润的小日子。我沉默了,悄悄地把皮袍下的那个“小”收了起来。

2014年,新疆开始设立教育培训中心,收入那些或多或少犯了法,但根据民族政策轻判以后不能收监的人员,在里边进行基础知识教育、思想教育与技能培训,其中相当一部分学会一定技能后找到了工作。至2019年底,迫于国际压力,所有的教育培训中心都关闭,里面一批本该判刑、当初被从宽的民族政策所庇护的人员,最终被依法送了监,剩余那些不够判刑的则全部放出。之后,已经消失了四五年的街头打架斗殴案件又陡然上升,警察们至今还在满负荷连轴转,安检门还是不能撤,网墙也还是不敢拆。

2013年天安门金水桥撞车、2014年广西火车站砍人事件发生时,我没有吃惊:自1992年暴徒从南疆转战到乌鲁木齐的公交车上搞爆炸起,我就明白这是迟早的事。2014年5月22日,乌鲁木齐公园街早市发生长达几分钟的连续爆炸,母亲当时正在旁边的公园里晨练。我一看到新闻马上打电话回去,母亲在那头故作镇静地让我安心,我还是听出了声音里的颤抖。

曾经被伤痕文学深深地感动过,后来,发现现实中的悲剧就在眼前、就在身边、就在随时随地。羡慕“文革”中受害的那一代人,拨乱反正后,他们可以尽情发泄,从不同角度、不同程度、不同题材、不同体材、不同时空、不同风格、不同媒介,或写实、或虚构、或控诉、或涕泣、或明言、或暗讽,把那十年写了个淋漓尽致、底朝天。而新疆长达三十多年的日子里,多少次的爆炸伤亡,哪次不似好莱坞惊心动魄的大片?而平时那些借机捅刀子、连统计数据都没有的无数小案件,那些受害者都是路上无辜的行人、小店的店主、街边的商贩,有的人只是出门去买菜、去散步,那些被杀的冤魂、致残的个人和他们的家庭,哪个不是血泪斑斑,哪个不是文人笔下可以渲染出彩的悲剧!可是,朋友,你看到过相关的文学作品吗?这三十多年的苦难,能写成纪实小说、拍成电影、电视剧吗?即便没有网墙与网络审查,如果发表了,会激起什么样的动荡?会不会引发新一轮的伤亡?这样的后果谁能承担?

叫一声新疆太沉重!

可是,每一次的暴乱,甚至在“七五”时的中心爆发地,总有善良的维吾尔族兄弟冒着被同族砍杀的危险勇敢地为四处逃命的汉族人庇护。对他们,人们心存感念,却不能曝光。也正因为他们的善良与仗义,人们强作欢颜,说着民族团结一家亲啊!忘却话凄凉。

从2014年开始实施,到2015年遍及全疆各地、随处可见的安检门,还有巡视在每个街头巷尾的警车、各学校门口荷枪实弹的士兵,警察也终于被允许不用考虑民族成分而行使正常的职能了,这些措施总算让人们的怒气消了一部分:政府终于开始顾及老百姓了!到2016年,北疆安全了!2017年,南疆安全了!欣喜若狂的新疆人逢人就讲:你知道吗,现在可以安心地出门去买菜了!街上连小偷都没了!

2018年回去,在南疆的库车等地放心大胆地畅游,真叫“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一出城就把车里的音乐放得震天响。三十多年了,本已经不再抱幻想,忽然间希望竟然就在眼前,而此时塔里木河沿岸已经干枯的胡杨也终于盼到了水,重新发出嫩绿的新叶。

但是这样的安全是有条件的:2016年,就在人们刚稍稍舒了一口气时,又冒出已经在全疆普及使用了十三年的维文版“疆独”教科书事件,可谓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十三年前的一年级小学生已经毕业走上社会了,再加上前后的年级,受疆独影响的学生跨度高达二十多届!人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恐怖活动愈演愈烈,想想都后怕。

只是,每天出来进去都要过若干个安检门,着实不方便,被X光扫来扫去的还不知道有多少辐射,而且新疆的网络还有额外的限制,比别处都慢不说,连参加国外学校网上的留学面试也得跑到别的省。对于这些,人们怀着对未来的憧憬,默默承受着、等待着。

此外,每个国有单位的行政、技术与管理人员都要到偏远贫困的山里、乡下去结亲戚。偏远穷困户中也有汉族,所以也有少数民族工作人员结亲到汉族人家。结亲,是要真的把对方当作自己的亲戚,婚丧嫁娶、生病住院都要出份子,可怜那点全国垫底的工资。又因其他种种因素,下乡受的是跟当年的知青不一样的罪,是用短痛的代价避免着长痛。好在伙食比那个年代好多了,再加上大面积的扶贫,不久就显出成效:民汉之间又开始像一家人了!毕竟普通老百姓中反对极端分子、愿意过好日子的占绝大多数。老同学、老朋友在微信上时常发些帮乡下结的亲戚找销路、找商家、找医生的信息,以及老人家与孩子们的笑脸。

年初时,我开始写关于新疆的文章,等写完后想发表在网站上,方便亲友读,以便征询他们的意见再做修改。因美国网站被墙挡着,就在国内网上找了一圈,评价比较高的腾讯博客和简书都显示美国电话号码不能注册,就又试新浪微博,看似可以,点击发送验证码,用手机、电脑分别试了好几天,左等右等也收不到,上网查到有人抱怨相同的情况,才明白是傻等了。还没发帖呢,开个账号怎么就这么难……

没能注册到国内的账户,父亲却突然走了,家里办完了丧事才告诉我:当时新疆的隔离政策是五个礼拜,他们没指望我能赶回去。我其实有预感,在那之前曾向公司请假,申请在旅店里一边隔离一边VPN上班,不耽误工作,却被告知公司新的政策不再允许从中国大陆、波兰等一些国家VPN。原来网墙是双向的。长叹一声,这两个国家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握手言欢……

正在上的网课所用到的资料都被同学们上传到百度网盘上,大家共享,挺方便。但下载简直就是龟速,并且网盘三天两头提示更新软件版本,有点闹腾,花花绿绿的图标与广告也晃眼,还常常切断微软Teams软件的音频,影响我上班。而谷歌Drive、Dropbox则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等着人用,好用、不花哨,还更兼容。不禁想,网墙是不是也在为国内的软件公司争取时间?百度呀,你能不能成长得再快一点,不然等新疆用不着网墙了,你怎么办……

不管怎样,朋友,抱歉,新疆让您跟着受累了!美国警察闲到慢悠悠、笑眯眯地帮居民去救树上的猫,那是没有内忧外患时的怡然自得。什么时候新疆的警察也能这么悠哉悠哉,就不但不需要安检门,网墙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盼着那天早日到来。


2021年11月12日

情系天山(十)争争吵吵

石頭河


小时候的家是平房,每天都有好几个大人在我家热热闹闹地争争吵吵。

那个不大的院子里住着五户,我家是第一家。有两家的大人每天下班必来我家点个卯,然后才回去做饭管孩子,吃完饭就又钻到我家来,而住在最里边的那个叔叔在天气暖和的时候基本上每天端着饭碗来,似乎连吃饭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离我家走路几分钟远的一个稍大的院子里住了十几家,其中有两家的叔叔每天吃完饭也遛弯到我家,还有别的院子的两三个叔叔隔三岔五地来。于是我家每晚都像茶馆似的,挤满了人。

既然像茶馆,自然少不了茶。一般是砖茶,实惠又方便,一壶茶可以不停加水地烧一晚上供所有人喝。过年的时候父母换上几天茉莉花茶,那难得的芳香就成了我盼望过年的一个因素,尽管后来又有了毛尖、铁观音什么的,可茉莉花茶的味道至今都是我的最爱。不过,等该睡觉了人们才走后,洗茶杯却是个事儿,偷个懒放到第二天,顽固的茶渍怎么洗得那么费劲!

光有茶还不够。每到过年,我们几个小孩子负责买糖果,一买就是好几公斤,沉甸甸地拎回家,兴奋地不得了,大人们看了也喜欢。准备瓜子是个大工程,父母每年都准备两种:普通的葵花瓜子都一锅一锅地煮成五香的,分别放进几个面袋子里,捆好后搭在暖气上慢慢烤干,瓜子仁的香味混合着咸味,浓郁地刺激着舌尖,一旦开吃就停不下来。每当有了这种瓜子,屋子里的“茶客”虽然没少,却比平时安静多了。五香瓜子的量每次都准备得很大,最少都能吃一两个月,有时在一群馋猴的要求下,父母就再做。还有一种个头儿很小的黑皮瓜子,叫油葵,平常的时候也经常炒来吃,壳很薄,仁却饱满得像一个个圆鼓鼓的大胖小子,用锅炒熟,那叫一个香!唯一的缺点是嗑起来费劲,没耐心的豪爽人就干脆抓起一把,连皮带仁地嚼碎一起吞。这种油葵我在别处还没见到过。

那些叔叔阿姨回老家探亲或出差,都会带回来各地的好东西,像天津的麻花,北京的茯苓饼,南京的云片糕,上海的奶油豆、小山核桃等等,都太馋人了!有一天,对门的叔叔从天津一回来就十万火急地冲进我家,手里拎着几只螃蟹,让我赶紧蒸了。我第一次见这长相吓人的东西,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怎么蒸,他着急地干脆自己动手。等红红的螃蟹出锅时,我的口水不知不觉地往下流。奇怪,没吃过的东西怎么也会馋呢?总觉得自己就是这样成为吃货的。

在有花生米的日子里,桌上还会有酒,伊犁大曲、伊犁特曲之类的,不管够,每人只一两杯,可那些叔叔们仍觉得生活自在美满,乐呵呵地慢慢品着酒,都想不起来争执了。偶尔有一两次,酒多人少,结果喝高后就一个个急红了眼:可见酒不能多给。

那个时候只有晚上睡觉和大冷天才关门,暖和的时候就都敞开着,随便进。来家里的阿姨大多是找母亲谈论做衣服、织毛衣、编门帘什么的,只有一位北京的阿姨参与男性们的争论,她伶牙俐齿的,常常说得别人没了词。那些大人,有曾经的“右派”,有响应号召的支边与知青,有大饥荒时逃来的灾民,有复员转业的军人,反正“黑五类”、“红五类”都聚在一起,一群人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国事家事天下事,从小道消息到民生疾苦,天天都有谈论的话题,而且话题还翻来覆去地来回转,有的时候吵得脸红脖子粗,都快要打起来了。我曾偷偷听了很久,还是弄不清他们到底分为几派、谁和谁一派:昨天这两人还互相支持,今天就对吵起来。话题不同派别也不同,变来变去的,对国家领导人看法不一,各种不同的称呼显示着各自的观点,但对周总理却是出奇的一致,都恭恭敬敬地叫着“总理”。在胡耀邦民族政策出台后,对他的意见也都变得一致。于是乎,吵来吵去的各方也时不时地有和谐统一的时候。

我记事时“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但我推断这些大人那时恐怕也是这么吵的。曾经纳闷怎么没有人去告发,就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长大些后渐渐明白:不管怎么吵,他们都是朋友啊,心里有国有家,各自背井离乡,从全国各地汇聚到荒凉的戈壁滩建设边疆,谈得来也好,谈不来也罢,观点不同只会让他们多些争论不休的话题,恐怕也是为着没话找话地打发时间、消遣寂寞。后来家家都有了电视,他们还是凑到我家一起看,不过注意力被电视吸引了过去,看得多、争论得少了,只间歇地针对电视评论几句,生动逗人的句子便很难听到了,这让偷听的我不免惋惜。

再后来,搬进了楼房,院子最里边的那家住进旁边的单元,虽然直线距离更近了,可那个叔叔来我家就得先下楼再上楼,也就再也见不到他端着饭碗高谈阔论。即便有时敲门进来,也礼貌得像客人,大家都觉得不太自在。而原先另一个院子的叔叔就搬到了跟我家只隔一层的楼下,明明比以前近多了,也只是隔些天才来一次。有一天我想看看他在干什么,下楼到了他家门口,敲门的时候有点别扭:不对劲儿呀,以前到他家不用敲门的,夏天敞着、冬天不锁,喊一声就直接进去。

原来是这紧闭的门!遗憾啊,这是住楼房的代价吗?过了一段时间,家家装上了猫眼,隔着小孔审视门外的来客。再过一段时间,家家又都装上防盗门,明摆着拒人千里。从此除了过年过节外,只偶尔才有邻居串门,家里愈发显得空荡、冷清。

多年以后,已经满头白发的叔叔阿姨们难得碰次面,不再争吵了。曾经斗鸡眼的老朋友间剩下的都是温情,说起当年扯着嗓子定要争个输赢的情景,都笑了,偶然调侃一下,也透着豁达。

如今在网络时代,虚拟的空间里没有天涯,各方面迅息爆炸般地发散开来,从军阀混战、抗战、国共内战、反右、大跃进、大饥荒、“文革”、高考、国企解散、医疗与住房困难,到这一两年的疫情,哪个事件不沉重,哪个社会群体没受过罪,哪个阶段没有牺牲品。网上争论的话题中持续时间最长、流量最多的是“文革”和“六四”,而下猛药一样的国企改革更像新版的大跃进,受罪的人数少吗?尤其在曾经作为共和国工业支柱的东北。讨论者寥寥,是下岗失业的职工没有话语权、没精力上网而已。如今的知识分子难道只顾为自己舔伤?今年关于新疆的话题比较热烈,人们的着眼点也大相径庭。

有句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有一定的道理。可是,你去过戈壁滩、大沙漠吗?在水尽、汽油尽、轮胎爆了的时候,在无边的荒凉中能够遇到人就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你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也只有齐心协力地走出去,你才有余力、有资本去考虑跟谁志同道合。对于帮你、陪你走出戈壁滩的那个人,你们可能会分道扬镳,可你会因道不同而跟他冷眼相对、恶语相向吗?

网络论坛、聊天群,大多限定了主题,感觉就像上了锁的门,甚至是防盗门,但人的思想和知识面不该发散吗?聊天不就是东拉西扯吗……限了主题,少了人气。

在新生代媒介的迅速更新换代下,谁知道以后网络论坛、聊天群会有什么变化、还能存在多久。所以,争吧、吵吧,趁着在这里有缘,敲敲键盘、戳戳手机,各抒己见、求同存异。一边端着饭碗和茶水,一边争争吵吵的,就像我小时候在新疆的家。

2021年11月3日

情系天山(九)绿葡萄、紫葡萄

石頭河


这是一段趣事。前几日静安发了一篇文章,题目借用的是南宋蒋捷的词句“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很多年前,在干旱少绿的大漠边第一次读到这句词时艳羡不已,心驰神往其中的韵味,不想隔了这么多年忽然又见,仿佛久违的老友跳入眼帘,便想针对这句词和她。可是新疆有什么能正好对上呢?一下就想到“红了石榴,绿了葡萄”,而她的第一反应是想改成“紫了葡萄”,那是她习以为常的葡萄颜色。当然,聪慧如她马上就意识到新疆有绿葡萄。

其实新疆不是“有”绿葡萄,而是绿葡萄就代表着新疆。小时候见到的葡萄都是绿的,而图画上的却都是紫的:是画家觉得绿色太寻常了才换上特殊的颜色吗?可画画不是讲究逼真吗?直到后来见到真的紫葡萄,总算把实物跟图画联系起来。

新疆的葡萄五花八门,有传统的、引进的、新开发的,繁多的名目令人发晕,可平时人们常吃的还就是绿色的无核白、马奶子。新疆人嫌紫葡萄皮厚,吃着麻烦,只是偶尔用来换一下口味。

在长大的过程中,我既没见过樱桃也没见过芭蕉,想象中芭蕉叶可能就手掌大吧,最多像头那么大,这已经是我那时能想到的极限了。长大后去四川第一次见到芭蕉,惊呆了,那一片片巨人般的叶子,在雨滴淅淅沥沥的洒落下不停地晃动,绿得亮人的眼,滴滴答答的响声悄然拨动心底的琴弦:终于明白什么是“绿芭蕉”“雨打芭蕉”了,原来落雨中的芭蕉在那些诗词里如此生动传神!那画面、音韵构成了我脑海中难以忘却的意象,以至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雨水不进来,一到下雨我就开窗,不管雨疏雨密,也不管打在哪里,听着似断还续的雨声看树叶与小草摇曳。

不仅是芭蕉,学生时代读到的绝大部分诗词都没法在我脑海中具象出清晰的画面,比如绿如蓝的江水、过往的千帆、蓑衣箬笠、十里荷花,以及烟雨中的杨柳画桥,读起来感觉是很美的图画,可我却看不清。能从书中看清的是大漠孤烟与长河落日,当然还有葡萄美酒、纵马山下。

从小听的音乐都带4和7这两个半音,听起来纤巧、灵活又明亮。后来教乐理的老师说,中国音乐是宫商角徵羽,不用半音。咳咳,老师呀,怎么跟我熟悉的不太一样……

随着半音阶的曲子,舞蹈者的表现也就有了另一番特色。新疆的民族舞中,当双手举过头顶,两个手腕就由胳膊引领,顺着胳膊的方向左右摇摆,看起来比其他民族的两个手腕反向地对顶、对拉更像风摆杨柳。难道是西域太缺杨柳,干脆由人来扮演?

新疆的传统绘图中,四方连续、两方连续的图案占了绝大多数,水波状的、条纹型的、菱形的、花草型的、枝条型的,林林总总,在小花帽上、衣襟上、地毯上、房屋的装饰上,可以说铺天盖地、随处可见。阿拉伯式的连续图案在伊斯兰的教义中代表着生生不息、无限存在。每次站在吐鲁番苏公塔的下面,仰望浑圆的高塔,心里满是赞叹和崇拜:普通到那么不起眼的土坯材料,在建筑大师的手下竟然就呈现出如此繁复的变化来:遍砌花纹的塔身上,一块块的土砖成了一个个灵巧的元素,让中间那一圈美丽的团花在层层叠叠的几何图案中朵朵绽放,通体土黄色的塔在常年湛蓝的天空下显得庄重、华丽、气派。曾经有个爱随手画画的印度同事,时不时地就勾勒出婉转复杂的蔓藤或卷云纹造型,似乎图案的模板就在她手指的基因里,可那些图案怎么就看着那么眼熟……

除去诗文艺术,在生活中新疆跟内地、沿海也有许多不同。新疆人把疆外的其他地方都叫“口里”,类似于东北人所说的“关内”。新疆人说吃肉指的是羊肉,“鲜美”这两个字,一个要有鱼有羊才鲜,一个要羊大才称得上美味。出了新疆,听别人说肉,总对不上频道:难道在漫漫历史中,口里人早已忘记在西北发家的祖先曾经以羊肉为主?

上海在20世纪80年代及之前,一直定点支援新疆。有邻居叔叔去上海出差,回来后苦着脸说没吃饱:碗实在太小了,已经添过一碗了,实在不好意思再添,只好自己偷偷跑出去再补点儿,可一口咬下去,长相一样的肉包子却是甜的。于是后来再有谁被安排去上海出差,就会有人同情地嘱咐道:带上馕。

新疆人喝酒用喝水的玻璃杯,那种小瓷杯是饭店里用来装点门面的摆设,只有刚进门的那一小会儿华丽丽地展示在桌子上,等大家都落座就会被服务员撤下,全部换上透明的玻璃杯,然后一字排开、一目了然,几瓶酒平均分在几个杯子中,谁也别多、谁也别少。想作弊?门儿都没有。耍赖倒是常有的事,属于人性,要等到看最后的决绝。酒是男人们用来试探和验证“自己人”的手段,能一起喝醉的才靠得住,不然你就出局了。红色的酒归女士专有,至于无色的白酒,五十多度看起来也都像水,自我打气地说一句“酒嘛水嘛,人嘛鬼嘛”,把心一横,就往嗓子里灌吧!

有一次去杭州出差,跟几个新疆同行一起受到当地的主人彬彬有礼的款待,桌上是高雅洋派的高脚杯,然后每人面前都倒上红酒,包括男士,新疆汉子们的表情就显得怪异了。两天下来,几个人终于受不了了,跑到另一个饭店,也不管什么牌子,只管跟服务员要度数最高的白酒,喝了个酩酊大醉才过瘾,最后靠我这个没喝的清醒人把他们领回宾馆。

在新疆,“新疆话”指的是新疆的汉语方言,是从汉朝开始留在那里的汉人们传承下来的,至今还保留着汉唐时期的几个古音,也混杂了一些甘肃的发音。新疆人用形容词喜欢重叠,比如形容“黑”,似乎“很黑”“特黑”“黑极了”都不行,要用“黑黑的”程度才够,对方才能确信是黑到底了。回爷爷奶奶家,堂兄弟、表姐妹们总笑着学我,他们觉得重叠音听起来文绉绉的,不像正常讲话。

刚出国时几个人凑在一起讲笑话,其中一个讲到有人去买糖,跟售货员说要买多少克。其他人听了直笑,我却没听出笑点:我们新疆人买糖一直都是每样买一百克、二百克的呀,凑在一起便是几公斤。结果他们就更加哈哈大笑,好不容易才跟我解释清楚用“克”做单位在他们看来是书呆子的行为,可新疆恐怕是全中国书呆子最少的地方,或之一。

新疆人说“斤”指的是公斤。年少时跟父母回老家,去商店买东西,哇,这里的东西真便宜!父母便笑了,说这边的人都用市斤。我百思不得其解,书上教的不都是公制吗,他们怎么学会的市制?回来后在街上买烤红薯,小贩一边说着一斤多少钱一边用秤称,我忍不住问道:你说的“斤”到底是市斤还是公斤?他一听就笑了,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说:在新疆谁用市制呀!

好像唯一的例外是那首《阿拉木罕》的歌词,写美丽的姑娘住在吐鲁番西三百六。我曾好奇地在地图上查找,什么呀!那达明明就是没有人烟的大雪山,阿拉木罕难道在山上喝西北风?过了很久才明白,原来人唱的是华里,坐标正是我所在的乌鲁木齐……

新疆人说方向不用东南西北,而是用前后左右:往左拐、往右拐,再往左、再往右,至于拐来拐去的到底拐到哪儿了、拐完后到底哪是前哪是后,嘻嘻,没什么大不了的,拐错了再拐回来就是,反正总能走到。第一次独自在外地问路,人家说往东再往南,我听了直蒙,脱口就问:东在哪儿?那人瞪大了眼睛,看我就像天外来客。可我真的除了熟悉的太阳升起的那一片天山,确实不知道哪里是东边呀,更何况在这陌生的地方我也没见着早晨日出在哪边,到这会儿太阳当空照,前后左右瞅着都像东。

人们都说新疆的地是斜的。从地图上看,以乌鲁木齐为例,天山山脉的各个山峰交错地向着东西两面绵延,顺着山的走向在山谷平坦处建立起来的聚居地,没有哪条街道是标准的东西或南北走向。估计当年那些习惯了正南正北的开拓者们,实在不喜欢总是拗口地说:从西南往东北、从西北往东南,干脆就成了往左往右了。这个地斜,在新疆常被人们取谐音,说成“邪”,比如“说曹操曹操到”,同样的意思新疆人的表达则是:地是“邪”的。

方向还好,左左右右的只是绕一点罢了,而说到距离就更有意思。人们通常用车站的数量表示长短,比如从二道桥到南门是两站地。甚至,人们经常不用任何量词。如果你在新疆问路,可能听到这样的回答:顺着这条路,直直走,就到了。这句话里,“直直”两个字不但是方向,还代表着距离。看说话人当时发音的长短,第二个“直”是决定距离长短的关键:如果两个“直”一样长,说明走走就到了,不远;如果第二个直长一点,那就得走一阵子;要是第二个“直”拖了很长的腔,就是说太远了,靠你两条腿不一定能走到。维吾尔语、哈萨克语里也拖着这样的长腔,那长腔里带着同情。

新疆的风情是从东西南北中吹来的风。千百年来,中原与异域的混合风就这样矛盾又平衡地刮着,所到之处,有戈壁有良田,有沙漠有水乡,有雪山有草原,有火炉有冰川,大美又大荒,长着绿色、紫色、红色的葡萄。她现在离我到底有多远?越过太平洋、穿过江南或华北平原、跨过黄土高坡,沿着河西走廊,直直——走,就到了……

2021年10月16日

情系天山(八)秋蝉与其它

石頭河


“听我把春水叫寒,看我把绿叶催黄,谁道秋霞一心愁,烟波林野意幽幽”。

在大才子李子恒的描述中,小小的秋蝉惬意地畅游于树梢头、林叶间,声声鸣叫惊动了春水绿叶,不免一阵小得意,然后又有些小落寞、小豁达,以过来人的感悟告诫世人珍惜眼下好时光。这样一首灵秀的小诗,我却曾因不确定里面的几个字词而疑惑了好一段时间。

小时候,在高昂的革命歌曲与欢快的新疆民歌声中,忽如一缕习习和风般的吹来了台湾校园歌曲,轻柔、婉转、有诗意,适合痴迷地低吟浅唱,比如这首《秋蝉》,再比如《外婆的澎湖湾》《爸爸的草鞋》《乡间的小路》《乡愁四韵》《童年》,还有还有,那梦中的《橄榄树》,数量之多、题材之广、作品之美,可以称得上一个不朽的艺术时代。不由得对那个遥远的宝岛充满向往:那似乎是个诗情画意、人情味浓郁的地方啊。

那时候,听歌需要费一番周折:广播里有时会放爱听的,但不过瘾,而录音机刚刚开始流行,有所谓的内录功能,就是用录音机自带的收音机播放,卡好节目时间,在电台放歌的同时录音到磁带上,录好后能一遍遍地听,歌词也都是边听边用手记,还到处找小伙伴借录音带转录、转抄,互通有无。那些直白的歌还好,如果碰到带点古文字句的歌词,就常常听错字,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并不妨碍跟着曲调胡乱猜着唱。后来街上有卖带歌词的录音带了,才知道原来猜错了不少字,比如这首《秋蝉》里的“把春水叫寒”不是“叫喊”,“秋霞”不是“秋夏”,这才恍然,那些诗句里的意境才显得清晰起来。而像“花落红,红了枫”与“春走了、夏也去、秋意浓”等句子却是一下就听准了的,尽管没有见过红枫叶,诗里的意境足以令我如痴如醉。

出国后过了几年,辗转到了华人稍多的地方,听到中文的机会也多了。第一次在Mall里观看中国年迎春演出,没想到还挺热闹,围观的人群中有各色的头发。当主持人报出《秋蝉》两个字时,我的心跳一下静止了,屏住呼吸。音响里果真放出久违的旋律,两位如我一样面孔的华人女子开始二重唱,柔情、婉转,那一个个流淌的音符跟每个汉字的发音都那么吻合,如小溪潺潺地流进心里、滋润着心田。这就是乡音啊!在我变得潮湿、朦胧的双眼中,两位表演的女子如此美丽、亲近,就连由录音带放出的伴奏音都显得比录音棚里还动听。

那天的表演还有舞龙、舞狮,我以前在新疆从没见过,居然在这异国的土地上看到了,好新奇!原来过年能这么热闹。只放过鞭炮、拜过年的我面对那只近距离地冲着我摇头晃脑、上蹿下跳的大狮子不知所措:它是想让我做什么吗?过了一小会儿,狮子转向了我旁边的人,就有人冲狮子丢红包。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句话: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更何况从20世纪90年代初起,连出门拜年都不能有了……

蝉鸣也是到美国之后才听到——过了好些年才知道那是蝉声。拖着腔的“知了知了”的叫声在微风中混杂着其他不知是什么虫的鸣叫,高低、长短、快慢都错落相间,像昆虫界的音乐会。心下暗想,听着这样的天籁长大的孩子应该很容易成为音乐家吧。曾想探寻一下到底都是些什么虫,终究还是放弃了:虫子嘛,还是有点吓人的,相见不如想念吧,在它们的音乐会中我就当个日日年年的听众好了。

没想到今年夏天真正见到了蝉,却完全不似诗与歌曲中那样有诗意。它们足足有成百上千只,像蝗虫一样到处飞,呼啸着从眼前掠过,吓得我立刻钻进屋里闭门闭窗。等安全了,又有点失笑:神往了那么久的蝉,等见到时却如叶公好龙再现。稍后知道它们不是平常的品种,而是每隔十七年才从地下钻出来一次,体型也比较大。它们占据着树枝、屋檐,吵吵闹闹的,然后不知怎的就开始四处掉落,车道上、草地上,到处都是,还有些把干壳挂在枝头,闹腾了些日子之后就不见了。不禁对它们怜惜起来,下次再见要等十七年呢。

这种周期性蝉消停后,趁着大白天,我壮着胆走进深草丛中去找其他鸣叫的小虫,只匆匆瞥了几眼就赶紧往回撤,自然没能见到这些隐居者。树上传来平常的蝉声,可到了树下却找不到它的身影,体型小还真是好隐藏。

但是萤火虫却常常在身边环绕。第一次见它们的身影也是到了美国以后,傍晚时分,那些一闪一闪的小灯笼一出现就把我给惊艳了:尽管没见过,却立刻笃定这些小可爱们就是萤火虫。原来儿歌中“飞到西飞到东,这边亮那边亮”是这样童话般飘忽跳动的画面啊……

有鸣虫,自然就少不了宿鸟。也是因为在乌鲁木齐时没怎么见过小鸟,我基本上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曾找来图片相认,也只记得火红的那种是红衣主教。虽然记不住布谷鸟的样子,它们的蛋实在可爱,躺在并不高的树枝上的鸟巢里,小巧玲珑、颜色鲜亮,怎么可以蓝得就像逼真的手工艺品呢。有时窗外的树枝上落着羽毛呈稍暗的宝石蓝的一种鸟,查出来的名字没留在脑子里,我就叫它们蓝蓝,一出现就牵动着我的视线。而其余的鸟就都是些深浅不一的棕色,看起来不怎么鲜亮,叫声依然动听。阳光下、林荫里、细雨中,静静地聆听,随着那些时而小憩、时而穿梭的身影,鸟儿们你呼我应地唱着令人嘴角上翘的歌谣。

松鼠也是到美国之后才见,第一眼看到时,我那突然的惊喜把别人都给逗乐了。常常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家伙们撑起蓬松的尾巴跳来跳去的,两只小爪子灵活地抓起掉在地上的坚果,熟练地捧着吃。看多了,就曾忍不住也捡起一粒放进嘴里:它们能吃的是不是我也可以……

时间都去哪儿了,转眼就匆匆地逝去了很多个春天和秋天。这会儿,院里的枫树叶刚刚开始显出黄绿色,离变红还有些日子。在鸟归林、有虫鸣的傍晚,一边珍惜这些大自然的惠赠,一边惦记着那片浩瀚的戈壁滩、大荒漠,祈盼那些星星点点的绿洲能再密一些,再大一些,再多长出些可以乘凉的大树,让嫩绿的小草陪着坚挺的骆驼刺敲起手鼓、拨响冬不拉,让秋蝉、萤火虫、小松鼠以及唱各种歌谣的小鸟,在那里安居、嬉戏。

2021年10月8日

情系天山(七)羊毛出在羊身上

石頭河


羊毛出在羊身上,羊绒也出在羊身上。

天有点凉了,开始穿长袖长裤,远在天山以北的北疆各地,这时候应该已经穿毛衣了,南疆要晚一点。新疆人的毛衣,不出意外都是纯羊毛。小时候有一次,对上海服饰推崇备至的母亲买了件上海的毛衣,标着精纺,是羊毛混合腈纶线,一脱就起静电,从此她就把混纺的毛衣、毛线都当作伪劣产品,无数次地告诫我们千万别被颜色、款式给迷惑了。我点头答应着,乖乖地只买纯毛毛衣,却按捺不住对色彩缤纷的人造马海毛的艳羡,买来织成围巾、帽子,毛茸茸的样子,喜欢极了。母亲好像对围巾帽子要求不高,所以她也戴过一阵儿人造马海毛。

那些年,纯毛线的颜色确实不出彩,手巧的人就想办法在图案、花样上大做文章,母亲和姨都是这样的高手。看着一根根线被粗粗细细的毛衣签子穿梭缠挑,变换出平面、菱形、麻花、叶子等等纹路,有时又在中间穿插不同颜色形成几何图案,我经常连连赞叹:人类是怎么想出这些工艺的?

手工织毛衣是个辛苦活,我试过,手酸脖子痛地织成一件背心,没力气继续织袖子,干脆就当背心穿了。围巾倒是织过几条,后来实在懒得费工夫,就找离家不远的一家编织专业户,那里有编织机和式样大全,不如手工的灵活多样,不过懒人就别要求那么多了。

天山毛纺厂是新疆的王牌企业,“天山”牌毛衣讲究的是质朴、实惠、高质量,且足以抵挡春秋的低温,冬天的严寒中更在纯羊毛呢子大衣下再添一层保暖。1980年,天毛作为股份有限公司成为中国纺织行业中的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一开始发展势头非常迅猛,接着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瓶颈期,之后,纯羊毛的颜色就慢慢多彩起来,款式也丰富多了,并且在原有的平民风格的基础上,又开发出了“金天山”这一高档品牌,以羊绒为主。我的第一件羊绒衫便是“金天山”的小圆领套头衫,咖啡色,长袖、短款,配上羊绒小帽和直筒裤,天冷时再套件呢子大衣,很有英伦范儿。

跟比较硬挺、有点扎人的羊毛比起来,羊绒真是柔软又轻薄的宝物,不用在里面套秋衣,就直接穿,不管环肥燕瘦,举手投足间都气质立显。从第一次触摸到它的一刹那起,心就随着那茸茸的手感一起变软,羊绒立刻就成了我的大爱:围在那浓浓的暖意里,捧着氤氲的茶,就这样看着窗外凋零的落叶,感念生活中令人珍惜的岁月静好。

羊绒的英语读音是“克什米尔”,同名的地点虽然跟新疆有关,但“金天山”羊绒衫在疆外却鲜为人知。中央电视台“鄂尔多斯羊绒衫温暖全世界”的广告中,那磁性的男低音一出来就让我找不到北,只觉得那声音像羊绒一样柔软、温暖,把我皱着的眉头都融化了。只是,我是谁、我从哪来、我在哪里,我只见过“天山”“金天山”,这“全世界”包括新疆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吗?又连着看了几遍广告,才慢慢回过味来:敢情我们的“金天山”没在低音暖男的眼里。失落地开始泛酸水,串联来“狐朋狗友”,几个戚戚小人凑在一起揣度:鄂尔多斯离皇城根近,容易套上近乎,消息灵通了人就活泛,知道什么时候是时机,实在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而天山偏居一隅,成不了气候,更何况新疆比内蒙古还多一个硬伤。

心中不平之下,把广告中的“鄂尔多斯”换成“金天山”一遍遍地读,但怎么读都不是味:这三个字是连续的阴平调值,还带两个开口韵母,发起音来简直就像那高耸的天山,怎么都温柔婉转不了啊!算了,就让鄂尔多斯去温暖全世界好了,咱们只管温暖天山南北。

我心爱的羊绒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贵,那“软黄金”的价格是我当时只有几百块的好几个月的工资,自然洗的时候就小心翼翼地用手轻揉。当然羊毛织物都是手洗,这在我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羊绒就洗得更轻一些,舍不得拧,仔细地用几条毛巾裹着卷起来吸水,再平摊着晾干。离开新疆时母亲让我把羊绒、羊毛的衣物统统都装进箱子,我自己也不知道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会只有腈纶吧。

刚到美国那会儿,没想太多,等穿完毛衣要洗时发现没有盆,发愁到哪里去买洗衣盆,洗完又晾在哪儿才不占地方又不变形。有人说:洗衣机上有毛衣档,他们都是用洗衣机洗的,在美国谁还用手洗呀。我将信将疑地把毛衣放进洗衣机,选了轻柔档,提心吊胆地等到洗好,取出来一看,差点掉泪:毛衣全部被热水给缩水了,都成了紧身衣,伤心!我这才反应过来别人都是腈纶的,只有我这新疆来的傻土豪是纯毛。怎么没想起来选凉水呢,悔之晚矣。

于是开始了寻找纯毛毛衣的艰难之旅。住处附近有个叫Ames的百货商店,里面倒是有毛衣,全是腈纶的,拿在胳膊上蹭了蹭,引起哧啦啦的静电。又想办法去了当时在穷学生眼里还算高大上的Walmart,也一样。邮箱里卖衣服的广告上有毛衣,照片看着挺吸引人,而且写着是新材料,就想:新材料会不会好一点呢?按上面的电话打过去,接通后才想起来不知道英语里静电怎么说,只好跟他形容是穿、脱毛衣时因为人工材料的摩擦而引起sparkling,问他们的毛衣有没有这个现象。电话那端听得一头雾水,解释了几遍也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只是打包票地说他们那些毛衣什么毛病都没有。奇了怪了,难道只有新疆人起静电?

后来搭车去了一趟Mall,开了眼界,原来这里有羊毛、羊绒。可是!羊毛都是天价啊,更别提羊绒了,最后只好自哀自怜地在Walmart挑了两件,过起每天哧啦啦放电的日子。从此找寻能买得起的纯毛毛衣持续了好些年,也成了我的魔怔。有一年春天碰到Kmart羊绒衫打折,居然才四十块,白菜价呀,万分惊喜之中一口气买了二十多件,留几件给自己,剩下的放起来准备回国当礼物。过了几个月,这些宝贝们被我扛到新疆,捧到亲友的手中,心中甚是得意:在新疆人眼里,羊毛、羊绒永远都是能拿得出手的。没承想,送到最后一件时,人家打开毛衣想试试,赫然看见两个虫咬的洞!我傻了眼,尴尬极了,不停地解释说是春天买的新毛衣,不知道怎么就招虫子了。心想怎么到了最后一件才发现。还是在广东、湖南、四川都生活过的姐姐见多识广,说新疆以外的其他地方空气潮湿,容易生虫,应当放上驱虫的东西,并装进密封袋里。于是生活中又多了一件事:为羊毛、羊绒找驱虫的各种物件。

这些年下来,自己买的、亲友送的,渐渐地积攒了很多羊毛、羊绒的衣物,有些已经小得不能穿了,按照网上有人教的方法放进烘干机里烘成毛毡,再缝成坐垫,也由此明白了从小就用的毛毡、穿的毛呢是靠加热而成的原理。我还存着母亲当年为我们缝制的毛呢大衣、毛布风衣,是她从《服装裁剪》《上海服饰》等裁剪书刊上挑选的样式,衬里、贴布、垫肩都一丝不苟,做工令专职裁缝都点头称赞,我曾经穿着它们风光地走过人头攒动的北京的大街,后来也走过人影稀少很多的美国街头,系腰带的、不系腰带的,都是英伦风格的经典款,不会过时。

不曾过时的还有在新疆巴州小河墓地出土的用羊毛材料做的毡帽和披风,跟现在的款式一模一样,着实令人惊讶,而小河公主穿戴着它们在那里静静地躺了三千多年。三千年后的现代,在不知情的岁月里,我曾裹过同款披风、戴过同款帽子;在后来知情的日子里,每当秋冬时节,更加感恩这一大自然赐予的宝物,想念家乡羊毛、羊绒的温暖。

2021年9月25日

情系天山(六)中秋月饼

石頭河


又是一年中秋时节。从炒豆沙、制面皮开始,已经做了十多年的月饼,广式的,不过没敢试过转化糖浆,我自作主张地用枫树糖浆混合一点蜂蜜替代,效果还不错,孩子一直都高高兴兴地带到学校当午饭,还分给小朋友吃。

父亲也会做月饼,我很小的时候他做过,青红丝的馅,白色酥皮,后来知道那叫苏式月饼。当时的我实在不喜欢青红丝,只想吃酥皮,可又不能把馅扔了,只能烦恼地咽下去,竟导致连酥皮也不喜欢了。有一年邻居送来从店里买的金黄灿灿、刻有花纹的广式月饼,立刻就喜欢上了:精美的纹路看着多艺术呀,里面是细腻的莲蓉或豆沙,口感好多了,我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父亲的月饼,拥抱新版的。父亲很失落,不再做了,只是不服气地唠叨过很多年“酥皮才是技术活”,但没人响应。

不过店里买来的新版月饼虽然颜值高,实在太甜,新鲜劲儿一过就不再喜欢,之后的好些年为了月饼没少挨骂:父母一定要每人吃完一整个,可我们谁也不愿意,其实他们自己也是一直都忍着齁甜强咽的。好像从我工作后的某一年起,他们终于接受了一块月饼切四块的分配方式,每人只吃那一小块就都能忍受,从此一家人不再为月饼搞得不开心了。

我到美国时是八月底,一晃就到了九月底的中秋节,天气已经转凉,心里兴奋了这么多天,忽然感觉有点空荡荡的。中国学生会组织中秋茶话会,每人发一块月饼,广式的,还是那熟悉的外观,还是那巨甜的馅料,可平生第一次慢慢地咀嚼、细细地品味,原来月饼如此香甜,就想慢点吃、让那香甜在舌头上停留得久一点。偌大一个会议室里聚集着很多人,每个人都默不作声、静静地吃着月饼,不管是大陆来的还是台湾来的,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挂满了乡思。月饼是大使馆出钱,由学生会的小头目们开车去距离最近的大城市买回来的,单程三四个小时,当天来回,甚是辛苦。

看着他们疲惫的面容,忽然想起在国内过中秋时一下班就往父母家赶,说不上两句话,吃完那一口月饼就又忙着往回跑,劳累不说,也没有享受到一家人团圆的乐趣。于是就想,如能把中秋节设为放假的节日多好,一家人安逸自得地赏月聊天,该有多么惬意。不光是中秋,端午也应如此,更不用说清明了,谁家扫墓不得花个半天、大半天?真心地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民生的悲悯,打算等将来做些什么让它实现,没想到只过了几年,我这边还没顾上想出细节,国内竟真就把这几个节日都改成法定假日了。欣喜之余不禁暗想,是谁跟我所见略同,能有机会交流一下吗?我还有一个想法等着实现呢。

由于经历过买月饼的艰辛,我早早就跟着网上的名人爱厨、为为等学会了做点心、月饼,果然酥皮更需要技术。自己做的版本更香、更新鲜,还少糖,但这并不妨碍我同时还买店里的各色点心吃,无意中买到台湾生计牌绿豆凸,叹为人间美味:外酥里软,细腻绵甜,洁白的半圆体分明就是形似月亮的酥皮月饼,立马就被我列为必备的中秋点心,还成了我一年当中时不时的中饭:谁说月饼只能中秋赏月吃。

第二次回新疆时,弟弟也赶了回去,他专门挑了满满一大盒北京稻香村点心,说全是父亲爱吃的。果然,他老人家满脸含笑,守着盒子看了又看,最后拿起两块玫瑰饼,递给我一块。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玫瑰馅的苏式月饼吗?当年父亲做的月饼就长这样,原来我们那么多年来嫌弃的不是月饼,而是父亲的乡思啊!一时间后悔不已,情绪复杂中都没想起来问他是不是年少在老家时跟奶奶学的,这样的心境下连青红丝也都变得香甜起来。菊花酥也是父亲的大爱,我很显摆地说自己也学会了做菊花酥,不就是酥皮月饼再多一道切瓣、翻花的工艺嘛。父亲对我的归纳总结非常满意,他看着我点头的神情后来也出现我的脸上:娃在旁观了我烤馕后,自己试着烤出了香气飘满屋的新疆馕!将来她也会以这样的神情看着她的孩子做成了什么吧。

母亲也爱吃稻香村,但父亲简直就是痴迷,不看紧点儿,他能一直坐在那里不停地吃下去。看着父亲对那些点心那么热爱,我许诺说:等孩子大了就选中秋节回来,为他做月饼,苏式、广式都做。他听了不住地点头,眼睛发亮,就开始盼着了。可我没想到自己既然平时都能拿月饼当饭吃,那么在父母身边的那些短暂的日子里也应该可以做呀,怎么还非要等到中秋呢,结果让父亲白白等了很多年。

母亲去世后的几年里,月饼一出炉我就拍了照片给父亲看。不管烤得好赖,甚至连那些裂口的他看着都夸好。回去陪他时,跟他吹我怎么排除万难、突发奇想地凑材料做月饼,他听得津津有味,拿过我的手机把里边的一堆月饼照片看了又看。今年春天快结束的时候,父亲竟永远地走了,没等到我的月饼。明年的中秋就可以回去了啊……

几年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俩就商量好将来葬在新疆。我曾坚决反对,一方面新疆乱了很多年,当时还真担心不定什么时候就不是中国的领土了;另一方也是出于私心,新疆实在太远,回一趟太辛苦,真不愿意跑了,北京多方便呀。可他俩倒志同道合,说这里是他们那一代人年轻时的理想,是他们守卫、建设过的边疆,也是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他俩自己选好墓地,然后回了一趟老家,走访了那里的亲戚与儿时的老友,就安心地待在新疆了。我知道,他们心里有他们少年时生活过的地方,稻香村的味道让他们一辈子都念念不忘,只是新疆的担子太沉重,重到他们决定化作一抔土也要留守在那里。

月亮再过一两天就圆了,天国里有月饼吗?今后只能带上月饼去他们的坟前,我在外头吃,他们在里头看得见、闻得到,是不是也能吃得到……

2021年9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