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天山(二五)遥远的小湖

石頭河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宁静的小湖。其实,湖并不远,就在梦里,可伸出手,却无法碰触。如烟的往事萦绕着小湖,一幕一幕,忘不了,又如何倾诉。

那是人工拓出的小湖,最早是个有时有水的芦苇滩,远处绵延着那条长长的山。渐渐地,多了个小亭,又多了座小桥,绿树凭栏。时而,年轻的笑声兜兜转转,柔波里荡漾着低声的呢喃。春花开满枝条时,空中飘舞着粉红的花瓣;飞霞映照的傍晚,野鸭在湖里划出纹漪,一圈圈地扩散成心里的波涟;当黄叶依依不舍地飘落,来年能否再相见?等到湖上结冰,一片银白中,飞檐玲珑的小亭仿佛在静谧中参禅。一个大雪天,几个人突发奇想,跑到雪中的亭里去野餐,碾冰为土自诩仙,结果,灌完冷风,肚子痛半天。

离湖不远,有一家汉餐、一家民餐,想去哪个去哪个,随便。今天在这里吃炒菜馒头,明天到那里吞羊肉抓饭,早上的奶茶是挡不住的诱惑,金灿灿的油香才能解馋。

湖里有五道黑,也叫河鲈,穿着带五条黑道的灰褐色衣裳。不知怎的,有个人对这鱼念念不忘,把它吟诵成《木卡姆》那样的诗行。每当这个时候,黄眼珠里闪烁着粼粼的波光,衬着白皙的肤色、高高的鼻梁,侧面就像希腊的雕像,颜值不输费翔。他时常惆怅:从小到大,每一次考试都刷下最美的女孩,害得他环顾四周,不见心目中的姑娘。作为在他身边被环顾的对象,我们灰头灰脸地相视抱憾:唉,闯不进帅哥的心房。帅哥如今在麦盖提,为了那些传唱的篇章、当年的梦想。请在刀郎的部落等我!想去敲一敲那些鼓,弹一弹都塔尔和热瓦普,穿上绚丽的艾德莱斯,唱《木卡姆》古老的歌,跳维吾尔人千年的舞。

湖边,有个吹箫的身影,穿着长袍,特立独行,似乎来自大唐都护府的北庭。箫声悠悠如修行,没耐心的我只学了几天就扔在一边,他则继续自赏清影。后来,自赏的内容又加了琴,演绎高山流水的空灵。我给他显摆客厅里的筝,他看向前方的虚影,似笑非笑,好像在说,琴才是先秦。切,我冲他一翻白眼儿:北庭时的大唐,有什么不对?心中却有些气馁,以至于筝到现在还那里落灰。

在湖的一旁,长得像章子怡的她穿着淡紫的裙装,灵动的音符洒向她的舞姿,湖水泛起点点荧光。梦一般的色调拨动心底的琴声,一条条浅浅淡淡的薄纱,随着风飘飘垂垂,汇成一幅淡紫的窗帘,倚着窗棂,呵护盏盏烛灯,掩住那些幽幽痴痴的梦。

那个最像梦的女孩,黛眉杏眼,不愧生在美丽的洞庭。年少时父母双亡,奇怪的病理说不清、道不明,后来连弟弟也未能万幸。她被亲戚接来,靠着这个小湖,不知能否躲得过天命。暗自叹伶仃,依旧善解人意、笑靥盈盈。我们心疼,立下不成文的规定:谁也不准欺负她、让她伤心,可还是没能护得了她,最终,一样雨打萍。在治疗时,她还替我忧心,给我找蜂王浆、蜂胶,说我在异邦辛苦,需要补药。我看她精神尚好,以为先进的仪器、药品会有神效,起码能多拖延些年,可天意,到底该怎样解释啊,舍不得踩蚂蚁的人怎会没有福报?曾经,我的脚碰碰她的脚,或者,她的脚碰碰我的脚,相视一笑,便互相知道。如今,十二年了,茫茫路桥,音容何处,天国是否安好?

几多憧憬,几许悲欢,都被岁月冲散为云烟,淡得就像湖边的窗帘,缥缥缈缈,时不时地牵动某一根心弦,意犹阑珊。

窗帘后藏着爱捉弄人的她,有着圆圆的大眼睛。那双牛一样的铃铛眼,像判官一样冷静、冰雪一般清明。铃铛眼跟我是互吹互讽、一唱一和的搭档,我自然习惯了她的恶作剧与随时随地的波澜不惊。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克拉玛依那场大火,那是三百个孩子啊,全部化为灰烬!她脸上结着冰,眼里冒着熊熊怒火,好像能把湖水烧净。

他在那场大火后拍了张照片,从此,扛着相机走出一片天。当湖边春意浓浓、繁花似锦,两道剑眉聚焦一树嫩粉如馨。可世事终究无常,黯然离去时,不见湖边的林荫。去年伊犁四月初,杏花沟寒风暗渡,霜寒半夜地架好相机,慕然凝眸处,粉花满树。滚滚绿波中,框起粉色的涟漪,恍惚间,如梦如故。

湖边还有过他,瘦高、英俊又痴狂,最喜欢齐秦《北方的狼》,正好也扮演过一匹狼,他就成了“老狼”。那一年,老狼沿着水竭、干裂的塔里木河,没日没夜地走了几个月,磊落洒脱的他竟一路伤悲,在断流的河床、干枯的胡杨林中落泪。过去的事、眼前的景令他心碎,人回到小湖边,心仍留在那里,与母亲河相伴、相陪。又是没日没夜的几个月,那颗心一直对着母亲河泣血诉说,顾不得已经病痛累累。渐渐地,母亲河越流越长、越来越美,大地开始复苏,金色的胡杨舒展落日的余晖。他的心却无法修复,永远地停留在四十九岁。一身的才华,荣光无愧,可曾有悔?眷恋的眼神还注视着那条河,任凭风吹,只盼河水流过黄沙,让大漠散发绿叶的清香,让母亲河在蓝色的罗布泊中沉醉。

一年后,我来到河边,正逢修路,未能见到他心中的河,小小的溪流潺潺淌过。眼前,已如他所愿,片片胡杨生出新的绿色,他却是没有倒、没有朽的那一棵。看他萧瑟,看他离索,依旧铮铮聚星河。怅然发觉还有很多话要听他说、跟他说,都化作驼铃声中的静默。天边,风儿卷起尘沙,仿若有道身影仍在跋涉。于是,我的心里也装起那条河,听流水唱沧海桑田的歌,人工的小湖也荡起碧波。

如今,湖边还有她,还有他,以及他,一个个地数过,并不多,留在那里默默地做。也有很多话要听他们说、跟他们说,有过怎样的欢欣、何等的苦涩,但愿不要再错过。什么时候,河水冲去干涸、草原覆盖荒漠?已经有太多的失和落,二十年、三十年后再回首,还有多少岁月可以蹉跎。

沿着湖边的小路,曾经,一栋二层的红楼、一栋三层的黄楼在路旁分别坐落。围绕着两栋小楼,夏天树影斑驳,秋天黄叶婆娑。浓烈的色彩透着淡淡的忧伤,宁静处,如俄罗斯油画中的寂寞。小楼里,长长的木地板走廊,时而静悄悄的,时而有纷沓的脚步声回响,像鼓点儿,像有韵律的诗行。小楼斑斓的画意与诗情,早已被现代的高楼取代,很气派,只是,昔日的珍存不再。

很多年后,走廊上的回响在可可托海、喀纳斯与天鹅湖的木栈道上找到了,一声声的律动凝成草叶上的露珠,在淡紫的窗帘上滚浮,滑过梦中的小楼,落入遥远的湖。湖边的人、湖边的物,都一一归为旅途,隔着洋、隔着陆,拢着一层如烟的薄雾。薄雾慢慢地变浓、静静地成暮,再过些年,还剩什么历历在目……


2022年2月9日

情系天山(二四)土筑的墙

石頭河


夏天在院子里挖树坑挖出黄色的土,又瓷实又硬,不由得想起了新疆的土。心念一转,费劲地取了些还带着雨水的泥土,堆成一小段袖珍矮墙,用铁锨拍实,又夯了几下,想试试看能立多久。第二天,雷雨交加,眼瞅着我的试验墙被无情地雨打风吹去,怪不得在这边见不到土墙,一方水土养一方建筑啊。

在新疆,绝大部分地区很少下雨,用黄土盖房就再合适不过了,而且还无所顾忌地把房顶盖成平的。夏天的房顶是晾各类干菜、果干的最佳场所,而少数民族老乡则喜欢拿块毡子往房顶上一铺,就天当房、房顶当床地躺在那儿,凉风习习,没有蚊子,安心地在星光与月光中进入梦乡。

黄色的土在五行中位居中央,能生万物。土遇水成泥,不用烧制就自带黏性,这种生土是天然的建筑材料,就地取材,无污染,还能回收再利用,非常亲民。生土筑墙大致有夯土、土坯、土砖、草泥等类型,不管哪一种,隔热与保温性能都超好,完胜任何现代建筑材料。土墙优良的隔热特性在吐鲁番地区尤其实用:那里是炙热的火炉地带,夏天40多摄氏度高温能持续几个月,人在太阳底下被晒蔫了,一进厚厚的土墙屋就立刻凉爽,没有空调也可以美美地睡午觉,直睡到地老天荒,不用急也不用忙,反正那一带有四五个钟头的午休时间。

正因为干燥、雨水少,新疆得以保存下来众多的古代遗址,都是用同样的土筑成的墙,大大小小地分散在全疆各地,有的是当年的城池,有的是曾经的驻军烽火台,也叫烽燧。“烽”指夜里点的火,”燧“则是白天烧的烟,在茫茫旷野中,烽燧之间就靠这样的信号互相连接着。

新疆已经查证的最早的土墙遗址都建于汉朝时期,有些是夯土成墙,有些是人站在地面、从上往下挖出空间,把留存的部分用作墙,还有些是用土块堆砌而成。最著名的遗址莫过于吐鲁番的高昌故城,城市布局仿照大汉长安城,曾是西域兴盛千年的经济与文化中心。同样位于吐鲁番的交河故城是当年车师前国的都城,从公元前2世纪就开始建造,在唐朝时又大规模地改建过,所以现在留存的是唐代建筑,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生土古建筑群。

在南疆的库车(龟兹)附近,耸立着克孜尔尕哈烽燧,像高塔般雄伟挺拔,墙体有些发红,所以被称为“红色哨卡”,是新疆境内最古老、保存最完好的汉代烽火台遗址。离库车不远,巴州的轮台县是当年西域都护府所在地,留存的烽燧已经风化成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土台。像这种用生土夯筑而成的汉代烽燧遗址,沿着丝绸之路的中线,每隔一段就有一处,从西向东穿过罗布泊,一直绵延到阳关、玉门关。在这长达一千五百多公里的大漠上,那些断断续续的残墙,在两千年的风吹雨打中逐渐剥落一层层的黄土,有的已坍塌为一片碎土块,有的被用作田埂,有的还毅然挺立,在人被吹得站不稳的大风中竟不飘摇,显得沉重、苍凉。秦时的明月、汉时的关,都还在啊,汉朝长城的终点不是嘉峪关,有多少中国人知道?那些历史学家为什么热衷于科普明朝?

唐朝时,北庭都护府设在今天的吉木萨尔县,安西都护府一开始设在高昌(西州),后来迁至龟兹,所辖的安西四镇是南疆的四大重镇,即龟兹(库车)、焉耆、于阗(和田)、疏勒(喀什),屯城与烽燧也因此扩大到了丝绸之路的北线与南线,在有些地方烽火台与驿站并置。清朝留下的遗址更多,包括伊犁的惠远古城、乌鲁木齐的老满城、昌吉的宁边古城,等等,都是生土筑墙。

此外,作为最早将佛教引入中国的中间地带,西域曾经有过很多佛门建筑,也都用生土建成。现今的留存中,除了那些在土山坡上凿出的洞窟,汉、晋时期的佛教圣地苏巴什佛寺是新疆境内最大的佛教文化遗址,立于库车的郊外,龟兹高僧鸠摩罗什与唐玄奘都曾在寺里讲过经。如今,在一片黄土筑成的断壁残垣中,仍能辨别得出佛堂与楼阁式的佛塔形状。

说来奇怪,在新疆辽阔的戈壁滩上有那么多石头,很多山上还有巨大的岩石,为什么不用来作建筑材料?看着欧洲那些石头建筑,精雕细刻,不但贵气,还动辄上千年仍完好地保存下来,羡慕啊!不过,土质材料比木质的还是幸运多了,好歹能留下些遗迹,不像阿房宫,一把火就彻底烟消灰散,不剩一丝踪影,哪怕诗赋里描写得再美也没有实物证明。是思维方式还是所在的环境造成这样的差别?

一般来说,黄土墙看起来比较土,而且如果不维护就显得破败不堪、一片萧条。不过,吐鲁番的苏公塔就非同一般。整个高塔看起来古朴、典雅、端庄,尤其在蓝天下,蓝、黄两种色调在那片天地间组合得那么自然,一个蓝得澄碧纯粹,一个黄得不温不火。圆塔的基部直径有10米,塔身由一块一块的土砖砌成,从下往上逐渐缩小,每层的土砖也随着逐渐变小,但遍布塔身的花纹图案依旧精准地拼接着,一直砌筑了44米高,最后收成2.8米直径的圆顶。在15种由土块砖拼出的繁复波纹与团花锦簇中,流淌了两百余年的,是维吾尔建筑大师伊布拉欣卓然的才华和智慧。

同样古朴、大气的还有前些年翻修的“清代粮仓”。乾隆时期的昌吉“宁边粮仓”,由于年久失修及人为破坏,到21世纪初时开裂成危房,于是当地政府进行招标修缮,在保持原有的风格基础上又增添了现代感,黑色的顶、暗黄色的墙,色调凝聚着厚重、沧桑,也蕴含着希望。粮仓主体、院内的摆设与外层的城墙、角楼交相呼应,旧貌添新颜的设计很巧妙,尽显新疆年轻一代设计师的才华。

小时候,乌鲁木齐大多是用生土盖成的房子,厚厚的墙,只是没有精美的花纹。夏天,在院里找块土墙下的荫凉,在微风中静静地读书;冬天,躲在温暖的墙里看外面飘落的雪花,墙里墙外自是一番天地。除了普通的民居,还有很多专门为苏联专家修建的一层的洋房、两层的洋楼,规格都比较高,墙比一般的民居还要厚,绝对的冬暖、夏凉,非常舒适。这些专家房有些是清末、民国时期时修的,有些是新中国后增修,外墙通常刷成黄色或红色,带着泥土的质感,周围是错落有致的庭院,掩映在绿树间,美得就像俄罗斯的风景画,很有档次。

可惜,这些小洋房现在已经所剩不多了,连同众多普通的民居一起,拆迁出来的地段都盖上了现代化的高楼,一栋栋带着四方的棱角,看着确实像一首美国歌曲中所描绘的火柴盒。以前只住几户人家的地盘,现在能装进去好几十甚至上百户,很实用,但是,讲究实用就顾不上艺术与地域风情,人口并没有那么密集,有必要走这条路吗?

刚到美国时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满眼都是各式各样的小洋房,散落在曲曲弯弯的道路两旁,草坪都修剪得整整齐齐,院落布局也有品位,到处都是园林风光。那些电影中常见的高楼大厦其实只存在于少数大城市中,而且还只集中在大城市的一些区域里,其他的地方全是别墅式的民居——这才是具有普遍性的美国风情。原来人少就可以任性!那么,新疆也应该可以呀。

多年前第一次知道Adobe公司时没在意,后来这家公司越来越红火,就特意查了查这个单词:呵,原来是盖房用的生土!这样的土,够原始,也够艺术,于我心有戚戚焉。于是相信,在大千世界,不论中西,总有人懂你,跟你有一样的喜好、一样的愿望。

既然土块垒起的墙可以有艺术感、有档次,又能坚固地使用上百年,为什么不在市区的僻静处建些原生态的院落呢?请崇尚生态的建筑设计师做专业设计,抛开钢筋混凝土材料,就用原生态的泥土,按照当年苏联专家的标准,把墙砌厚些,配上现代技术的密封门窗,省去空调、少用暖气,多低碳呀!周围种树、种草,院里种花,搭上葡萄藤架,把土房建成花园式的高端住宅小区,让住在那里的人享受当年苏联专家级别的待遇。那么大的地盘,那么少的人,干吗都盖成高楼挤在一起。

土砖都是由手工打造,费工又辛苦,现在连农村里盖房、修院墙也用得越来越少了,农民们也都趋向于用省事、省力、便宜的烧砖,都是现成的,买来就可以用。不过烧砖盖成的房子还得考虑保温、隔热,住起来并不如以前省心。有没有人发明出制作优质土砖的机器呢?把弯着腰用木格框起土的劳作变成机械化作业,成批地制出成本低廉的生土砖,是不是就能把这种来源于自然,又能回归自然的环保材料一直传承下去?

我的脑海里还憧憬着这样的画面:在每个偏远的村落,地下都铺上自来水管、下水道、电网、煤气或天然气管道,把这些作为标配,住户可以自由选择:想要热一些的就铺上地暖,喜欢地毯的就沿着墙边安装电暖。在地面上,把那些生土盖成的房子和院墙全都砌得齐齐整整的,可以把土砖摆成波纹,也可以拼成团花、搭出菱形,或者干脆就是平面,只刷上好看的颜色,要不就直接用本色,但所有的房子都定期维修,并设立维护、检修程序,保持不管多旧都看着像新房。在房的周围种上绿草,让每栋房都像一朵鲜花在草地上开放。村子里,还有用土墙盖成的小型公共图书馆,活动中心里有舞台、有会场、有棋室、有球场,诊所里的医疗设备也被土墙庇护得妥妥的。风中不再有黄沙、尘土,打扮光鲜的村民住在那里安居乐业,脸上露着由衷的微笑。住在火柴盒里的城里人大老远地跑到村里体验:原来那些土不拉叽的泥块是大自然赐予的宝。

让古老的土墙遇上现代的设备,变成新疆人舒心的日子——这是我设想的土墙式的小康。这个愿望已经在心里默默地空想了好几年,现在说出来,让负责城建规划的人员、崇尚自然的设计师、愿意传承这一古老材料的市民、已经脱贫了的村民们都听到,慢慢地形成一种声音、促成一种行动。这样的小康应该不难实现吧……


2022年2月4日

附 (谢谢老乡提供的链接):

克孜尔尕哈烽燧(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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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昌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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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河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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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鲁番苏公塔近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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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吉“清代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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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

高昌故城《史话新疆》第十五集 高昌故城 | CCTV纪录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mZ9ZIgs5LQ


《国宝档案》 20161208 丝路故事——交河故城 | CCTV-4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WYVicxc-kk


北庭故城《史话新疆》第十六集 北庭故城 | CCTV纪录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TRWncwaq44

什么是生土建筑?https://www.artdesign.org.cn/article/view/id/45766



情系天山(二三)美玉无价

石頭河


俗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这句话在离开新疆前的很多年我都不理解,那时跟黄金比起来,玉便宜得都上不了台面。当时正年轻,受蓝色文明的影响,崇尚白金、钻石,只买过秀气的小玉坠子,觉得大坠俗、镯子土,还得小心别碰坏了,出国以后,每天置身于蓝色文明中,随着年龄的增加,却越来越倾心和田的玉。

之所以说“和田的玉”,是因为“和田玉”已经成为一个品种的名称,包括了其他地方的玉:只要透闪石成分达到一定标准的软玉就都算和田玉。那年回去逛玉器城,标签上的产地哪都有,青海也就罢了,毕竟共享同一座山,俄罗斯是近邻,也说得过去,可眼前这个标签写着韩国,难道那个半岛上也有座昆仑?居然还有加拿大的,那里的山叫落基山好不好。五花八门的地名看得我直晕。

找行家给科普,大致弄明白了产地的差别:一般来说,和田玉中的透闪石颗粒非常细微,大小均等但轮廓不分明,互相交织成特有的毛毡状结构,所以显得细润而且致密,透明度比较微弱。这是和田玉作为一个种类区别于其他玉种之处。在各地的玉料中,新疆的玉由于特殊的地质成因,所含的透闪石质地更加细密、坚韧,品质高,价格也高。俄罗斯料也比较细腻、温润,油蜡光泽好,但质地偏脆,雕刻时容易崩口,让雕刻师们胆战心惊。青海的料产自昆仑山的另一侧,透明度偏高,也因此少了些油润。韩国料质地相对松散,多是青黄色,少量的白色料则显得干涩。

一方水土养一方玉。不能给这类透闪石含量高的玉起一个别的名字吗?比如透闪玉、毛毡玉什么的,像这样统称为“和田玉”太容易把人弄成糨糊。别说我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得怪。

不管官方的定义怎么变,我就只认和田地区的玉,最多扩展到附近的若羌和塔什库尔干。和田玉按颜色大体上分为白玉、青白玉、青玉、墨玉,其中白玉最贵,而且以羊脂玉为最上乘,光泽柔和,看起来像羊脂般油润、无瑕、滑糯。墨玉大多不贵,但少数油润性高的纯黑极品彰显黑色的高贵、沉稳、凝重,非常稀有,价格甚至比白玉还高。而同是和田的玉,按开采地点又分山料和籽料。山上的玉石块大小不一,开采下来时都有棱角;籽料则是曾经的山料:几十万年前,山料滑落到山下的河床里,经过漫长的河水、泥石流的浸泡、冲刷与挤压,棱角渐渐被磨光了,从而形成籽料,因此更紧密、温润和细腻,外观上看就像各色的鹅卵石,个头儿小,价格却最高。

在新疆,很少见到有人带翡翠。在疆外风光无限的翡翠如盈窗绿竹般鲜艳、翠绿、生动,而和田玉却是温润的、含蓄的、柔情似水的。似乎是作为对风沙肆虐的一种补偿,上苍把天地间的恩宠全部融进这些石头中,给彪悍的大漠注入一份温婉,让狂野的戈壁滩也拥有一缕脉脉的温情。

产于昆仑山的和田玉最早被称为“昆山之玉”,后来由于那里是于阗国所在地,就也叫“于阗玉”,到清朝时定名为“和田玉”。据晋朝郭璞《穆天子传》中记载,当年周穆王曾携带丝绸、金银等贵重物品西行,然后带回了和田玉。这个故事仅仅是传说吗?在新疆的考古中发现了商、周时期的丝绸,在河南安阳商王武丁的爱妃妇好的墓中出土了大量和田玉,这些都佐证了郭璞的记载。而夏朝、商初时期的新疆罗布泊小河墓地,女子们也大多戴着简单的玉珠,可见“玉不离身”在当时的中原、西域都是共识,那么后来西周时期的穆天子带回和田玉也就在情理之中。

出产和田玉籽料的两条河都在昆仑山北麓的和田一带,一条是玉龙喀什河,也叫白玉河;另一条是喀拉喀什河,多产墨玉、青玉。以前在计划经济下,矿产开采和挖掘由公家控制,每年开采的规模都有限制,市场开放后限制取消了,顷刻间,大批淘玉者涌向这里,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成千上万人在玉龙喀什河上采挖。除了十字镐、铁锨,还有上百辆重型挖掘机日夜轰鸣地野蛮开采,将这条古老的河道变成巨大的工地,把河床挖了个掘地三尺底朝天,那些原先铺满河底的石头被一排一排地全部挖出,堆到一边,露出大片的黄土,导致水土流失严重,河道也开始沙漠化,造成旁边的和田市区常常刮着遮天蔽日的黄风。

怎么就没个环保的法规呢?是谁允许重型挖掘机开到河里进行破坏性挖掘?为什么不把挖出的石头再放回河床里?是不是应该强制每个挖玉的单位和个人都在河边种树?能不能每年限量,让珍贵的资源细水长流?

没有任何规范的疯狂采挖迅速就把那些被河水冲刷了几十万年才形成的籽玉给挖得绝迹了,造成价格狂飙,二三十年间整整翻了几千倍,连带着山料也随着猛涨,而且还在继续攀升。2008年,北京奥运奖牌居然镶着和田玉,看得我眼都直了:那是会永远往上涨的优质股呀,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们比往届的都赚大发了。

以前玉还便宜时心想,不急不急,等年长些再买。离开新疆后第一次回去一看,标签上的数字让我目瞪口呆,之后几乎每次回去尾数上都多个零,一路飙升十倍、百倍、千倍,看得我心惊肉跳。唉,那些羊脂般的镯和坠呀,它那边如水中月、镜中花,我这厢枉自嗟呀空劳牵挂,心心念念都是美玉无瑕、美玉无价。

2012年回国时下决心要买块玉,同时也报名参加一个专门为海外华人设计的江南旅行团,为期九天,费用是每人99美金,包吃、包住、包行,算是占国家不少便宜。旅行团的行程中包括苏州,久闻那里雕工一流,雄踞高端和田玉市场,就想还是到那里再买吧,于是带着娃离开新疆去上海参团。一路景美、旅店奢华地到了苏州,只看到丝绸,没见着玉,原来这一站设计的购物主题是蚕丝被。

有点遗憾地抱着被子离开苏州,到了南京,导游自我介绍说是某大学的历史教师,果然肚里有货,从庄严肃穆的中山陵到秦淮河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讲得引人入胜,听得忘记了旅途的劳顿。历史教师在大轿车里也没闲着,介绍当年黄山雕工如何天下第一,在建明孝陵时,黄山的师傅都被集中到南京,建完后他们也都留在了南京,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所以南京师傅的手艺傲视群雄。一席话听得我眼冒绿光,跟着导游走进一个规模庞大的玉器商场,里面琳琅满目,果然个个雕工精美。可是但是,怎么满场都是绿油油的翡翠?太绿啦、太扎眼啦,我要的是白的,早知道应该眼冒白光。

失望地离开南京,来到黄山,坐着缆车轻轻松松地升到山上,一览天下秀,比当年靠租军大衣在山里晃荡的日子舒服多了,随后又坐缆车下山,也完全没受当年一路跑着下完台阶后膝盖不能走路之苦。感叹着科学技术带来的福利,一不留神就被带到一个小型玉器博物馆,听温文尔雅的美女馆长讲述一个真实的故事:当地有一乡绅大户人家,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曾怎么惊险地靠一块玉保住性命,“文革”中又怎么顶风冒险地保住了玉,然后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发达了,功成之后还想名就,就把玉捐给了博物馆,算是为国家做贡献。

声情并茂的一段叙说,一个有财有义的高大上形象就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接着,美女馆长拿出了一块沉甸甸的白色玉牌,一眼就认出是和田白玉,怪不得这么有故事。眼冒白光凑近仔细瞧,没错,虽然不是羊脂,也够油润,发着柔和的光。玉牌上雕着山水,云山雾绕的,水墨般的线条,有留白、有意境,正是我心仪的图案,刻工也流畅细致,要几万元人民币。咬着牙狠了狠心,买!我这正下着决心,同车的那位来自香港、穿着低调的先生,嗯,很低调,一直都不怎么说话,头发已经花白,身边的太太看起来也不年轻,可这一路上,只要太太眼睛一亮、面露微笑,没等发话,甚至连眼色都不用使,他就立刻掏腰包,不带打哆嗦的。而此时,就在我肉疼下决心的时候,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就声称拥有权了。不是吧,你们不都喜欢绿的吗?你们不才在南京买过翡翠镯、翡翠坠吗?还在无锡买了最大颗的珍珠!眼巴巴地看着润白的美玉就挂在了那位太太的脖子上,衬着她舒心的笑脸。唉,我老人家的脖子还空荡荡着呢。

懊悔地说了句:我也很喜欢呀!旁边几个人跟着连连点头,共情人还不少。美女馆长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不用伤心,还有。我们立刻又都眼放白光,急切地跟着她走进旁边的房间,只见她打开锁,拿出一个透明的平口塑料袋,里边足足有半袋看着一样的白玉牌。嗯?那个大户人家有这么多同样的白玉牌?我们几个狐疑地面面相觑。最后有人要了,我没买。当然,一上车就后悔了,因为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大户乡绅祖传的应该是块山料的璞玉,捐给博物馆后才切割、雕成的那些玉牌,我之前恐怕是见到第一块玉牌就先入为主,接着又小人之心了。美女馆长呀,您的故事还缺些关键的细节呢!在那一刻,恨不得从已经开动的车窗里跳出去。

之后,和田玉价格又上调了不知多少倍,标签上的数字一次次冲我得意地做着鬼脸,笑我当年对它爱搭不理,如今就让我高攀不起。这一路绝尘的市场行情!

不能拥有,自然惆怅;如果拥有,会不会就此满足?抬起手腕,盼着能有一圈润白的圆环萦萦绕绕。对了,现在的3D打印技术不是连房子都能打出来吗?我不贪,不再奢望羊脂玉了,只给打出一款白玉就好……


2022年1月26日

情系天山(二二)爸爸的鞋是船

石頭河


小时候,家里曾有双毡筒靴,一种传统的用纯羊毛做成的筒状靴子,毛毡材质,又宽又大,我们都嫌难看,父亲却说那是好东西,挡风、御寒又防水,跟院子里的一位叔叔一起把巨大的毡筒靴套在脚上,看着就像撑起帆的船。后来是穿破了还是被母亲勒令换了下来,我已经不记得,也记不清毡筒靴什么时候、怎么就不见了。

父亲是个大高个儿,脚也大,给他买鞋让母亲伤透了脑筋。早先有劳保鞋的时候问题不大,后来换成到商店买鞋了,通常能买到的最大号是42号,他总说挤脚,碰到43号的才觉得能穿,但常常没货。以前乌鲁木齐商店里的鞋都是北方产的,他还能忍,忽然之间市场上全换成广东、福建的产品,相同的号实际上却比原来不知小了几号。父亲最烦逛商店,一向都躲着走,母亲一次次辛苦买回来,都被他抱怨,气得母亲让他自己去买,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店里,一双一双地试,全小,让他很恼火,直嚷着要到东北去买鞋。也是,怎么就没大点的呢?而且南北方还不同的标准,度量衡不是在秦朝就已经统一了吗?

有一次,我在位于新华南路的轻工业局商场闲逛,忽然看到毡筒形状的靴子,却是用翻毛的羊皮做的,挺古朴可爱的样子,摸上去也很软,就琢磨:这种应该可以吧?挑了一双最大号的给他买回去一试,正好!他激动得嘿嘿直乐,不仅是脚总算舒服了,还因为以前只有他自己觉得这式样的鞋好,现在我居然也认可了。

从此他就盯着那双鞋,穿到露出脚趾头还继续穿,而那时我已经到了国外。妹妹正好去内地,就买了几双看着时髦的鞋,大小都可以,但他就是不肯换,无奈,妹妹又到轻工业局的店里买了双同样的翻毛皮靴子,可他还说不舒服。我就纳闷了,怀疑妹妹没买对号,等到回去一看,原来不是鞋的问题,而是穿上原先那双,他就觉得见到了买鞋人……

后来,在美国的街上,忽见一妙龄女郎穿着一模一样的翻毛皮靴,惊讶得瞪大了眼,赶紧凑近仔细瞧,靴子上标着UGG。心里一阵激动:难道是新疆的鞋卖到了海外?上网一查,原来是澳大利亚的。暗自猜测那位女郎是来自冰寒之地的西伯利亚或中亚,可没过多久,校园里、大街上几乎人人一双。这,这款式,几千年前的楼兰美女脚上绑着鞋带的样式都比这好看,怎么这种要设计没设计、要脚型没脚型的老汉鞋,人家的就能穿在时髦的少男少女脚上风靡世界,赚得盆满钵满?

在网上接着查,看到还有一个EMU的品牌,也是澳大利亚的,评价区里有位老年人说这个牌子更舒服,我便决定给父亲买一双试试。但号码选择太多了,看着晕:怎么人家的鞋码也那么周全?确定不了到底该多大号,打电话回去问,就听他和母亲两人为了怎么量脚的大小在那边争论,一个说你的脚没踩平,一个说你的尺子没拽平,争着争着想起我还在越洋电话的这头等,就赶紧休战,到下周再告诉我。最后,按他们商量敲定的尺寸比照了一下,应该买相当于42号的,可他老人家非说自己穿了一辈子42的都小,澳大利亚也是南方,怎么也得44号、45号。我心想,大了总比小了好,再加上厚袜子,就按大的买吧。等扛回去让他一试,大了好多,脚在里边“逛里逛荡”的,像套了艘船一样,心里这个后悔:应该买一大一小两双就万无一失了。

母亲埋怨他不听话,量的时候不好好配合,还不相信测量的结果。他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说:穿了一辈子小鞋,总算有双宽敞的,大就大着穿。后来还真穿了一两次,母亲担心他绊倒,把鞋藏了起来,他只好作罢。之后,有一天下完雪,他不小心踩到马路边一小块残余的冰上,只比硬币大点儿,竟滑倒摔断了一根小腿骨,脚肿得老高,那双靴子歪打正着地成了唯一能穿进去的鞋。母亲在电话那头诉说着原委,他却没事儿人似的笑着,还更坚定地认为我是世界上最会买鞋的人。电话这头,我哭笑不得地听着他的夸奖。

父亲曾说,光脚穿翻毛靴最舒服。果然,毛茸茸、软绵绵的皮毛贴在皮肤上,跟光溜溜的脚蹭呀蹭的,是冬天里的温柔,那叫一个贴心!古人怎么这么会享受,这材料最早是谁想到的?

这样的翻毛皮软靴也给孩子买过几双,暖暖和和地护着小脚丫在雪地上跑。穿小了,舍不得扔,就把鞋底剪掉,把鞋帮裁平,用手缝成小垫子,放在后车座上,看着就像熟悉的羊皮褥子,再冷的天也不担心座位冰凉。孩子也恋旧,坐在自己曾经的小靴子上,美滋滋地重温小小的回忆。于是车座上就逐渐地有了粉色、棕色、黑色的小羊皮褥子。

带着孩子回新疆时,跟父亲闲聊说起这个,他听得满脸都是笑容,搂着孩子连连点头,猛夸鞋买得好,喜欢羊皮褥子的娃娃是他的宝,而那个娃娃则很受宠地依偎在他宽大、温暖的怀抱里。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一动,回来后买了块大的翻毛羊皮褥子罩在孩子的白藤椅上,让她当家里的宝。

前段时间,跟有生活经验的库车老乡聊天,听他解释毡筒靴的做法:毡筒靴其实是鞋面、鞋底、鞋筒三位一体的立体毡子,一次成型,不用缝。平常做皮鞋是把几块平展的皮子拼接起来,弯成鞋状的弧度,然后缝在鞋底上。毡筒靴却没有单独的鞋底,也不是把羊毛先做成平面的毡子再缝靴子的形状,而是以鞋楦子为模具,用已经打得蓬松的羊毛把鞋楦子包裹在里面,只露出上面的口,其余的地方要严严实实地包成一个整体,这就已经大致上是个胖大靴子的形状了。然后洒上开水,趁热敲打挤压,不断地重复,羊毛纤维就在鞋楦子的支撑下一点一点地紧密勾结起来,一直到变成结结实实的毡子材质。这种毡子能密实到水渗不进去,所以走在雪地上能防水。而动物纤维本身能吸潮,脚在里边就很舒服,又保暖,外面再冷都不冻脚,而且因为是敲打出来的,还很耐磨。鞋楦子是两截固定起来的木头,等鞋成型后,把他们分开取出,一只毡筒靴就完成了。

原来是这样做出来的。可惜啊,知道得太晚了……

还是想试试。从网上买来羊毛,拿翻毛靴做模特,反正两个长得像,只不过毡筒靴被敲打得更圆头圆脑一些。又找来两块木头,用宽胶带和绳子绑紧当鞋楦子,在院子里包上羊毛敲打起来。这可真是个功夫活,羊毛一点一点地开始变化,胳膊也随着越来越酸。一下一下的梆梆声在空中回荡,传到天边,爸爸在天上能听到、能看到吗?在那边可有合脚的鞋穿?我知道您累了,从年轻时起在戈壁滩边住了五十多年,还没住够,坚持要永远留在那里。那些年,新疆的情况越来越乱,您也越来越担忧,觉得连累了我们,支持我们离开,可等我们真离开了,劝您也走,您却固执地不肯,说:走一个就少一个。如今,您关心的北疆沙漠高速公路已经通车,照片看着很气派,从乌鲁木齐到您和母亲生活过的五家渠只需十几分钟,据说那一站的设计是兵团风格,等我到现场替您看看。再过些年不用上班了,我就回去走遍全疆每一处戈壁、荒滩变成的良田,看看您和母亲那一代人用艰辛换得的硕果,看看有两千万人还在那里继续建设的家园。

渐渐地,蓬松的羊毛变得紧实,形状看着越来越熟悉,胳膊都快抬不动了,勉强做成了一只。把靴子放在一块羊皮褥子上,挑了一个毛绒熊放进去,露出萌萌的小脑袋,让它舒舒服服地躲在硬毛毡与软翻毛皮围成的温暖怀抱里。那个温暖的怀抱曾经有过我,有过我的孩子,将来也会有她的孩子。

传承久远的毡靴和翻毛靴已经在戈壁滩上行走了几千年。这两种爸爸爱穿的鞋就像戈壁滩上的船,躺在戈壁滩边的爸爸是帆。


2022年1月20日

情系天山(二一)冰上、雪上

石頭河


正是滑冰、滑雪的季节。

冬天的乌鲁木齐很冷,西公园里的鉴湖在冰雪中成了粉妆玉砌的世界,围着湖的冰雕、灯展都美极了。每年入冬,当湖水冻上厚厚的冰,天然冰场吸引来很多滑冰的人,挺热闹。小时候,大人不让去,我大着胆子偷偷往那儿跑,一开始没当回事儿地在冰上猛冲,旁边有个人突然摔倒了,吧唧一下就横在冰上,紧跟在他后面的人来不及刹住,一道速滑冰刀就从他手上划过,立刻鲜血淋漓。我站在那里吓呆了,回过神儿来立马打道回府。

除了鉴湖,有些校园里的操场浇上水也成了冰场,不挤,安全多了,没有冰鞋的就拿两块木板,分别绕上两道铁丝,简单地绑在脚上也能滑。更多的人是在冰上滑爬犁,常常是两个小伙伴合作,一个坐在上面,另一个拉着跑,有的男孩子谁也不求,自己带上棉手套,两只手像船桨一样在两边的冰上使劲往后一按,爬犁就往前窜,也玩得兴高采烈。当然最方便也是每天都做的就是一边走路一边“出溜”,碰到有冰的路面,前腿弓、后腿蹬地一下能溜出去老远,真叫爽。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很多的路都是这么“走”的。

刚上学的那两年,在满是冰的马路上,男生常扒在卡车的后面不费力气地被车带着滑,看得我羡慕,有几次,也有样学样地跟过去抓牢,听着耳边的风呼啸而过,不一会儿就到学校了,很攒劲。老师们为扒车的事训话的时候,眼睛凶巴巴地审视着男生们,从来没注意到我在那儿偷着乐。后来有个小孩出了事,扒车被三令五申地严禁了,而且开始全民扫雪,车走的路上就再也没有冰,人行道上有的地方还有些残冰,还能断断续续地滑着走,算是捡漏的乐趣。

那时不让撒盐化雪、化冰,因为土地的盐碱性已经很严重,但这些年居然允许了,我这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来。在美国,倒是每条街、人行道都撒盐,甚至很多人家也在车道上撒,所以基本上见不到冰。孩子小的时候,学校就在附近,每天走路送她上学。一次大雪后,路上慕然出现一长溜的冰,哇,久违了!想都没想就下意识地一脚踩上去,另一只脚在后面一用力,“哧溜”一下子就到了那头。娃在一旁张着嘴惊奇又崇拜地眼冒小星星,却把边上一位老奶奶给惊得拍打着胸口直喘气,脸色煞白。噢噢,抱歉!都大妈了,太不稳重喽。

那年娃七岁,该学滑冰了,就给她报了个班,带着院子里的几个孩儿一起学。脑子里还存留着当年冰刀划手的画面,担心危险,尤其还有邻居家的小孩,在课后练习的时候我就陪在冰上,老母鸡般地护着他们练倒滑、展翅、划圈打叉。不知是个性的原因还是由于我太紧张了,娃滑得小心翼翼,没放开,竟然一直过了基础七级都没摔过跤,别的孩子在冰上甩开膀子都摔了上百回。娃自己很得意,美滋滋地说要继续学自由滑,将来当个滑冰运动员。我一听更紧张了,心里迅速计算着在成为职业选手前我得投入多少,而且担心她一直没练到怎么摔,这要万一摔一下恐怕就会很严重,不是好事。

果然,第八级快结束的一堂课上,在学最后的原地旋转时娃终于摔了一跤,“啪”的一声就甩出去老远,摔得不轻,连惊带吓地从场上下来,痛哭流涕地再也不肯滑了。不至于吧,当年我老人家可摔过不少回呢。赶紧又抱又揉,甜言蜜语、糖衣炮弹、胡萝卜加大棒地好说歹说,甚至动用她的小伙伴一起劝——不是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吗?可她小人家,嘴一噘、脸一绷,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还真没辙:明明喜欢,怎么会一跤就不干了?为了哄她继续滑,我让她约同班的小朋友到滑冰场玩,结果几个人躲在餐厅里吃汉堡、喝冷饮,要不就坐在场外叽叽喳喳,对场里热火朝天的穿梭看都不看一眼,唯一吸引她们目光的是中场休息时的制冰车。我老人家无可奈何,只得孤家寡人地自个儿在冰上一圈一圈地转。

那就去滑雪吧。也报了班,几次下来,一起学的小伙伴都陆陆续续地上了蓝道,有的还迫不及待地跑去黑道,满山满谷地自由放飞。这下没人做伴了,可她泰然处之,就安安心心地留在绿道上,不紧不慢地自得其乐。我陪着她在绿道的小缓坡上干着急:这也实在太平、太没挑战了!娃呀,咱不上黑道,那个危险,咱只试试蓝道行不?你看那谁,还有谁谁谁不都在那边吗,人家还冲你招手呢!回我的依旧是绷着的小脸和使劲摇起的拨浪鼓。拨浪鼓摇了一年又一年,眼瞅着个头儿越来越大,急得我直喘粗气,脸上还强堆着笑,生怕人一撂挑子连绿道都不上了。

滑雪的确是件危险的事,常有救护车、担架来把伤员拉走。有一次,远远地看见在黑道的山头上有个身影有点奇怪,好像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两条腿都一直保持着一前一后地在同一条直线上。怎么做到的?等离得近了,噢,原来是个独腿的残疾人。另一条腿肯定是滑雪摔断的!一打听,果然。别的家长看得紧张,我倒不担心,我家娃是不可能那么“奋不顾身”的。

由于离滑雪场有一段距离,当天来回不过瘾,就有热心人组织住在滑雪场的度假村里,每年圣诞节时,满山遍野都是同胞,平时见着见不着的都汇聚在这一片白茫茫中。可数的几个白人都是从欧洲来的,在美国没有亲戚,就也到山上来撒欢,此外也有少量印度人。总之都是无家可归、有家难回的一根藤上的瓜,美国人都乖乖地在家里享受亲情。度假村里最少有一顿或两顿隆重的大餐,有点像邮轮上的晚宴,正是盛装打扮的好机会,平时没场合穿戴的裙子、首饰,这会儿就一股脑地都招呼到身上。席间,炊金馔玉、觥筹交错,老中、小中们凑在一起安享佳节之乐。

就这样在度假村混吃混喝了几年,每天滑雪的时间比以前长多了,娃还是安然地待在绿道,在平缓的坡上波澜不惊。一次次赔着笑脸、察言观色地请大小姐移步蓝道,拨浪鼓就一次次地摇。唉,已经不由娘了,爱咋的咋的吧,那年我一赌气把自己的票给退了,只管拎着做串珠的工具箱钻进度假村的屋子里,窗户正好对着山上的蓝道,看着别人家的娃在纵情地翱翔,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闷闷不乐地坐到桌子旁,专心穿珠子。过了一阵儿,扭头看向窗外,咦?蓝道上有个粉色的小身影,戴着粉色的头盔、粉色的眼镜,这身打扮怎么这么眼熟?使劲揉揉眼,再盯着看,身影越来越近了,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得让我揪起了心:滑得稍微慢了点,可还是顺顺利利地下来了……

我喜极而泣,五六年了,娃终于想通了、胆大了!嘿嘿,还不算大,但是可以了,蓝道是我给她定的目标。忽然灵光一闪,一个设计就出现在脑海中,迅速地挑出蓝珠子、白珠子、银珠子,把山坡上、滑雪道上童话般的颜色都穿成了串,起名叫作“冬天里的蓝”,英文名“Go Blue”。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满心欢喜地戴着它四处招摇,学校里、单位里、晚会上,都让它蓝个遍,还跑去听了场高雅音乐会,一时间获赞无数,嘚瑟中的我就是那个心里美美的大萝卜。

后来暗想,是不是我没在旁边,她就愿意去尝试?那我还是继续退居二线吧,看她能走多远。尽管这样一来自己就没有上蓝道的机会了,算是一个遗憾,但人生哪会样样圆满。在我的定义中,能上蓝道才叫会滑雪:还算安全,也有挑战,当年我在乌鲁木齐南山滑过的那几个坡都只能算绿道。

二十多年前的南山滑雪场其实是新疆滑雪队的运动训练场,但没有索道和缆车,运动员们多数时间去吉林训练,所以场地空着,对外开放。我们一行人扛着雪橇艰难地往上爬,脚上的滑雪靴不会打弯,一踩一抬都像变形金刚,花两个小时浑身是汗地爬上去,一分钟就“出溜”下来,眼见着一番努力瞬间就如东流水。等再费劲爬上去,想想刚才的艰辛,实在舍不得这么快就下去,干脆,坐在山头上不滑了,就这样高高在上!天上有层淡淡的云,把天空笼罩成朦朦胧胧的浅蓝色,显得虚无缥缈,四周大大小小的群山白雪皑皑,宛如雪域仙山。在这片完美无痕的仙境里,我们就只敢在脚下的这座山上霍霍,头顶的太阳从薄云的间隙钻出来,似乎比平时离得近一些,洒下的阳光比山外要暖和。

可惜,山里的太阳落得早,转眼就看不见了,天色立刻暗下来,也迅速变冷。匆忙滑下山,赶到山下的食堂里,热气腾腾的熏马肉抓饭别有一番山肴风味,还有浓香的奶茶。就冲这,下次还来扛着滑雪板爬雪坡!

南山滑雪场前些年已经装上了缆车,现在的人们真享福。

据说新冠病毒不怕冷,那就让它在外边冻着,我躲着。这两个冬天没出门,躲在屋里上网、看视频。新疆那边,有的村子里泼上水浇成了溜冰场,大人小孩乐呵呵地在冰上摔着跤。滑雪也跟着热闹,好几十个滑雪场分布在乌鲁木齐、伊犁,以及号称滑雪发源地的阿勒泰。山坡上,那些扬起阵阵飞雪的,除了滑雪板、滑雪圈、雪地摩托,还有骏马拉着跑的雪橇。那是我从小就盼着坐的马蹄声声、铃儿叮当响的雪橇啊……

各位,玩好!


2022年1月13日


附:

视频:最美雪乡- 禾木喀纳斯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5FmgFxmPQPY

视频:2019年冬季 新疆 冰雪之中伊犁天山 美丽的自然风光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KDuMC5PE1Y

情系天山(二十)枣、枣、枣

石頭河


三个枣,不是重复,是我心心念念的新疆的三种枣:红枣、沙枣和小白沙枣。

冬日里的腊八,风寒雪覆,一碗热乎乎的腊八粥足以取暖。在粥里放一把新疆的红枣,再加一把福建的桂圆,不用再放糖,用慢炖锅熬一个晚上或一个白天,还没打开锅盖就满屋的粥香。红枣已经煮烂了,跟桂圆的甜味一起融进粥里,把原味的白米香、黑米香、红米香都烘托出来,小麦粒筋道得不得了,莲子、红豆、芸豆都绵软软的,百合也入口即化,还有煮面了的核桃、有口感的花生。谷香浓浓的原味粥,无糖仍带着微甜,从孩子能吃谷物开始我就一直给她这样煮,以至后来加了糖她反倒不喜欢,也不肯让我再加,虽然她爱吃别的甜食,于是配上桃酥一起吃,给粥增加些甜味,让她慢慢地也能接受。要是甜的粥、不甜的粥都爱吃了,等她以后离开家,无论在哪都能吃八方,我就不担心了。

刚到美国时是在一个偏远的小镇,能买到的只有蜜枣,虽然也爱吃、小时候也吃过,但还是馋红枣。第一次托人大老远地开几个小时车去中国店买回红枣,欣喜极了,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咦,怎么没多少枣味?感觉就像炒菜放少了盐。难道是存货时间太长甜味跑光了,还是没熟就摘下来的?疑惑极了。那时正在学做菜,之前做肉骨头汤没什么调料可放,连酱油都只能买到东南亚产的,不是想要的味。这次好不容易有了调料和干货,就严格按菜谱,除了大料、桂皮和草果之类的以外,又放进几颗枣,汤味果然变得浓厚。从此,这些寡味的枣就跟大料、桂皮一样的待遇。可还是没有能当零食吃的红枣。

回到乌鲁木齐,母亲提前好些天就从二道桥巴扎买回来各种零嘴儿,什么葡萄干、杏干、酸奶疙瘩、玛仁糖,等等,满满地堆在茶几上,任我放开了吃!看着眼前全是久违了的美味,那可真叫“开心得合不拢嘴”。当然少不了大大小小的的红枣,大的是阿克苏、和田的,纯甜、够甜!小点儿的是若羌枣,甜里带着微微的酸,放进嘴里咬两下,有层次、有浓郁的回味。这些才是红枣该有的味道。

大枣小枣吃不够,真想扛些回来,又怕上了海关的黑名单。母亲灵机一动,说:把核取出来不就行了!说干就干,她立马就拿来刀子把枣切开,取出核,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切下一个。我一看:妈呀,这也太费人工了,我还是趁在这儿的时候多吃吧。于是,再加上那一堆别的,天天吃得肠肥肚满,回来一称,重了好几磅。唉,人生如何能尽欢。

接下来跟母亲通电话,她就在那头唠叨我没带枣回来,说枣能补气、养血还养颜,“每日三颗枣,百岁不显老”,嫌我胆小不敢带,非要给我寄。我吓了一跳,赶紧说:邮寄海关也要查的,人家也有黑名单,以后每次的包裹都被扣下打开查怎么办?她这才打消了寄红枣的念头,却一直耿耿于怀,想不通这么好的枣,凭什么就上黑名单。我听着,想起林语堂当年到美国时面对情深意浓的肉松,恐怕也是这般满心为难。

过了些年,有一次去中国店买东西,推着小车顺着货架边看边走,猛地停住了:在放满各种红枣的架子上,赫然摆着一排醒目的大红色袋子,标着“阿拉尔枣”,不但枣的个头儿巨大,连标签上的价格也鹤立鸡群。不会吧,难道这世界上还有个地方既重名也产枣?拿起来仔细瞧,还真是南疆阿克苏地区的阿拉尔产的大枣!激动地一把抓起好几袋,也顾不得买别的了,迅速付完款冲进车里,迫不及待地打开一包,瞬间就从嘴里甜到心里:天山上的雪水融化浇灌出的枣啊!这才是能当零食的枣,一眨眼,手闸旁的小盒子里就堆了好几个枣核。心满意足地叹息着,发动着车,一路上谁超车我都冲他微笑。

回到家,用大枣熬骨头汤,也不靠高压锅省时间了,拿出砂锅,想也没想地就按平常的量放了几颗进去,满怀憧憬地熬了三个小时,肉、枣都炖烂了,汤看起来很美味,按捺不住地一尝,呃,怎么不对劲儿:像是混了一半盐一半糖,太不是味儿!愣了一下,不禁笑了:这大枣的甜度,应该只放半颗。

后来中国店里又有了蓝色袋子的“新疆大骏枣”,细腻肉密,以及同样也是蓝色袋装的“和田玉枣”,核小肉厚,都是大个头儿。偶尔见过若羌产的枣,个头儿不大,但别犹豫,买就是!那是由灰变红、挂在树上让太阳晒干的枣啊。还有一种大袋包装的“兵团红”,便宜一些,甜度稍淡,不过还是比内地产的甜多了,毕竟也是大漠边上结出的果。几个品牌的枣试了个遍,得出一个结论:熬骨头汤放大包装的,甜度正好,要想味更浓当零食就挑小包装、最贵的,准没错。商家多精,他们已经认可的,咱就不劳心了。

哎,中国店呀,除了红枣,新疆还有很多好吃的,都是我心上的宝,在店里呀找不着,你知道不知道……几年前,我还真列了个单子问过店员,可人说他不是老板,也不敢替我引荐。那位高高在上的老板呀,您店里都在卖新疆羊肉串的烤炉,您很有眼光嘛,看来咱口味相投,可有时间看一眼我的单子?要不,我冒险带货,带些样品来请您尝尝?

乌鲁木齐的街头常见到卖沙枣的,一种黄色的枣,大小跟内地的普通枣差不多。沙枣树以前都是野生的,为了治理荒漠人工也种,春天开花时香飘数里,我没有闻到过比它更香的花,相信那是上天对荒凉的戈壁滩的馈赠。沙枣不贵,论杯卖。小时候不识货,专挑长相完美好看的买,吃起来有甜味,沙沙的,也涩,但总是一种能淡嘴的零食,所以过段时间就跑去买。摊主是个每天都穿着艾德莱斯绸裙、戴着红宝石耳坠的羊缸子(维吾尔语嫂子,指已婚妇女),去多了就混了个脸熟。一次,羊缸子特意挑些爆开了皮的沙枣给我装,我嫌不好看,她神秘地拿起一个递给我,让我尝。哇,甜多了,还不涩!原来熟透的果子跟刚熟的差别这么大,嗯,知道窍门了。

长大后,在戈壁滩边上见到了沙枣树,树皮被大漠的风沙吹得皴裂不堪,竟能孕育出号称“七里香”的沙枣花。难道结出的沙枣是想跟大树母亲一样,特意用裂开的皮来回报?

还有白沙枣,也是一种野生的枣,个头儿很小,跟大点的枸杞差不多,比黄沙枣甜,但没见过有卖的。其实我并不知道白沙枣正式的名字是什么,在五家渠的一个团场边上有几棵结这种果子的大树,当地人都这么叫。不记得是否见过它的花,也不记得叶子长什么样,只记得熟了以后变成白色的小果子。由于果子太小,摘起来、吃起来都不如大枣那么爽,人们懒得费那个劲,所以它们就一直挂在枝头,偶尔有馋虫跑过去,边玩、边摘、边吃。那年那月,那时有果,我曾经是混在其中的一个。

等第一场霜后,地上像洒满了月光,树枝也变得白莹莹的,如玉树临风。掉光了叶子的琼枝上挂满了无数个小耳坠似的白沙枣,随着微风晃动,像一树珠帘。霜打过的白枣已经不再白,变成半透明的,还带些灰黑色。摘一颗尝尝,冰凉凉、甜蜜蜜的,又软又糯,闭上眼,仿佛能把凉凉的甜意存放进心里。能不能就在树下搭个草棚,架上火炉,住下来……

见过了这种挂霜的枣,后来看制作冰酒选用的葡萄,一下就懂了。天下大道都不离其宗。

如今,在乌鲁木齐给我买红枣的人换成了妹妹和表弟。那几个一起折过沙枣花、摘过白沙枣的小伙伴,你们在哪里,都好吗?


2022年1月10日 腊八


附:

视频:八月的枣园,由和田维吾尔姑娘阿依图娜主播

视频:若羌的灰枣枣园。枣上有一层沙土,玩笑话说这是叫“灰枣”的缘由,但实际上是品种名,在变红之前,枣的颜色发灰 。

新疆大骏枣:

图片来自网络

树上的沙枣:

图片来自网络

晒干的沙枣:

图片来自网络

情系天山(十九)奢华低调毯和毡

石頭河


下雪了,屋里也随着变凉,似乎温度感应器没装对地方。在家上班,我正好坐在窗户旁边,总觉得有凉风,纠结暖气要不要再开大点儿。裹上条薄绒毯,又想起新疆的羊毛,那个让人从心里都感到温暖的宝,除了毛衣、布料,还能制成奢华的毯和低调的毡。

毯又分成毛毯、地毯和壁毯。

毛毯是用半细的羊毛纱按经纬线织出来的,正反两面都有绒毛,质地厚实,显得高档、贵重。在新疆,不管哪个民族,纯毛毛毯都是新娘嫁妆里必不可少的大件,要一床红的、一床绿的,是那种暗红、暗绿,也有正红,都带着纯毛特有的深沉与内敛,花色自然是龙凤呈祥、鸳鸯戏水、花开富贵之类的。平时买的毯也都有美好的寓意,图案做工都很讲究。毛毯非常保暖,柔软又挺实,而且不怕受潮,还能洗,很耐用,也可以当作华贵的床罩。不过千好万好,毛毯还是有点扎,装在被套里又可惜了美丽的图案,所以一般都是穿着衣服睡午觉时盖,或者铺在棉被的上面,既美观又暖和。

我出国时把厚重的毛毯扛了过来。一开始还大大咧咧地摊在床上,后来到四处的店里转完一圈,不要说同样的质地,连接近的质地都没见着,就再也舍不得盖,担心万一长虫就再没了,赶紧放上防虫的雪松木、薰衣草香囊,装进密封袋里,藏在了箱子底。就一直压在箱子底当传家宝吧。

纯毛的地毯是富贵的象征,也是美好生活的标志,更是温暖的保障。每个农民、牧民都向着这个目标奋斗,不管是毡房里、平房里还是楼房里,往地上一铺就把下面的凉气给盖住了,脱了鞋踩上去,脚底暖洋洋、软绵绵的。

传统的地毯都是手工织的,其中和田毯享有几千年的盛名。维吾尔人自唐朝迁到这里以后,慢慢地从游牧转型为农耕定居下来,学会了当地的织毯技术,沿用至今。他们平时男耕女织,到天寒地冻的时候,外面的农活干不成了,男人们就也在屋里跟着纺线、染纱、织毯。天然毛质的地毯不带静电,羊毛纤维能吸收地上与室内的潮气,干燥的时候再释放出纤维里的湿气,从而调节空气的干湿度,让人感觉舒服。手工织出的地毯比机器织的更结实、耐磨,历久弥新。盘腿坐在上面,用手轻轻地抚摸那些绒,感叹编织不易:艺人们按照设计好的花色,将不同的线一根一根地在经线上打出一个个的结,就像栽种一样系上去,再断线成绒,所以这种工艺也叫栽绒。每排栽绒绑好后,要往下压紧、挤实,就这样一排一排地往上织,经年累月地,慢慢集结成这般华美的模样。从地毯上触摸到的温暖似乎不只来自羊毛,还有不知几双手的余温。那些花朵、藤蔓的图案好像在看着你,诉说着艺术的构想、曾经的心情。

世界上最古老的手工栽绒毯出土于吐鲁番地区的鄯善县,最早的关于地毯的文字出土于和田地区的民丰县,可为什么世人一说手工地毯就想到波斯?那些时代久远、明暗相间的残片,不知似几世几年的王公贵人旧时光,也分不清到底是西域、中亚还是中东的辉煌。从出土的文物与记载上看,几千年来,西域手工地毯的编织技术一直都没有改变,羊毛栽绒的方法在张骞时就这样,玄奘时也这样,现在还这样,代代相传。尽管曾经的原住民已经绝种,曾经的语言也已消亡,维吾尔人凭着他们的聪明与努力将原有的工艺继承并传承下来,向世人展示西域历史悠久的瑰宝。

除去众多传统的小手工作坊,新疆还有好几个大的地毯厂,也是和田的最有名,但我只去过乌鲁木齐市的,在经二路上。展厅里的样品有的挂起来,有的平铺在地上,也有的卷成筒。新疆地毯的设计有波斯、阿拉伯风格,也有中原的元素,底色有红、有绿、有黄、有棕、有黑、有白、有蓝、有紫;图案的结构分为四方连续、两方连续,或只是对称;花色包括花朵、枝叶、藤蔓、云纹与几何形,也有少量的抽象化动物纹理。它们或者被精心安排在地毯中央的菱格里,或者就规整地铺散在地毯上,都带宽宽窄窄的精美框边,每种款式都有不同的风格,各自富丽堂皇、繁复巧妙、精致典雅、沉静凝重,或带沉稳的光泽、或如彩绒的流辉,令人流连忘返。

有一次,在展厅里见到一位英国人,走来走去地对每一款都爱不释手,尤其是手工毯。他看看那些地毯,满眼的倾心,再看价格,激动不已,最后在一款暗红色地毯前不走了,一定要买,可又发愁放不进行李里,为难地请人联系托运或邮寄。我心想,地毯还不满大街都是,至于这么大老远地折腾吗?估计他后来邮寄了,恐怕飞机没那么大地方给他托运吧。

到美国有了房子后,想买块地毯铺在木地板的中央,脑子里装着新疆地毯的印象跑遍当地好几家店,发现基本都是化纤或者混纺的,要不就是机织的,而手工的道数又不够,仅合我意的那两三条简直就是天价。越来越理解那位英国人了,怪不得他守着威尔顿(Wilton)和阿克明斯特(Axminster),还跨海跨洲地大老远跑新疆买。

前两年回去,在二道桥的巴扎里看着琳琅满目的地毯发呆,价格已经翻成当年的好多倍。什么叫没有远见。站在地毯前,心里计算着大小,也是满脸的为难,似乎二十多年前的场景再现,只是主角换了,而且新主角没能下得了决心邮寄,满心怅然地离开。如今,这怅然更甚:洁白的棉花都能被说成是黑的,羊毛还不被当作干草。

壁毯,更称得上讲究的艺术品,悬挂于厅堂之壁,一进门就如入豪门府第,满眼华丽丽的高贵、气派,而且隔冷、隔热、隔音。壁毯有的其实就是挂起来的地毯,有的则花色更自由,比地毯多了人物、动物、鸟类的造型,隐现出那些保留下来的古老的西域民俗与图腾崇拜,不像波斯图案那样严格地遵循后来的伊斯兰禁忌,因而看起来时间跨度更长、带着更恒久的韵味。

除了羊毛材料,新疆的丝毯也很有名,只是数量少。第一次见到丝毯时被惊艳到了:真丝线被一根根地裁成绒,密致地排在一起,且不说图案,单是那幽幽闪烁着的,不是光泽,是光辉,是大型庆典结束时在夜空中漫天绽放的礼花!奢华到极致。

跟高光奢华的毯子比起来,朴实无华的毡子就低调多了。毡子的制作是粗放型的,不用纺线也不用上色,几个人把已经敲打蓬松的羊毛摊开,洒上开水,趁热从边上一圈一圈地卷起来,然后站在上面蹬蹬踩踩,再摊开洒水、再卷起来踩,一直重复,利用羊毛自身的遇热挤压就缩绒的特性,靠外力让羊毛收缩。等大体成型后,像擀面时卷起面皮那样卷起毡坯,来回地按、滚,最后形成密密实实地粘连在一起的一大张,平平整整的,就成了毡子。毡子比毯子还防风防水、抵挡雨雪,却不张扬,尽显英雄本色。

小时候,家里是木板床,最底下铺的就是层毡子,不会变潮、又能御寒,然后才在上面铺层棉花褥子。对于牧民来说,劳苦功高的毡子几乎无处不在:脚上穿的毡靴、头上戴的毡帽、马鞍下的毡垫,甚至住的毡房,大部分家当都是毡子做的。

牧民们把木条搭成圆形的框架,用芨芨草沿着框架边围边扎出实用又好看的形状,再用毡子从外面包起来,就成了毡房,顶上留个圆孔,晴天时让阳光透进来,下雨下雪就把孔盖严。毡房里的地上先铺一层毡子挡住阴冷的地气,然后铺地毯,有的也铺拼着花布和彩色小块毡的毡毯。讲究点的还在毡房里挂上壁毯,一个温暖的家就建成了。等过了季节要赶着羊群转场的时候,把毡子、架子一拆,草地上不留丁点儿物品,真正地爱惜大自然。

在一些曾经有人类生活并留下痕迹的地方,考古学家发现了很多无价之宝,其中的毡帽特有趣,竟然跟现代的款式无差。在罗布泊,古楼兰国的地盘,天仙般的“楼兰美女”戴的毡帽是尖顶的,两边延长的部分垂下来掩住脸侧和耳朵,上面还插着两根羽毛,映衬着帽子下清晰的黄棕色发丝,令人惊叹已经在地下保存了最少3800年。

也是在罗布泊,离“楼兰美女”家不算太远,时间稍晚一些的小河墓地,有位惊鸿一现的“小河公主”。考古学家开棺时,未见其人先见其帽,3500年前的本白色毡帽不带杂质,圆圆的宽边,完整的流线体造型,也插着羽毛,上面还缀着两道红色毛线。毡帽跟她身上的本白色毛织斗篷相配,即便在今天也时尚极了。这位貌美绝伦的西域、东土混血儿,姣好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似乎都能数得清有多少根,微闭着双眼躺在那里,令人神魂颠倒地微微一笑。就这样永远定格。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在离开这个世界的临界点时,一个年轻的女子,能露出这般迷人的微笑,是因为美丽的毡帽满足了她的愿望?

不知不觉地,我也拥有几顶毡帽,虽然没有插酷酷的羽毛,但一样的纯羊毛、一样的做工,不分东西的传承。丝绸如水一般在心里流淌,而羊毛做的毯和毡即使低调也奢华,在千年的风霜中呵护一方温暖,让人不由得微笑。


2022年1月6日

附:

和田地毯: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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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0年前小河公主的毡帽,颜色稍有失真,应该是本白色的:

视频:维吾尔姑娘安妮古丽介绍和田手工地毯

视频:和田地毯英文版



情系天山(十八)那条路上的丝绸

石頭河


那其实不是一条单一的路,而是东西走向好些条路的支路与岔道,绕着戈壁与沙漠的边缘,顺着山谷的走向,沿着断断续续的河道,靠骆驼与马队在可行走的地方历尽艰辛、经年累月,逐渐踩出的若干条曲曲弯弯的小路。随着沙流、水流的变迁,小路也跟着变道,没有标识,全凭经验和勇气探路。汉朝以前,那些由民间走出的小路就已经从东土经过西域通向希腊、罗马、甚至埃及,从汉朝开始,官方渠道从罗马正式通到西安,随后又通到洛阳,长逾7000公里。

几千年间,来来往往于小路上的物品除了丝绸,还有玉石、青金石、茶叶、瓷器等,但丝绸确实是影响最深的一种货物,以至于拉丁文中对中国的称谓就是“丝国”,更有甚者,后人为了方便,把那些小路统称为丝绸之路。除了货物,小路还传播着佛教、拜火教、伊斯兰教,也传递着坎儿井挖掘、葡萄酒酿制工艺,以及造纸与印刷术等等,东西方的文化随着驼队与马队在西域的大地上东来西往地穿行。甚至,在二战时期还运输过抗战物资,支援国军。2014年,丝绸之路与京杭大运河一起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

作为交通要冲与东西文化交融之地,在西域这块大地上,丝绸之路大体归为南、中、北三条,称为南路、中路、北路,分别在塔里木盆地的南端、北端与天山北麓。蚕丝的织造技术在汉朝经丝绸之路向西传到西域、中亚、西亚之后,在当地继续发扬光大,并在中亚形成了丝绸集散地。从唐朝起,多元化的丝绸又回流到中原,丰富了中原人的霓裳,于阗(和田)、疏勒(喀什)、高昌(吐鲁番)、龟兹(库车)一带的织锦,因富丽的异域风情成为给中原皇室的贡品。

曾经有位同事,是个信奉素食主义的美国人,业务能力强,人也热心、善良,常来我办公室讲解素食的理念,什么保护动物、保护环境之类的,说人类不能太自私、太残忍,应当拒食动物。我表示认同,于是从野生动物开始,他说一样我就下一次决心,琢磨着是不是该戒肉、戒蛋、戒海鲜。之后他又建议戒牛奶和蜂蜜,我开始发呆。下一天,他的单子还在往上加,这次是皮鞋。呃,难到以后只能穿人造革?多捂脚呀。还没完,再下一天,他又加上了羊毛,我的眉毛就挑了起来,而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望着我身后的空气,又口吐莲花般地加上了丝绸。“That’s it!”我说。那叫“重磅真丝”。不纠结了,那天晚上回家照常吃肉,再没有心理负担。

他对我能考虑不吃肉却不能没有丝绸表示不理解,我微笑着说:赶紧找个女朋友吧。

女人如水,丝绸也如水,谁能挡得住丝绸润滑、柔软的诱惑。公元前后,东方来的丝绸让罗马人痴迷,尤其成了少女们的最爱,穿着半透明的薄丝在大街上炫耀,而埃及艳后也不能免俗地穿在身上。丝绸的价格一度被炒到了每磅12两黄金的天价,也牵动着罗马使节跨过欧亚大陆,来到东方建立使馆。

丝绸,作为丝路上的豪华奢侈品,在新疆的考古发现中屡屡令人惊喜。在众多出土文物中,有青铜时代的丝绸残片、战国时期的土凤鸟纹丝绣、大批汉唐以来的锦缎与刺绣,及珍贵的缂丝工艺。得益于干旱的气候与稀少的人烟,在那些荒芜的废墟下保存着一部四千年的丝绸史。

1995年,考古学家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公路南端的民丰县出土了一件汉代彩锦,保存得完美无缺,在红、黄、蓝、白、绿五种颜色的纹样间,上下各织着工工整整的八个篆字:“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意思是金、木、水、火、土五星同聚,预示吉祥。当我在新疆博物馆亲眼见到实物的时候,难以置信地屏住呼吸:两千多年前的织锦居然如此巧夺天工,在锦、绣交辉中,清晰的日、月、鸟、兽形纹路如今依旧鲜活,散发着千年不灭的绚丽色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我们的祖先何等优秀、卓然!这般深沉、厚重的文化积淀,吾辈可承担得起?

出土这件织锦的民丰县是古老的精绝国所在地,属于现在的和田地区,是新疆的主要蚕桑区。在陆地丝绸之路占主导地位的时候,和田辉煌了几千年,丝绸也伴随了她几千年,直到现在仍是和田的重要物产。维吾尔人从唐朝时迁到这里后,逐渐与当地的土著融合,继承和发扬了早先传到这里的丝绸制作工艺,将古老的扎经染色法代代相传。扎经是非常细致而繁琐的工作,由经验丰富的艺人完成,整个图案的布局、花色等工艺要经过周密的计算来实现,用于染色的颜料是从石榴花、核桃皮等天然材料中提取,每个艺人都传承着各自家族的绝活,汇聚成浓郁的民族风格。除了和田,喀什一带的丝绸也享有盛名,色彩更加亮丽。

新疆的丝绸叫艾德莱斯绸,图案品种繁多,大都由日常物品演变而来,包括石榴花、石榴枝条、巴旦木(南疆产的大杏仁)的木纹、流苏、耳坠、以及民族乐器等等,变幻万千、绚烂多彩。在众多的图案中,石榴花的造型很抢眼。石榴在维吾尔语中称为“阿娜尔”,红了的石榴是美女羞红的脸,而窈窕绰约的石榴花也就成了女孩子的芳名,“阿娜尔罕”或“阿娜尔古丽”,听起来就像南疆的石榴汁一样甜美。有句话流传很广:“美丽的姑娘千千万,最美的还是阿娜尔罕”,可见女神的魅力与追求者的痴狂。维吾尔姑娘穿着艾德莱斯绸裙,艳丽的色彩映衬着灵动的大眼睛和高挺的鼻梁,身姿妙曼地旋转,让飘逸、长长的大摆裙随着舞姿绽放,上面的石榴花朵朵盛开,是名副其实的“石榴裙”。

跟多姿多彩的维吾尔族日常绸裙不同,其他民族的丝绸裙装多采用纯色,带些点缀的花边,也只在隆重场合穿,平时穿的则是其它材料。在娃三、四岁的时候,曾带她回新疆,亲戚给了一套杏黄色的丝绸裙装,带小花帽,我没在意到底是哪族的,反正穿着就像是个少数民族小公主,可爱极了。那年的万圣节,我就这样让她扮成西域公主参加公司的活动,挨个去每个办公室要糖。有位来自前苏联的女同事看见了,神态一下变得很异样,眼圈都红了,说那是她家乡吉尔吉斯的服装,坚持跟着我们走走停停地去了好多个办公室,眼神一直舍不得离开那身打扮。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吉尔吉斯到底对应新疆的什么族,后来一查,原来是柯尔克孜,不同的音译。曾经是一家人啊。那位女同事,四十多年前逃出来就再没回去,也再没见过她曾经穿过的那种裙装。

中欧班列,现代版的火车驼队,沿着当年丝绸之路北路的北部,从霍尔果斯北边的阿拉山口出境,把中国各地的货物运往欧洲。刚刚过去的2021年3月,苏伊士运河上有一条船搁浅,正好堵着河道,导致双向交通中断。全世界都紧张地盯着那条船,我就不厚道地乐了,恨不得大声吆喝:瞧一瞧、看一看,这边的铁路没有断,火车快过船!可惜,没过几天,运河就通了……

不失落不失落,早晚还会再堵的!嘻嘻,这句纯属调侃,不会被过分解读吧?我希望水陆两边都永远畅通,把苏杭的丝绸、新疆的丝绸、中亚的丝绸,都顺顺利利地运到全世界。也愿丝绸千年的生命力保得各位新年平安如意。


2022年1月1日

附:

公元前60年左右的织锦“五星出东方”,维基的介绍说是护膊,也有说法是锦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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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莱斯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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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史话新疆》第十集 “五星”织锦【CCTV纪录 】

视频,《史话新疆》第五集 丝绸之路【CCTV纪录 】



情系天山(十七)大道通天

石頭河


“你听说了吗,横穿古尔班通古特沙漠通往阿勒泰的高速公路修好啦!这几天就通车,可以当天来回!到五家渠的那一段真壮观!”

音频那头传来激动的声音,我在这头听着、笑着,泪珠早已顺着眼角滑落,很久才说出两个字:真好。从乌鲁木齐通往阿勒泰的沙漠高速公路,今年初就知道年底会通车,现在听到消息依然心潮澎湃,舍不得放下电话,恨不得听他们事无巨细地一直说下去。

二十多年前就想去阿勒泰,忙的时候顾不上,闲的时候又大雪封山,去不了。那时,有个朋友家在阿勒泰,每次到乌鲁木齐来都行色匆匆、风尘仆仆。孩子还小,不能带着,所以每天都要盯一会儿天气预报,性格坚毅的她也只有在这时才显得忧虑,生怕哪天下雪就被困在这边回不去了,十来个小时的路呢。一次,预报有连续几天的暴风雪,她长长叹了口气,再要强也得放弃手中的事,一头扎进刚刚开始飞舞的风雪里,哪怕被困在半路也要离孩子近些。

乌鲁木齐在准噶尔盆地的南边,阿勒泰在北边。连接两地的路原有两条,一东一西沿着盆地的两侧边缘形成一个环,不管选哪条路都是顺着其中的一个半环走,怎么也得走一天,而新修的这条不到四个小时,纵贯盆地、直穿沙漠。新路的沿线有五个休息服务站,每个都采用个性化的设计,按照当地的特色确定相应的主题,有军垦文化、沙漠景观、草原特色等。

值得一提的是,这条路在规划时就考虑到环保,在植被多的地方绕行,并给黄羊、狼、狐狸等野生动物专设了饮水点,预留了动物保护通道,还将无人驾驶也纳入设计中。哇,新一代的公路设计已经这么先进了吗?恨不得现在就能亲眼看看。当天就能来回,今后多方便啊,夏天去看绿野仙踪,秋天看层林尽染,下雪了就看冬天里的童话世界——这几年,那边的冬季旅游也是热点,亲友发来的视频里,彩色的身影在白色的滑雪道上晃动。

在北疆修路相对容易些。1991年,南疆的第一条沙漠公路刚开始建时,我特别不以为然:开什么玩笑,那里是流动的沙丘,懂不懂?一刮风,卷起黄沙漫天,顷刻间就能把路给掩埋了,修横穿沙漠的公路简直是异想天开。等到1995年路修成了,周围的人都激动地说要庆祝,我撇撇嘴:别高兴太早了,很快就被埋进沙子里,那可就真叫劳民伤财。他们脸上那表情,恐怕抽我的心都有了。几个朋友叫我一起去实地看看,我没搭理他们:傻呀,万一车陷进沙子里,会有直升机来救吗?他们气哼哼地自己去了,回来兴奋地说:路修得可直了,造价可高了,简直是沙漠里的天路!我一听,更有话说了:路修得太直容易造成司机打瞌睡,造价高说明投入产出不成正比。我就这么鸭子嘴死硬,一直到离开新疆也没去看那条路。

差不多二十年后的2018年,终于亲眼见到了那条早被誉为世界最长的贯穿流动沙漠的等级公路。这条路也叫塔里木沙漠石油公路,不愧享有盛名,有石油这个“大亨”砸钱,又是科研攻关、又是精工细作,采用强基薄面的结构,先把沙子压实,盖上土工布固定沙基,再在上面铺层厚厚的戈壁石料,最后上沥青。这条公路修通后,从南端的民丰县到乌鲁木齐,车程从沿沙漠绕行的四天四夜缩短为一天一夜。

这条路沿线的防护林曾经让人们大伤脑筋,最后用草方格把路两旁的沙丘稳住,结合红柳、沙枣树和胡杨种出了两条长长的绿化带,沿着446公里长的沙漠大道,二十多年来卫士般地挡风挡沙,保障着这条希望之路畅通无阻地穿过死亡之海。几千年来,数不清黄沙吞噬过周边的多少个王国,但这次、在这场人与沙的较量中,人类赢了一回!

与这条居中的路同样的修法,纵穿沙漠的公路前几年又通了西线,东线正在收尾。这样,塔里木盆地南北两端就开出三条沙漠通途。真该开瓶“夺命大乌苏”,庆祝!另外,我能不能再贪心一点儿:什么时候再修条东西横穿的,1500公里,就一条,不算太过分吧……

妹夫家以前在喀什附近的麦盖提,十几岁搬到乌鲁木齐时,家里找了辆车,连人带物地装上车,沿着沙漠白天走、晚上住店,花了整整七天。那时,从喀什到乌鲁木齐的长途班车是两名司机轮班开,三天三夜,如果从和田出发就再加一天。路上不是崎岖险峻的山路就是荒凉的戈壁滩,仅有短短的几截绿洲,一路孤零零地见不到几辆车,一旦抛锚就熬着吧,什么叫道阻且长。

二十多年前去库尔勒,坐过一次长途车,座椅可以放倒半躺着。车沿着山道兜兜转转,记不清到底用了多长时间,反正上车时天还亮着,熬到天黑、睡到天亮,又熬了几个小时,等下车时腿都不会走路了。现在,通往库尔勒的高速公路正在修,通车后只要三个小时。

20世纪90年代去库尔勒还坐过一次火车,十二个小时,在车上睡一觉、两顿饭,一下车,满身的风尘,看起来就像难民。那时候还有站票,想想都觉得苦。而前两年开通的高铁只要三个多小时,每天四趟,可以打扮得美美的去吃香梨,当天来回。

通往库尔勒的铁路是南疆铁路最早修好的路段。南疆铁路磕磕绊绊地修了一个世纪,最早孙中山先生就画过红笔,之后民国政府委派瑞典专家带人勘探并画出了图纸,接着新疆就陷入战乱。大跃进时一边炼钢一边修了七十多公里长的路基,1962年又停建。从1971年开始再重新勘探,到1979年修至库尔勒,先试运行了几年,1984年通过验收正式开通,到1999年往西通到了喀什,之后又接着向东延伸到和田。如今,从乌鲁木齐经喀什到和田的特快列车是一天一夜。

这是南疆铁路西线。东线从库尔勒经若羌、且末到和田,目前正在建设中。其中从若羌到和田八百多公里的路段,有一半在漫漫风沙区,大风常年刮着沙子漂移,于是铁路采取架桥的办法铺轨,让黄沙在桥下流淌。现在路轨已经闭合,明年通车,届时,从和田出行就不用再绕道喀什,省去一千公里。历经上百年的期盼,火车终于能通达南疆每一个县。

从明年开始,做一个幸福的人。从明年开始,乘着火车逛南疆!

北疆铁路环线已经完成闭合,东疆涵盖了哈密、奇台、罗布泊、若羌的铁路圈已修通了大半。在西边,从伊宁到阿克苏的铁路设计已经通过评审。将来,这两地穿过天山、南北直通,不再远远地绕道乌鲁木齐。将来,新疆会有东、西、南、北四个完整的铁路环线。将来,就坐着火车逛遍全疆。

以前,从兰州到乌鲁木齐的火车要两三天。2016年体验了一把高铁,才九个小时,感觉就在车上愣了会儿神,是被沿着铁轨基本连成线的防护林给弄愣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河西走廊竟然能长树!惊讶得一路都合不上嘴,还没回过味来就到了站。一下车,四处都瞅着陌生,更晕了:不会吧,难到自己穿越错地方?赶紧打听,原来这是在高新区的新址新修的车站,用了原来的站名,而原来的老站则被改成新名备用,不停高铁。新站以“丝路明珠”的理念设计成流线体,逐渐拱起的圆弧外顶如明珠般光滑,在蓝天下泛着乳白,看上去仿佛在云雾里。恍兮惚兮,似乎离开才数日,这里已千年。

已经运行中的格库铁路是出入南疆的一条铁路大通道。它途经绿洲、沙漠、戈壁、山川,海拔高度差超过2500米,如同一架天梯连接塔里木盆地与青藏高原。如今,南疆人可直接去内地,不用往北晃到乌鲁木齐和吐鲁番。

除了地上跑的,新疆还有22个机场。飞机虽然小,却也“五脏俱全”,穿梭在各地州之间。从北边的阿勒泰到南边的和田,将近四个小时,从天上看大美又大荒的南北疆。

感谢为新疆修建条条通天大道的人们!外面已经冰天雪地了吧,注意保暖,回家过个好年。


2021年12月22日

附:

南疆沙漠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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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沙漠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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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若铁路风沙段架桥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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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天山(十六)瀚海阑干

石頭河


人们常说:大美新疆。谢谢!尽管我知道那是偏爱,真实的情况是大美更大荒。更准确地说,在茫茫荒野中,除了秃山就是大漠,车窗外的景色几个小时都没有变化,车子一直在奔驰,却感觉如爬行,似乎车轮是在原地打转。等到单调得麻木的时候,突然,远远的天际线上惊现一抹生机盎然的绿洲,令人一振,待到走近,大美绝伦,欣喜中连大荒都倍受赞叹。

在戈壁滩上行驶是令我厌烦的一件事。

一位朋友是业务员,单位准许他开一辆旧吉普,朋友圈里笑称他“假司机”。忘记到底是一九九几年暮春的一天,他说要去克拉玛依,我们都想蹭车跟着去,平时不肯早起的几个人第二天一大早就挤进了车。破破烂烂的吉普看起来有点像大篷车,却并不影响我们占了点儿公家便宜的好心情,说说笑笑地穿过昌吉市,再往前走便驶入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满眼都是灰黄的一大片。

难以想象,这里多少万年前曾是大海。随着印度板块与亚欧板块相撞,地势不断上升,形成一系列的高山,尤其是喜马拉雅山,挡住了印度洋的暖流,气候逐渐变干。在长年日晒风吹中,地表松散的岩石慢慢被风化成沙石混杂的碎屑,风把其中的沙子吹到远一点的地方,形成沙漠,而大一点的石子则留在附近,成了戈壁滩。新疆的沙漠面积有四十多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四个江苏;戈壁面积近三十万平方公里,接近三个浙江,而绿洲只占整个新疆土地面积的7%。

在这比浙江大得多的戈壁上,往克拉玛依走的这一段,天山光秃秃的,远远地横在天边,像一堵墙没完没了地在车的左侧延伸着,永远看不到头。山脚下的荒滩肆意地铺展过来,再向车右侧继续铺展开去,也永远望不到边。前后的路上见不到一辆车,景色枯燥,令人厌倦。

我们以前都走过这条路,早有心理准备,所以一出昌吉市就开始轮流唱歌,不管会不会的都瞎啍哼:听跑调的小曲总比呆呆地看戈壁滩有趣。一路跑着调唱到石河子,暂停了一阵儿,欣赏这座由兵团在荒滩上凭空建起的花园城市,等出城过了农田又进入戈壁就再接着唱。会唱的都唱完了,甚至连《字母歌》《两只老虎》《我爱北京天安门》也都唱了个遍,正一边听人唱一边搜肠刮肚地想还有什么歌,车突然咯噔一下,熄火了!歌声戛然而止,心提到嗓子眼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概还剩不到两个小时的路,怎么办?

下了车,“假司机”在那里瞎捣鼓,我们知道他没经过正规训练,不是真的会修车,可又帮不上忙,只好束手无策地看着,发愁万一修不好、又不幸没有过路车,就悲催了。那是还没有手机的年代,倒是有传呼机,发不了信息,而且这片还没信号,呼天唤地也没人搭理。望眼欲穿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大路一直连到天边:怎么就没个车影?心里越来越愁云惨淡。乍暖还寒的太阳高高挂在天上,风挺凉,幸亏穿得够厚。站着看累了,也不敢打搅司机,悄悄地退到路边,抬眼望去,一片天苍苍、野茫茫,风吹无草尽荒凉,广阔无边的戈壁上纵横着几道并不深的沟壑,接天连地般的伸向天地的尽头,真是瀚海阑干。

骆驼刺是眼前能见到的唯一生命体,是一种耐旱、耐盐碱的矮小灌木,稀稀疏疏的,隔上一段光秃秃的盐碱地才有一两株,只到小腿高,硬撅撅的枝茎上长着灰绿色的小细叶子和针一样的尖刺。这种小灌木是骆驼的食粮,但别的动物都躲着它。风一阵阵吹来,骆驼刺随风一歪一歪地摇动,除此之外,大漠上一片死寂。

正无聊地熬着,风中忽然飘来断断续续的驼铃声,仿佛天籁。哇!右边远远的,有三只骆驼慢慢走来,旁若无人地挺着长脖子,四条腿迈得甚是娴雅。总算见到几只“动”物!我们激动地盯着它们走近,艳羡地望着那温柔、深情的大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这要长在人脸上,该多摄魂呀!眼巴巴地盼着骆驼们能垂青一下,可人家的秋波没在我们身上停留,自顾自地踩着驼铃不紧不慢的鼓点,昂着首从从容容地踱步而过,走到左前方稍远一点的那丛骆驼刺旁,低头咬下一截茎叶,在风中悠然地咀嚼着,一点也不介意上面那些扎人的刺,一副“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的淡定。

如果这片大漠长满骆驼刺,会有大群大群的骆驼吗?

“假司机”一个人捣鼓了快两个小时,勉强发动着了,但还是有故障,不知道什么地方还在“突突”直响。提心吊胆地上了车,不敢再唱,生怕一出声就给车增加负担。又老爷车似的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天边现出一道绿色!谢天谢地,总算舒了口气。这会儿才见到路上冒出来几辆车。

在这一路上,只要看到一大片方方正正的农田、整整齐齐的防护林,就可以断定那是兵团的杰作,散户农民不可能在这贫瘠的荒滩上把田种成这样。二十多年后再走这条路,农田、防护林的面积又大了好多,由衷地欣慰、激动,那都是艰辛化成的硕果。

曾经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最苦的就是兵团农场。他们的任务是开荒,面朝的不是轻而易举就能长出庄稼的土,而是盐碱严重、石子多的沙土地,要不就是又硬又瓷实的黏土地,费劲挖好坑,不是存不住水,就是水渗不下去,无论种什么都得多费力,好不容易有了收成,也要全部上缴给国家,自己没有留成,拿到的是低得不足以抵劳的工资。基层连队都在偏远、环境差的地方,交通、医疗、教育、生活水平都低,还有户口限制,要求的是奉献和牺牲。就算当年的兵团战士无怨无悔,可家属呢?孩子呢?能要求他们都像当兵的那样只奉献不给回报吗?手上摩起了茧,脸上挂着风霜,创造出来的是一片片的绿洲、一座座的工厂,明明劳苦功高,却一会儿要被解散、一会儿又被嫌弃,说不符合市场经济。苦、累、穷、枯燥,还受气,谁不委屈、谁不抱怨啊!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有的是不得已,还有的是为了苦苦撑住那个信念。

一直到十一二年前,总算有人猛然醒悟过来,开始善待兵团。终于,兵团人开始享受优惠政策了,如今,福利、医疗、养老都比地方上还好,可谓苦尽甘来。他们是曾经的英雄、现在的栋梁,不能让他们再寒心。

很多年来,一直以为新疆治理盐碱性荒地的水平低,因为我所经过的路上,除兵团的地盘以外,戈壁滩上的绿洲增加得很缓慢。前段时间才了解到,其实技术手段已经很有水平了,除了中科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各种努力,新疆农业大学设在呼图壁县(位于乌鲁木齐与石河子之间)的生态站,经过师生们几十年的实践,已经帮助当地把大片的戈壁荒滩变成有树、有草的绿洲,这个清朝时的粮仓如今更是牛羊成群、麦穗满地。更重要的是,他们改造荒滩的办法成本很低、易于推广,可惜,当地人口实在太少、太缺乏劳动力,导致推广的速度比较慢、技术变现率低,现有的那些质变靠的是少得可怜的劳动力多年来一点一点地量变积累。

缺人啊!人够了,新疆便能成为新的大粮仓,不仅瓜果,小麦、稻米也会到处飘香。

除了戈壁滩,北疆还有稀疏地长着些耐旱植物的半固定沙漠,而在南疆则是更为恐怖的流动沙漠:大风吹过,沙丘如海浪般翻滚过来、淹没一切,还永不退潮,所到之处都变成新的沙漠。有“死亡之海”之称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无风时,流线体的沙丘绵延着光影对比,纯净、有层次,堪称完美的摄影构图,但短暂的表面之美蕴藏着躲不开的恐怖。

横穿塔克拉玛干的沙漠公路可谓一项壮举,而沿途的绿化更是激动人心的奇迹。为了保护这条珍贵的路,专家们想了各种办法、做了各种试验,最后优选出来的方案是把麦草或芦苇扎起来,呈方格形埋进沙里,能防止沙子飞扬,且能截留一部分水分,然后在旁边种耐旱的红柳、梭梭、胡杨、沙枣树。靠着草方格、灌木与树的立体组合,配合滴灌浇水以及每隔一段的养护水井房,硬是把沙子挡在了公路两旁,让两条绿色的生命带在这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上成活了下来,迎着风、固着沙,做着公路卫士。

有一次,在油管上看到一个关于内蒙古治理沙漠成就的视频,真是功德无量,为内蒙古人点赞!可下面有英语评论说,在desert上种树有什么难的,他在波士顿郊区的desert上种过好些棵树呢。我就石化了:真敢说呀,看来人们对desert的定义五花八门,字典上到底有多少种解释呢。

怎么才能把这些大荒之地变成绿洲?有人提出把雅鲁藏布江的水北调,有人建议把喜马拉雅山炸个缺口,让印度洋的湿气吹过来。在科学家们研究讨论可行性的时候,还是乖乖地接着种树吧,多种一点儿是一点儿。万一那两样都行不通呢?

种树需要人。新疆很缺水,但最缺的是人啊!建三峡大坝的时候,国家把三峡移民安置在新疆哈密一带,没想到几年后走得一个不剩。记得20世纪90年代初第一次去四川时,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人口大省,惊诧于那里土地的利用程度:巴掌大的一小片都精打细算地种上农作物,似乎我的脚占据这点立足之地都是天大的浪费。实在想不通:都挤成那样了,还一定要回去,是不愿意背井离乡,是哈密的景色不如三峡,是戈壁滩上的风沙太大,是雨水少无法靠天吃饭,还是国家给的优惠不足以让人留下?新疆,养活过多少四川的灾民、宽容了多少四川的知识分子啊,怎会装不下三峡的移民。

山青、水秀、富饶的地方不用人操太多心,甜蜜或苦涩的乡情在平日里若有若无的,容易超然,而那贫瘠却依然有人为之奋斗的戈壁滩、大沙漠,让人惦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这惦记不知不觉间竟已刻进骨里、铭在心上,稍一牵动便扯得生疼。七十多年来,不知到底有多少荒漠变成了良田、绿地,也不知再接着把那些仍然大得令人发愁的阑干瀚海变成绿洲,还需要多少年。

我想,是不是留一小块保留地,小到在视觉上有一望无际的效果就可以,留作纪念,也供后人用作拍电影的外景地。到那个时候,我就变成一块石头,在蓝天白云下,开心地躺在已经变成小可爱的戈壁滩上,看着四周绿油油的青草地、大森林,听着小溪涓涓的水声,陪着悠然自得的牛羊和骆驼,饶有兴致地逗弄那些新搬来的小鸟、松鼠和萤火虫……


2021年12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