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喝的井

石頭河


那里

绿色的丛林,

蓝色的河湾。

云杉草滩 村舍镶嵌,

白桦林 藏着神钟山。

荒芜环绕的井里,

一汪水 不能 喝,

尽管

宝石 海一样蓝。


疲惫的身影,

寂寂无名。

艰难的呼吸,

粉尘 永远 除不净。

向西奔流的河水,

不能 再 聆听。

倒下的身躯,

依旧 年轻!


你看见

百姓不再受饿,

债务早已还清。

地上 腾起蘑菇云,

天上 划过卫星。

风霜雪雨,

一轮一轮的 功勋,

那么 宁静……


2022年1月30日


配乐朗诵

音频

视频

附:

令人落泪的可可托海三号矿井 https://zhuanlan.zhihu.com/p/321395405?

感谢流水小桥提供的链接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33674/201711/8211.html

BGM:

Don’t Forget Me by Spheriá | https://soundcloud.com/spheriamusic

Music promoted by https://www.chosic.com/free-music/all/

Creative Commons CC BY-SA 3.0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3.0/


图片来自https://xhpfmapi.zhongguowangshi.com/vh512/app/9875788?

逐条解释视频《新疆汉族人打脸中国小粉红》

石頭河


2021年10月18日,有人在论坛里贴了一个视频,里边是一位新疆汉族小哥讲述他的经历和感受,看完以后感慨万千。很理解小老乡,不过感觉有几个地方有必要做一些澄清,于是那天连夜把他的讲话敲下来,逐条解释。现在把当时的解释校订如下(引号中是小哥原话,破折号后是我的解释):

“他们对于再教育营的定义不一样,他们说没有集中营。这是他们经常使用的一种手段:我这不是集中营,我这是职业培训中心,是学校,所以不算集中营。”
——这句话没错,是惯用手段,而且全世界通用。我个人觉得叫再教育营和再培训中心都可以,但集中营不合适,因为集中营有其特殊定义和暗指,是两码事。

“我没有听说过全世界有哪个学校是完全封闭化的,是限制人身自由的,你是不能出来的,不能用手机的,不能跟家人联系的,人完全属于蒸发状态的学校,我是没听说过,如果小粉红您听说过的话,希望不吝赐教。”
——首先,还真有这样的,有些给中学生开的夏令营就这样,还贼贵:)好吧,不开玩笑了。在培训中心里的学员每周可以回家一次,但大都因路远不回。他们平时有定点跟家人联系打电话的时间,但上课时间不行。只是他们的课程安排比较满,需要学习的内容很多,留给打电话的时间不多。另外补充解释一下:有很多年,有些地方的清真寺跟公立学校抢生源,给上学经班的小孩经济补贴,这对于收入拮据的家庭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不少孩子直到成人都没上过学,只学过经。这些人占了再培训中心的很大比例。

“09年那个事情,我当时亲身经历的,我当时就在乌鲁木齐。再那之前,我是完全没有得到任何的警告,或者是政府的通知,完全没有,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是突然就发生了。”
——很对,恐怖分子的活动,政府没有任何消息来源,也就没能提前通知。这是国安的失职。

“但是这件事情已经发酵了很长时间了。在六月份的时候,有新疆籍的工人在广东务工的工人与当地的工人发生了一些冲突,发生了械斗。然后当地警察也是比较照顾当地人吧,效率比较慢,大概五六个小时才赶到现场。当时新疆工人已经有了伤亡,十几个人受伤了。所以事情传回新疆后,尤其是维吾尔族裔的人就很生气,觉得你这是拉偏架,是故意的,所以他们就自发地组织了一些集会、广场静坐这些活动,要求政府彻查这个事情,给伤亡者一个交代。结果已经静坐了好几天了。”
——同意广东警方处理不当,维族老乡的伤亡没得到妥善处理,受委屈了!

“在七月五号当天晚上,当天我在家,我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情况,在那之前,因为我也没有听到任何的声响,或者什么的,就完全不知道。我是在晚上10点中左右的时候,然后小区的电闸拉了,就停电了,停电之后,就黑乎乎的一片,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情况,等我下楼一看,才发现小区门口冒着滚滚浓烟,然后旁边也听到很多嘈杂的声音,然后具体发生什么事情还是不太清楚。当时网络还是通的,在12点之前还是通的,就传出街上发生一些情况的视频,这时候我们才知道发生了暴乱了。”
——基本是对的,只是暴乱从天亮就开始了,小哥呆在家里不知道。

“我觉得把这次的事情定性成一个恐怖事件,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因为他们对普通老百姓是无差别的攻击。“
——同意。

“我是觉得你要是对政府机构或是行政机关发动冲击的话,我觉得应该叫起义。”
——唉,哥们,想想2021年1月6号的国会山。

“但你要是对普通老百姓下手的话,挥起屠刀,不管你是政府,还是民众,或是任何一个组织,你这就是恐怖袭击,这是毋庸置疑的,我觉得这是普世价值观。”
——同意。

“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情不是有人策划或者指使的。”
——那么大规模,上千人同时拿着刀子上街砍人杀人,说没人策划指使,真有人信吗?

“首先他们说的那个热比娅,世界维吾尔大会,它是非政府组织,而且那个组织,实话实说,它的影响力跟号召力是在2009年7月5号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才有的,发生之前,反正我周围的维吾尔朋友是没有人听说过这个东西的,也没有人关注过这个东西,就突然一下。”
——基本这样,普通老百姓忙着自己的事,不关心在国外成立的什么组织。不过,虽然声称是非政府组织,其资金来源却含有政府资助:https://consortiumnews.com/2020/03/09/inside-the-us-backed-world-uyghur-congress/

“我觉得是中共造就了热比娅。可能如果他们要是不说这个人的话,这个人就这样默默无闻的下去了。她只是一个商人,一个女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有多大的号召力呢?”
——小哥太年轻了,不知道当年热比娅的能耐,有多大的号召力。新疆女首富呀!政府当年一直就在找有能力的维族作典范,正好还是女的,很快就成了全国政协委员,可以说把所有能给的荣誉都给了她,愣是把她捧成了维吾尔精神领袖,甚至对她的一些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具体的事可以到乌鲁木齐山西巷一带打听,她的大厦就在那里,我就不公开了),直到最后抓到了她对境外提供情报的实锤才忍无可忍,把她关了起来。这些情报是通过新疆大学的教授(其中包括她的第二任丈夫)传出去的。后来2005年她保外就医到了美国,在出狱前,她对着月亮发誓说已经知道错了,对不起国家,要悔改。这种誓言是伊斯兰教最重的誓言,当时把很多人都哄得感动了……

“当时可以说是遍地开花,到处都是。你要说一个女人有这么大的能力、搞这么大的事情,而且是在中共的眼皮底下搞这事情,我不觉得她能做到。”
——她还真就做到了,当然她周围还有一批高参。中共当时没能监控到谷歌和脸书。

“然后呢,中国内地人对新疆人一直都抱有很大的误解,有些人报有歧视的心里,还有些人是完全不了解。就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我的同学还问我:你们新疆有城市吗,是不是还骑马上学呀,高考是不是考射箭呀,之类的东西。觉得我们茹毛饮血,都还生活在原始时代的游牧民族。”
——这些问题我也被很多人问过,有点搞笑,不过这小哥好像不喜欢。但是,在牧区,牧民确实还有骑马上学的,那仍然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小哥可能一直在城里,不了解牧民。内地人不了解新疆跟宣传有关,人们都喜欢猎奇,骑马上学多吸眼球,对偏远地区的三线城市生活的介绍基本没有收视率,连媒体人都没兴趣拍平常的主题。

“所以他们对新疆人的不了解我是完全明白的。哪怕是到了今天,也是一样,尤其是内地人对新疆人的看法,我觉得没有什么参考性。”
——了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越来越多的人去新疆旅游,就了解的多了。现在很多人就不问骑马上学了,而是问“乌鲁木齐怎么跟内地没什么两样”,事实是历史上就没什么两样,现在干嘛要两样?我觉得中学的历史、地理课应该多加些新疆的内容。

“再说现在,现在的教育营是有的,因为我有很多朋友,他们的亲人就已经是失去联系很长时间了。”
——我所知道的是:凡是进教育营的都是有原因的,如果真按法律程序的话,有相当一部分应该判刑,不过按从胡耀邦开始实施的民族政策,全部从轻处理,没有送监。

“在乌鲁木齐旁边,在米泉有一个,在石河子有一个,在喀什南疆有一个。我是新疆人,但我没去过南疆。我不知道它们具体在哪,我也没兴趣去看,这个地方最好也不要去,不要去惹这个麻烦。”
——2014–2019有,但迫于国际压力,2019年底全部撤消。那些被关的人重新审核,没构成犯罪的放回家,而该送进监狱的就没再手软。撤消教育营的结果是街上打架斗殴的案件直线上升,各处的安检门还要再继续设。

“我这些朋友的亲人或是他们的朋友,就在某一个时期,就突然一下联系不上了, 就失联了,就消失了这个人,就人间蒸发了。在那之后呢,再教育营里头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因为这些人完全就属于失联状态,根本就找不见了,就没有了,这个人就跟没存在过一样。”
——我真不想幸灾乐祸,可我认识的还一直都在大街上闲逛着,生活照常。

“然后传出来的视频,我不知道外网问什么会有这些视频,但是你在新疆是看不到的,没有,完全没有。“
——因为网络管控,这不是秘密,网墙的建立就是因为2009年的七五。当时组织联络是在脸书之类的社交网站上,之后脸书、谷歌拒绝与中国警方合作,所以抓住的嫌犯因没有证据放走了大半。

“这些人就消失了,我们新疆人通俗地管它叫学习班,就是进去学习,学啥不知道。”
——内容包括基础知识的补习,也包括思想教育(洗脑),更多的是技能培训,有维修、缝纫等,让他们能掌握一技之长,出来后能有工作。

“我们也觉得这个东西比判刑更可怕,因为判刑呢,你在法律上,虽然说中国不是一个非常非常法治的国家,但法律还是有一定的效率的,判了刑,判多长时间就多长时间,还有个盼头,你还能出来,在学习班呢,是它说你什么时候出来你才能出来”
——问一下撤消学习班时按法律量刑被判刑的那批人,看他们是不是同意。

“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是陈全国来到新疆之后。”
——这个不对,陈2016年到新疆,再培训中心2014年开始。

“他对新疆人采取的这种更严厉的控制和区块化的管理,举个例子把,就是说我现在在新疆,我回家的话必须要刷身份证才能进小区的,如果不刷身份证的话你是进不了小区的,就是门口有一个门禁装置,就相当于你上班时候的门禁卡一样,这个能证明什么呢,就是你的一举一动,你的活动轨迹,都是在他们的监控范围之内的。“
——是,回家要过门禁装置才能进小区,早先是刷证件,后来更新成人脸识别。进了小区,就平安无事了。是个烦人的举错,可目前还有别的更安全、更有效的办法吗?

“最近已经有一些比以前稍微放松一点点,以前是你出入公共场合都是要安检、开包,不允许带打火机,必须要刷身份证。”
——我觉得对松紧的掌握跟对恐怖分子的掌控程度相关。从2014年开始严了几年,不严就没有安全保障,就不足以平民怨。

“然后去机场非常塞车,塞车不是因为去机场的人多,而是因为安检的时间长,”
——新疆机场安检比别处严格。在执行中政策也在变:一开始每人严查,太误事,引起民愤。然后调整政策,汉族开始松查,效率高,可又引起人权人士不满,之后就又调整。

“包括从外地进乌鲁木齐,所有的收费站都有安全检查站,刷身份证才能通过,所以这个城市是处于完全被监控的状态下生活。”
——是的,在乌鲁木齐搞爆炸与其他恐怖活动的大都来自南疆。进城严查保证了2014年以后乌鲁木齐的安全,否则出门买个菜都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家。

“然后关于他们的宗教信仰,首先我是汉族,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是我很尊重这些人的宗教信仰,尊重任何人的宗教信仰,我觉得这是基本人权吧。”
——我认识的新疆汉人都尊重少数民族的宗教信仰与风俗习惯,他们做礼拜耽误的工作全由汉族补上,从没有人在穆斯林面前说不洁净的字眼,更别说在他们面前吃不清真的食品了。这一点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些地方的人能做到,给新疆汉人点赞!

“但是在新疆呢,官方说你是可以去清真寺的,但实际上呢进清真寺也是要刷身份证的。”
——每个公共场所都刷,清真寺有什么特殊的呢?更何况还有回族人的寺,在“杀汉、灭回、把哈萨克赶到山里去”的口号下,回族人的清真寺能安全吗?能只刷回族寺吗?

“你刷了证件,就证明你去过清真寺做礼拜了,然后社区的人员就会立马到找你的家。这真的很可怕,就是你干些什么事情,马上就会有人找到你家里,就会给你做思想工作之类的。”
——这点我不清楚,估计有被找的,也有没被找的。

“反正清真寺,我在上小学的时候,每个星期五,我还能看见每个清真寺门口有很多人做礼拜。”
——对。

“但这件事情,我已经有三四年、四五年没见过了,从09年之后就基本上没见过了。”
——是不同小区执行的不一样吗?2009年之后,我回去还见到过的,人少了倒是真的。

“然后维吾尔族和穆斯林,他们的餐厅上必须要写清真的,这个清真大家都知道,维吾尔族的教义必须要清真的,餐厅上必须写清真,“
——对。

”要不然他们不让进。”
——这句没听明白,谁不让谁进?

“但是新疆的所有餐厅上面不许写维文,现在不许写维族的文字。原来是有的,原来是汉文在下面,然后维族的文字在上面,但是现在呢维族的文字是不许写的。”
——这句不对。2009年以后,汉族人赌气不去维族餐厅,而乌鲁木齐汉人占75%(说明一下,乌鲁木齐原叫迪化,从乾隆建城开始,历史上是个汉城,有回族。维族是同治、光绪时期开始陆续迁来,民国初年增多,新中国成立之后大幅增高),导致他们生意不景气。有个别维族餐厅为了打消汉族顾虑,吸引汉族顾客,自己去掉维文,我没亲眼见过,只是听说过,我几次回去我家周围的民餐都有维文。我记得有段时间的规定是汉餐厅也要有维文,惹来民怨。

“然后清真两个字也是不许写的,我有个朋友家里是开餐厅的,然后呢这个清真的字不许写。”
——不同小区执行政策不同,有些地方是不许写。但我在美国也没见到过清真,倒是见过很多次犹太人写的洁食。曾有段时间,有维族到汉族家里都不能喝水,这在美国不可想象:这里穆斯林是能跟别人坐在一起、看别人吃不清真的饭的。他们从小的教育是:他们不吃就可以,尊重别人的习惯,而吃的人不能强迫他们吃。这是双方平等的互相尊重,新疆没有做到。

“新疆人很聪明,他们是这样做的:把自己的经名,他们除了身份证上的名字之外,还有一个经名,就像默罕默德呀,尔利,胡塞,这些名字,我不知道从哪来的,但是他们有这些经名,你有经名说明你就是穆斯林,他们就把经名写在自己的招牌上,比如说牛肉面,胡塞拌面,他们就知道了,这家餐厅是穆斯林开的,我们就能进,这是万般无奈下做的一种选择吧,但也体现了人民群众的智慧。”
——我也觉得写上“清真”比较清楚,省得人不知道跑进了汉餐。不过,把经名写在招牌上不是现在才有,而是他们习惯上就用名字做店名,包括用经名。我觉得小哥这句说的有些误导。

“你如果现在想着新疆采访或者拍摄的话,如果你不是大张旗鼓的话,就悄悄的拍,不去些敏感的地方, 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如果你去一些敏感的地方,就绝对不会让你拍摄的。”
——不确定小哥说的敏感地方指哪里?维族聚居区二道桥一带是可以随便拍的。监狱门口估计不让拍。或者人家公司的门口不乐意你拍也是有可能的。或者说的是清真寺?反正那寺也不让女的进,所以我从没想过跑那里拍。

“不光是说拍摄,都不让你靠近,你一靠近就立马有工作人员上来。”
——没遇到过。

“我刚才也说过了,他们的管控非常严格,出入都是要身份证的,去哪都是要身份证件的,你的所有的移动轨迹都在他们的管控之下,所以你想没有人跟踪你,你想自由地拍摄一些东西,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是天方夜潭,不可能。”
——我拍过很多,我知道我的行动轨迹都在管控之下。是烦人,但我的理解是公安不知道谁是暴乱分子,也不敢再出乱子,所以采取严防的办法。相对于我的轨迹隐私权,我还是觉得我的小命更重要。

“除非你把电话扔了,靠写信,那行,或者飞鸽传书什么的,那行。”
——小哥真是太年轻了,不知道最早的监控是从信件开始的。

“要不然的话肯定是没戏的。拍摄肯定不可能的。”
——不重复了。

“关于清真寺和宗教的建筑物,目前我看到的,在乌鲁木齐市区的还是有的,还是在的,还是没有拆的。噢还是有拆除的,但他们叫老城改造,而且实事求是地讲,不光是拆了清真寺这些东西,也包括以前他们自建的建筑,很多很多,整个乌鲁木齐都被拆的一塌糊涂。中共就干这些事,经常的事,这倒是不奇怪。反正就是那些真正的清真寺,就是他们经常礼拜的那些大型的清真寺其实还是在的。”
——对的,并没有针对清真寺的拆除。

”只不过你是不可能进去的,就是这样。“
——这个跟前面矛盾:刚说完刷身份证进。

“这个新疆封闭成这样,作为一个新疆人肯定是心痛的。”
——同感,盼着早日正常化。

“但是更心痛的是其实是普通大陆人,就是内地人对新疆人的这种歧视,我本人就经历过很多次。在09年之后,我用我本人的身份证,去内地的酒店办入住,因为你是新疆人,你必须要拿着你的身份证件,像这样,拿着你的身份证件拍一张照片在前台,像这样,就感觉如果后面在有个标尺的话,我感觉我就是在入监,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就是在办理入监手续。而且更有甚者,有的地方是不让你办入住的,如果你要办入住的话,你就必须去派出所备案,不备案的话你是不许办入住的。只因为你的户籍上写的新疆两个字。“
——小哥说得伤心,我听得也伤心。现在还好,歧视性地拍完照还让你住,九几年,我在北京拖着沉重的行李又累又饿地被旅店拒了,怎么求都不行,让去新疆办事处,一气之下决定离开新疆,而且决心再也不去踏上那块土地,把房子都低价转让了。可是啊,二十多年来已经回了七八次,而且还想着退休后回去做义工,给偏远地区的小孩辅导学习、到戈壁滩去种树。

“而且在网络上也是一样的,他们对新疆人的霸凌和歧视,一部分人吧,不能说全部。当时有一个事件在昆明,有五个当时是,应该也叫宗教极端分子吧,这五个人呢去昆明火车站,砍死砍伤120多个人,当时新疆人自己开玩笑说,这5个人砍死砍伤120多个人,这5个人是关公吗,是关公在世、赵子龙在世?这5个人砍死砍伤120多个,这个,佩服。”
——我到现在都震惊,120多个对5个,这反应得多慢呀,唉,温柔乡里呆习惯了。。。

“这件事情之后呢,网络上掀起了一片谩骂声,茅头指向所有的新疆人。“
——有这种情况。

“就是中共他们会造成一个现象,就是所有人的思想啊,就是他们只会针对一个群体,或一个地方,而不会针对人,针对某个人。他们只会觉得就是说,比如说有一个新疆人,他出去偷了东西,他们就会觉得新疆人都是小偷。或者说有一个温州人卖你的东西比较贵,啊,温州人都是骗子,就会产生这种情况。”
——恐怕世界各地都这样吧,总有些人喜欢简单地归到一个类别去,尤其有突发事件时,但过后还是理智的人多。美国911与波士顿马拉松爆炸后也如此,过后慢慢冷静平缓。我觉得这是人的正常反应。

”所以这个一片的谩骂声之下,新疆人受到的歧视,其实新疆人也是心里很难过,说是同胞,一方有难八方支援,08年地震,新疆支援,然后今年的疫情,新疆人也支援,”
——唉,小哥不知道新疆得到的援助有多大,八十年代和之前,然后近几年也是各地大规模的援疆。其实新疆在2008年地震和2020年支援疫情,并不是多么巨大的功劳,新疆真正雪中送炭的是三年大饥荒时期对甘肃的援助,救活了不知多少人。

“但是当新疆人生活在困难和苦难之中的时候,包括就是说像新疆发生一些恐怖案件,网络上却是一片死的好,死光了才好。“
——说“死光了才好”:气急了说的冲动话,不必较真。而且应该是指恐怖分子吧。

“普遍情况下,因为这个教育是从你6岁开始一直到上大学20多岁,就是一直在教你是中国人,然后包括一些主流媒体的引导,党媒的一些引导,所以认同自己是一个中国人是一个普遍的现象。”
——哪个国家不是呢?美国小学、初中、高中,每天早晨上课前,学生全体起立,向国旗宣誓。

“但是不满又能怎么样呢,你敢说什么吗,你敢说,那些学习班里人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这是很现实的东西,所以大家都算了,老老实实挣钱吧,吃饱喝足比什么都强,其它的东西暂时就别想了,就这种情况。“
——有些东西,当时看不清楚,要过后才明白。在看不清的时候,确实最好就是老老实实挣钱,吃饱喝足。

“表面上新疆现在看起来很稳定,或是怎么样,其实我觉得……唉!”
——先做到表面上看起来稳定,再慢慢地真正稳定,最少需要十年吧,就跟从八十年代开始乱,那时恐怖分子走哪都像过街老鼠,到后来他们慢慢渗透,也用了差不多十年。从好变坏、从坏变好都需要一个过程,不幸赶上了,就属于时也、命也。

“好吧,这个我没有拍过视频,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如果您觉得需要什么补充的话,我再给您补充进去。谢谢。麻烦您。”
——这是小哥的结束语。


2021年10月18日 (2022年4月3日修订)


附视频:

新疆汉族人打脸中国小粉红,新疆人都是坏人吗?教育营存在吗?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i-sMzth9WQ

情系天山(外篇)感谢有你

石頭河


从小就喜欢写作,长大了却时过境迁,于迷茫中发觉看破红尘、愤世嫉俗其实都徒增炎凉,动情挥洒也只落得悲怆,便跟几个小伙伴相约不再动笔,也真就金盆洗手,尽可能地远离文学、远离艺术,求得最平淡的人生。二十多年间,除了为哄孩子学中文写过两首儿童诗,就只埋着头关心吃喝拉撒、油盐酱醋及时装,俗到极致。

以为人生就可以这样平静地老去,没成想2020年底圣诞节期间,无意中听到那首《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心里波澜起伏地失眠好几天,撑到元旦,再也按耐不住,一口气写完《梦里天山 可可托海》,总算能睡着了。破戒之后,开始花时间上网,在很久都没关心的新闻栏中一眼看到雪白的棉花被人黑、新疆被人污名,还辅天盖地的,英文也就罢了,用汉字写的贴文与评论如一把把钢刀扎来,又气又痛,就又开始接着写,完成了介绍景点的旅游风情系列《梦里天山》,以及关于历史和现状的《新疆之痛》。由于内容太多,大都篇幅比较长,闷头写的时候没有考虑读者的感受,直到后来全部写完并在文学城挨个贴完了,有网友善意地提出来,我才意识到现代社会是快节奏,文章应当短小精悍。在此感谢!

本打算就此消停,重新归隐,父亲突然去世也让我沉寂,从此就无父无母了。默默地在院子里拔了一夏天的草,满眼绿草苍苍,更令我惦记那回不去的戈壁滩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变绿。期间,幸得生活中的朋友与网友热情勉励,又读了新疆老乡的几篇回忆录,亲切的描写让很多往事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于是重新提笔,把对新疆的情愫写成《情系天山》系列,以海外生活为契机,一篇一个主题,给各位展现边疆的方方面面,展现十三个民族共同拥有的家园。这次尽量写短,但有几篇还是因内容多,又有点长,也只好任其长了。

这三个系列中所涉及的地理、历史、事件大都基于我的亲历与了解,以及这些年来亲友们的分享,还有一些是网上查到的资料,能核对的都逐一核对过,力求真实客观,并不敢胡说。

我写这些文章是为了宣传新疆,让没去过的人了解那里曾经的过往与现在,了解普通人的平常生活与感受,包括被人们长期忽略了的负重的汉族,也包括愿意维系和平生活的各少数民族。新疆人向来都是在那个偏远的地方默默地做,不习惯多说……那就我来说!

七十多年来,新疆得到国家给予的大笔拨款,受到其它省份的大力援助,我们感恩!新疆也为国家付出过,而且是以不知多少生命、血肉的代价,当其它省份有灾情时也伸出援助的手。人们都说新疆人热情好客,有多少人看得懂在这种地域文化下的新疆人,包括汉族与少数民族,为国出力的那份热情、被中原文化认可的那份渴望,也只有“和而不同”的大道思想才能让汉、维吾尔、回、哈萨克、蒙古、塔吉克、柯尔克孜等等各个民族的文化都有生存的空间。这片历史上以游牧为主的大地两千年来一直都这样。

在新疆生活的那二十多年、离开后的这二十多年里,发生过太多的事,不如意者有八九,易与人言仅二三,每一篇文章都碰触着埋在心里多年的那些疤痕,有些已经长好了,有些仍在痛,还有一些不能说,以免引出不必要的纠纷,只能像标准的新疆汉族一样打碎牙齿往肚里吞。这一年多来,多少泪珠儿,多少不眠夜,多少白发和血压,都是为了那个割舍不下的她。

考虑到居住在国外的人去新疆旅游不太现实,我把《梦里天山》的读者定位为国内的广大游客,尽可能地多介绍历史背景与风土人情,免得在旅途奔波中只顾看大漠风光而留下遗憾。《新疆之痛》本身是一篇,由于太长只好分成三部分。多么希望读者中能有拥有决策权力的官员,恳请他们认真地读、认真地想,这篇是我在上班之余花了近一个月、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的泣血之作,有几个晚上甚至彻夜未合眼,只是因为有很多事件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了,网上资料不全,文字也语焉不详,多方查找、核对史实耗去大量时间,而曾经的苦难也常常令我不忍下笔,就由泪水流到天明。期盼能换得将来的政策善待贡献最多、地位最低的汉族民众。

这两个系列写完后,先在国内的网站费劲地试了一圈,发现都收不到验证码,注册不上,于是转而开通了文学城。谢天谢地,谢文学城!我终于有了一席之地,有了博客,并按照主题,分别在“世界风情”、“私房小菜”、“几曾回首”发帖,在此感谢那里的各位网友的支持和鼓励!

后来的《情系天山》系列更倾向于我个人在海外、新疆两处场景转换中的感念,因计划涉及不同方面的内容,便决定集中发在不用顾虑主题的“品茶小轩”。喜欢茶轩,像杯茶,中式的、西式的,飘着淡淡的茗香,很有些躲进小轩成一统、任尔东南西北风般的悠然自得,有时也不乏刺激浓烈的苦咖啡,如草原上凸起的山峦、溪水中跳跃的浪花,偶而也显露书生式的针尖对麦芒,倒也别有一番意趣。很幸运,在这里遇见了一群从未谋面却互相能懂的朋友,让熬夜写作变得苦中有乐,让新疆的话题化作疫情阻隔下的慰藉,而读贴带来的惊喜与感悟也成为我在茶轩半年来积累的财富,甚至有几篇的主题还因读贴有感而发。品茶小轩,感谢有你!

至此,我的万里长征计划走完了第一步。有点精力透支,得歇些天,然后把文章录成音频,以方便喜欢听文本的读者。最后一步是翻译,希望能让说英语的人也了解真实的新疆,让偏见淡出人们的视线,让古老的丝路明珠在欧亚大陆上重新闪亮。

感谢各位花时间耐心地倾听我心潮澎湃说新疆!按照新疆人的标准,凡是关心新疆、乐于看到新疆越来越好的都是好人。愿好人一生平安。

走了那么久
走累了没有 想家了没有
望不到的雪山啊看不见的戈壁
风沙中
我曾经走丢
梦里醒来 情系依旧


2022年4月10日

附文章汇总:

梦里天山

新疆之痛

情系天山

附:《航拍中国》Aerial China 第三集 新疆 | CCTV纪录 



情系天山(三二)是是非非难从容

石頭河


这两年来,新疆的是是非非在中外各媒体上火了。也算否极泰来,新疆的棉花一向都默默无闻地待在幕后,无端被黑之后突然间就成了网红,变得供不应求,倒令我消了先前冒出的三丈之火,转而乐开了花。其实,比棉花更令我不能淡定的还有很多。

早些年,不可思议地,南疆沙漠公路沿线的防护绿化带居然成功了,纵穿沙漠腹地四百余公里,在公路两旁茁壮成荫,真就挡住了狂风卷起的黄沙,比公路本身还堪称奇迹。在此经验的基础上,刚通车不久的北疆沙漠公路又增加了人性化设计,体贴地照顾到野生动物,还考虑了无人驾驶等先进理念。听着音频那头亲友们兴奋的声音,恨不得立刻就飞过去看个究竟。

和田到若羌的南疆沙漠铁路预计六月通车,沙漠架桥不但是里程碑式的设计,更是铁路建造者们给南疆铺就的希望之路。南疆在汉朝以前就是手工艺品丰富的地区,经过东西方文化的交汇熏陶,能工巧匠们用双手制作出的精美地毯、丝绸及其他手工艺品在连通欧亚的丝绸之路上川流不息,可惜到明朝,由于跟中原的经济交往难以维系,贸易基本上都靠西面,直到清朝才又恢复与中土的商业往来。20世纪中叶中苏交恶,撤走专家的同时也撤走了客户,开放了几千年的贸易通道彻底封闭,新疆失去了包括现俄罗斯、现乌克兰在内的中亚、中东与欧洲的庞大客源,而与内地连接的铁路在2020年库格线通车前也只到北疆,况且以前从和田、喀什到乌鲁木齐的汽车最少也得走三天三夜。这些位于南疆、曾经熙熙攘攘的国际性集散地成了离国际贸易最遥远的地方,声名显赫的历史重镇变成鲜为人知的沙漠孤洲。改革开放后终于盼到了边贸开放,却赶上苏联解体,好不容易等到边境那边的人们熬过了动荡和贫穷,眼瞅着市场在好转,如今俄、乌又开始打仗。唉,有中欧铁路作纽带,古丝路沿线都能受益,和和气气地做生意多好,这一打,你们丢掉多少条生命、战后需要多少年恢复啊?新疆的产品又怎么办?哀民生之多艰,民苦、民福都在掌权者的一念之间。

前些日子,关心新疆的网友介绍了一种固沙种植机,带插秧的功能,能一边喷洒固沙剂、一边种植固沙效果奇好的草方格,每台每天全负荷开动能覆盖40亩,目前正在甘肃试用。视频中,随着神武的机器开过,方方正正的草方格轻轻松松地就被种进沙地里,好神奇!这下,无边的大漠有救了!那些长年弯着腰拓荒的农工们,腰肌劳损即将成为过去,研发这台机器的技术人员功德无量!一直以来紧绷着的弦终于放松了一些,那天晚上激动得久久难以平静。

说到新疆的是是非非,怎能避开得了曾经长达三十年的动乱。一到农历年,电视里一派喜气洋洋,端庄的播音员微笑着祝全国人民阖家幸福安康,说得很亲切,听着很遥远。亲历的情况是,每年春节前的团拜会,台上的老师、领导一边拜年一边脸色凝重地再三强调安全:各自在各家吃年饭就行了,没事不要出门去拜年!

街上开始出现蒙面纱的人。注意,不是影视剧里那种朦朦胧胧、若隐若现的时尚面纱,而是从头顶盖下来能遮住大半身的大黑罩子,从外面看就像块大黑布,不要说里面的脸,就连脖子在哪都看不见。当逛街的时候,迎面来个壮硕的身躯顶着这么严严实实的黑罩子,别跟我说不用怕。当光天化日之下某些人敢当众对女孩子动手动脚,而警察却只能驱散了事,别跟我说事不大。当走在路上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道完歉还被捅一刀,之后更被警察训斥为“没让着”民族兄弟,别跟我说有法必依、违法必究。当手里明明有枪的战士,因服从“没有中央下令就不能擅自镇压”的指示,被暴徒擒住不敢抵抗,被活活砍死,别跟我说爱戴子弟兵。当屠杀、爆炸之后,鲜红的血迹还需要洗去,别跟我说形势一派大好。当亲人被杀,而警察却只一边抬尸体一边等待允许镇压的命令、之后的镇压也是缩手缩脚,不得已才愤然拿起棒子自卫反击的勇士被判死刑,别跟我说执法公正。当放弃对民族语教科书的审查权,任由别有用心的人篡改历史,让青少年被“疆独”肆意洗脑十三年,别跟我说是尊重民族风俗习惯。当领着拮据的工资,还得额外负担因政策结亲而有关系的乡下亲戚,别跟我说关心边疆百姓的生活。

离开新疆的二十多年里,忧心忡忡地看着相关的英语新闻,从没有过好消息,感觉随时都能独立出去。出乎意料地,2016年北疆竟已安全了,2018年敢放心大胆地走南疆,2019年陪着父亲舒心自在地逛遍附近的大街小巷,沿街的叫卖声、喷香的烤肉串、忙碌的身影,祥和中只有还没撤去的安检门印证曾经有过炸弹和刀光。当飞机从大雾里钻出云层,看着窗外的皑皑雪山在蓝天下绵延不绝地耸立着,突然顿悟:真正谱写历史的,是那些在贫瘠、动荡的土地上一直负重坚守、艰辛付出的每一个人,不管贡献多少,也不论地位、身份高低,一个个疲惫的身躯聚集在一起,挺立出一道山一般的脊梁。

九十年代的一个初夏,曾和几个小伙伴在距乌鲁木齐一百多公里的芳草湖农场住过几个星期,每天在场部的食堂吃饭,其间没见过一丝肉丁,菜也只有土豆、胡萝卜,连大白菜都很稀有,离开的时候一个个面如菜色,就像一根根顶着大脑袋的黄豆芽。这里从乾隆开始就是粮仓,曾经富甲一方,在光绪年间一边抗击侵略者一边种粮食都能自给自足,1982年划归兵团后又继续开垦出了大片农田,可家家户户的生活水平反倒不如以前。不是产粮少,而是按照兵团勒紧裤腰带的精神把收成全都上缴给国家,发到手的工资不够吃肉,后来等到全疆都吃上肉了,他们才开始有肉。这便是兵团。

一九九几年的一天中午参加过一次工作餐,就在路边一家不起眼的饭店的大堂里,饭菜早不记得了,场景却此生难忘。同桌有位先前从兵团转业到乌鲁木齐企业的一个老总,坐在那里不苟言笑,笔直的坐姿一看就当过兵。年轻的女服务员过来招待我们,介绍招牌菜,可能是口音的缘故,老总听她讲完,盯着问她家是哪儿的,她说是北屯。老总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阴沉下来,接着追问北屯什么单位,她说某国营工厂。老总一听勃然大怒,服务员既惶恐又委屈地红了眼圈,说她们几个人一起来做餐馆服务员,北屯太穷了啊,工厂解散、全都没活干,吃了上顿没下顿。老总听了眯起眼睛,满脸都是电影特写镜头里才有的悲凉。那顿饭他就一直阴沉着脸坐在那里,后来总算拿起筷子,却在半空举了许久,然后猛地拍在桌上,继续深吸着气,沉痛地说:让北屯的人都回去,把城守住。说完,铁青着脸起身就走,一口没吃,出门时身形居然都有些佝偻了。服务员望着他的背影,站在那里泣不成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北屯这个地名,之后得知是兵团在准格尔盆地北部边缘的荒滩上白手起家建起的一座小城,是兵团在新疆最北边的屯垦重地,跟石河子一北一南隔着沙漠遥遥相对。当年的战士们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旷野中挖出一排排土坑,在上面搭上粗树枝,再铺层细树枝、苇草、麦秆,然后糊上草泥当房顶,正中间留一个天窗,就成了能住人的地窝子,在里面扛过冬天零下40多摄氏度的严寒,一住就是好多年。他们在无垠的戈壁上开垦出大片的荒地,创办起若干个工厂,与石河子一样是兵团人的骄傲,但因地处偏远,鲜为人知。北屯离现在的网红打卡地喀纳斯不算太远,可当时连喀纳斯也都寂寂无闻。随着工厂的解散,职工、家属的生活都没了着落,在天边一样遥远的小城,人口稀少、用水紧张、土地贫瘠,单靠个人之力怎么去创收、怎么去搞活?是荒废刚开垦出来的良田、放弃才住上的像样的地面房子、到外面去闯,还是扒掉看着仍算新的厂房,变成卖不出去的商品房,然后等着吃救济粮?他们一腔热血、全力以赴地守护边疆、让荒滩变成美好的家园,不料转眼就理想成空、一无所有,需要靠被人可怜、施舍才能维持生计。怎么可以让赤胆忠心的功臣如此落魄、没有尊严?!

20世纪90年代,国家让新疆企业暂停已经起步的改革,在半停产状态下继续走变了味的社会主义道路,同时却允许内地先进、优质的产品进来抢占市场。顷刻之间,地产的拖拉机、收割机、轴承、水泵、锅炉等等都卖不出去了,国企职工们赖以生存的工厂纷纷垮台,没有相应的保障制度,也再没了单位分配的福利房,当然就再没钱买得起商品房。电视里的经济学家们大谈要改变存钱的观念,号召刺激消费,可院子里那些老实巴交的叔叔阿姨们,曾经挺胸抬头的产业阶级、当年响应号召献出青春的他们已经两鬓风霜,家里却变得揭不开锅,开始缩着身子像盲流一样靠捡瓶子卖钱糊口,靠到郊外挖野菜来代替市场上花钱才能买到的蔬菜。

跟我一起长大、之后又住同一栋楼、同一单元的两个小伙伴,下岗后工作、住房都无着落,一个去内地闯,碰得头破血流,借酒浇愁却更愁,再没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另一个三十大几才有女方同意见一面,竟没能承受住那突如其来的喜出望外,而他家很疼我的那位阿姨经不住打击也跟着撒手人寰。回去时,每天上下楼经过他们已无人居住、紧锁着的房门,我不知所措:熟悉的身影、爽朗的笑声就这样消亡。大时代下的尘埃落在小人物的头上,沉重不堪,又不起眼。

随着本地企业的垮台,新疆的税收锐减,不但支付不起下岗、失业补贴,也无法给农民补贴。毛泽东时代曾经吃饱、穿暖的农民,改革开放后有些人家穷得只有一床被子、全家合盖,在早晚温差大的新疆,没有被子的夏天夜里都能冻醒。在贫穷的偏远地区,政府没钱,可是由国家补贴、国外捐赠的清真寺有资金,参加学经班的孩子每人、每月都能得到一笔生活费,于是越来越多的家庭不再送孩子去公立学校,就靠学经班发的钱维持一家人的生计。这些孩子在长大的过程中就只读过古兰经,后来成为极端分子的主力,也是曾经的再教育培训中心里的主要学员。当初制定针对新疆的改革方案的精英们,你们到底了解多少新疆的情况以及国际势力对新疆的影响?

去年秋天有人推荐了一段新疆汉族小哥拍的录像,讲述令他心情不能平静的经历和看法。小兄弟,我理解你,在新疆,我们心里都自豪地觉得自己肩扛守护、建设边疆的重担,可到了外地,发觉别人不那么想,由此你体会了傲慢、冷漠、失落,也见识了人口密集造成的人与人之间的机关算尽。带着受伤的心,你躲回新疆,找那几个对你赤诚相待、心地单纯的民族朋友抱团取暖。你愤怒地控诉在外地因持新疆身份证住旅店所受到的歧视,小兄弟,我跟你站一起!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时我就曾在北京被店家拒绝入住,天快黑了,在宾馆林立的大街上不知该如何度过那一晚。后来走出国门时,在最后那道海关又被严查护照,等长长的队伍全部走完、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才总算被放行过关。愤然之中,我下狠心决定再也不回去,等后来不得已再踏进国门回到那块土地,已时隔八年之久,亲朋好友们揶揄我在外面打完了抗战,说完又赶紧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生怕我一不高兴就真的再也不见。之后,揪着心连回了好几次,每次都忧虑不安:太乱、太危险,都快成中东了,一遍遍地劝父母离开,他们固执地叹着气说:人都快走完了,走一个少一个啊!

在另一段录像里,正值2014年5月乌鲁木齐公园街早市爆炸案后,一名维吾尔兄弟在上海机场准备登机安检。别的乘客都可以穿鞋过,只有兄弟你被要求脱鞋,你表示不满,年轻的女安检人员却像没有受过职业训练似的态度恶劣地说:“因为你是新疆人!”于是你暴怒了,说你是在上海工作,而且,难道新疆的两千万人都是恐怖分子吗?!听着你愤慨的声音,兄弟,我懂你。我知道你在上海一定很努力地去融入,觉得自己已经很汉化了,恐怕也因此受过同族人的刁难,现在却又被汉族刁难。你要一个公正的道歉,兄弟,我替她道歉!有机会,我请你吃五一市场排着长队的羊肉抓饭。

曾经,翻身农奴把歌唱,十三个民族各自一枝花,大家都称兄道弟、亲如一家,眼瞅着一片片荒滩变农田,一座座厂房平地起,故事本可以就按这样的脚本发展。如果没有闭关锁国,没有耽误那批年轻人的青春与才华,没有批斗和武斗,没有莫名其妙地解散、压制兵团,没有只是汉族才严格执行的一胎化,没有跟风似的让众多国企垮台,没有让农民穷得又回到解放前,没有明打明的腐败,没有对资源无计划、无节制地开发,没有那项匪夷所思的民族政策,没有容忍那些残杀和爆炸,没有一味讨好、助长极端分子与“疆独”,没有让守护、建设边疆的百姓失望寒心……到底有多少个本可以避免的如果?

在疆内遭过罪、在疆外受过委屈的乡亲啊,有什么苦、有什么痛,尽管说,我静静地听。我知道有很多事太伤人,也有些政策现在还想不通,这些是是非非我都懂。我们喝过一样的天山雪水,经历过一样的不堪回首,如今,面对变宽、变平的天山路,我跟你一样难从容。等你说完了、气顺了、想通了,干一杯“夺命大乌苏”!然后,捧起甜甜的伊珠冰酒,一起为心爱的家乡祈祷,愿她今后更美、更好。


2022年4月8日

请参阅:

逐条解释视频《新疆漢族人打臉中國小粉紅》

情系天山(十一)网墙

情系天山(十五)大道也弯弯

新疆之痛(二)那些年、那些致命的政策

新疆之痛(三)曾经与现在

种植、固沙机 图片来自,https://zhuanlan.zhihu.com/p/461051382

五十年代地窝子 图片来自 https://www.sohu.com/a/289935311_99971832

现代住宅区 图片来自 https://www.sohu.com/a/289935311_99971832

五十年代兵团开荒,人工犁地 图片来自 https://www.sohu.com/a/289935311_99971832

现代兵团机械化 图片来自 https://c.m.163.com/news/a/H44U2TLL0534B5YI.html

乌苏啤酒、伊珠冰酒 图片来自 https://zhuanlan.zhihu.com/p/59950620

伊犁特伊犁王酒 图片来自 https://zhuanlan.zhihu.com/p/332395220

附视频:(谢谢老乡、网友推荐):

固沙种植机介绍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pXjSxwiaA0

安检人员说”因为你是新疆人”,于是暴怒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LXIhw9JpQ4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老照片,献给所有献了青春献子孙的兵团人!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GC_5xlLfIA

2019 official video:Xinjiang Production and Construction Corps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 XPCC)https://www.youtube.com/watch?v=clpEJn_gkYo

情系天山(三一)从前有座山

石頭河


从前有座山,当然是天山。山里有过庙,庙已经无从查找。庙里的老和尚,也可能是老道士,曾给小和尚或小道士讲过故事,也教过武功,称为“天山派”。

不知道现实中的天山派有没有过《天龙八部》里那样的灵鹫宫,也没见过掌制玄冰的绝活,不过这一门派的功夫确实高强,融集少林、太极、形意等多家之长,擅长在防守中进攻、连连爆击,擒拿手法非常实用,抓腕、捏颈、护前、防后,犹如小和尚虚竹“天山折梅手”的真实版。曾有幸见过天山派的高人,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在一群人崇拜的目光中谈笑风生,反手一个掣肘就把抓住他胳膊的黑铁塔似的大汉给撂一个趔趄。大汉一脸诧异,不服,再次抓住老先生的胳膊,老先生风轻云淡地重复刚才的动作,还更慢了,似乎是特意演示给他看,他就瞪大眼睛再次看着自己又歪倒。等站稳后,他想了想,换了个角度和动作,可还是龇牙咧嘴控制不住地歪斜在地,而老先生从头到尾都笑眯眯的,自若晏晏,似乎什么都不在话下,类似的场景也都早已习以为常。

身怀绝技的老先生来自台湾,是天山派传人。作为本省台中人,他少年时拜认跟随国军到台湾的天山派高手为师父,学习武功。师父的师父来自天山,告诉师父本门的武功出于天山的一个寺庙,但师父并未去过新疆,没弄清是什么庙、具体又在何方。20世纪70年代初,武功有成、正当壮年的老先生辞别师父,移居到美国开武馆。80年代时,老先生曾专门飞过大洋、飞过中土,万里迢迢飞到天山脚下去寻根,并没有找到那座有功夫的庙,在乌鲁木齐也没打听到任何信息,无功而返。

根据老先生的描述,我猜测那位师父的师父有可能是在天池的庙里修行。天池在史书记载中曾有过十万罗汉涅槃,只是没有发现遗迹。不过,天池上确实有过三座道观,一座娘娘庙是元朝时建的,一座铁瓦寺从丘处机的弟子就开始筹划,一直到乾隆年间才建成,后来光绪皇帝又修了一座东岳庙。20世纪20年代时,伊犁镇边使杨飞霞曾在东岳庙隐居,相信这位会武功的将军在庙里没闲着,应该带着人习武、操练过,那时这三座庙都香火旺盛。

30年代初,新疆政局不稳,被各民族拥护的都督杨增新遇刺后,新上台的金树仁推行激进的消藩政策,得罪了自清朝起受册封的少数民族藩王,而且他倾全疆之力援助自己的家乡甘肃灾区,加重了赋税,引起各方势力不满,纷纷暴乱。在严厉平乱之时,金树仁还将哈密的一些良田强行划给逃荒而来的甘肃灾民,导致哈密维吾尔农民大规模武装暴动,暴动组织人和加尼牙孜因不敌省军的镇压,向有着一队精壮人马的甘肃回民马仲英求助。在这之前,民国政府已经收编了马仲英部队,此时也有意削弱新疆省军力量,遂派马军进疆攻打金树仁。带着这双重任务,再加上他自己建立伊斯兰大一统的理想,这位十六岁就拥有“尕司令”称号、那年也只二十出头的传奇人物率领大军马踏新疆。此外这一大片区域里还有盛世才、张培元、马仲英堂兄兼死敌马步芳的部下、白俄归化军等各路军阀,以及各地少数民族起义军,可谓狼烟四起。盛世才趁乱篡夺大权后,甚至还请来苏联空军在天上轮番轰炸,于是,天山大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顿混战,各路人马分分合合地打作一团,谁也弄不清这一仗的友军在下一仗会不会成为交战的双方。一番神操作过后,由英国援助成立的“东突厥斯坦伊斯兰共和国”在喀什生存了86天,名誉总统正是哈密的和加尼牙孜,转眼就被先前的伙伴、年轻骁勇的马仲英所灭。

在战乱中,天池上的三座庙全部被毁,庙里的人四散逃命。不只天池,凡战火波及的地方都有人逃离新疆,再加上盛世才为了消除异己大兴抓捕、处决与暗杀,更加剧了本已动荡不堪的局势。我估计天山派师父的师父也在那时去到重庆,在那里开起武馆,而师父就有了拜师的机缘,学成后做了国军的武官,然后随大军转到台湾,成为老先生的师父。如此这般,那套功夫从天山传到巴山,从巴山传到阿里山,又随着老先生来美国而传到了阿巴拉契亚山(Appalachian Mountains)。

天山横跨新疆,从东面的哈密向西一直绵延出国境。沿着两千五百多公里长的山脉,曾经有过无数庙宇,最初是佛寺,从公元前建到公元后,从避开尘世的山洞建到红尘俗世的平地,宋末以后又有了道观。后来佛寺在长达六百年的宗教大战中尽数被毁,清朝开始又建了一些,却又被从中亚入侵的阿古柏大军所毁,之后光绪再建,到民国军阀、宗教大战再毁。在没有佛寺的日子里,躲在深山里生存下来的道士也替佛家做一些法事。这么长的时间跨度、这么多的庙宇、各种的冲突,还有野外的狼和熊,庙里有习武护院的僧人、道士恐怕是难免的。

也不只是庙里,民间也有习武之风。风景如画的南山是天山山脉在乌鲁木齐南部的一段,出生在南山庙儿沟的汉人徐学功从小就习武,人们只知道他的师父是被尊称为吕六爷的一位武师,并不知道是什么门派。经过十年苦练,徐学功膂力过人,在乡里号称“徐无敌”。徐家兄弟八人,他排行老二,一身硬功夫在之后的岁月里助他血写了一段惨烈的历史。

鸦片战争之后的同治初年,因向西方列强赔款及太平天国等多年的内乱,清政府财政危机,调拨给新疆的银饷逐年缩减,最终断绝。其时正逢沙俄入侵,当地官吏任意摊派勒索,致使民怨沸腾,各地叛乱不止。1864年,从陕甘来到新疆的回民阿訇妥明在迪化南关礼拜寺率领回民起事反清,自称“清真王”,乌鲁木齐绿营参将索焕章响应反叛,被封为元帅,二人配合率兵攻下了汉城迪化,接着围攻满城巩宁。当时乌鲁木齐都统平瑞已派出大量兵力去库车平叛,巩宁城中只剩老弱残兵,危在旦夕。

徐学功随父亲冒死从南山向巩宁城运送粮草,可叹巩宁困守百余日后还是寡不敌众而失陷,城中居民死难者逾万,平瑞自焚,徐学功的三个弟弟也战死在围城战中。巩宁城失守后,徐学功领着逃出来的屯丁向南山撤退,临时组织起2000名屯丁与百姓,成功地阻截了前来追击的妥明,从此开启了他带领民团保护汉人的征程。

紧接着,妥明又相继攻陷了迪化周围沿天山分布、以汉族为主的昌吉、阜康、玛纳斯、呼图壁、奇台等地,又有数万汉人死于妥明刀下。这些地方习过武、有谋略的汉人纷纷自发组织起民团,自卫、自保,规模不等。

彼时,有“中亚屠夫”之称的阿古柏率领大军在喀什一带屠杀柯尔克孜人,攻下喀什汉城,然后强攻由清军与维、回百姓死守的和田、阿克苏、库车,最终从南疆入侵至北疆,并收降了以白彦虎为首的陕甘回族叛军残部,实力得到进一步增强。他不满妥明自称“清真王”,要擒杀妥明,于是徐学功同他合作,但之后因阿古柏强迫汉人改信伊斯兰教,否则就残杀,不可避免地,两方转而交战。阿古柏在攻占迪化后,大肆屠杀汉、回平民,或烧或当活靶子,乱箭射死数万,其中光儿童就近万。不堪虐杀的妥明回军转而与汉族民团讲和,于是汉回两队人马联合抗击阿古柏。几度争夺、几度易手之后,巩宁城在战火中彻底变为废墟,迪化城也沦为坍塌的空巷。

在跟有英国装备的阿古柏大军艰难的对抗中,散在各地的汉族民团极尽所能地用各种办法周旋作战,而各民团之间,包括西边的乌苏、塔城、东边的巴里坤在内,不管相距多远都相互照应,共同抵抗阿古柏的烧杀抢掠。

“蘑菇湖的苇子深,高四坟墓圪垯墩;
乱世年间救难民,勇猛善战成英雄。
南山搬来徐统领,联营保卫马桥城;
全城难民三千整,男女老幼无一损。
要学好人做好事,万古传流于子孙。”

第一次听到这首民谣是三十年前,在芳草湖农场的一位老大爷家,当时并不明白它所含的丰碑一般的分量,甚至还嫌它不够艺术。诗句中的高四是芳草湖人,本名高克武,家中排行第四,习过十八般武艺,靠劫马、贩马为生,是当地的一名绿林好汉。得知迪化、巩宁、昌吉相继失陷后,他很有远见地带领周边的百姓躲到沙漠边缘,在长有梭梭的沙土地上临时建起了一座能容纳三千人的小城,抵御侵略军。小城依照地势以洛克伦河为护城河,搭有一座每次只能供一人一骑通过的吊桥,称为“马桥”,临时小城因此得名“马桥城”。正逢徐学功攻下呼图壁又苦守几个月后退至此地,两方面军会师马桥、一起作战,不但保得全城三千男女老幼无一折损、屯田种粮,还办起了学堂,从中考出一位举人、一位监生。打退侵略者后,临时建的马桥城开始荒芜,现在只剩遗址,所在的芳草湖农场在历史上隶属于呼图壁,这首民谣至今仍在呼图壁一带流传。

在众多的民团中,武侠人物般的徐学功名望最高,人称“徐统领”或“南山王”,他率领的民团从两千人、五千人扩充到五万人,从东到西数千里转战天山南北,同阿古柏及沙俄军队进行过数十次战斗,护城护民、屡立战功,还缴获过阿古柏的指挥军刀。2014年徐家后人把军刀捐献给昌吉文物局,现陈列在昌吉文博中心。从抗击妥明到抗击阿古柏,长达十余年之久的时间里,徐学功的七个兄弟先后战死疆场,一门英烈。因骁勇善战、抵抗侵略者,徐统领被清政府赏识并收编为正规军,后来获授总兵、参将之职,与另外两位在天山一带转战的汉人首领——玛纳斯的赵兴体、吉木萨尔的孔才一起被百姓尊称为“塞外三义士”。

据统计,不算妥明的回乱,单是阿古柏之乱,历时十二年的民族、宗教大战,大约有30余万生命惨遭杀戮,其中不知多少万汉族人因不愿皈依伊斯兰教而丧生,而诸多义士自发组成的民团保护了剩余的包括回族在内的数十万平民。

这一段历史令人感慨、反思:当时的满清政府尽管昏庸,居然还能慧眼识英才,重用自发奋起保家卫国的带头大哥,没有因考虑政治正确将他们正法,反而自1871年起层层上报,给草莽英雄徐学功等人记军功。民心所向啊,左宗棠大军得以顺利地收复新疆。一百余年后的2009年7月7日,当忍无可忍的汉族人拿起棍棒自卫反击的时候,“塞外三义士”的名号再度被人们颂传。只是,时代变了,变得令人扼腕痛惜……山还是那座山,城毁了再重建,现代的法律怎样才更周全?

天山派老先生在美国几十年来桃李天下、弟子无数。得意门生中有位眉目和善的美国人,原本从事环境专业,师从老先生后一发不可收,辞了工作专职开武馆,后来又去河南陈家沟研修过太极拳。在他武馆的墙上、落地镜子的上方,高悬着三个威风凛凛的大字:天山派。大厅里尽是白色、黑色、棕色的皮肤,偶尔有黄皮肤黑眼睛,却已经听不懂中文。教拳的教练用英语讲解来自天山的功夫,恍惚间,不知是隔世还是隔空,该披袈裟还是道袍,或是套上燕尾服,那些东西南北混合风中的天山派弟子们修炼着亚欧大陆正中央的武功。

这两年的疫情耽误了很多事。等消停了,就去向天山派的老先生讨教几招,哪怕只学到花拳绣腿,也要让它重回从前的那座山。


2022年4月2日

请参阅《梦里天山(七) 灵山天池》 

徐学功缴获的阿古柏的指挥刀,图片来自https://zhuanlan.zhihu.com/p/93648664

马桥遗址,图片来自 https://zhuanlan.zhihu.com/p/93648664

视频:

新疆自驾旅游线路航拍(1) 天山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xhhFJTQIY4

视频 寻仙问道上天池,看西王母祖庙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_P9187BkG3E

参考 (谢谢老乡提供链接):

抗击阿古柏12年,保护难民数万,7兄弟全部战死,“关外义士”徐学功值得铭记https://zhuanlan.zhihu.com/p/376795381

徐学功 https://baike.baidu.com/item/%E5%BE%90%E5%AD%A6%E5%8A%9F/4491495

高四和马桥城 http://www.wjq.gov.cn/sfgk/lswh/3006.htm?COLLCC=2704499531&

天山派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ien_Shan_Pai

情系天山(三十)原汁原味的城

石頭河


常有人说:不到喀什就不算到过新疆。感觉头上挨了一闷棍,难道我那宝贵的二十余年是在梦游戈壁滩?新疆有十六个地市州,各有特色,不到喀什只是不到十六分之一好不好。也常有人讲:二道桥才是原汁原味的乌鲁木齐。后背又被捅了一刀。还好,常抬脚就往那里跑,在汤汁里泡着长大。

怎样才算原汁原味?想看哪个民族、哪一年代的原汁原味?在有文字记载的两千年间,散布在大漠周边的众多小国或部族最多时有七十多个,后来减到几个。他们有少部分定居农耕,绝大多数都在游牧,互相之间打打杀杀、分分合合,争夺着有限的绿洲。西域最早住着月氏人、乌孙人、龟兹人、焉耆人、车师人、楼兰人、精绝人、于阗人,等等,从人种角度来说多是印欧人种的吐火罗人、塞种人,也有古羌人。他们大多有各自的语言,不过只有少数有文字,其余的仍以结绳记事。每当有更强大的外来游牧民族抢占地盘,他们或反抗致灭、或依附生存、或被同化消失。回鹘人在唐朝时从漠北迁来,渐渐同化了原来的土著,又与后来的蒙古人等融合,成为现代的维吾尔族。要想看两千年前的人长什么样,去帕米尔高原吧,虽然曾经被打败、同化过,也改了信仰,倔强的塔吉克人后来坚持不再与外族通婚,保留了自己的语言,他们算是最土生土长、原汁原味的原住民,凭借高山天险生存了下来,却也因此生活艰辛。在宋朝之前的一千多年里,西域的绿洲上遍布着佛寺,如今只剩少量遗址。从10世纪西边的喀什皈依伊斯兰教起,到16世纪东边的哈密也最终皈依,两大宗教经过长达六百年的血腥争斗,清真寺取代了佛堂。张骞走过的地方都已物非人亦非。

文学作品里常形容某座城是在废墟上建立起来的,乌鲁木齐九家湾一带也是如此。乌鲁木齐在汉朝时曾是十三国之地的一个组成,可惜仅有文献,遗址已经难以查考。离清朝的迪化城十几公里远的乌拉泊古城遗址被人们认为是唐朝时的轮台城,但后来弃为废墟,隐入茫茫荒野,淡出了人们的视线,直到20世纪50年代修建水库时才又重新被发现。从宋朝到清初之间的七百年里,这一片大地上只有九家湾有过一座城堡,是明朝时期蒙古厄鲁特部的瓦剌国所在地,由于游牧民族不定居,城堡很小。清朝的大军在1755年打过来的时候,瓦剌城在战火中焚毁,清军在废墟上安营扎寨,并在平顶山上修建了一座红墙的关帝庙,叫作“红庙”,以关公作为军魂来鼓舞士气。当时这一带就叫“乌鲁木齐”,蒙古语中“优美的牧场”。

除红庙周围之外,属于现在乌鲁木齐的大片地区以前都是空旷的牧场,东、南、西三面环山,乌鲁木齐河从南至北穿过,夏季青草萋萋。在乾隆之前的几百年间,游牧的蒙古人在草绿时过来放羊,天冷了就拔起毡房,转场到暖和、避风的地区过冬,他们被满清大军清剿后,乌鲁木齐跟北疆大多数地方一样空无人烟。满军在九家湾驻扎下来,伊犁以西的哈萨克人开始骑着马往来于此,想用牲畜跟清军换得茶叶和布匹。为了方便做马匹交易,也为了便于屯兵和控制天山一带,乾隆决定在新疆空荡荡的中部建立一个战略支撑点,于是选中红庙东南20华里之外的一片水草地,这就有了迪化,属于清军在新疆的中营,而“乌鲁木齐”则成了新疆中部到东部包括吐鲁番、哈密、巴里坤在内广大地区的指代。严格来讲,最早的迪化城并没有建立在废墟上,但之后的二百多年里经历数次血洗,又数次在废墟上重建。

1758年,清军先在现在的龙泉街与南门之间修建了一座小型的仓库式屯城,主要用以屯粮,之后发展成三十余个大小不一的城堡,添筑了四座城门,形成较有规模的屯城。好舞文弄墨的乾隆给屯城赐名“迪化”,意即“启迪开化”,赐城门为东惠孚、南肇阜、西丰庆、北憬惠,民间嫌名字拗口,只管简化叫作东、南、西、北门,西门外有关帝庙、龙王庙,东门有祭祀鲁班的三官庙。这是最早的迪化城。清政府安排哈萨克人到屯城的城边交易,双方以茶、丝绸换马,这条街便被称作“马市巷”。现今的龙泉街附近一开始是个驼场,由山西大同来的骆驼客季登魁开立,他为人厚道、义气,吸引了许多过往的驼队、马帮在这里落脚,生意兴隆,久而久之,驼场周围应运而生了饭馆、商铺、客栈,“山西驼场”带动了一条热闹的街巷,并由此得名“山西巷”。随着时间的推移,驼场附近形成了好几条类似的小巷,以至后来没人说得清到底哪条街是山西巷,这个街名也就成了地名,统指这一片区域。

清政府招募甘肃等地的人丁到屯城落户、屯田、经商,人口不断增长带动了手工业和商业迅速扩张,于是1763年又在旁边建了一座正规的新城,以十字大街为中心,四条大道分别向四个方向延伸,中间交错着数条小街,修了威风的新城门,并把老城的城名、城门名都换给了新城,老城就此改叫迪化旧城。清政府安排汉人生活在新、旧两城,所以迪化就叫“汉城”,也允许回族居住。迪化城的各个方位都有相应的庙宇:东街万寿宫、西门城隍庙、北门真武、文昌阁,瓮城内有财神庙,城外有新的关帝庙与娘娘庙、药王庙。据纪晓岚记载,早先人们在城内修了八蜡庙后田鼠就少了。城里还有文庙、武庙、各类祠堂、戏楼,吸引了一大批内地商人和手工业者,茶叶、绸缎、布匹、水烟、日用品等货物得以转运到此供应给周围的军民,北疆各地的牧民也都远道而来用牲畜换取所需,于是各种店铺云集,成为“繁华富庶,甲于关外”的一方。

如今的人民广场在当时的十字大街中心边上,北侧是衙门所在地,沿用为现在的自治区党委大院。当年这周围分门别类的商业街巷堪称繁华,有铜铺街、衣铺街,顾名思义地卖着相应的货品,还有尽是旅店的留仕巷。大十字一带灯红酒绿的商业气息一直延续至今,并继续人声鼎沸、华灯璀璨地引领着乌鲁木齐的时尚。

乾隆在迪化外围建起一系列驻军城堡,也都赐了名,城北的几处分别为宣仁、怀义、乐全等等,不过民间也直接忽略这些咬文嚼字的名号,只管叫头工(宫)、二工、三工,一直叫到现在。随着历史的推移,虽然驻军城堡的名字沿用了下来,但地盘慢慢都成民用,如今这一片有八楼车站、西北最大的体育馆、铁路局、中科院新疆分院等等,都是刀郎歌曲里的二路车经过的地方,飞机场也在三工附近。

在迪化新城往西八里处,今天的新疆农业大学、农科院、武警总医院一带,清政府还修建了一座比迪化再大一倍、规格更高的城作为军政中心,带四座城楼、四座敌楼、四座角楼,城内有一座鼓楼。乾隆将城命名为“巩宁”,取“巩固安宁”之意,是掌管天山一带的乌鲁木齐都统及大臣衙门、八旗军驻扎之地,住着满营官兵及家眷,俗称“满城”。厚实的土城墙里,衙门、官邸朱门石狮、富丽堂皇,就连六千五百多间营房也全都是砖壁石阶,雷雨风神庙、农坛与其他花样繁多的各种庙宇分布在全城的各处。巩宁城边曾圈养着清军的一万多匹战马,离现在农业大学西南角不远的一处公交车站叫“马料地”,是当年储藏马料之处。农大南侧门所处的街名叫“老满城街”,一进大门就能看到一截破败的土墙,便是满城残剩的城墙,紧挨着居民楼,每每看得我紧张,总担心有人往下倒水把墙给浇了——虽然并没有看到过,可狭窄的空间里居然有人种菜。当初是谁选的这个位置盖房?现在到底是拆居民楼还是拆城墙?

汉城与满城之间隔着乌鲁木齐河,由于没有堤坝,这条狂野的河就在旷野中肆意流淌,每到冰雪融化的汛期就有人、财损失。早先,蒙古人在河东边的红山顶上堆筑石块作为敖包以祭祀祈福,笃信山神的清政府在河两边的山崖上分别建了镇山降妖的九层六边形青砖宝塔,红山上的那座二百多年来依旧坚固,一直是乌鲁木齐的象征,20世纪80年代时刷成红色,塔映夕阳。当年,为了控制这里及以西、以北的地区,清政府规定在乌鲁木齐屯田的屯民不得随意离境,并在号称“红山嘴”的悬崖下设有卡伦,一边是山一边是河,方便严查从北边来的过客。乾隆还下令在红山脚下修了大佛寺、地藏庙,并在山上修了玉皇庙,人们把这座庙也叫红庙,官方和民间都用来祭拜玉皇大帝和灵山博格达峰,并逐步形成盛大的庙会,有耍猴、卖药、打把式卖艺的,有热闹的说唱民歌、新疆曲子戏,有各地小吃,还有蒙古、哈萨克人赛走马,也有令官吏头疼的聚众赌博、打架斗殴。塞外庙会的盛况一直持续到20世纪30年代,被刚刚抢得新疆大权的盛世才一把火烧光,连带拆除了山下庞大的大佛寺等庙群。现在的大佛寺是80年代重修的,同时在山上新修了远眺楼供人们登高望远。

河另一边的妖魔山在蒙古语里叫雅玛里克,山上与红山塔遥相呼应的那座原装宝塔已不见了,曾经有过的文昌庙、八蜡祠也都没了踪影。以前光秃秃的山体没什么好看的,山头却是人们观测天气的土法宝:一大早起来,要是山头上有团黑雾,十有八九会下雨,得备好雨衣、雨伞,否则就阳光普照。这个说法还算灵验,所以小时候真以为里边住着呼风唤雨的妖怪。经过市民前后三、四十年的绿化,秃山已经郁郁葱葱,令人欣喜。不过,两山之间的乌鲁木齐河也没了踪影,变成宽阔的河滩快速公路,每天都车水马龙地……堵车。

迪化城东有条水磨河,乾隆时清军在水边修筑了城堡,架起水磨盘生产军粮,民间管这一带叫六道湾。这里有几座小山,自古就有天然喷泉与温泉,自然少不了佛寺、道观,当年的庙会盛况与红山不相上下,“笙歌正沸红山嘴,士女如云水磨沟”,可惜都在战火中毁坏,80年代时重修了清泉寺,规划成水磨沟风景区,如今还有高尔夫球场、滑雪场。景区里水塔山公园的山上有座炮台,架着一门英雄的大炮:1876年,左宗棠的大军仅一炮就打败了从中亚一路杀过来侵占迪化的阿古柏军队,令几近被杀绝的迪化百姓欢欣鼓舞,把这一精彩的历史瞬间称为“一炮成功”,旁边的居民小区也以此命名。在附近,1958年兴建的苇湖梁煤矿是新疆第一座大型煤矿,苇湖梁发电厂是新疆第一座发电厂,曾经的七一纺织厂是新疆第一个棉纺厂。

迪化城南门外叫南关,跟迪化旧城、山西巷相连,有盛名的陕西大寺,由最早建于乾隆年间的北梁寺延伸而来,因在光绪年间受妥明回乱牵连另建到现今的位置,古香古色、雕梁画栋,是乌鲁木齐市最大的清真寺,可同时容纳上千人做礼拜。靠近路口的汗腾格里清真寺原为同治年间所建,清军同阿古柏大军作战时从喀什等南疆地区征兵,带来一部分维吾尔族教众,所以以前叫“喀什寺”,按地点也叫“南关寺”,80年代重修成阿拉伯风格,由四角的尖塔簇拥着中间的圆顶,典雅庄重,并改为以山峰命名的现用名。位于明德路口的大银行最早叫新疆省银行,竣工于1943年,建筑材料都是从苏联进口的,雕花图案与门廊的六根大柱子很气派。离它只隔一个街区的人民剧场也采用类似的柱子,欧亚结合的风格非常契合这一带的环境。

乌鲁木齐历史上有过几次大的毁灭性屠城。第一次是从1864年开始,先有陕甘回族妥明攻占迪化、巩宁,屠杀汉、满,紧接着阿古柏带领人马又来抢占,大肆地连回带汉见人就杀,光儿童就有近万名惨死在阿古柏的屠刀之下。当时清军屡战屡败,小民只能靠自己团结起来保卫家园。有位姓延的老父亲带领三个儿子报名参战,负责招兵的人员只同意接收两人,劝他带一个儿子在后方供应粮草,以留根。当第一个儿子战死后,老父亲立刻上去顶替,也战死,最后连供应粮草的儿子也补上去战亡,延家绝后。迪化收复后,活下来的人们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延家,让英雄姓氏延续香火。

这场长达12年的战争让巩宁城内彻底成为平地,只剩城墙和城门;迪化城内所有的庙宇和大部分民居毁成废墟,城墙也倒塌了一部分。平定阿古柏之后,清政府在迪化城重修了一部分毁于战火的佛寺、道观与文庙,在紧挨着迪化城的东面建了新满城,与迪化合为一城,增添了驻疆部队,重新从内地调人丁来疆补充屯田、经商。天津杨柳青人在这些商人中占很大比例,取代了山西骆驼客在新疆的商务地位。1884年清政府把新疆的事务从甘肃脱离出来,独立建省,迪化成为新疆省省会,取代了伊犁惠远城的地位,成为全疆的政治中心与商业中心,设有津、京、晋、陕、甘、湘、鄂、豫、川等地的商会。

战后,迪化城中留存的回族也在繁华的大十字附近修了凤翔清真寺,采用内地风格的砖木结构。与其他一些回族寺一样,凤翔寺在20世纪80年代推倒重修,从中式风格改为圆顶月牙的阿拉伯风格,在这片区域中显得独树一帜。由于阿古柏对回族的屠杀,以及因妥明回乱引起清政府对回族的限制,迪化城里的回族在战后大多迁居到南门外,与先前就居住在这里的同族抱团,因而南关至山西巷一带有许多回族清真寺,比如南大寺、老坊寺、青海寺等等,都是中式建筑。善于经商的回族人把山西巷经营得比以前还热闹,也吸引了从南疆随军或逃难而来的维吾尔族人,这一带变得小巷密布。那时有条小河从这里流过,在南梢门外马市巷附近的大湾处曾有座桥,叫头道桥。

左宗棠收复新疆后的1881年,中俄签订《伊犁条约》,沙俄获得了在天山南北两路各城贸易的暂不纳税权,1895年清政府准许俄国在迪化设立商贸区,1896年签订《划定乌鲁木齐领署及贸易地址条约》,现今延安路一带的空地成为俄商免税贸易区,后来其他一些国家也参与进来,形成沙俄、中亚人集中的小区,建有东正教堂、塔塔尔清真寺。沙俄人划出洋行街,在贸易区北边靠近山西巷的小河上修了一座小拱桥,称为二道桥。桥边聚集了俄、中亚等国商人的店铺,成为洋货市场。由于紧挨着热闹的山西巷,并且免税商品价格也低,洋货市场生意兴隆,但按条约规定,只有外商才有资格在这一外贸圈成为店主。俄国十月革命后,贸易圈逐渐放开了限制,变得松散,本地商人也被允许在此摆摊营业了,于是维吾尔人的社区开始形成。到20世纪40年代盛世才反苏以后,苏联与其他国家的商人撤走,二道桥一带的众多商铺空了出来,更多的维吾尔人陆续来到迪化,大都居住在这附近,以做小生意为生,二道桥的民族风开始变浓。新中国成立后,大批维吾尔族人迁过来,成为这一带的主要民族,也有很多分散到乌鲁木齐各地。21世纪初打造国际大巴扎时,原来位于二道桥与山西巷之间的吐鲁番清真寺被移到了二道桥,让这一带从建筑上就更显出浓浓的民族风。

民国时期的迪化有过两次大规模的毁城之战。第一次是1933年春,南京政府一边表示认可新疆都督杨增新遇刺后上台的金树仁的合法地位,一边密令由回军改编的第三十六师师长马仲英前来攻打。马仲英派部下逼近迪化,双方在迪化城门激战,迪化守军联合由金树仁收编的白俄归化军击败马军,但马军继续围城,一直到盛世才率领的省军在哈密一带与马仲英鏖战结束后回师赶到才解围。在这一战中,双方大约有6,000名士兵在战斗中身亡。因马军一度攻占了红山、北门与小校场的无线电台,并抢了仪器躲入西门一带的居民区,省军为了夺回仪器,竟将这里以汉族居民为主的民房付之一炬,倒是逼得马军败退,但大火过后伏尸遍野,仅当地慈善机构就运出平民尸体千余具。

第二次迪化之战是1933年12月—1934年1月,盛世才已经执政。远在伊犁的省军汉族将领张培元当时本有望夺得新疆大权,却被盛世才近水楼台抢了先,令他嫉恨。南京政府因盛世才与苏联关系紧密,秘密鼓动张培元和马仲英联手夺权。盛世才指挥的东北义勇军旧部和归化军被张、马的汉回联军打得溃不成军,连忙求助于苏联,招致苏军大举入疆,马仲英在头屯河战败后撤军。这一战又是大片伤亡和废墟。

执政新疆的盛世才重视办学却反感宗教,他撤除了迪化城内所有的佛寺与道观,把地方腾给学校、讲习所,把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土地公公、佛祖、菩萨等雕像一股脑地搬到了城外平顶山上的红庙,于是关帝多了各路大仙做伴,城里的人也就纷纷大老远跑过去赶庙会,兴旺一时,可惜没过几年就遭遇火灾,在战乱的年代没能重修,到“文革”时期干脆连残墟也给拆得差不多了,直到20世纪80年代按原样重建。如今的高铁火车站就建在附近。

日本陆军学校毕业的盛世才比较注重科学技术与专业人才,支持农业技术人员开办机械化示范农场、农牧讲习所,还与苏联合作开办汽车厂与飞机制造厂。因此,陈云、滕代远得以在今青年路一带开设了一处培养特种技术兵的基地,安置抵达迪化的红西路军四百余名幸存战士在这里学习技术,称作“新兵营”。除了中共的教员,苏联也派来军事专家授课,还送了许多医药和教学器材,实际操作课上使用的教练车是从盛世才督办公署借来的两辆苏式汽车,为八路军培养了一批汽车驾驶、装甲车和坦克、炮兵、无线电、航空技术与医务人员。新中国成立后,新兵营的原址改建成兵团总医院、兵团汽车运输总站和兵团第二中学。兵二中也叫乌鲁木齐市第二十七中学,与位于北门的市一中一起列入全国百强高中榜。

今光明路与民主路之间的大片区域曾经是盛世才庞大的监狱群,经常人满为患,枪决、下毒、绳勒、肢解都是他下令使用的手段,只要对他有异议就逃不了关监狱、丢命的下场,包括从九一八事变就开始抗日、后经苏联辗转到迪化的东北义勇军,甚至连他自己的亲朋好友都不例外。从早先的亲苏、亲共变成反苏、反共后还杀了一大批中共人员,其中有陈潭秋、林基路、毛泽民,而后又因不满国军进驻新疆,又捕杀了一批国民党人。主政新疆十二年间,盛世才造成的非战争死亡高达好几万人,民间称他“十年督办,十万人头”。

1949年,主管新疆的陶峙岳、包尔汉与张治中决定把新疆和平地交给中共,使百姓免遭涂炭。1954年,出于对少数民族的尊重,迪化城名改回蒙古语“乌鲁木齐”。1955年新疆省改置维吾尔自治区,下设其他少数民族的自治州、自治县、民族乡。1987年,新疆伊斯兰教经学院由世界伊斯兰发展银行和中国政府共同投资开办,是一所用维吾尔语授课的宗教高等学院,位于风景优美的延安路上,2010年又扩建,并在乌鲁木齐经济开发区以及伊犁、昌吉等几个地州开设了分校。

经历了这么多变迁,有过这么多故事,二百多年的时间,这片土地从一片杳无人烟的牧场成长为一座拥有四百万人口的都市,下辖七区一县。朋友啊,二道桥是光绪之后的热闹,大十字则是乾隆以来的繁华,若要看原汁原味的迪化,抱歉,乌鲁木齐不是您想象的被汉化,而是更加多元。当年的汉城早已今世认不出前生,当年的城墙在七十多年前的城市改造中全部没入云烟,只剩几个有名无实的城门名还印刷在公交车的站牌上,当年大道旁的中式飞檐变成阿拉伯式圆顶是20世纪80年代以后的风景线,当年的满城只剩下几截破落不堪的断壁残垣。位于西北路上的自治区博物馆展现着西域几千年,红光山路上的国际会展中心有包括亚欧博览会、乌鲁木齐“七五”暴乱在内的各类主题展。朋友,到乌鲁木齐的时候,除了猎奇异域风光,也请看看曾经的苦难、多艰的民生以及来之不易的街巷。

在母亲走后、父亲仍在世的几年里,每次回去最想做的事就是陪他在附近的街上闲逛。他喜欢去超市,每回都要买米买面,非说我带孩子回来吃得多,听得我使劲拿眼翻他:谁有那么大的饭量!可又不敢让他拎沉甸甸的袋子,只好我扛着。最悲催的是每次都要买西瓜,也以我爱吃的名义。嗯,我是爱吃,可也沉呀!走路逛菜市场,多久才锻炼这么一次,老爸肯定没意识到我也老胳膊老腿了。在五金门市部里,他饶有兴致地挨个儿看那些水龙头、水管子,其实没什么可买的,他只是看着舒畅,估计就跟我看橱窗里的时装一样。

经过路旁的书摊肯定会驻足一会儿。在母亲严加盘查的那些年里,他变魔术般地买全了金庸的书,梁羽生、古龙的也有好多本,变着法地混在报纸、包装纸、广告传单中,藏在菜兜子里,瞒天过海的手段看得我们直称奇。后来我猜其实母亲没那么严,不过是为了打发他去买菜,除偶尔敲打一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还真以为自己有跳出如来佛手掌的本事。等扛着瓜、米什么的一大堆东西回到家,他乐呵呵地看我们狼吞虎咽地吃他一向骄傲的拿手饭菜、陪他看咿咿呀呀慢节奏的戏曲、跟着他评头论足那些五花八门的电视剧、早上哼哼唧唧地朝他耍赖不想起床,不管我们什么样的举动他都看得心满意足,尤其宠溺地护着孙辈们的调皮捣蛋,还按下心里的不舍,催我们别窝在家里,让我们出去看新疆的大好河山。

寻常人家市井的生活、家常的日子,在迪化建城的时候就这样。最早的马市巷、山西巷、大十字,以及年轻的二道桥,曾经人欢马叫,现在依旧熙熙攘攘。伴随着飘浮在空气中的瓜果香、烤馕香、肉串香,平平常常的普通百姓在如今多元的城里盼着日日年年都祥和、安康,不再原汁原味的城传承着原汁原味的希望。


2022年3月26日

谨以本文与《梦里天山(九)记忆中的乌鲁木齐 》《情系天山(十四)一路走过的时光》共三篇乌鲁木齐专题,献给养育我二十余年的城。


红庙子,图片来自 https://new.qq.com/omn/20200312/20200312A0BGZZ00.html

迪化武庙1907年,图片来自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1045657:

红山庙宇群1909年,图片来自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1045657

2021年11月小雪后的红山:

迪化东门1910年?,图片来自 https://m.sohu.com/a/255655356_275005/?pvid=000115_3w_a

迪化南门街道1910年,图片来自 https://m.sohu.com/a/255655356_275005/?pvid=000115_3w_a

现今南门街道,图片来自http://cq.wenming.cn/ybwmw/cqybwmwzt/2015zt/2015jdhhdjl/ymhs/201509/t20150922_2873211.htm

老满城西门,图片来自 https://new.qq.com/omn/20191009/20191009A0GVFR00.html?ADTAG=liebaobrowser&pgv_ref=liebaobrowser&name=liebaobrowser

巩宁城(老满城)遗址(红框中的土墙),图片来自 https://www.wikiwand.com/zh-cn/%E9%9E%8F%E5%AF%A7%E5%9F%8E

二道桥,图片来自 https://zhuanlan.zhihu.com/p/40119338

塔塔尔清真寺(洋行寺),图片来自 https://www.mafengwo.cn/poi/41547.html

延安路东正教堂,图片来自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901511

大银行,图片来自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5/50/%E4%BD%8D%E4%BA%8E%E4%B9%8C%E9%B2%81%E6%9C%A8%E9%BD%90%E7%9A%84%E5%A4%A7%E9%93%B6%E8%A1%8C.jpeg

附 (感谢老乡提供的链接):

视频:你见过这么美的乌鲁木齐吗

参考:

90岁老者袁正祥:半生探寻老满城历史https://new.qq.com/omn/20191009/20191009A0GVFR00.html?ADTAG=liebaobrowser&pgv_ref=liebaobrowser&name=liebaobrowser

清代前期乌鲁木齐庙宇的神圣与世俗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1045657

乌鲁木齐陕西大寺https://baike.baidu.com/item/%E4%B9%8C%E9%B2%81%E6%9C%A8%E9%BD%90%E9%99%95%E8%A5%BF%E5%A4%A7%E5%AF%BA/6115173

走进乌鲁木齐洋行清真寺https://www.chinanews.com.cn/m/tp/hd/2017/0513/101559.shtml

乌鲁木齐的二道桥子山西巷,如今怎么样https://read01.com/oAMa4BJ.html#.Yh7E3uhBw2x

新疆维吾族尔自治区清真寺 http://www.zjislam.org/show.aspx?cid=65&id=29

飞将军”刘锦堂 收复新疆两万里 http://www.hunantoday.cn/article/201601/201601091112436138.html

鲁木齐城市的社会空间结构 http://www.hunantoday.cn/article/201601/201601091112436138.html民国时期乌

清末民国时期新疆民族人口与分布格局http://html.rhhz.net/ZGKXYDXXB/20180611.htm

民国时期新疆汉族移民探析http://www.shehui.pku.edu.cn/upload/editor/file/20180829/20180829164730_3042.pdf

迪化之战 (1933年) http://www.ims.sdu.edu.cn/__local/3/3B/3F/9E40FB4517629A070BCB69D28F3_D731E2B5_5F8ED.pdf

迪化之战 (1933-1934年) https://zh.unionpedia.org/%E8%BF%AA%E5%8C%96%E4%B9%8B%E6%88%98_(1933%E5%B9%B4)

戰時國民政府勢力進入新疆始末(1942-1944)https://zh.wikipedia.org/wiki/%E8%BF%AA%E5%8C%96%E4%B9%8B%E6%88%98_(1933-1934%E5%B9%B4)

情系天山(二九)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石頭河


这些年见过很多次印度风格的海娜手绘艺术,也请手绘师在我的手背上绘过,细管空心的画笔连接一个圆锥形的软筒,有的就干脆只是个剪去顶端的软筒,里面装着用海娜粉做成的褐色糊状染料,用手一捏就顺着软筒与笔尖流下来,像用挤花袋、挤花嘴装饰蛋糕那样在手背上画出精美的图案,等染料干透后冲洗干净,红棕色的印记就留在皮肤上了,恰如不用刺青的文身。

海娜粉由海娜花,即指甲花的叶子捣碎而成,在西域的民俗中也用,不过我没见过有绘成图案的。这一惊艳的艺术是当年没有流传过来还是后来失传了?有点遗憾。小时候每年都在院子里种海娜,夏天亭亭玉立的枝叶间开出一簇簇红色、粉色的花,娇艳欲滴。母亲摘了叶子捣成泥,里面放些盐或明矾,临睡前,我们乖乖地坐好,把手握成虚拳,小心地露出指甲,期待地看着海娜泥一点点地盖在上面,然后两个小拳头分别被宽布条包起来,就这样过夜。到第二天早上打开时,指甲、手掌都成了红黄色,看起来有点神秘,带着淡淡的芳香,不由得甜蜜地微笑,一夜的束缚感也就一扫而空。那个时候体会到美是有代价的。

包着拳头过夜的滋味真不是那么舒服,而且我更喜欢手掌保持本色。母亲便想了个办法,把海娜泥单独敷在每个指甲上,再用小布条挨个儿单独包起来,第二天就只有指甲与溢到指尖的那部分染上了色,手掌还清爽的,很有纤纤玉指一点红的感觉。兴高采烈地到学校显摆,小伙伴们也都喜欢,叽叽喳喳地跟着学,我则美滋滋地炫耀着自己聪慧的妈。

如果没有新鲜海娜,可以买由烘干的叶子研磨而成的海娜粉,用砖茶(一种黑茶)水拌成糊就行。用海娜染指甲是民间的一种祈福,求得吉利,还能防止指甲周围的皮肤皴裂,不长倒刺。那个时候我们就这样一边忍者麻烦一边臭美地染着海娜,直到后来被亮丽、便捷的指甲油代替。但没过多久指甲油就被母亲禁止了,嫌有一股化学味,后来就只能在她的视线以外偷偷地涂。

海娜也可以染头发。纯海娜在黑色头发上染出来的是褐色,在白头发上就变成橘红色的,天然的染发剂能防止脱发、减少头屑,深得人们喜爱。市面上的海娜染发膏是添加了化学染色剂的,上色快,有多种颜色可以挑,在没有鲜海娜的情况下也不失为一种选择,谁知良莠不齐,惹来一阵风言风语。

不带染发功能,但对头发保养效果最好的是沙枣树胶,一种从老沙枣树上流出的褐色胶汁,本是骨折后用来接骨续筋的,是维吾尔医药的一个重要组成,涂在头皮上能控油、让毛囊变得健康,有时人们还辅以生姜,能减少脱发、促进生出毛茸茸的新发,对天生发量就少、上了年纪后头发变稀的都有效。头发一少、发际线靠后就显老,所以姑娘、大妈们都趋之若鹜。

少数民族女性喜欢用桃仁炼出的油护发,令头发乌黑锃亮;用能治百病的黑种草油护理烫过开叉的发梢,让发质滑顺有光泽。这些也都是维吾尔传统医药中的宝。他们的习俗崇尚长发及腰,尤其在农村,由于常年注重护理,很多六十多岁的人长长的大辫子依旧黑亮黑亮的。

大名鼎鼎的奥斯曼草也能修复毛囊、生发,但主要用来生眉。在二道桥一带的街摊上常能见到这种刚摘下来的长满绿叶的草,维吾尔族妈妈们用手使劲把汁液挤出来,每天给女儿涂在眉毛上,让眉毛长得又黑又浓,如柳叶、如弯月。她们有个说法:眉毛离得远就会嫁得远。为了女儿长大以后不要嫁到天边,妈妈们耐心地在孩子两眉之间的皮肤上也用汁液涂上一条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眉毛越来越密、越来越延伸,渐渐地在眉心处相连,以此希冀母女俩能在同一片绿洲上,喊一嗓子就互相听得见。

奥斯曼草的汁液涂在睫毛上也能为睫毛提供营养,促进其生长:原来没有的长出新的来,原来已有的能变得更长。大人、小孩都可以用奥斯曼生发、生眉、生睫毛,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效果。新鲜植物一到冬天就没得可用,于是技术人员研制出了奥斯曼生眉笔、黑眉油、睫毛液,就不用再担心断供,也更方便,虽然效果比原汁液慢一点。

能生睫毛的还有一种俗称为眼线石的黑色矿石,维吾尔语里叫苏尔玛,把它磨成粉,加入葡萄籽、红花籽粉,坚持涂几个月就能体验长长的睫毛下顾盼神飞。眼线石历来是维吾尔人、阿拉伯人、波斯人借以增加魅力的神器,还能消除眼睛疲劳、消除眼睛红肿、减少多泪。有人说这种矿石的学名叫锑,我不知道是否确切,网上能查到的资料很少,等有机会去生产眼线粉的工厂去验证一下。

另外还有一种植物叫香豆子,又叫胡卢巴,磨成粉后用水或椰子油搅匀,再加热煮出的液体也能用来生发、生眉,只是效果比奥斯曼稍差些。香豆子如其名,带着一股异香,闻着就想吃。把这种绿色的粉与红曲粉、姜黄粉分层洒在擀开的发面皮上,做成小巧的花卷,看起来像绿叶衬着红黄的花。

这么多美发、美眉的宝贝,新疆的大老爷们儿都不肯用,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妻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自己顶个锃亮的一百瓦大脑壳晃来晃去,显示秃顶本色。哎,大爷、大叔也用起来吧,成熟又帅不是更好?

少数民族的风俗以胖为美。少女讲究苗条、有身段,但一旦为人母就要考虑变肥胖了,所以有“肉要吃肥的,老婆要娶胖的”这一说法。胖就表示富贵福态、多子多福,而且宽宽的怀抱、软软的肚皮,宝宝躺着多么舒服啊,就这样被宠着长大,以后肯定孝顺老妈。这种习俗在中亚、中东、非洲都是一样的,是人类繁衍中古老的纽带。

新疆人吃肥肉也吃羊油,搭配在羊肉串里,滴出来的油把羊肉的香味提到极限,令人欲罢不能。羊尾巴油在维吾尔医药里也是一种宝物,能祛湿气、调理身体,体质弱的人吃完冰激凌后睡眠不好,吃点羊油能帮助改善。有关节炎、痛经的,外用涂抹,再晒会儿太阳或烤烤电,消炎、除痛的效果奇好。

羊油也可以护肤。用羊油做的土肥皂是少数民族的日常用品,南北疆都有很多制作土肥皂的民间作坊,库车一带的产品因历史久、技术高最受欢迎。工匠们以残剩的羊尾巴油为主要原料,有些也混合棉花籽榨油剩下的油渣,添入盐或火碱加热融化,装进上宽下窄的杯子形的模具里,在太阳下晒干,变成土黄色后脱模,再晾些日子就可以用了。土肥皂去污力强却不会令衣物掉色,用它洗的白衬衣不会变黄,洗婴幼儿的衣服不会刺激宝宝的娇嫩肌肤,洗手洗澡也都不伤皮肤。

不过用羊油做的肥皂不太好闻,传统的做法是往里面加些松香以改善味道。此外,新疆有占全国产量95%的薰衣草,有大片的野生洋甘菊,还有半野生的玫瑰,都香气扑鼻,随着生活品质的提高,肥皂中也就分别加入薰衣草、洋甘菊、玫瑰花等的精油,色彩亮丽,洁面沐浴都可以,人们得以在芳香中享受生活、笑语若兰。

薰衣草是自20世纪60年代开始由兵团人在伊犁试种的,但南疆的玫瑰则是古老的大马士革品种,随着驼队沿着丝绸之路从叙利亚来到和田安家落户。和田的地形很特别,南边是皑皑昆仑雪山,北边是浩浩沙漠,中间夹着一片绿洲宝地,不但出产美玉、红枣,还有十万亩香气袭人的玫瑰田,经雪山融水浇灌、日光长久照射而开出的玫瑰花绝对高品质,只是养在深闺人不知。玫瑰花是公认的美容养颜、淡化色斑的好帮手:花朵能泡茶,碾成粉可以冲水喝,加些蜂蜜做面膜,早上的花露与蒸馏的花水能补充皮肤水分,提炼的精油能淡化细小的皱纹,还能调节内分泌。聪明的和田人喜欢把玫瑰花瓣加糖揉碎,腌制成馥郁芬芳、甘甜爽口的玫瑰花酱,日常就馕吃。在贫穷的年代,有钱人家才有肉,馕和玫瑰花酱却是和田家家户户的食粮,而且玫瑰花酱对胃受寒还有修复功能,也是维吾尔医药的一部分。有的玫瑰花酱里还含有能补血的石榴花,让气色更好。吃玫瑰花长大的和田姑娘,含睇宜笑皆花香。

眉如弯月,眼若秋波,白皙的肤色,羞红的脸颊如秋天的苹果,多情的小嘴如水嫩的樱桃,乌黑的辫子又粗又亮,掀起盖头露出的是巧笑嫣然、美目流转。那谁,聪明绝顶不必秃顶,赶紧行动,拥有浓密的头发、拖住青春不是梦!


2022年3月12日

海娜,图片来自 https://zhuanlan.zhihu.com/p/164843727

奥斯曼,图片来自 https://zhuanlan.zhihu.com/p/56196644

奥斯曼,养眉精华液 图片来自 https://www.amazon.cn/dp/B00QWHVT1E

黑种草,图片来自 https://m.gzxdf.com/news/material/14041.html

流体的沙枣胶晾干制成药材沙枣胶,图片来自 https://m.xjlz365.com/zyg/zhongcaoyao/shazaojiao.html

新疆土肥皂,图片来自 https://kknews.cc/zh-cn/culture/pkgk32e.html

伊犁手工香皂(玫瑰、薰衣草、蜂蜜、骆驼奶,洋甘菊),图片来自 https://www.taouq.com/id-614947056145/

和田玫瑰,图片来自 https://www.sohu.com/a/433608607_727669

视频(谢谢老乡提供链接):

南疆姑娘用海娜粉染指甲,维吾尔妈妈也来凑热闹,你觉得好看吗?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vcb8FSbems

古丽:担心脱眉脱发?试试乌斯玛草,新疆随处可见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U8qJ-6kLD0

羊尾油还能做肥皂??这么臭的肥皂到底好不好用?!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o44y1C7vo

新疆薰衣草进入盛花期 犹如置身童话世界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xMlrrbrYr4



情系天山(二八)马儿怎么跑

石頭河


曾被无数人问过无数次:是不是每天骑马上学?一开始听得我直发愣,后来就忍不住笑。有一次反问:你是不是每天去放牛?轮到对方发愣了,说他又没住在乡下。对呀,我也没住在山里、没住在草原。骑马,那是坐着宝马去兜风,我倒是想!

乌鲁木齐是块宝地,作为曾经的牧场,周边有很多风景秀丽的景点可以骑马,最著名的有天池,还有南山。南山是天山山脉在乌鲁木齐南部的一段,听起来像一座山,其实是由很多组山群连成的一大长片山区,散布着雪峰、山谷、云杉、绿草、溪水、毡房,几乎处处是景,其中的好几段都是夏天避暑、冬天滑雪的好去处。从小到大,每年夏天都去山里的某一处或某几处纳凉,印象最深的有:飞流直下70米悬崖的白杨沟瀑布、河水环绕陡峭如壁的照壁山(如今叫天山大峡谷)、如茵绿草映衬黄花灼烁的菊花台、群峰叠嶂中野花斑斓的苜蓿台,等等,风光无限。

既然去山里就免不了骑马,因此有机会做过马背上的少年、青年。很喜欢马,着迷于马的眼睛,温柔得就像情人。喜欢听马鸣萧萧、马蹄嗒嗒的声音,喜欢骑在马上哄着它听话,夹一下双腿让它跑,拉一下缰绳让它停。马背上没有繁文缛节,只管无拘无束地敞开心扉融化在山林里,感受天地间真正的自由,拍拍马颈,在蓝天白云下、林边草地上,迎着风任性地策马奔跑,恨不得就这样一直奔向阳光。在这样的互动中跟马就有了默契,有时下了马,通人性的大宝宝像恋人似的把脸伸过来蹭个不停,依依不舍的样子让人不忍心道别。

给游客骑的马通常是驯化过的性格温顺的老马,基本不会有事,不过我碰到过一次例外。那天,正惬意地在马上不紧不慢地遛弯,走着走着马突然惊了,我一发觉不对劲儿就赶紧趴下,紧紧地抱着马脖子,拼命揪住马鬃,感觉随时都能被马给颠下去,吓得闭上眼只想着绝对不能松手,别的什么都顾不得,眼瞅着快要支撑不住了,马突然自己安静下来,耳边还回响着刚刚呼啸而过的风声。万幸!有气无力地下了马,差点没站稳,骨头被颠得像要散架,衣服袖子和侧衣角都成布条了,是方才马离树枝太近给剐的。衣衫褴褛地定了定惊魂,腿还是软得走不成路,一抬头,发现周围一堆人正紧张地看着我,呃,那个,甭看了,我老人家没事啦。马主人也吓坏了,跑来直道歉,还说我命大,幸亏这匹老马没太大脾气,惊得不算厉害。我气急败坏地瞪着那匹马,它似乎也知道干了坏事,眼神里带着歉意地低下头,像认错的小孩子。它好像还记住了我,之后载着别的游客过来过去时还都扭头温顺地瞅我一会儿。哼,少来!我可再不上你的当。

新疆最有名的马产自伊犁昭苏,体格健壮、俊美,被汉武帝赐名为“天马”,如今又被选为国家仪仗马队的种马。另外还有牧民喜爱的蒙古马、阿拉伯马等品种,随着他们走天涯。生活在西域大地上的牧民都喜欢赛马,在空旷的草原上举着马鞭你追我赶、群情振奋,赛的是好马的体力和耐力,更是骑手的掌控力,夺得第一的都是族群中的偶像,那匹马也被人们记住,津津乐道到下一次比赛。

叼羊是哈萨克、柯尔克孜、塔吉克等民族盛大庆典时的一项活动,由于对抗性强、争夺激烈,是男人们的大爱。在这一天,牧民们不管男女老幼都身穿节日的盛装,远远地围成一个大圈作为场地,中间留出平地、树林、山坡、小溪等各种地形。骑手们分成两队,各自催动胯下马,伴着一匹匹马此起彼伏的嘶鸣声,在马群扬起的漫天尘土中奋力拼抢一只割去了头的羊。羊在众人之间像篮球一样被扔来扔去,有时还被高高地抛在空中,需要同伴稳稳地接住,再突出重围传给另一个人,而对方的队员则竭力阻断传送,并想法把羊抢夺过来作为自己队的战利品。这期间考验着臂力、战术与合作,而惊险地歪在马鞍一侧、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羊、紧接着又利落地回到马背上,考验的是胆大心细、快速反应的技艺。最后,抢到羊并能保护着到达指定地点的那一队就是胜利的一方,羊落谁手谁就是英雄。整场比赛在你争我夺中较量着高超的骑术与速度,也较量着雄性激素,是在篮球、足球比赛的激烈争夺之上再加上众马奔腾的场面,看得人惊心动魄、热血沸腾,称得上是彪悍的纯爷们儿游戏。

姑娘追是哈萨克族马背上的相亲大会。年轻的姑娘与小伙随机分成两人一组,各骑一匹马走向指定的终点,在去的路上,小伙子可以向姑娘逗趣、调戏、甚至搂抱,按习俗姑娘不能拒绝、发脾气。等一到终点,小伙子需立即调转马头急驰而返,姑娘则在后面纵马紧追,一旦追上便甩起马鞭抽打,以报复小伙子之前的调笑,小伙子不能还手。如果姑娘喜欢这个小伙子,就会把马鞭高高举起,佯装要打却轻轻落下,就如《在那遥远的地方》歌中所唱:“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你情我意不言而喻。但如果姑娘不喜欢这个小伙子,而且他在去的路上又过分非礼,给惹生气了,那就不用客气,报仇更待何时,挥鞭狠狠地抽!

估计是遗传,娃也从小就喜欢马。那时客厅里是地毯,三四岁的她把家里的唐三彩当坐骑,大小还真合适,双手抱着马头,两只小脚丫正好踩着地,一蹬一蹬地拖着瓷马在地毯上蹭着走。渐渐地,她越来越高,骑在上面时腿越来越弯,往前挪动不如以前灵便了,她奇怪地看着变得越来越小的马,皱着小眉头疑惑不解。

到长大一些,有一天,她说想养马。我呆了呆,一边深呼吸一边抬眼望青天,看见无数只苍天鸭。一英亩地仅够养一匹,马还不喜欢独居,得两匹,那怎么也得有个两英亩的院子。娃呀,你看咱左边那家养猫,右边那家养狗,前边的养鸟,后边的养仓鼠。你倒好,要马!不如把你老妈卖了吧。娃听了,吃惊地瞪大眼睛直发蒙,想不通买马怎么成了卖老妈。

可还得尽量满足她骑马的心愿。去过几次附近的马场,每分钟的费用比学琴还贵,唉,认了,千金难买一笑,何况还是为了宝贝马。可娃觉得每次都时间太短,不过瘾,于是一咬牙,干脆送她去马场的夏令营,每天在马厩里尘土飞扬的,也不嫌马粪有味,跟平时娇滴滴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摔下来也居然不哭,还要接着骑,让我惊讶不已。不过跟我小时候一上马就疯跑不同,她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任马踱步,能多慢就多慢,她自己给的解释是不乐意用腿使劲蹬马,说马会痛。劝说无效之下,我也只好由着大小姐了。

一次,去马场接娃,她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地对我说:不用买大院子了,马场里提供寄宿(Horse boarding)!嗯?这是个新名词,我赶紧打听,原来是买一匹马放在马场里寄养,每个月寄宿费、草料费什么的要五六百刀,生病另算,什么时候我想骑了,就对这匹马有优先权,我不去的时候,其他人也可以骑。这怎么听都像我出钱,别人享有。娃呀,咱就算了吧,想骑的时候去骑别人的就好……

娃在夏令营里倒是学到好几项马术技能,夸张地说是学了一身的本事,但是后来回新疆骑过两次马都没用上。第一次是在阿勒泰的小山村禾木,她和两个表弟都正襟危坐地端坐在马上,一个比一个紧张,几个大人远远地看着干着急,想不通如今的孩子怎么都这么谨慎、放不开,我尤其快吐血:昂贵的夏令营白上了?可人仨其实挺享受,尽管身体硬挺,脸上却洋溢着梦一般的微笑,下了马还又摸又抱的,舍不得放马走。

后来在巩乃斯草原的班禅沟又骑了一次。班禅沟是一片云杉葱茏、绿草如茵的谷地,一条雪水化成的小溪从中贯穿,浇灌烂漫的山花。十世班禅额尔德尼曾梦到这处世外山谷,梦中还有一棵同根四枝干的松树。1984年,班禅循着梦找到了绿谷和那棵树,在树下坐禅、诵经七天七夜,于是绿谷就有了一个名字——班禅沟,成为佛光宝地。

我们一行人一进沟就看到马,孩子们都欢呼起来。这次弟弟安排大人也骑,于是就都上了马,他在最前面撒了欢似的领头跑。娃惊奇地看着人高马大的舅舅像小孩子一样放飞,而刚小学毕业的侄子也在马上大张着嘴,差点掉了下巴,估计也从没见过他爹这么放肆地调皮。有个生龙活虎的大人在那儿引路,娃们也就跟着加快了速度,端坐着的身形也慢慢地放松下来。嘿,这个榜样不错,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天马行空的时光,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真好。我坐在马上牵着缰绳在后面晃晃悠悠地跟着,脑子里左思右想:当年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今后该在哪里过?

在美国,我们有朋友但没亲戚。孩子似乎很喜欢跟亲戚在一起的一大家人的感觉,憧憬着还去天山牧场跟表弟们骑马。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不知今年疫情怎样,能不能回。小马驹已经长大,想在哪儿跑、慢跑还是快跑就都由她自己来定。将来等我退休了,就每年都回天山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2022年3月5日

冬季南山,,图片来自 https://www.sohu.com/a/296566900_228473

白杨沟70米绝壁飞瀑,图片来自 https://www.sohu.com/a/296566900_228473:

照壁山,图片来自 https://www.sohu.com/a/296566900_228473

菊花台,图片来自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8450381

苜蓿台,图片来自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8450381

乌拉斯台空中草原,图片来自https://www.sohu.com/a/499460178_121124406

班禅沟,图片来自 https://www.jianshu.com/p/b3c4e94e456e

伊犁昭苏天马,图片来自 http://www.xj.chinanews.com.cn/dizhou/2020-07-13/detail-ifzxzwuy4884971.shtml

附视频(谢谢老乡提供的链接):

牧歌昭苏天马故乡,绿草如茵的千里草原,蝶飞蜂鸣的浩瀚油菜花田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3HdQFsQ1Jo

传统哈萨克游牧生活 姑娘追 叼羊 赛马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OuS3hUXtpo

冰湖捕鱼,雪地叼羊,冰灯雪雕……新疆竟把冰雪玩出这么多花样。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H04UrAxfdk

巩乃斯的班禅沟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cqpKLqtgGmw



情系天山(二七)用双手镂月裁云

石頭河


每次回新疆,飞机一落地或火车一到站,扑面而来的风情里就融汇着别样的异彩,如针线镂成的弯月、小锤敲出的时光、琴鼓流淌的音响,身边还时不时地飘过丝绸之路上彩云般的艾德莱斯绸裙。

带新疆特色的手工刺绣是那片东来西往的大地上多种文化相互交融的结晶,汇聚了绣花、挑花、金银丝、串珠、镂空、拼贴等多种手法。被誉为“雕刻的丝绸”、一度失传的缂丝技法,也因在吐鲁番出土的一件7世纪的缂丝腰带而重现于世,那是中国目前发现的最早的一件缂丝实物。西域丰富多样的绣法绣出多彩的风情,被各民族手工艺人用于袍服、坎肩、长裙、长裤、靴子与床上用品中,尤其集中在精巧的小花帽上。五颜六色的花帽装饰精彩纷呈,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主题、图案与色调,而同一民族在不同地区的风格也不尽相同。以维吾尔族花帽为例,南疆喀什的刺绣多是格调典雅的巴旦木或弯月、欢快热烈的石榴花等图案,而与内地近邻的哈密一带则混入了更多中原元素,形态、颜色逼真的牡丹伴着神态各异的孔雀,栩栩如生。

从小到大,记不清戴过多少次小花帽。学校组织表演必有民族舞,男生、女生都戴,顶在头上美滋滋的,配上精心编起的满头小辫尤其令女孩子喜欢。不过短发的同学都很紧张:松散的头发很难靠小发卡把帽子别住,有时一个旋转或一歪头,就有人的帽子掉下来,惹得观众席发出一阵窃笑,很悲催。所以每次上台,老师和小演员们最关心的就是帽子,只要不掉下来演出就成功了。

本以为离开新疆后就与小花帽再也无缘,没想到第一次带孩子回去时,亲戚送了一套小朋友的行头,孩子很新奇,迫不及待地套上小裙子,把帽子当作小公主的王冠,喜欢得不得了,那年万圣节的时候穿着出门,款款而行地收获了满满一南瓜桶的糖。等她稍大点,在本地的儿童合唱团遇到一个小伙伴,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小姑娘,两人一见面就凑在一起,难舍难分。有一次,两个小家伙商量着要一起表演双人节目,正好那年回新疆,便去二道桥给她们买回来两身粉色的民族小裙子,配有缀满小亮珠、小亮片的花帽,她俩拿在手上,不停地端详、抚摸着,两张小脸交换着惊叹。为她们选中《掀起你的盖头来》,选定几个动作练了几回就闪亮登场,在座的都是第一次目睹新疆民族服饰的观众,小花帽收获了满场的目光和赞叹。

除花帽外,手工刀的名声也很响亮,其中最有名的是南疆英吉沙县产的小刀,工艺精湛。英吉沙小刀的刀柄大多是铜的,也有银质和牛角、鹿角的,柄上镂刻着精致的星月、波浪、植物或几何纹路,镶嵌有彩色的玻璃或塑料珠,也有的用宝石,显得别致、华丽。刀身、刀刃部分的锻打、淬火、开刃等工艺是维吾尔族工匠们祖传的绝技,刀锋锐利、有质感,号称“削铁如泥”,尤其几大名家打造的都是刀中极品,非常名贵。

很多年前,朋友的朋友在二道桥巴扎卖小刀,想找人学点英语,要求不高,会些做买卖的口语就行,好做外国人的生意。朋友帮他物色了一圈,见我闲得发慌,就认定我了,其实我的英语也很蹩脚,但也确实闲,就应承下来,第一次有了位大人学生,认认真真地教了一阵子。他出乎意料地送给我两把精美的小刀,拿在手上很有英姿飒爽的感觉:刀锋寒光闪烁,要是真穿着铠甲照在上面……哇,“寒光照铁衣”的本意原来是这样!再细看刀柄上精心镶嵌的彩色珠子,又觉侠骨柔情,原本没在意过刀子的我这会儿居然爱不释手。忍不住专门跑去看那一堆堆令人眼花缭乱的小刀,越看越喜欢,知道他不会收我的钱,就偷偷地在别人的摊上又买了一把。之后接连有人离开新疆,想不出还有什么更新奇、能久存的特产,反正自己在这里,再买也方便,就陆续把刀转送了出去。没承想价格就开始猛涨:简直奇了,怎么那么多东西,当我不经意的时候还是不被察觉的潜力股;等我意识到该珍惜了,就一个个地都变成高高在上的优质股!

那时,习惯了只要去巴扎就能见到他,所以从没留过他的联系方式,后来很长时间没去二道桥,又出了国,也就渐渐地忘了他。直到2009年“七五”暴乱的消息传来,蓦然想起,不禁担心:他的全部家产都在那里啊,而且以他的义气,是否平安?猛然惊觉,我居然忘了他的名字!曾经努力地让自己忘却一些事,难道连带到他?后来回乌鲁木齐特意去二道桥找过,那里已经重新整修,物非人也非了。站在变得陌生的巴扎里,眼神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心里预设着这些年来可能有的变化,却辨别不出哪张脸才是,而当年介绍他做我学生的朋友已经不在人间,都无从打听了。暗暗地叹息着,有些无力地握手成拳,试图留下些许飘散的云烟,可还有丝丝缕缕从手缝里继续散佚。

上小学、初中时,在学校里有个形影不离、排队总站在一起的小伙伴,就住在学校边上,家里永远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铺着图案令我着迷的手工地毯,长方桌上罩着绣有花边的台布,摆着装糕点、水果的铜盘。最令我目不转睛的是一把精致的铜质洗手壶,有着花瓶状的壶身、喇叭口形的壶颈、圆顶的壶盖、细长的壶柄与壶嘴。拿铜壶装好水洗手时,用手接着,用多少倒出多少,这样就能避免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走,又能保证每次都用新水,而不是像脸盆那样重复用同一盆水。这是少数民族世世代代生活在缺水的地方想出的对策,沿用至今。

这种铜壶是纯手工打造的,采用的是十四、十五世纪以来与波斯、中亚一带相同的工艺。铜匠将铜皮裁剪成需要的形状,放在支架上,根据不同的部件用不同的小锤按相应的力度敲打,反反复复地经过千锤万敲方才成型,所以铜器上布满了敲打留下的小碎痕。当所有的部件都完成后再将接缝处焊接起来,就大功告成了。讲究点的还在壶身上精雕细琢出枝蔓与花卉等纹路,闪着铜质幽幽的光泽,精美绝伦。而且铜壶不会生锈,可以当传家宝使用上百年。

西域的铜器制造在几千年前的铜釜、铜刀、铜人及稍后的马鞍、驼铃上都显露出精良的技艺,现今更加精进。前两年在大巴扎里见过带镂空枝叶图案的铜盘,亮闪闪的,在灯光下能透过丝丝的光线,看起来宛如在一轮中秋圆月上镂金的果园,巧思细琢、美轮美奂。

除了铜器,西域的陶器制作也已传世几千年,土陶、彩陶的器皿从日常的碗、罐到纯艺术品的花瓶,琳琅满目。制陶工艺以喀什为代表,据说老城高台民居一带河边的泥土质地甚佳——细腻,黏性又好,为当地的艺人们提供了上好的材料,使古老的工艺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

陶器在其他地方也有特色。库车老乡说在“文革”前,他还小的时候,在库车的街头买过一种彩陶公鸡当玩具,鸡腿上有个小洞,一吹就发出公鸡打鸣的声音,做工很灵巧,当时只两三毛钱一个,相当于二十个桃子的价格,不过后来就再没见过。这种能打鸣的彩陶鸡难道纯粹是玩具?听起来很神奇,但愿工艺没有失传。

少数民族的巧手匠心在乐器制作上也令人惊叹不已。人人都听说过新疆歌舞,可没多少人知道所用的乐器都是在新疆本地就地取材、手工制作。那些用羊皮制成的鼓,羊肠做成的弦,木质的琴箱,苹果木、杏木、枣木的木棒掏空而成的横笛,鹰翅骨打磨成的骨笛,似乎被匠师们的双手赋予了新的生命,带着不同的气质、性格,令演奏者沉浸于不同的音乐中,奏出不同的心情、感动着不同的听众。

在众多乐器中,我最钟情的是冬不拉琴:用松木或桦木做成的琴身,椭圆、瓢状的造型线条柔美,流畅地延伸出纤细修长的琴杆,精致、简约之极,古老的琴与现代的设计理念竟然如此吻合。冬不拉的琴箱上常装饰有旋涡、花草、菱形与三角形互相搭配的图案,对称重复,半抽象、半意象,棱角分明却又云卷云舒,宛如白云环绕雪山、鲜花点缀草甸,体现着哈萨克人对大自然所含的生生不息这一理念的崇拜,以及对自由、流动的追求。传统的冬不拉琴弦是用羊肠做的,洗净后洁白如云,裁开分股捻成线,音色温暖、柔和、有韵味,非常动听。把轻巧的琴握在手里,感受彪悍的哈萨克人内心的细致、柔软,更不用说一把琴就能弹尽草原上的情怀,难怪他们哪怕风雪再大、路途再远,对冬不拉总是不离不弃。弹拨尔和都塔尔琴的样子很像冬不拉,所以也是我的大爱。

弹拨乐器中的热瓦普工艺比较复杂、考究,琴体大多是桑木、杏木、核桃木等纤维细密的材质,韧性好。维吾尔族匠人取一截木料,挖出一个半球形的音箱,琴面蒙上驴皮、羊皮或蛇皮,不但美观还防虫,琴杆顶部雕刻出弯曲的琴头,琴杆根部嵌有牛角形的装饰,琴身、琴杆和琴头上都刻有丰富的民族艺术图案,镶着由大量的碎骨拼成的几何纹样,两方连续、重重叠叠,加上色彩的明暗对比,视觉效果强烈。整个制作费工、费时,与其说是一种乐器,不如说是可以弹奏的工艺品,在巴扎里常有游客买回去做收藏品。

从汉朝时的大曲、唐朝时的乐舞起,或者只是伴有乐器的史诗与弹唱,没有意大利琴、法国琴、德国琴,亚欧腹地的少数民族只用自己的双手相继制成各种弹拨、拉弦、打击、吹奏乐器,演奏出世界上最辉煌的《木卡姆》和多彩多姿的多个民族史。

西域大地两千年来,不管归中原政权管辖也好,还是被更强悍的游牧民族统治也罢,抑或是各民族在自己的绿洲领地上各自为政,经历东西文化的交汇熏陶,能工巧匠们用双手制作出的高档地毯(请参见《情系天山 奢华低调毯和毡》)、云霞般的丝绸(请参见《情系天山 那条路上的丝绸》)及其他巧夺天工的制品在连通亚欧的路上川流不息。由于种种原因,曾经被人趋之若鹜的手工珍品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寂寞了很长一段时间, 如今,库尔勒已能直接经过青海通向内地,连接和田与若羌的南疆铁路即将贯通,中欧铁路也在加大运营,这些都给沉寂了大半个世纪的传统技艺带来希望。盼着那些用古老的工艺于镂月裁云间打造出的精品通过火车“驼队”运往世界各地,与喜欢的人们共享。


2022年2月27日

 花帽,图片来自https://www.huitu.com/photo/show/20190308/130207366050.html:

英吉沙小刀,图片来自https://zhuanlan.zhihu.com/p/30147932

铜壶,图片来自https://www.sohu.com/a/256596561_118570

冬不拉,图片来自https://buzzly.net/p/BBnuQo1F/

热瓦普,图片来自https://buzzly.net/p/BBnuQo1F/

附视频(感谢老乡提供参考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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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天山(二六)岁月如歌

石頭河


咚嗒~嗒咚,咚嗒~嗒咚,咚嗒~嗒咚~嗒,咚嗒~嗒咚。

这是维吾尔音乐的鼓点。小时候的院墙外有几家维吾尔族邻居,那些变换着的节奏时常一声声地敲击耳膜,伴着热瓦普、都塔尔的琴声,听得如痴如醉。不经意间,这鼓乐声深深地嵌入心里,可我以前并未觉得,直到出国好些年后的一个周末。

那天逛完街,在路上慢悠悠地开着车,初夏的太阳暖洋洋的。旁边摇下的车窗里忽然传来久违的音乐,一听就是戈壁滩、沙漠上才有的歌,心神着魔般地被牵了过去,换道跟在那辆车后,也没在意开车的是个大胡子,就魂不守舍地一直跟在后面,听得柔肠百转,不知不觉地已经开出去老远。郊外弯弯曲曲的路上只有我们这两辆车,大胡子司机大概觉得我很可疑,在一个拐弯处突然猛踩油门,逃也似的狂奔而去。我靠路边停下来,愣愣地看着绝尘的车尾,遗憾地一边调转车头,一边依依不舍地回味。那时手机上还没有导航,连蒙带猜地走错了几个路口,天黑了才摸回到熟悉的路上,那段音乐继续在脑海中回响着,还接着绕了好几天的梁。

令我欲罢不能的乐曲像极了新疆的《木卡姆》。“木卡姆”在维吾尔语里有大曲和乐章的意思,是一种集器乐、诗、歌、舞于一体的大型套曲音乐形式,在中亚、中东一带有很多种分支,维吾尔木卡姆最为完整、璀璨。在零散于大漠周围的一个个绿洲上,在走过驼队、马队、车队的丝绸之路上,千百年来,那些安然平淡、花前月下的岁月,惨烈沉重、刀光剑影的时光,渐渐地流淌成一曲曲或温馨或悲凉的歌,在广袤的大漠上一代一代地传唱。

《木卡姆》是曲。
一场完整的维吾尔木卡姆有十二个乐章,每个乐章都是套曲,分为“琼乃额曼”(大曲)、“达斯坦”(叙事曲)、“麦西热甫”(歌舞聚会)三部分,从头到尾演奏下来需要24小时。每一部分都由跌宕起伏、纷繁多变的曲调组成,时而悠扬婉转、时而热情奔放、时而惆怅哀怨、时而悲愤呐喊、时而如泣如诉,配上花哨变换的鼓点,强烈的感染力让在场的人们心不由己地融入乐曲中。
演奏木卡姆的乐器分为几大类:弹拨乐器有热瓦普(带一条主奏弦和四条至六条共鸣弦)、弹布尔(五弦)、都塔尔(二弦);拉弦乐器有艾捷克(若干根弦的胡琴)、萨塔尔(三弦琴);打击乐器有羊皮手鼓、击鼓等。唢呐是婚庆场合必不可少的。乌鲁木齐的街上以前常有载着歌舞乐队迎亲的小卡车,欢天喜地的人们在车厢上又唱又跳,嘹亮的唢呐声远远地就送入耳朵里,见多了便习以为常地把唢呐当作少数民族婚礼的标配,以至现在一听人们说起唢呐,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民族兄弟载歌载舞,而别人其实在说百鸟朝凤与黄土高坡。

《木卡姆》是诗。
每个乐章中的“达斯坦”都是配乐叙述的诗歌,是连带着古老的音乐一起流传下来的维吾尔版诗经,内容取自当地民间凄美的爱情故事、悲壮的英雄故事以及其他传说,叙事、抒情都细腻形象、有意境,维文版朗诵起来韵律十足。《拉克木卡姆》的序曲中写道:
我的萨塔尔琴
以生命的纽带为弦。
它能慰藉不幸者
予以悲怆与凄婉。
我深深投入木卡姆
使之萦回与心,
若耽于爱的憧憬
既弹奏于伊人尊前。

《木卡姆》是歌。
以前,没有任何书面记录下来的音符,全凭人们口耳相传延续,民间艺人们从几岁起学习一生,在长辈的口传心授下去体悟大段的篇章和曲调,使这一艺术得以世代相传。古老的歌是人们内心的呼唤,在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演绎。喀什、和田的木卡姆保留着最为完整的十二乐章,形式宏大;吐鲁番、哈密、伊犁的版本也都受当地民风影响各有特色,可惜已经不全了。塔里木盆地叶尔羌河畔的刀郎木卡姆是最具有原生态特色的一个流派。刀郎部落是维吾尔族的一支,唐朝时从漠北南下到塔里木盆地一带定居,后来在蒙古大军的铁蹄下逃进沙漠深处的胡杨林中生存下来,绝大多数时间与世隔绝,因而保留下来一部分早期习俗。他们纯粹依靠本色嗓音“吼喊”,带着原始、野性的高亢,不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对着大漠世世代代唱着同样的歌。
在新疆的那些日子里,曾看过无数次木卡姆表演,老艺人沙哑的嗓音唱出苍劲与悲凉,年轻人唱得欢快、高昂,虽然听不懂歌词,歌声依然撞击着心灵,与心神在共振中相通。

《木卡姆》是舞。
每个乐章中的“麦西热甫”就是欢乐的聚会,是聚会中的狂欢,最早源自于萨满巫师祭祀时所跳的动作,后来在不同时代又融入了不同的风情,是依托古老的萨满舞传承下来的舞蹈的精灵。麦西热甫的鼓乐奏响后,没有正襟危坐的拘束、没有程朱理学的困扰,不管男女老幼,不论高低贵贱,所有的人都是参与者。女子动作柔美,在音乐中起舞旋转,带动起绚丽的艾德莱斯绸裙就像石榴花一样绽放;男子靠有力的臂膀展现刚强;白发翁妪也都洒脱自如,每个人都随着乐曲忘情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在肢体的旋动中珍惜眼前的拥有、忘却痛苦和忧伤,在鼓点中舞出新的欢乐与希望。

《木卡姆》是史。
整部套曲像一幅幅历史画卷,记录了大量的历史故事,其中最有名的是《艾里甫和赛乃姆》,按维吾尔传统的抒情叙事长诗风格,以韵文、散文的形式交替而成。全诗共十章,1000余行,迄今发现的最早记录是1730年的手抄本,当年由莎车著名学者柔孜麦特抄录的。故事中写道:曾经有个国王和宰相在打猎时遇到一只怀胎的黄羊,因当时王后和宰相夫人都有孕在身,他们便怀着恻隐之心放过了那只母黄羊,并互相约定:等将来两个孩子出生了,如果是同性就让他们结为兄弟或姊妹,如果是异性就结为夫妻。后来,宰相夫人生了男孩艾里甫,王后生了公主赛乃姆,艾里甫与赛乃姆青梅竹马,真心相爱。后来宰相不幸去世,国王听信谗言撕毁了婚约,强行将这对恋人拆散,并将艾里甫流放他乡。艾里甫在异乡历经艰辛,还被一伙强盗拉去卖作奴隶,心中仍念念不忘美丽善良的赛乃姆,永不言弃。而赛乃姆在王宫里相思成疾、痛不欲生。一天,她勉强支撑着来到花园,在一朵枯萎的花朵中竟然发现一封艾里甫写给她的信,两人在暗中守护他们的圣人的帮助下终于相逢,共骑一匹快马奔向太阳升起的地方。整个叙事诗在历史事件的基础上加入了文学想象、虚构的成分,深为民间喜爱。

在木卡姆形成之前,汉朝时的西域已有大曲的音乐形式,并在盛唐时期形成隆重的乐舞,以龟兹乐舞为代表。至公元10世纪伊斯兰文化传入西域,木卡姆这一阿拉伯词语与音乐调式也随之而来。12世纪后,木卡姆逐渐取代了原先大曲的地位,但乐舞形式被维吾尔人吸收到木卡姆中保留下来。现在传世的《十二木卡姆》是16世纪由叶尔羌汗国王妃阿曼尼莎汗组织艺人加以整理规范的。按记载,叶尔羌汗国二世苏丹阿布都·拉失德(另译阿布都·热西提)有一天去狩猎,来到位于今天莎车县的一个村子,邂逅了超凡脱俗的民间才女阿曼尼莎汗,被她的诗歌和弹唱深深地折服,不顾身份等级的界限把她娶进宫里做王妃。阿曼尼莎汗入宫后依然热爱木卡姆,并着手搜集、整理散在民间的曲目。拉失德为她请来宫廷乐师喀迪尔汗等艺人,跟她一起记写下民间口传的木卡姆歌词,去除那些早先混于歌词中晦涩难懂的阿拉伯语式,改用更贴近生活、富于真情实感的维吾尔民族诗人的诗歌,汲取民间歌舞的精华,让木卡姆的风格变得清爽、生动、高雅,自此照亮了迄今五百年的时光。

阿曼尼莎汗因难产去世,痴情的拉失德悲痛欲绝,不久也随她而去。这段美好的人间真情,被艺人们这样传颂:
晨风啊,带去我心中的秘密吧,
把问候向我心爱的人传达。
清晨或黄昏你轻拂她的面庞,
便是我对她朝夕不断的念想。

《木卡姆》是生活。
每逢婚礼、婴儿诞生、男孩割礼、逢年过节、庆祝丰收,或者只是平常的亲朋好友聚会,任何人,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有可唱的歌,无论生死、无论哭笑,只要羊皮手鼓敲起、羊肠琴弦响起,人们便伴随着歌舞去拥抱木卡姆带来的安慰、喜悦和祝福。富人也罢,穷人也好,木卡姆超越了人类高低贵贱的社会分层,是属于庭院、田野、果园、集市的艺术,属于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每个人、每天平常的生活。维吾尔人弹、唱、跳一辈子,对木卡姆充满感情,那些源于生活的旋律与故事是一汩汩由衷的心曲,流淌在他们的血液之中。

木卡姆整套的传唱花费大量的人力与精力,传承并不容易。清末至民国的战乱时期,木卡姆几近失传。从20世纪50年代起,国家就安排人员着手收集、整理。在拯救这一艺术瑰宝的人群中,有位最痴迷的倾听者,他叫周吉,留着王洛宾那样的大胡子。他本是江苏人,1959年,新疆歌舞话剧院歌舞团到上海招演奏员,不满17岁的周吉被挑选上了,从此在新疆为木卡姆心甘情愿地奉献了49年。维吾尔老艺人吐尔迪阿洪曾是唯一能把全套十二木卡姆演唱下来的传承人,在世时留下了宝贵的演唱录音,但没有关于曲调的书面记录。周吉用了整整两年,没日没夜地,将24个小时的录音反反复复地听录、核对、修订,直听到耳膜发炎,最终整理出一套完整的《十二木卡姆》乐谱记录。

他长年行走在乡村、牧场听农牧民老艺人唱木卡姆,能说一口流利的维吾尔语。热爱他的维吾尔乡亲给他起了一个神圣的维吾尔语名字——居马洪,即做礼拜的神圣日子星期五。他们盼着居马洪来,感激他为木卡姆所做的一切,只要一见到他的身影,人们便欢欣鼓舞得像过大年,一直表演到半夜,只为了能让这位居马洪看到更多、听到更多,帮他们记录更多。

周吉和同事们第一次去找寻罗布泊人居住的村落时,在半路遇到一条河,车过不去,一行人担心失去机会,不甘心返程,便光脚蹚水过河,又走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找到。与世隔绝的罗布人见到他们很感动,第一次向外人放开歌喉,尽情地唱起了本族最古老的歌,艰辛跋涉的一行音乐人得以采录到大量珍贵的录音、录像和照片。

在周吉的努力下,2005年,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之后,他又着手推动建立木卡姆传承中心和数据库。可惜,数据库还没建好,心脏病突然发作,剪断了他与萨塔尔琴之间的纽带。他曾说:“死后火化时,给我放木卡姆的曲子”。在木卡姆的乐曲声中他走完了自己如歌的岁月。

与盛大乐舞型的木卡姆不同,柯尔克孜族《玛纳斯》是一部宏大的史诗,偏重于歌唱,主要乐器是三弦的库姆孜琴。这部传唱了上千年的史诗长达23.6万行,主角是豪迈、热情又暴力的民族英雄玛纳斯,涵盖了他与子孙八代带领族人抗争的故事,同时也是柯尔克孜人的口述版“百科全书”。柯尔克孜人最早生活在西伯利亚的叶尼塞河上游,屡遭异族掠夺和奴役,奋起反抗了几个世纪,逐渐地往阿尔泰山、天山大迁移,他们把各个时代曾发生过的悲壮故事、民族的愿望、对幸福生活的追求都融于玛纳斯的英雄形象中。整部史诗一共八个部分,每个部分都独立成篇,可以作为单独篇章演唱,而唱完整部玛纳斯需要几天几夜。柯尔克孜艺人的演唱主要通过家传和师承,但也流传着一个神秘的说法:名望最高的几位艺人曾有过神奇的“梦授”,他们原本不会或只会一点儿,在梦中见到玛纳斯等英雄,受到点化,梦醒后就能连续演唱几天几夜。现存版本是根据演唱艺人居素甫·玛玛依等1954年到1995年的演唱录音整理而成,并于1995年完成了全套史诗的出版工作,古老的口耳相传终于有了文字版本。2009年《玛纳斯》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蒙古族大型史诗《江格尔》也在新疆整理出版。史诗主要流传于新疆阿勒泰山一带的蒙古族居住区,描述了以江格尔汗为首的勇士们征战四方、降伏妖魔,最后建立了一个没有死亡、牛羊遍野、富庶隆昌的人间天堂。其中有一段写蒙古人的勇将洪古尔连喝70碗酒后,豪情万丈地在马上耍“醉骑”,异常精彩。史诗最早成形于13世纪,数十个章节各自独立成章,以说唱相间的叙述诗形式在卫拉特蒙古人中流传,17世纪时,随着卫拉特蒙古各部的迁徙也流传于俄国、蒙古国,成为跨国界的民族史诗。1980年至1981年,新疆塔城和布克赛尔县的蒙古族艺人加·朱乃用托忒蒙古文说唱和书写了江格尔故事,共计32章,由此新疆人民出版社用托忒蒙文出版了中国第一个自己搜集、整理的《江格尔》版本。《江格尔》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哈萨克人以冬布拉弹唱方式记述着哈萨克族的历史、文化、生活。冬布拉艺术在《史记》中就有记载,琴杆细长,带两根用羊肠线制成的琴弦,音箱有瓢形和扁平两种。冬不拉音量不大,但音色优美,旋律悠扬、宽广、明快,能表现草原上的万籁之声,如聆听蓝天白云下叮咚的泉水、热闹的羊群与奔腾的骏马。冬不拉的表演主要有弹唱和对唱,对唱部分叫“阿依特斯”,是一种即兴斗歌的曲艺形式,唱词靠现场临时发挥,大多从哈萨克谚语、诗歌中撷取精华,并临时配上相应的曲调。演唱的双方你来我往,根据对方的演唱当场确定回应的旋律与节奏,斗智、斗才,由周围的观众做裁判断定胜负,属于彪悍民族带有文艺范儿的“文斗”。冬不拉的乐曲如同哈萨克人的性格,既奔放粗犷又多情缠绵,这个马背上的民族一路赶着羊转场,也一路弹着冬不拉,唱尽一生的喜怒哀乐,演绎他们从生到死“唱着来唱着去”的人生。冬不拉的表演艺术与阿依特斯的对唱艺术都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生活在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族有着跟维吾尔相近的乐器,只是他们崇尚雄鹰,认为鹰是山巅的强者,所以他们的琴上多了鹰翅图案的装饰。他们用古老的传统手艺,把鹰的翅骨制成笛子,与竖笛、手鼓一起伴舞,舞蹈中有很多模仿飞鹰盘旋、翱翔的动作,展现高原雄风,是西域古代乐舞的留存。塔吉克人的“恰甫苏孜”是双人对舞,属于即兴表演并带有高难度的竞技性,似双鹰追逐、嬉戏,节奏快却流畅自如。这种远古的节奏型舞蹈在其他民族中已基本失传,作为西域原住民的塔吉克人倔强地把它们传承下来。

在能歌善舞的少数民族耀眼的光芒之下,汉族的歌与舞显得比较微弱,历史上以说唱民歌与曲子戏为主,但名声不响。20世纪50年代的《草原之夜》是少有的一颗闪亮的星,《我们新疆好地方》尽显汉人对少数民族曲调的喜爱与融合。自己作曲、填词的音乐人罗林取艺名为刀郎,怀着对西域音乐的热爱唱遍大漠和草原,之后王琪《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又吸引了全国的目光。当代本土年轻人中也涌现出一批青春飞扬的民谣歌手,吃着羊肉串长大的他们在文化交融的土地上唱着新疆的味道。

兄弟民族的节日聚会上,所有人个个登场亮相、全民热闹;而元宵灯会上,普通的汉族民众放着歌星们的录音静悄悄地听。嘿嘿,没关系,各尽所能。既然兄弟民族已经登顶,汉族也有人代表,就让他们在舞台上尽情潇洒,我们这些缺乏艺术细胞的平常人就在台下捧场,跟着哼生活里平常的歌。

逝去的岁月在聆响中走过,今后的日子仍将如歌。


2022年2月20日

维吾尔族木卡姆表演,图片来自网络

哈萨克族冬不拉表演,图片来自网络

柯尔克孜族库姆孜表演,图片来自

塔吉克族鹰笛舞表演,图片来自网络:

附(谢谢老乡提供的链接):

《十二木卡姆》表演:莎车县十二木卡姆民间艺术团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5Bh_ZsYUcBM

【新疆故事】十二木卡姆传承人:木卡姆艺术像空气一样重要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4RmxBTk5oI

现场体验中国民间三大英雄史诗之一《玛纳斯》 感受柯尔克孜族人的热情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L9gsuRoVZo

《文化十分》英雄史诗《江格尔》:草原上不落的歌声(上) | CCTV综艺

冬不拉獨奏:來自 Aybar 阿依巴爾的 Al Key Sa,驚人手速,神級表演,人琴合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0Po2PoT9pzw

塔吉克族民间音乐 《欢乐的鹰笛和手鼓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iyFpBVMBoQ

周吉:我庆幸一生沉浸在木卡姆中https://epaper.gmw.cn/gmrb/html/2008-05/14/nw.D110000gmrb_20080514_2-12.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