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读五代冯延巳 蝶恋花

姚顺


谁道闲情抛掷久⑵。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⑶,敢辞镜里朱颜瘦⑷。

河畔青芜堤上柳⑸。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⑹。

议: 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说,宋词走向个人。

应当进一步说,宋词通过女人,变成个人。

唐诗,是男人的街舞。跳出的风格,常常是“时代风貌”,“大唐气势”,“江山如画”之类。即肝胆红煞,心在哪儿?

男人,一类一类的,常常。

女人,一个一个的。很少非常。

唐诗的绝境正在于太“类”了。田园诗一类,励志诗一类,李太白一类,杜甫一类。全唐诗,像诗方阵,走过检阅台。

男人,活活就“事业型”“生活型”“小鲜肉”“肌肉男”了。种种田打打仗,ok。弄文学,不是这块料。写得很文学的像巴尔扎克,雨果,《尤里西斯》《追忆似水年华》,可也就是个“鬼了,不是女人,他怎么猜到的?”

男人之于文学,就是个猜。屈原猜湘夫人,李白猜“云想衣裳花想容”,曹雪芹猜姑娘怎么想。猜得好的和不好的而巳。用张爱玲的话说男人写的文学,很“隔”。听用英文说中国的事情,就这感觉。

男人要是不猜,不但笔下文学完蛋,就是过日子也活不准。宋人懂得这事。懂得好的像冯延巳,柳永,晏殊。冯近巳看得细,柳永共情,晏殊想当然。他们的词,有点真格的fat 了,而不是一概的胸大肌两块,腹肌六块了。

男人猜女人,是从来男人认识准认识深自己的路。宋词中的婉约派,花间词,将“烽火连三月”的不正常撇开,將“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的素日展开。被翻红浪里的生猛与柔情,比大浪淘沙里的手把红旗旗不湿更靠谱。宋词人颇有几分学着 “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的意味。只可惜,只是个脱。脱脱,就那么回事了。

转向读朱淑真李清照唐婉贺双卿,有如霧霾乍没了,不隔了。“瞒,瞒,瞒”昰自己做的酱汁,“错,错,错”,是“过桥米线”店里每碗必放的小方块;赵明诚怎么也写不过李清照,不是词少,而因为他是阳的。

冯延巳这首词,是猜女人闲极无聊之态。

自己闲时,会发呆,望呆。老婆闲,会扫会儿地,玩很简单的游戏。很少看见望呆许久的女性。

“面对面,还想你”,当是女人的话。这不是愁,也不尽然是惆怅,它们力度尺度都嫌大,这是一种很戳的疼,针穿过皮肤碰到肉的那一瞬。

病酒?镜子里盯着自己看?冯延巳猜如是。电视剧里喝红酒酒的女人多了去。没见过“病酒”的,借着撒娇的撒泼的倒常见。

“河畔青芜堤上柳⑸。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这是男人心事的节奏,有点西皮流水接快板转慢板。女人不会烦“何事年年有”,而是在意着“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别说年年有,天天有也不嫌多。

但——,汉文学由此静下来,男人们开始注意看着便装时自己啥样了。而且,找到了对头的方法:猜女人。

那东西


背景音乐:

Franck_ Prelude, Choral et Fugue,  M. 21 – i. Prelude_ Moderato – Murray Perahia

(一)


比深夜还深。在最黑暗的地方,每个人都把什么东西埋了起来。并且,在上面还压上重重的大石块;无花果树或者开蓝花的接骨木;甚至用水泥封住。但有时候,那东西还是冒了出来。在深夜甚至是大白天里,它冒了出来。你尖叫起来,但你外表却看着那样平静,你甚至还安详的微笑。但等到夜深人静,你扛起铁锨,在无人的废弃的院子或深山树林里,你深深的挖掘,把它再一次埋起来。比黑夜还黑。你填好埋土,然后使劲的在上面踩。

(二)


有时候,它真的死去了;
但有时候,它又冒了出来;
它会不断的冒出来;
但有时是你深深的挖掘
你把它挖出来捧在手中。


2020/01/10

美丽的敖德萨


背景音乐:David Oistrakh  Tchaikovsky: Violin Concerto In D, Op. 35 – 1. Allegro Moderato


——那时汲井的铰链,和你一起
哗哗在唱,不再是
内陆的合唱队——
那些灯标船也舞蹈而来了,
从远方,从敖德萨。


几年前读策兰的诗《港口》,当在诗里读到了敖德萨的名字时,我感觉这诗句是如此的动人。不久前在俄乌战争的新闻中又在地图上看到了敖德萨,心中不禁再次升起了感慨。

敖德萨,一直在我心里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美丽的名字。因为,我最喜欢的小提琴大师大卫·奥伊斯特拉赫就来自敖德萨。这种美丽还与我第一次听到大卫的琴声时还是在青春时代上中学的时候有着密切的关系。当时我一下子爱上了他。然后,我就去查找他的资料。那时查找资料远不像今天这样便捷,但那时对文化艺术的重视和热爱也大是今非昔比。在一位会拉小提琴的工人大哥哥家里,我竟然发现一本系统介绍世界小提琴大师的书,书中有对大卫的详细介绍,还有黑白照片。后来,在一些杂志上又陆续看到了更多介绍大卫的文章。当年,中国的小提琴界受到奥伊斯特拉赫的影响很大。后来,来中国拍下了有名的《从莫扎特到毛泽东》的美国小提琴大师斯特恩竟然也是出生在敖德萨,不过,过去我一直以为他是从以色列到的美国。还有更有名的米斯卡·埃尔曼和低调的米尔斯坦都是来自敖德萨后来去到美国的小提琴大师。许多年以后,我又听到了里赫特,我又一下子迷上了这个传奇的钢琴大师。他甚至胜过了奥伊斯特拉赫。里赫特出生于乌克兰从小在敖德萨长大。不仅如此,前苏联的另一个杰出的钢琴家吉列吉斯,里赫特与吉列吉斯的共同的老师,前苏联最著名的钢琴教师涅兹高,他们都是敖德萨人。就这样敖德萨就和那些美丽的钢声和那些传奇的大师联系在一起,留在我的记忆里。

*

敖德萨最早的定居点出现在公元前5世纪,是希腊的殖民地。后来,这里相继曾被哥特人、匈奴人、鞑靼人、土耳其人占领过。1789年,叶卡捷琳娜二世在奥斯曼土耳其的战争中夺取这颗“黑海的明珠”。当时这里只是一处要塞,俄国占据后就成为黑海舰队的军港。叶卡捷琳娜二世在这里建城,要把打造成另一个彼得堡。城市建成后,就被命名为敖德萨,名字来源于《荷马史诗》的《奥德赛》,意思是漫长艰辛的回家之旅。

因为法国大革命而流亡到俄国的黎塞留公爵对于敖德萨的建设发挥了重要作用,他被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任命为敖德萨总督。在他的任内,敖德萨被建成一座有着欧洲气质的自由港。1820年普希金曾被流放到这里,在这里他开始并没有受苦。因为,受到了总督沃龙佐夫公爵的欣赏和保护,他还可以经常出入公爵官邸。但结果爱上了公爵夫人。原因可能是,普希金的情感丰富而敖德萨过于美丽多情。爱情的随便降临于是就是无法阻挡。当沃龙佐夫公爵发现自己戴上了绿帽子后,公爵生气了。在他的运作下,普希金被幽禁到家乡的米哈洛夫斯克村不许外出。普希金在幽禁中写下著名的《为了怀念你》和《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后者或许是写给自己的,但也许是写给沃龙佐夫公爵的;而《为了怀念你》是写给公爵夫人的一首爱情诗。

为了怀念你,我把一切奉献:
那充满灵性的竖琴的歌声,
那伤心已极的少女的泪泉,
还有我那嫉妒的心的颤动。
还有那明澈的情思之美,
还有那荣耀的光辉、流放的黑暗,
还有那复仇的念头和痛苦欲绝时
在心头翻起的汹涌的梦幻。

直到不久后,他又爱上了来到这里的凯恩,并写下了更有名的爱情诗《致凯恩》。直到这时,敖德萨才终于迅速的从他的脑子里淡去。

不过,敖德萨并不是仅有浪漫。进入二十世纪,这座城市可谓命运起伏,与革命和屠杀犹太人紧密联系在一起。

在沙皇尼古拉二世统治时期,由于与欧洲交往密切,敖德萨变成了黑海沿岸的革命温床。

1905年日俄战争的失败,在敖德萨激起数十万工人罢工,并引发黑海舰队主力舰“波将金”号起义。罢工和起义被镇压后,尼古拉二世为转嫁矛盾在俄罗斯掀起大规模屠犹活动,敖德萨成为重灾区。

苏联著名导演爱森斯坦把这一事件拍成《战舰波将金号》。这部电影大名鼎鼎,所有喜欢电影的人都知道,在当时电影技术还非常简陋有限的时代,爱森斯坦的蒙太奇剪辑今天看来仍然令人炫目,每个电影导演都曾仔细研究。《战舰波将金号》的影像既复杂又极具视觉和心理的震撼,不仅是视觉的震撼,电影还充满诗意、悲伤和强大的激情。当年,爱森斯坦是一位社会主义导演,认为他的电影艺术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直接产物。爱森斯坦力求真实动用了上万群众和红军。其中最为著名的是“敖德萨阶梯”一场。当年爱森斯坦在敖德萨海港发现了这个长长的台阶,将它运用到电影拍摄中,剪辑时运用了六十多个蒙太奇镜头,排列整齐的沙皇士兵与慌乱的群众对峙,然后,人们的奔跑四散,沙皇军队步履一致的可怕的逼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婴儿车从长长的台阶滑下和那怀抱死去孩子的母亲迎沙皇军队,他将发生在台阶的事件的时间拉长了十多倍,使它成为电影史上不朽的经典。

然而,这部影片在西方上映的过程屡遭禁止和剪切删节。英法曾全面禁演过该片,法国曾勒令必须焚毁每一个能找到的电影拷贝。美国也曾以“该片会教给美国水手一个范例如何发动一场哗变” 不许该片上映。宾夕法尼亚州还公开焚毁了《战舰波将金号》的拷贝。二战期间,《战舰波将金号》的原版底片连同苏联电影资料馆的部分胶片档案在疏散时被炸毁。1945苏军在柏林缴获了该片拷贝,但该拷贝是1926年被德国检查机关删剪过的西方“洁本”。不过,2005年人们又在德国的某电影资料馆里发现20年代《战舰波将金号》的原始版本的拷贝。这终于使得人们有机会看到这部经典而传奇的影片的真容。

不过,关于这部电影的真实性本身也有着可笑的争论。爱森斯坦本人不得不承认,电影中的一些镜头,“在现实中从未发生过, 也永远不可能发生。”著名的“敖德萨阶梯”只是虚构,尽管后来可能在一些时候被人们当作了历史真相。这部影片是爱森斯坦按照自己的想法,凭着对社会主义苏联的激情,在十月革命二十周年拍摄的。进入20世纪30年代,电影迷斯大林开始指导拍电影,爱森斯坦就逐渐不能再自由的创作了。这部影片的配乐也一度换成斯大林喜爱的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五交响乐》。

俄罗斯本来几乎没有犹太人。1795年,俄普奥联手瓜分波兰后,俄罗斯接收了数百万波兰犹太人。敖德萨建成后,这里逐渐聚集了大量犹太人。至20世纪初,犹太人控制了90%的谷物贸易,敖德萨70%的律师都是犹太人。1882年,敖德萨的犹太人医生利奥·平斯克提出:“人们歧视犹太人,是因为我们不是一个国家,这个问题的惟一解决方法就是建立犹太国。”最早的犹太复国主义在这里诞生。

然而,20世纪初,等到尼古拉二世宣告退位后,沙皇俄罗斯崩溃后,敖德萨陷入了更大的动荡之中。

1917年11月(俄历10月)十月革命后,敖德萨很快建立了苏维埃政府。但仅一个多月后,白俄又击败苏俄,宣布敖德萨为“自由城市”,而仅十余天后布尔什维克又夺回城市控制权,建立“敖德萨苏维埃共和国”。1918年3月14日,奥匈军队占领敖德萨。同年11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奥匈军队退出敖德萨。12月2日,塞尔维亚、法国、希腊等协约国军队和白俄将领邓尼金麾下的志愿军攻陷敖德萨,建立了法国控制的“敖德萨军政府”。1919年战局逆转,苏俄军队攻入该市。1920年,敖德萨变成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一部分,1939年10月11日,并入苏联。之后,二战期间,1941年8月5日至10月16日,敖德萨苏军和德国南方集团军群所辖罗马尼亚第四集团军进行了为期73天的大战。最终,敖德萨被罗马尼亚军团攻破占领。1944年初,苏军转入反攻,德军接替了罗军的防守敖德萨,当时有数万名敖德萨平民被德军处决,其中绝大多数是犹太人。1944年4月10日,苏联夺回敖德萨。5月1日,敖德萨被苏联授予“英雄城市”称号。
1941年,当罗马尼亚军团攻克敖德萨后进行了大屠杀,25,000到34,000平民遇害,其中主要是犹太人。策兰的《港口》就是纪念这次大屠杀的。当年,他的父母都在这次大屠杀中死于集中营。在敖德萨、德涅斯特和和南布格河地区有约10万犹太人被杀。策兰此后一生都没有摆脱这一事件的阴影,最后自杀了。

*

王家新在文章中介绍,出版英文诗集《舞在敖德萨》美国16岁的天才诗人卡明斯基就是来自敖德萨。他在苏联解体后乌克兰掀起的排犹浪潮中,以难民身份随家人来到美国。他的祖父在斯大林时代被镇压,祖母被送到古拉格劳改营。在华盛顿犹太博物馆,卡明斯基竟然意外的看到了母亲早年在集中营的照片和记录。 

前苏联的小说家巴别尔也是来自敖德萨。1894年他生于一个犹太商人家庭。1905年敖德萨排犹事件发生时,他不满十岁,亲眼目睹了当时的场面。1920至30年代,巴别尔在苏联非常走红,名声传到国外。1920年,苏波战争期间,他跟随布琼尼哥萨克第一骑兵军做了三个月随军记者,这次经历后来成为他的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骑兵军》。巴贝尔的文字简洁像海明威,但海明威的文字冷漠干涩,巴别尔的文字则艳丽充满诗意。用这样的文字描写战争的野蛮残酷似乎颇为矛盾。而在他笔下的鞑靼骑兵既豪迈真挚,又野蛮荒淫,既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像禽兽。这些或许并非褒贬,而这只是巴别尔的文学的真实,有可能有着他从小受到的严格犹太教训练的折射。博尔赫斯曾经有过这样的评论:“这本无以伦比的书叫《骑兵军》,它具有音乐性的语言风格,与几乎难以形容的残忍的场面描写形成了鲜明的对照。”1940年大清洗中,巴别尔被枪决。

*

当然,敖德萨还出过安娜·安德列耶夫娜·阿赫玛托娃。阿赫玛托娃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她被称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她的诗歌成为“俄罗斯的伟大象征之一”,那里发出过俄罗斯的命运的回响。早年阿赫玛托娃属于俄国白银时代的抒情诗人,后来成为20世纪前苏联最伟大的史诗书写者。晚年她写下的《安魂曲》和《没有英雄的叙事诗》是阿赫玛托娃诗歌创作的最高峰。

卫国战争宣战当天阿赫玛托娃就写下短诗:“要活,就活的自由;要死,就死在家园……。”这里的家园不是乌克兰,也不是敖德萨,而是苏联,或者说,是古老的俄罗斯。1941年,纳粹包围列宁格勒时,阿赫玛托娃正在城中。她和城里居民一起缝沙袋、修路障,她提着防毒面具在街上防空执勤。同时,阿赫玛托娃还写下了许多爱国诗歌,比如传诵一时的《宣誓》:

今天和恋人告别的少女,——
也愿把痛苦化为力量。
我们面对儿女,面对祖坟宣誓。
谁也不能迫使我们投降。

1941年9月27日阿赫玛托娃乘飞机离开列宁格勒时,随身带出了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乐》的第一乐章。1941年6月22日,肖斯塔科维奇就报名参军,但被拒绝,于是他加入了民兵。列宁格勒陷入德军包围时,肖斯塔科维奇在城中完成了第七交响曲的前三乐章,同时他还是“防空监视队”的一员。1942年8月9日,在仍然被围困的列宁格勒演出了这部交响乐。当时为了阻止德军炮击音乐厅,苏联红军向德军炮兵阵地发射了约3000发炮弹进行压制,演出通过广播传遍苏联。

苏维埃革命后,许多朋友都流亡西方,但阿赫玛托娃从来没有打算离开过这个国家,尽管她的命运坎坷,在前苏联时代受到不公正待遇,她没有妥协,在黑暗的年代发出过自己的悲愤的声音。1965年,英国牛津大学授予阿赫玛托娃名誉博士学位,在英国参加典礼时,她见到了自己人生最后的恋人,著名的哲学家伯林。阿赫玛托娃告诉伯林,无论有什么在俄国等着她,她都会回去。第二年,1966年,阿赫玛托娃与世长辞。她没有看到后来的苏联解体,更没有看到乌克兰的颜色革命和今天的俄乌战争。

在生命的最后,1965年5月4日,阿赫玛托娃写下《子夜诗抄》的最后一篇《代后记》:

在那编造梦的地方,
没有不同的梦让你我分享,
我们做了同一个梦,
它像春天的来临,给人以力量。

*


在卫国战争期间,里赫特和大卫·奥伊斯特拉赫也在各个大城市演奏着。里赫特在他的纪录片里回忆过这段日子:

“在四三年、我赴阿罕格尔斯克演出,还有摩尔曼斯克。那里到处是猛烈的炮击,那些城市几乎变成废墟。我记得有一天特别冷,下雨,而且阴沉。大街上在放广播,是柴可夫斯基的协奏曲,奥伊斯特拉赫演奏。拉得很好,带着忧伤的调子。 

要论轰炸,哪儿也比不上地狱般的列宁格勒,相比之下,在莫斯科还可以勉强过活。我首次到列宁格勒演出是在四四年一月五日。我是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到的,就我一个人。我从窗口望出去,听着隆隆炮声,能看见圣伊萨克大教堂,我就这样过的新年。到处一片惨淡,有种神秘的美。 我在爱乐大厅举行了音乐会,所有窗户都是破的,是早晨的炮击震的。听众都裹着大衣,对音乐会我感觉不错,在演奏时我没觉得冷! ”

里赫特是最伟大的钢琴家,关于他有很多传奇。他8岁开始自学钢琴,没有弹过音阶,而是从肖邦的夜曲开始。22岁去莫斯科音乐学院,成为前苏联最杰出的钢琴老师涅高兹最喜欢的学生。涅高兹回忆,那天人们叫他去听一位年轻人的演奏,他想进音乐学院,但是自学,而且没有读过预科班。涅高兹于是很好奇就去听了, 结果看见一个非常深沉年轻人来了,坐下来演奏贝多芬和肖邦,还有他自己的作品。他对旁边的学生低声说:“这人是个大天才!”

里赫特出生于乌克兰,出生后去了敖德萨,并在那里长大。他的父亲是德裔音乐家。一九四一年,苏德战争爆发,他的父亲因是德裔,又在德领馆授课,被当作德国间谍处决。后证明是冤案,得以平反。他的母亲改嫁,逃到了德国。那时,里赫特在莫斯科,一直不知道这些事情。战后他被告知,母亲在战争中死了。

“在俄国,样样事情都堵着瞒着,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比如我父亲,从没人提过我父亲被枪决的事。他的确是被处决的,就在德国人打到敖德萨之前,我对此一无所知,因为战争期间,我都呆在莫斯科。我母亲再嫁,逃到德国去了。她的第二个丈夫,曾更名改姓,有人以为他是我父亲的兄弟,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章。 ”
里赫特个性极强,他演奏曲目极广,可是又只谈自己喜欢的曲子。所以,有些著名曲目他从来不弹。在莫斯科音乐学院需要修政治课,可他从来不上政治课,因此被开除两次,后来都被涅高兹保护了。因为父亲的原因,他迟迟不能出国演出。最终,赫鲁晓夫亲自批准里赫特出国演出。不过,出国演奏时,有人跟踪监视。有一段时间,里赫特到处演奏巴赫的《平均律》,后来,有一天他收到监视人员的一封信,上面写着:别再用巴赫折磨我们啦。

晚年演出时,里赫特要关闭音乐厅里的灯,只在钢琴旁点一只蜡烛,他看着谱子弹奏。

*

美国作家查尔斯·金在《一座梦想之城的创造与死亡:敖德萨的历史》中介绍,在这本书的写作的时候,乌克兰人在敖德萨的比例已接近2/3。然而,作为少数族裔的俄罗斯人数量并不少,而且有近一半的人仍然使用俄语。苏联解体乌克兰独立后,国内各派在那些年间针对纪念碑领域的公共记忆不断斗争,这仅仅是各种斗争的一个形象的反映,在敖德萨石阶附近的一个街区市,政府拆除了苏联时期纪念波将金号起义的石碑,竖起叶卡捷琳娜二世的雕像,而叶卡捷琳娜二世的雕像当年曾被布尔什维克拆除过,并代之以马克思的雕像。

乌克兰爆发橙色革命时,在乌克兰更南边的克里米亚经历了更大的动乱,由属于乌克兰,到独立,回归,再次分裂,最终,爆发克里米亚战争,经全民公投回归了俄罗斯。那里是控制敖德萨的出海口,所以,敖德萨对于俄罗斯就不再重要。原来克里米亚主要是鞑靼人,斯大林为了稳定把鞑靼人全部迁徙到了其他地区,把俄罗斯人迁入。所以,保证了它能最终回归俄罗斯。

在20世纪30年代,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实行期间,敖德萨曾是苏联进出口贸易的中心。当时一位到访的西方记者曾记报道他眼中的乌克兰:“在热火朝天的社会主义建设热潮中,一跃成为可以西方名城媲美的美丽城市。”

在里赫特的纪录片里,他也回忆到了敖德萨:

“敖德萨很特别,虽然有些动荡不安,但它仍然迷人。可是在一九三三年,敖德萨所有的教堂都被毁了。他们扯下教堂的钟,推倒了钟楼,在教堂原址上盖起学校,又脏又乏味!整个俄罗斯都是如此!在三五年和三六年,如果有人拉响门铃,特别是在晚上,我们会被吓死!我还记得一个很傻的梦 -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是谁?”在门后我听到一个发狂般的声音:”别开门,我是强盗!”我醒了,满身是汗,对门铃声怕得要命。 

那时很多人被抓了,在歌剧院,情况很可怕。人们被隔离,每个人都要谴责所谓的‘人民公敌’,任何人都可能被指控!后来,我想:够了,再也没法忍受了!他们来威胁我,要送我去当兵。所以我决定去莫斯科,去找涅高兹。”

“我父亲是个很棒的钢琴家,敖德萨音乐学院请他去任教。可我染上了斑疹伤寒,没法去奥德萨。母亲不得不离开我,去找我父亲。他也得了伤寒。她不得不滞留在那里,再加上白军、红军……等到她来接我,已经是四年以后了。……,从敖德萨到日托米尔,路上整整用了一星期!那时的确世事艰难。 ……。一切都很美好,直到我十一岁,然后就是我一生中最糟的时期:上学。我恨学校,我们校长严厉得可怕,她叫彼得斯太太。我们都吓坏了,其实她长得很可爱,像蒙娜丽莎。……。在八岁的时候,我试着把手放到琴键上。我父亲看到我乱弹时吓坏了,但母亲对他说:‘让他一个人弹去。他不愿意弹音阶就算了。’

一九三一年,那年我十六岁。父亲把我介绍给他的老朋友们,还有他的女性崇拜者,八位谢苗诺娃姐妹。她们住在带廊柱的宅子里,和屠格涅夫小说里的一样,她们全上了年纪,都很老派,彼此相互闹个不停。但她们为人非常好,她们是我的第一批听众,在她们那里我首尝听众捧场成功的滋味。她们都是……我该怎么说?怪怪的老好人!每个人都是,她们姐妹八个都是! 我在她们宅子里举行家庭音乐会,我演奏了舒曼的协奏曲,单钢琴版的,非常成功!那时我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个钢琴家。我发觉自己也拥有了女性崇拜者,一下子八个! 

所有这些回忆,也许很有意思,但对我而言,已没有滋味,我几乎讨厌它们!要知道,我已经八十岁了! ”

*

里赫特能把钢琴弹出不可思议的音色,他的琴声具有绝对的独特性,冷清,缥缈,纯净,但又有着惊人的爆发力。著名的鲁宾斯坦回忆说:“他弹得棒极了! 我特地从欧洲赶过去,那时里赫特已经开了三场音乐会了。我对‘伟大的里赫特’非常好奇,就去听他的音乐会。他演奏了三首拉威尔的曲子,不可思议! 声音美得出奇! 我以前从没听到钢琴会弹出这种声音,简直就像另一件乐器。我当场掉了眼泪。里赫特是个音乐巨人,悟性超人,他演奏钢琴,而钢琴也回应他,他和钢琴一起歌唱。”

这些年我买了不少里赫特的CD,但他的录音既多且杂,他的许多真正的粉丝对于这些录音的来源和特色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至少弹起来头头是道像是真的一样,我拥有的只是其中很少一部分,并且对它们茫无所知。有太多的他的演奏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我也不是很能理解和喜欢他谈的许多音乐的。但我痴迷于他弹出的声音,那种里赫特的音色。所以,在我拥有的他录音里,我喜欢他的每一个演奏。不过,最喜欢的是他晚年在日本演奏贝多芬最后三首钢琴奏鸣曲的现场录音。不过,贝多芬的这三首奏鸣曲精彩的版本太多了。我也喜欢他演奏的所有的舒伯特。里赫特演奏的舒伯特是最精彩的。而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他演奏的舒伯特的最后一首庞大漫长的《降B大调奏鸣曲》。那个行为奇异的巴赫大师古尔德曾经回忆里赫特演奏这首奏鸣曲,他说:

“我第一次听他演奏,是在莫斯科音乐学院,一九五七年五月。他以舒柏特最后一首奏鸣曲开场,《降B大调奏鸣曲》,有史以来最冗长的奏鸣曲之一,而里赫特又以从未有的慢速演奏,使其更为漫长。我愿坦白陈言两件事,其一,也许不太合常理,因为我本人并非舒伯特音乐的表述者,我觉得其音乐中的反复结构棘手费解,我往往在其中精疲力竭。我忍受着这首漫长的舒伯特奏鸣曲。后来发生了什么?一个小时之后,我已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恍惚状态。我所说的舒伯特的反复结构被遗忘了,我先前认为仅起装饰作用的音乐细节,如今显然成为音乐的组成基础,我至今仍对这些细节记忆犹新。对我而言,这似乎是两种毫不相容事物的合体:用一种自发的即兴来揭示深刻精密的内涵。正像我后来聆听多款里赫特录音时所感受到的那样,我亲身见证了一位无比强大的交流者,他们以音乐铸造我们的时代。”

里赫特演奏的这首“有史以来最冗长的奏鸣曲”,虽然“又以从未有的慢速演奏,使其更为漫长,”但他演奏的太奇妙了,我之后听过许多其他人演奏这首乐曲,但是,即便像我这样的音乐白痴都知道了,不可能有人比他弹的更美妙了。
这些美妙的琴声。

可惜它们今天都与敖德萨、与乌克兰、与俄罗斯联系在一起。

*


那些灯标船也舞蹈而来了,
从远方,从敖德萨。——策兰
宅旁的教堂里钟声乱鸣,打钟人疯了,
这里是布满星斗的七月之夜。—— 巴别尔
美丽的敖德萨。
没有一个记忆不美丽,
也没有一个记忆会不悲伤。——立


2022/02/27

我和新疆(四)

简丹儿


今天在办公室接到武子的微信电话,这很突然。

武子是我微信中三个发小里唯一的一个男生。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耍的时候并不多,他调皮又倔强,是班上男生的领袖。对,现在也是小学同学的领袖,小学同学群他是群主,他还去找到了已迁到外地的维族同学阿鲁木江。虽说与他有微信,联系也不多,除节假日发个问候外,偶尔他会发个新疆街景美食什么的。

几十年没讲话,突然用微信远隔重洋的通话,意外后也自然了,只是没说几句,我觉得他喝高了。这也是,如果不是喝高了,他应该不会这么突然地打电话。人醉话多,他一遍遍说你一定要回新疆来看看,你人在外面这么多年我们同学什么都帮不上忙,你回来我们好好带你到处玩玩,新疆好多可看的地方,小时候我们听都没听过……又说起童年往事,然后说到了王老师……王老师是山东人,我们三四年级时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

武子讲的他和王老师的故事是这样的:

王老师一直不喜欢我,这个也是正常,调皮捣蛋的孩子一般都不受老师待见,其实她看我的眼神里的厌烦轻视让我也很不喜欢她,你们好学生大概从来没有被那种眼神看过,那眼神能杀人,也罢,眼神就眼神。那次,你记得吗,肯定是我不对又捣蛋了,她叫我到讲台上站着,一边训斥,一边用指头戳我额头,我最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动作,充满着鄙视,尤其还当全班同学的面,哪怕你扇我个大嘴巴,给我一拳都成,你对我愤怒可以,你不能蔑视我,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我一次次偏开头躲她的手指,她抵我到黑板前,继续戳,我终于怒了,大骂一句xxxx,一把推开她,她摔下了讲台,哎呀,这下闯大祸了,学校召开大会批判我……唉,这多年,这事儿给我的心理阴影别提了,之后,只要我见到谁用手指戳谁,就恨不得把那指头剁了。

说实在的,武子说的故事我记得很模糊了。可见,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不会那么深刻。但今天听到这个童年故事却挺理解他。或许在王老师看来,大人戳几下孩子或给他一个轻蔑的眼神也不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可孩子也有自尊心,有他自尊不可侵犯的心理边界,你越了他的界,他也会不顾后果的反击。现在的武子已是一厂之长,我想象不出他笃定老成的厂长样儿,脑海里满是那个倔强的,大丈夫可杀不可辱的小男孩。

他又突然说,你家小人书丢的事儿,你还记得吧,嘿嘿,不好意思啊,。。。。等你回来,我买一箱书赔你。

我回忆起来了,那是我家惟一的一次入室“被窃事件”,而丢失的只是一箱小画书。那时我大概6,7岁, 和哥哥特别珍爱这一箱小画书。我家住一楼,苏式的火柴盒般的宿舍楼,那时人们不会在窗上安什么铁栏杆,甚至离开时也不会特别去扣住窗子。总之,那天,回家,发现窗子大开,似有人翻窗进来过,而最后发现,丢失的只是一箱小人书。我哥一下就知道不是焦狗子就是武子小建他们干的,其实几个都是他的玩伴。最后哥哥还真把书箱要回来了,记得特别清楚的是,哥哥发现他最喜欢的两本打仗的画书不在其中,就不干了,非要再去要,但我妈劝他说算了,说别人没有,你有这么多了,就算你送他们吧。而我爸最关心的是一本漫画书。幸好这本漫画还在,我爸说,这才是本好书,只要它在就行。

当时哥哥和我都觉得爸爸太不懂孩子的感受了,但我后来还是承认这本漫画对我家有特别的意义。它是卜劳恩的漫画集《父与子》。

在茶坛写过《永远的卜劳恩》,一搜还在,看时间是写于2011.4.11,整整十年了。

2021 8 27

我和新疆(三)

简丹儿


那天茶坛里说到新疆的野马几乎绝迹,而野驴还常见,我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新疆知之甚少。因为我既没有见过野马,也没见过野驴。我说的是野的。是的,其实对那片广阔的土地我还是知道的太少了。大漠的风雪到底有多狂野?冰山上的雪莲到底有多娇艳?塔里木河浩荡的水流中鱼儿有多富饶?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很喜欢听Y讲故事,Y就是上次提到买了11本《老风口》的大学同学。他来自阿克苏,对,《老风口》写的就是阿克苏。Y的妻也是我们的学妹也来自阿克苏。所以,当年在学校仅有的两个阿克苏人相爱了就顺理成章。

Y有很多故事。而这里要说的是他的妻。在她家离开新疆时,她大哥留下了。现在年近六十的大哥仍在那里负责着一个野生动物保护组织,成天骑着马在戈壁上驰骋。她说大哥已习惯这天高地阔的生活,舍不得那些野马野驴野羊。。。。。

昨天,我哥发来三个文件,石河子市大剧院,石河子市会展中心,石河子市体育公园的三个设计方案。他十六岁从新疆考入清华大学建筑系,毕业后进入西南建筑设计院工作,后来美学习工作,现已在美生活了二十多年。

三个设计方案是他以前的同事发给他的,他自己也包括我都为他为没能参与到对他而言特别有意义的这几个项目而遗憾,但也为故乡的变化发展特别欣喜欣慰。

守护者们始终在那里,建设者们始终在那里,而已远离那里的我们永远在谈论着故乡。。。。。

以下文字图片摘自设计方案一一理解我不厌其烦的贴图片转文字,因为这些建筑对别人也许太过普通,而于我却是美丽珍贵的。

1,石河子市大剧院

大剧院选址于该城南部新规划的“红山新区”,主体功能含1400座大型甲等剧场和800座音乐厅,未来将建设成为石河子市的新地标和区域性文化艺术中心,辐射新疆生态文化圈和西北城市群。

1400座剧场采取经典的马蹄形平面,定位为可表演西方歌剧、民族歌舞、大型综艺、专业戏剧的多功能剧场,观众厅坐席分为三层,形成环抱舞台的布局。厅堂空间中正硬朗,片片叠墙延续了建筑整体的力量感和韵律感,营造出具有“红色记忆”的特色观演空间。

800座音乐厅采用围绕舞台的梯田式观众席,充分拉近表演区和观众区的距离,室内空间以“天山风雅”为主题,白色天幕之下,流线的池座表现出自然生动、精致高雅的建筑质感,反声板飘舞空中,似盛开的天山雪莲,使观众如置身自然之中静享天籁。

2,石河子市会展中心

建筑呈L型布局,线型形态沿东南方向展开,将南侧生态绿轴公共空间引入主入口广场,同四大公建一起构筑开敞的城市展开面和良好的建筑形象展示面。结合城市设计“丝路曼展会旅商”的意境,挖掘城市名字起源,行成“流水浣石”的造型意向,流动线条拟态飘带,隐喻“一带一路”,行成现代抽象的造型意向。

3,石河子市体育公园

体育场地上主体大空间1层,局部4层。体育馆地上主体大空间1层,局部4层;地下1层。游泳馆地上主体大空间1层,局部2层;地下1层,局部2层。结合地域性自然与文化背景,以流畅的平台曲线及圆润明珠的单体造型,打造师法自然的地域文化精神地标,展现石河子艰苦创业的军垦精神和塞上明珠的城市新貌。体育公园设计以“丝路·绿洲”为灵感,并采用大地景观的手法,融入以绿洲为主题的文化意象,将建筑与环境融合为一个有机整体,创造地域性独特的建筑体验,体现石河子大气的城市气质。

通过参数化控制建筑形体、立面虚实和冬夏季太阳高度角关系,从冬季得热与夏季遮阳两方面考虑,寻求寒地建筑严实包裹与空间通透之间的平衡,实现建筑对寒地气候的适应性。

同时通过半地下空间设计、紧凑形体设计、下沉庭院设计等适应寒地气候和调节微气候的措施;并采用下凹绿地、渗沟及渗透水池等低影响开发雨水系统措施,干空气间接蒸发冷却技术、大温差热水供暖系统措施,以及灵活可变的布线系统、电井规划等措施;有效提高环境舒适度,减少能源和资源利用。

。。。。。

2021.4.7

我和新疆 (一)

简丹儿


新疆于我是很难写的,如那句“近乡情更怯”。

父亲那批航校毕业准备赴朝鲜战场的预备空军因战局缓和转赴了新疆,半年后母亲追随父亲也去了新疆,二十多年后,也就是在我上大学的第二年他们调回他们的故乡。

我出生在那儿,18岁时出来上大学,不想就再没有回去过。 记得刚到大学时,有同学问我,新疆是不是到处都是流动的沙丘? 我突然意识到其实太多人对于新疆知之甚少。

我出生长大的石河子有沙漠绿洲之称,学校医院和民居的一幢幢苏式的筒子楼由一条长长的林带与工业区相隔,所谓工业区是依次的毛纺厂,棉纺厂,糖厂,造纸厂。。。。城市边缘有条大渠,源于天山融雪,汇于一个巨大的水库。

大渠外又是林带,最多的是笔直挺拔的白杨树,还有榆树,柳树,沙枣树,。。。沙枣花细碎清香,沙枣成熟后,孩子们喜欢爬树摘采,我哥哥有一次就从沙枣树上摔下来,腿摔的骨折,路人把他抬送去医院,又一个转托一个通知到了我爸。

对,那时电话没有普及到家庭,人们都很热心帮忙带个话儿。有一次,在市中学校上学的我,没有赶上最后一趟班车回家,同学邀我住到她家,她父母就到他们宿舍收发室打电话到我家傍边的厂医院,请有谁去通知一下我父母免得他们担心,当然这个话一定是带到了。嗯,我这位同学是一位漂亮聪敏的女孩子,一笑两个酒窝,但闷闷的不爱说话,谁知高考时她突然告诉我们她想考电影学院,着实吓了我们一大跳,但另位同学还是赶紧请她爸爸来辅导她练习小品,她没考上电影学院,第二年考到财经学院,念完硕士毕业后回到新疆做了大学老师。

这里的我们是说我们几个玩的要好的女孩子,帮辅导小品的爸爸是话剧演员,据说是因演过刘少奇而打成反革命,在劳改农场十几年,而这同学的妈妈坚决不离婚,独自带大两个女儿。等她爸爸平反回来,两个女儿已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由此我们这位同学坚强独立像她妈妈一样,我和她同桌一年,她是我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也可以说是我青少年时代一个精神偶像。我和她有太多太多的故事。。。。。

我们中还有一位,她爸是糖厂厂长,爱好古典文学,这影响到我同学,她写的一手好毛笔字,《红楼梦》里大部分诗词都能背下来,她高高挑挑,气质清雅脱俗。只是有一次我为她挺难堪的,那天我去她家找她一起去学校,她妈做好了红烧羊肉一定要让她带到学校做中午饭,她不爱吃羊肉不愿带,她妈看说不通,一气之下把那碗羊肉扣在她身上。我不知道这件事对她影响有多大,之后独生女的她上学工作留在上海,父母还在新疆,而和我最好的那位坚强独立的同学会时时买菜买肉的去看望她父母。

我们几个女孩最爱走林带中的那条小道,说说笑笑没个完,可现在怎么都想不起当时都说了些啥了。而且现在我也不能确定,我们从小每年种的树是不是就是这林带的一部分。是的,从小学起,每年春天都会有一周停课植树,那是我们最高兴的时候,不用上学了呀。

林带外是片农田,有一个维吾尔人的村子在那里,对,有一个叫阿鲁木江的维吾尔男孩儿就住在那个村子里。十多年前,我在这里写过他。两年前,小学同学们居然找到了他,把他拉进小学同学群里。他们还为他的到来聚餐,照片上阿鲁木江笑得很灿烂。据说,阿鲁木江远道赶来参加聚会,给大家带来一大桶自家的牛奶,是因为微信群里大家忆旧时提到小时候,阿鲁木江家的牛奶纯正,现在喝不上那种口味的牛奶了。

维吾尔人的村子外就是军垦兵团大片大片的农田了,再往外,就是广袤的戈壁。往南遥望,那是绵延高耸的天山。其实,关于兵团农场,关于戈壁,我在那儿时知道的很表面,印象最深的是如果从乌鲁木齐回石河子,数小时汽车都是奔驰在这广袤的戈壁大漠上,大漠浩浩荡荡,天地相连,一望无际,等远远的在天边出现个小绿点时,就知道那就是绿洲之城了。

也是十年前,我在网上注意到有本小说正在发行,《老风口》,作者张者。他是兵团人的儿子,我们的同龄人,他花了五年多的时间完成了这部记述我们父辈拓疆垦边的传奇。我随即告诉了我的大学好友,同是新疆人而已在北京工作的他马上买了寄给我,他告诉我,他在书店翻阅时就放不下了,他一口气买了11本,他家他老婆家是人手一本,对,他妻子是我们师妹,也是兵团人的后代,他们人人读的爱不释手,太感谢我一个身在美国的人的推荐。

是的,我写不了新疆,张者的《老风口》已写出了我对我出生地我长大的那个地方无法描述的感情,而这种感情对所有对新疆知之甚少的人是无法明白的。


2021.3.31

我的新疆之旅

为人父


1986年暑假,我和另外两个同学随我们系的邓老师前往乌鲁木齐粮食厅所属的一个粮食机械厂,为他们做一个计算机辅助管理项目。那是我第一次去新疆,也是第一次坐那么久的火车。

邓老师坐飞机去,我们则坐的是特快硬卧。因为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临上车前我们几个商量带点什么在车上吃,讨论来讨论去,还是听从了南京同学的建议,洗了一大堆黄瓜,带了一包盐,一大包五香花生米和几根香肠和几个面包。后来证明,黄瓜和盐带对了。花生米沿途各站都有卖的,香肠面包也不缺。因为是特快列车,火车停的都是大站,每到一站我们就下去买几瓶当地的啤酒,然后就着黄瓜沾盐面对瓶吹,感觉特别爽口。

车到玉门时,恰好是傍晚,我们三个都被戈壁的荒凉和辽阔震撼了!更被那戈壁落日的美景迷醉了。黑黝黝的戈壁滩上一轮巨大通红的太阳清晰可见,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太阳,当时真的被戈壁落日的美景惊呆了。火车离开玉门火车站后,回头遥望玉门关,只见不高的玉门关在落日余晖的衬托下,显得那么高大壮美,不禁想起当年那些铁马金戈的古代战士。这片不毛之地不知吸允了多少战士和百姓的鲜血,又目睹了多少壮怀激烈的征战。

第二天白天,火车依然在戈壁上行驶。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除了偶尔看见几个随风滚动的骆驼草,寸草不生,也没见到一棵树。感觉荒凉的和火星差不多。

到乌鲁木齐的时间是白天,邓老师跟工厂的司机来接的我们,一路上观看乌鲁木齐的街景,感觉比内地的城市要漂亮。司机介绍说,这是因为新疆自治区成立三十周年时,国家给拨了专款,修建了八大建筑,改造了市容。我也搞不清哪八大建筑,反正很多建筑看着都很漂亮。

到了工厂,我们被安排在一个职工宿舍楼里。外面骄阳似火,进到楼里立马感觉凉爽很多。后来我知道,新疆因为非常干旱,所以早晚温差很大,市内室外温差也很大。周日我们去火焰山玩,当天温度是52度,我穿着蓝裤子白衬衫在外面照张相功夫,感觉屁股就火烧火燎的。可当我们进到壁画洞里,就感觉很凉爽,并不觉得有那么高气温,而且也没有汗。

工厂安排了一个高挑的、肤色黝黑的维族工会女干事阿依古丽接待我们,负责我们的日常生活和外出游玩。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个女干事是维族姑娘,因为长相不明显,普通话又说的非常标准。接触几天后,她就与我们熟悉了,就经常来宿舍和我们聊天。她告诉我们,新疆的各单位都很照顾少数民族,都必须招收一定比例的少数民族职工。粮机厂的少数民族里,数维族人最多,其次是回族人,还有塔吉克和哈萨克等少数民族的职工。还告诉我们,在新疆最热门的职业是司机,因为新疆太大了,去哪都得有车才方便,所以司机很受青睐,可以帮忙捎带东西和人。她能在工会当干事,主要是因为普通话讲的好,还说在新疆会说普通话的少数民族很容易找到工作。

除了聊天,她隔几天就会派人给我们送一口袋西瓜,说新疆气候干热,厂子里的水又不好喝,还是多吃西瓜解渴吧。新疆的天然水源主要是雪山上的雪水,听工厂的人介绍说,博格达峰的雪线不断上移,也许有一天雪山的雪水会耗尽了。所以各工厂的工业用水都是自己打的深井。深井的水不好喝,很硬,不泡茶简直喝不下去,喝一口感觉都烧喉咙。新疆的干旱我们也领教了。我们洗完衣服根本不用拧干,随便搭到椅背上,一会就干了。我们晚上吃西瓜扔盆里的西瓜皮,第二天早晨就变成了西瓜皮干。所以新疆就是个天然烘干箱,最适合做葡萄干。

我们除了每天的工作,晚上吃完饭写完报告就没啥事了,有时就会去市场逛逛。那时的市场也很热闹,卖烤羊肉串的,卖烤包子的,卖囊的,卖牛杂碎的,卖葡萄干的,还有卖各种漂亮的新疆刀的。我发现都是维族人在做生意。那时坐火车也没人查道具,新疆维族人在火车上都明晃晃地带着刀也没人管,所以我们三个临回学校前都买了几把很漂亮的新疆刀,很便宜,只有几块钱。不过那个刀的质量不咋样,后来都生了厚厚的一层铁锈。

新疆给我印象最深的美食有四样,馕、烤包子,手把羊肉和手抓饭,这四样美食我以前从未吃过。对我来说,这四样美食不分高下,都让我一直怀念。尤其是哪个馕,对于喜食面食的我来说,简直就吃不够。烤包子的独特风味也一直让我留恋。后来我自己也尝试做过,但怎么都没有在新疆吃的那么香。也不知道是现在好吃的吃多了,导致味觉阈值上升,还是我做的确实不地道。

一个周末,工厂的人带我们和邓老师去天池游玩。那时的天池几乎看不到几个游客,也没有什么人造景点和服务设施,只有一个哈萨克少年牵着几匹马,供游客骑玩。看我们来了一车人,少年就牵着马过来,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骑马吧,很老实的马。问了一下价格,不贵啊。我们三个就每人租了一匹马,哈萨克少年简单教了我们几下骑术,就跳上马带我们下山。骑上马我们就顿感上当了。这些马没一个老实的,我们一上去就开始跑起来,吓的我们几个都不敢直腰,紧抱着马脖子生怕被摔下来。跑了一会,我们实在受不了了,就大叫:停一下、停一下。少年听见我们的叫声,就勒紧缰绳,调转头来冲我们笑。他一停,我们的马也不跑了,停下来突突地喘着气。我说,能不能慢点跑啊。少年笑着说:跑的慢,你的屁股受不了的。少年说的没错,回来的路上,马都是在慢颠,半个小时的路程,感觉屁股就被颠肿了,第二天屁股还疼呢。

天池下来后,工厂陪同的人把我们拉到一个粮库,说要请我们吃一顿新疆特色羊肉。原来工厂和粮库早商量好了,等我们游完天池要招待我们一顿,所以在我们下山的时候就宰好了羊。等我们到了粮库,羊正在锅里煮着呢。

粮库的食堂非常简陋,一个破破烂烂的长桌子,几只很旧的长凳子,看着不像食堂,到像个库房。我们刚坐下,喝了几口雪山雪水泡的茶。两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就端了上来。羊肉都是大块的,好像就是胡乱切了几刀就下锅煮了。大厨师说,这羊肉就是用粮库门前水渠里的雪水煮的,除了盐,啥调料都没放,是地道的新疆手把肉。我们待老师拿起一块羊排后,也都急忙下手抓起一大块羊肉,开始大快朵颐。吃了才知道,新疆的羊肉竟然这么鲜嫩,一点膻味没有,尤其是肥羊肉更是香气扑鼻。从此之后,我再吃水煮羊肉,水煮羊蝎子什么的,就怎么都觉得不如新疆羊肉好吃。吃了几块羊肉后,厨师又端上了一大盆油乎乎的手抓饭。这手抓饭也是好吃的不得了,油而不腻,还有一股奇特的香味。

项目接近尾声时,邓老师因学校有事要先走,临走前把剩下的两次培训课交给我,就提前飞回去了。邓老师走后,我们三个紧赶慢赶做完了项目,就让工厂给我们订回北京的车票。没想到的是,宝鸡段铁路被洪水冲垮,火车不通了,只能买到柳园的车票。我们三个被困在了乌鲁木齐。

在新疆的近两个多月里,每个周日工厂都安排我们旅游,等我们要回去时,乌鲁木齐周边可以当日往返的景点都跑过了,所以最后这个周末就没什么地方去了,阿依古丽就建议我们去街上逛逛,买点新疆特产带回去,并说我可以陪你们去,新疆的毛线很好,你们可以买点。我们觉得有道理,就跟她去新疆的百货公司转了一圈,每个人都买了几斤新疆毛线,后来我太太给我织的唯一一件毛衣就是用我买的新疆毛线织的。

下午回到工厂,阿依古丽告诉我们,因为周日工厂食堂不开伙,她特意安排一个回族大妈给我们做晚饭,说我们喜欢吃什么就跟她说。我说我想吃拉条子(拉面),据说回族人拉条子做的好。爱依古丽说,没问题,我去和她说,你们回去休息吧。

晚饭的时候我们三个来到食堂,诺大的一个食堂就我们三个人。我们跟回族大妈打个招呼后,她就笑呵呵地说,菜都准备好了,你们先喝点啤酒,吃点小菜。我这就给你们做拉条子。

我们刚一坐下,大妈就端上来四个凉菜,一大盘酱牛肉,一大盘驼峰肉,一个拌黄瓜,一个西红柿拌白糖。啤酒一大箱摆在旁边。我们三个开了啤酒就开始大吃二喝起来。啤酒喝了一瓶后,大妈的拉条子就端上来了,满满一大盆面条加一小盘卤子。我们其实喝啤酒的时候已经吃的差不多饱了,看着这一大盆面条就有些傻眼,这怎么吃得完啊!可回族大妈辛苦做出来的面条,还是我们自己点的,说啥也不能不吃完啊。那天我们三个一碗接一碗每人都吃的实在吃不下去了才算完事,可终究没有吃完。

没想到这一顿拉条子让我们几个晚上都遭了罪,三个人都被撑着了。我这辈子吃撑过两次,一次是小时候吃牛肉馅饺子,再就是这次的拉条子。挨饿不好受,吃撑了更难受。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无所事事地等车票,工厂领导也着急,想给我们订飞机票,可飞机只能飞到兰州,可到了兰州也没过宝鸡线,依然解决不了问题。知道我们要走了,工作也结束了,阿依古丽就每天过来和我们聊天。阿依古丽也是个文艺青年,看过不少那个时代热门的小说,和她聊天就感觉不出她是个维族姑娘,所思所想跟我们没啥两样,还很有共鸣。有一天,她问我:你看过电视剧《新星》吗?我说看过啊。她就说:你们都是国家的人才,希望你们以后能成为李向南那样的干部。共产党领导如果都像李向南那样多好啊!

过了几天,阿依古丽过来找我们,说现在能买到北京的火车票了,但卧铺只到柳园,余下的路程都是硬座,问我们行不行。我说,没问题啊,能走上,全程硬座也没问题。再晚就开学了。阿依古丽笑了:那好,我马上去订票。你们准备明天出发吧。当天晚上,阿依古丽就过来给我们送票,告诉我们第二天在宿舍等着她来接我们去车站。临出门时,她笑着对我说,你来一下,我有事找你。我有些疑惑地跟她来到走廊上,见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书–《新星》,有些严肃地对我说:送给你做个纪念吧。这本书代表我的理想,也希望成为你的理想。

现在那本书还放在我沈阳家里的书架上,每次看到那本书,就想起阿依古丽的那句话,有时有些恍惚,有时有些惆怅,而更多的则是惭愧。

注:阿依古丽真名不叫阿依古丽。她真实的名字我一下想不起来,就起了个化名。

我和新疆(二)

简丹儿


那天写新疆,说自己是无法写的,这个是真的感受,越是深切的东西越下笔困难。但临发文时又不由的加了(一),因为发现其实自己有好多好多的话还没写,我肯定要有(二)(三)。。。。。我几乎从没有这样的写文状态,不设主题不设立场,想到什么写什么,只随思绪流淌。

上次写到那个巨大的水库时,我怎么也不能确定它的名字了,红旗?胜利?但确定想到的那个青年人是一个英俊的青年,这个英俊的青年在那个水库溺亡了。他是我们厂里一个车间的团支书,那天他领着车间的年轻人春游去了那个水库,他们中的一个女孩子不慎落水,他跳下去救,但两个人都再也没上来。他其实是水性很好的,但在水中被惊恐的女孩死死抱住让他无法动弹,也有说法是春天的水库水温很低,两个人都抽筋了。总之,那些天整个厂里大家都在谈这个事情,都深深的惋惜。

其实,这个水库几乎每年都有淹死人的事故发生,但从来这些事故都挡不住男孩子们对这个水库的热情,暑假里,我哥和他的伙伴们去水库游泳,我知道后真是坐立不安,而且还不敢告诉父母。哎,想写的不仅仅是这些,写到那个救人的团支书也是因要写他弟弟,或者说我要写的故事的主角的哥哥为救人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弟弟同样也是一个长得很精神的大男孩,浓眉大眼,只是记忆中,要比哥哥稍矮一些。

记得我们校园里有许多苹果树,春天到来时,校园开满了粉粉的苹果花。校大门外正对着一个标准的足球场。足球场外围有半圈很大很大的一棵棵的榆树。那时,我就是坐在大榆树下等他给我拿书来或给他还书的。

那时,我五年级。学校有个这样的做法,把高年级的学生分配到低年级各个班做辅导员。他就是我们班的辅导员。他一来,同学们都特别兴奋,男孩女孩都喜欢他,他注意到并没有挤在他周围的我,便来问我什么什么,后来他常参加班委会开会与我便熟了,我一直是学习委员。有一次他和我聊到读书,他的眼睛亮亮的,我好羡慕他读了那么多的书,听我哥说过高年级的一些学生中暗地里在互相传看禁书,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搞到的。他一定是看出我的渴望,于是说他可以借些书给我看但要保证不要转借他人,也不要告诉别人他给我借书这件事,我答应做到。于是,我们约定足球场边的大榆树下是换书的地方。一开始我为这个只属于我俩的小秘密兴奋,谁能愿意出借这类书那真是把你看成靠得住信得过的人了,而后我便沉迷在这些书里,它们突然在我的面前打开了一个大窗,窗外是完全不同与我认知的一个深邃的世界。记得有《牛虻》《悲惨世界》《约翰克里利朵夫》《苔丝》《飞鸟集》,我一定是读的囫囵吞枣,但,现在看来这些真是我文学的启蒙。

说到《悲惨世界》又想起了一个人,我们的算术老师,姓顾,上海人。她面容清秀,短发。虽说是短发,但不同于一般妈妈们的短发,她的差不多齐肩了,而且一直保持着这样的长度,看起来整齐舒顺,她总是穿着自己剪裁的修身合体,色彩雅致的衣裳,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带着明显的上海话口音。那天我读《悲惨世界》读的放不下,于是带到课堂上读。顾老师发现了,她走到我课桌前,一边照旧讲着课,一边不动声色地手轻叩着我的桌子。这个细节我记得很深,以至于现今看到一些视频,老师看到讲台下不专心听课的学生,一个粉笔头就打过去时,我就想起顾老师。更让我无法不记住她的是,课下她问我读的是什么书,我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口,她便说,在家看就好了不要带到学校来。聪明如她,她一定猜出我看的不是什么"好书",关键是,做为一个老师,当一个孩子不愿说不便说时,不强人所难,能有宽容和尊重。

我和他的友谊随着他毕业去农场便中断了。他哥哥出事时,听说他从农场回来了,已上初中的我约了一位同学去他家附近等他,想碰到他,说些安慰的话,但最终没有见到他。再后来听人说他从农场回来进了工厂,但从未见到过他,也再没有关于他的什么消息。直至,高中毕业那个夏天,有一天我在一条林荫大道上迎面碰见了他。我确定是他,但他却没认出我,毕竟五六年前的小女孩长大了,或许他已经忘了曾经有一个小姑娘对他的崇拜。现在想来,当时那个青春期的女孩实在是太羞涩了,我终于没有上前说,记得我吗?我是。。。。。,终于,那天,我与他就像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

2021.4.2

鹧鸪天 几卷丹青脂砚香

作者待查


几卷丹青脂砚香,

抱膝独坐小轩窗,

欲盼东风入罗帐,

怎耐衣衾贴臂凉。

花笺纸,摹春光,

只是终被秋风伤,

一缕心思难度量,

淡看经年旧时光。


注:本词由唐静安推荐。

在不属于你的季节

林木


夜深人静时分,你偶尔遛达在那片记忆的园圃。

那天悉尼风很大,也许没风,来自北方的寒流,充塞着每一空间。夕阳喷洒热血,为热血祭奠。树叶在悲苍中颤抖着,人们的心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一个并非历史虚构的惨痛故事,把你带到那里,你们不期而遇。“嗨”,简短的问候,发现是来自同一方向的过客。你们有时相见,那天却是第一次相识。在现实的同一辆车上,你们不再是陌路。

之后你们几乎每天乘同一辆公车。下了车,你们总是不知不觉地落在人后。只可惜那段路太短,一个分叉口把你们分开。要是那段路再延长几十米,你的梦或许可以一直做下去,直到今天,直到永远。你有时这样想。

有几次她的身影从空中消失,你的心似乎从体内消失。你说这不可能,你淡淡地失落,心不由己,担心她从此走出你的世界。再次相遇时你暗自惊喜,问侯的语调却极其平静。

你说这不可能,不可能是真的,那不是属于你的季节。

有一次她坐到你身边,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似乎她没有选择。你觉得你们的心和身子一样近。但一路上你没有在她面前展现你的内心世界,言语只停留在通俗的一隅。“我喜欢看书。”她说。那个话题本可以无限地延长下去,你家里有许多名著,你愿意无限期地借给她。但你没说,你说的是你不想说的话。那个话题比那段路更短。然后共车便到站了。

有一天你发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想和天鹅一起翔舞。你找个不是籍口的籍口去找她,她投来意外的眼神。你支唔着,语无伦次。你意识到这实在太唐突。她的脸红了。第一次你为一个女孩感到心醉,第一次你为一个女孩羞红的脸而悸楚。

但是你又躲入属于自己的空间,编织着完美的故事,你固执得如一块顽石。你感叹她踏出的脚印和你的一样歪歪斜斜。在情感的交叉路口,你的理智作了错误的选择。

终于你们只是擦肩而过,在那个不是恋爱的季节,她无声无息地在梅雨中消失。

消失不去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和她留下的淡淡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