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子 · 春时

山水苍茫


春风桃李连阡陌,

远亦缤纷。

近亦缤纷。

几户蔷薇遮院门。

看花耽尽闲时日,

红也销魂。

白也销魂。

一缕清香入梦痕。



在三月最后一天的星空下

影云


请向我道歉

What, then, shall we say in response to these things?

If God is for us, who can be against us?

– Romans 8:31


为你对有人拉帮结派,抱团取暖,党同伐异,相互溜须拍马时的选择性失明

为你反复辱骂他人欣赏网友文字的自由与热忱向我道歉

为你远程的善良和正义感,而对周围女性网友严重缺乏尊重道歉

为你似是而非的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不能为民请命道歉

为你对那些对世界大局观察而重新省视民主自由的人们扣上大外宣的帽子道歉

为你对文学一知半解,冒充现代女性前卫作家的专家而道歉

为你酸性的说出网友有洁癖,写出海外华文圈里最干净的文字

为你对文学城唯一的严肃作家和读者对他的欣赏而产生的无法抑制的嫉妒

向他忠实的读者们道歉。为你缺乏艺术创作的能力与天赋而只能以胡乱涂鸦称呼他人作品道歉

为你的自我炒作,招摇撞骗,目空一切向我道歉

为你身上带着人性恶,或体内藏有心魔

文人相轻,嫉妒才子,嫉妒才子有很多女粉丝,向我道歉

为你向往西方极乐世界,还未明心见性,不能放下杂念,离苦得乐

为你没有开悟,无法解脱,不能证悟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道歉

你在吐口水,在乱喷。你为你尽情的乱喷道歉

你为言语不慎伤害了网友,不停写情诗道歉

为你歧视女性以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污言秽语,心胸狭窄,尖酸刻薄来剥夺网友的爱美的权利与自由向我道歉


你为你在星空下践踏他人的权利与自由

而道歉

你为你以基督的名义变相地辱骂他人

而道歉

割舍不断的眼神

主流媒体


窗外,桃花点点,春意盎然,莫名又想起了你。

记忆里的初见,没有童话故事里的彩色,也不是江南特有的水墨画,只是时代的黑白照。斑驳的墙,泥泞的路,艰辛的生活,但是你那光洁的额,微笑又明亮的眼,飘逸的马尾辫,暗香浮动。

只是我没想到,三十年后的你,香如故!

再见你,深秋微雨。我以为走过几个路口就能见到你。可上海郊区的路口真的很远,一辈子都走不到的那种,最后不得不打车,开窗探着脑袋,迎着小雨,终于见到了高挺又有点柔弱的你。不知道是微冷的天气还是你有些激动的缘故,我觉得你全身都在抖。

我们再见如初,相谈甚欢,你说你先生根本不会在乎你的,可你看,一过十二点,他就打电话来,生怕我把你拐了去似的。

第二天晚上,你请我吃饭,是我喜欢的人气旺,桌子有点狭小,食物相对简单的餐厅。你笑吟吟地看我吃饭,看我喝茶,看我说话。有美食和你温柔视线的加持,我的心,暖暖的。

饭后,你带我逛街,我终于看到了我梦中的景象,真真切切路人那羡慕的眼神。

你一再强调,你只是喜欢小时候的我。可最后在奶茶店时,你情不自禁地轻抚我的手,摸摸我的头发,你的眼神,幽幽的。

一晃又是六,七年了,我一直好想告诉你,那时那刻,我只想静静地拥着你,不想过去,不盼未来。

你曾为了这份缘分哭泣,我听到了,心如乱麻,惊慌失措。我也曾为你在夜里辗转反侧,泪流满面。

你的眼神,割舍不断,如果有下辈子,我把我的全世界都给你!

3/16/2023

谷姬与窦姬


古有谷国和窦国。皆出美女。

谷姬往窦国,袒衣宽带一如谷俗,窦国公子贵籍皆往拜竭,宾客如云。窦王不喜,旨:“须衣窦衣,且与我享宾客名录。”谷姬不齿,道:“不为恶。”乃出窦国。

不日,窦姬华服往谷国,年轻公子美女喜其风情,皆往拜竭,宾客如云。谷王怒,旨:“须衣谷衣,且与我享宾客名录。”窦姬道:“谷俗无衣。”谷王道:“无辩。”窦姬乃从。后,窦姬从者日甚,谷王恨甚,曰:“窦姬须从我,入我后宫。不为我私,则必灭之!”

同史氏曰:待客之道,一为敬。敬非求从,不同则送。二为抢,见美必抢。如此,焉有善乎?

住在街边的老新疆

石頭河


小学时有个男同学住在我家与学校之间的街道边,属于散户,而我们其他人都住在各自父母单位的大院里。学籍表上籍贯那一栏我们填的都是五湖四海,而族别是汉族的他填的是新疆。我们这些父母移居到新疆的叫“疆二代”,他的名号则是“老新疆”。

老新疆同学的父母不清楚自己祖上是从哪里、什么时候到的新疆,但他们知道自己是屠城、战乱幸存者的后代,代代倔强地坚守着“汉”的身份。在兵荒马乱中活下来的人顾不上读书,他们没啥文化,进不了正规单位,以在附近的街边摆摊卖凉面为生。那时我放了学常跑到同学家玩个够才回家,他家就在我途经的路上,顺理成章地也成了我光顾的地方。他家的堂屋不大,光线有点暗,边上有个灶台,正屋里有个大通铺式的土坑,上面摆着一个小方桌,主人、客人都上炕围着方桌坐——这也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木板床,桌子当然就都放在地上,椅子不够的时候就请客人坐在床边。那个年代还没有客厅的概念,主人住的房间也当客厅用。

在那个土炕小桌子上,我吃过他妈妈做的拉条子。看着她把切好的长面条抹上油,一圈一圈地盘在一个大平盘上,过了一会儿就端上来喷香的拌面,当时我正费劲地给她儿子讲解数学题。那个同学学习不太好,常校内、校外地打架,一开始他父母还指望我劝他别惹事,后来看我劝也没用,只能干叹气。上初中后分在不同班,只知他经常旷课,除了忙着打架、躲仇人外,也开始帮着照顾家里的小吃摊,渐渐地很难见到了,已记不清他有没有坚持到初中毕业。

他们一家都说新疆话,也就是新疆汉语方言,而别人都说普通话,只间歇地夹杂点新疆味。印象中,街上的小混混、学校里的调皮蛋都爱说新疆话,带有一股狂野的匪气,打起架来很给力。还有些人由于父母单位的院子小、人少,常在街上找伴儿一起玩,他们就也说新疆话。我周围的同学平时大都乖乖地说普通话,偶尔说新疆话就意味着是在威胁、抗议或生气了,要不就是开玩笑,都有特定的语境,否则老师听了会扬起眉毛。要是在家里学着说又会被收拾,所以我一直没有实践的机会,能听懂,但只会说几个词,连不成句。后来听一位老教授说,新疆话里保存了一些汉、唐时期的古音,当时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在想来真该做些研究,厘清语言上的传承。前几年回去时,电台里的节目主持人交替着用新疆话和普通话播报交通信息、体育比赛消息,猛的一听还真不习惯,热线却非常火爆,亲友们也都喜欢,觉得更贴近自己,理所当然地就把主播当作身边的朋友。我想了想,也是,让方言就这样在市井中轻轻松松地传承下去,挺好。

我家所在的厂区是个很大的院子,大门内靠近街边的位置也住了一户老新疆,他家原来就在街边,建厂征地时给划了进来,成了工厂的一分子。不记得他家有小孩,但打小就常看见那个爷爷在外面溜达,不过因为住在不同的片区,从没跟他打过招呼。到了上学的年龄,第一天去学校报到,回来居然走丢了。其实以前去过学校好几次,也就十来分钟远,我知道路,那天也是自个儿走去的,但放学时老师让排队回家,我晕乎乎地站错了队,跟着走了一截才发现周围变得陌生了,赶紧从队伍里撤出来,想按原路返回学校,却又走岔了,越走越不对劲。已经是大中午,又累又饿,开始害怕,直想哭,忽然瞧见路边的树荫下那个爷爷正跟几个老头儿聊天,喜出望外:运气真不赖,眼泪都还没来得及掉下来呢!我暗自打算等他说完就悄悄地跟在他身后,肯定能找到家,没想到跟在后面没走几步就被他发现了,原来我在那里等的时候他就瞅见了,只是当时没明白我在打什么主意。他牵着我的手走回家,父母对他千恩万谢,表情郑重地告诉我:他是老新疆。这个称呼就在七岁的小脑袋里扎下了根。我那会儿觉得走丢让人领回来很没面子,打那以后远远一见到就赶紧绕道躲开。老人在我还没上中学的时候走了,回想起自己当时那点小心思,唉!

工作后,有个同事是老新疆,家住山西巷附近。那一带是老新疆汇集的地段,在最早的迪化屯城边上,是从乾隆时期开始的居民区,光绪年间又迁来包括回族在内的大批移民,再加上维吾尔等别的少数民族也开始在那一带扎堆儿,纵横交错、窄得不能再窄的巷道两边密密麻麻地聚集着一层的、两层的土房,旧房上面加新房,新的旧的混在一起,弄不清哪间到底是哪个年代盖的,拥挤不堪。老新疆们在本地都是七大姑八大姨的,还爱认干儿子干闺女、拜把兄弟,好让自家更加人多势众,而同事又是个爱揽事的热心人,每天都见他不是给这个说亲家就是帮那个联系差事,要不就是托人情打捞被警察扣起来的什么人,赔着笑脸请客、送礼地忙个不停,没个原则。我们笑他无事忙,他把手一摊:那咋办,不是自家亲戚就是兄弟朋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咋样都得搭把手。

当时不明白他怎么那么帮着那一大串乡里乡亲,2009年“七五”事件后懂了:得抱团才能活下去啊!生活在最早的迪化城边,他们的祖上早就有血的教训,而20世纪80年代以后的三十多年间,民汉高度混居的山西巷又成为重灾区。国家对那些世代留守边疆、幸存下来的老新疆们没有给予过照顾,他们大多生活在社会的底层,代代相传的生存经验印在了他们的基因里。对过着小康日子的人而言,个体的自由是精神层面的追求,而对还在为性命提心吊胆的人来说,那是天边悬挂着的大饼,齐心协力才是脚下的路。

当年的男同学家那一片沿街的散户房在我上高中时就拆迁了,人不知去向,厂门口爷爷住的那几排房子也早就成了房地产公司的商住小区。最近这几年山西巷一带棚户区改造,从照片上看已经变得街道宽敞、楼房整齐,规划得不错。那些住在街边的老新疆们应该都搬进新居了吧?有没有留出一两栋老房子做古董?那些狭窄的街巷、残破的土墙记录着乌鲁木齐自1758年建迪化屯城以来的历史,比美国独立建国还要早十八年。


2023年3月2日

香豆子,苦豆子

石頭河


香豆子是一种带香气的草本植物,结很小的豆子,多生长在西北地区,印度也有,但新疆、青海以外的地方都叫苦豆子。不过我没见过实物本尊,只见过用豆子磨成的粉,灰绿色的,迷人的清香是一种独特的异香,闻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姨父对这种香粉有着一种痴迷的偏爱,从我记事起就知道他一定要自己去市场挑满意的买,嫌别人买的味道不够足,但我们都闻不出有什么差别,不过既然他这么讲究,也就都把这份差事交给他,用的时候只管找他要。他常用这些香粉烙饼、蒸花卷,而且总是多做,也分给我们,所以在新疆的时候总有机会吃到。混着发面饼、花卷的香,香豆子的味道本身闻着就让人如痴,吃起来更加如醉,不由自主地便在这香气、香味中沉沦。

过年的时候姨父就更讲究了,要做再加上红曲粉、姜黄粉的三色花卷,比平时的更小巧,看起来就像绿叶配着红、黄的玫瑰花,味道也更丰富,一开吃就停不住,母亲在旁边紧喊要限量:不能年还没过完就先吃完了。姨父却很开心,乐得我们这么热爱他的手艺,也不嫌累,就还接着做,姨在那边忙里偷闲乐得少干点活,于是大家都新年如意。冬天的乌鲁木齐很冷,把姨父给的那一大堆花卷装进面袋子里,放在窗外的台子上,一会儿就冻住了,那是天然的冰柜,能储存很久。吃的时候取一些,都冻得硬邦邦的,用蒸锅蒸一下就又变松软了,仍像朵朵绽放的玫瑰,香豆子的味道一点儿也没减。

出国时没想起来带香豆子粉,到春节觉得缺点味,可饺子、年糕都有了。开始还以为是馋花卷,就又学着蒸花卷,自己动手劳动的成果吃起来很香,可有了花卷的春节还是缺点什么。直到有次去附近的Outlet(厂家直销商业区),在Food Court(美食厅)见到一种类似大饼的希腊面包,上面的绿粉看着眼熟,心里一动,买来一尝,还真是香豆子,喜出望外啊,在入口的一刹那恍然明白缺的是什么味了。一边吃一边想:在西域长大的自己,在丝绸之路上右手牵着中原、左手牵着希腊、波斯,还真是个非典型中国人。

回国时跟姨一说,立马过足了花卷瘾,还带回一大包她跟姨父精心挑选的香豆子粉,每次都小气地只放一点儿,省着用了好几年。再回去时就被笑话,说在常温下恐怕都已经过期变质了,回来后只好心疼地扔了,扔之前还抱着罐子闻了半天。之后再带回来的粉就都赶紧放冰箱里,现在有的是2018年我们姐弟几个自己跑去买的,因为姨和姨父的头发已经快全白了。后来在亚马逊网站上找到印度产的,便放开了吃印度的,新疆扛回来的舍不得吃,就只存在冰箱里占地方。

两地的豆子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胡芦巴,英文Fenugreek,但印度的粉发黄,



闻起来倒是一个味,只不过新疆的更浓郁,做出的花卷也是新疆版的味更浓。今天特意把两种生粉对比着尝了尝,新疆粉没有苦味,带着淡淡的香,而印度粉是苦的。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叫香豆子、一个叫苦豆子了,原来它们还真不一样。

虫二先生说:“喜欢苦瓜的清苦,铁观音的苦后回甘,菊花栳的清香,香椿的厚重,苦豆子饼的奇异香甜。只是今天,这些味道却不容易得到了。”

苦瓜、铁观音的味道比较容易吧?中国店有。菊花栳我没吃过,黄菊花倒有几棵,可以的话回头试试。香椿,后院有一棵,前些天摘过一次,现在近处的叶子有点老,高处的似乎还嫩着。也喜欢艾草香,以前还费劲地除,后来想通了,存在即合理,可以驱虫、做青团、晾干当中药。

等过些天闲一点就做些香豆子花卷,用新疆的粉,细细地品味它与众不同的香甜。


2022年5月9日

男人应看《男人上路》

石頭河


《男人上路》是由天山电影制片厂与狮翼骑兵文化公司联合拍摄制作、由原中央电视台电影频道出品的一部影片,比较短,全长仅88分钟。导演刘小宁、编剧张冰与几位演员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2006年,心血来潮地想尝试用数字处理的方式拍摄大漠中普通人平平常常的人生片段,几个人凑在一起一拍即合、说干就干,随心顺愿地编、导、演、制作,没有任务的压力、不受正式影片的约束,在自由放飞的心态下完成了这部西部故事片。

拍摄总共用了二十三天,可以说是一气呵成,行程达上千公里,取景于塔里木油田、乌鲁木齐市区及两地之间的公路,人物比一般电影少,但场景够宏大,如实地展现了地广人稀的那一方水土。为了节省成本,剧务组成员也都参演,其中导演刘小宁出演男一号庄大林,这位新疆长大的汉子在影片中本色出场,举手投足都带着新疆味。

故事从塔里木油田开始,讲述了石油工人庄大林与儿子从隔阂到互相理解的一段父子冲突。影片一开头,在“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高速旋转的钻头在塔里木油田的一处钻井架上隆隆地响着,一群石油工人正忙着在黄沙底下的岩层处打眼,试图打出石油来。油田里驻扎着很多钻井队,只要探测得当就都能打出石油,但不是每个钻井队都能打出高产井来,也只有那些高产井才值得保留,这是钻井队成败的关键。一个钻井队有几十人,在哪里打眼、怎么打眼最有效益,要先由技术人员进行一番探测与研究,最后由队长拍板,拍错了就功亏一篑,所以队长的压力最大。

主人公庄大林是一个钻井队的队长,典型的西北汉子,粗犷、有担当,手下几十号人指望着他火眼金睛地敲定高产井,那是他的责任所在。尽管深爱着娇妻、爱子,野外工作的性质决定了聚少离多,长年的两地分居让他的妻子燕子感到厌倦,她想过正常的日子,有了外遇,两人离了,燕子带着年幼的儿子庄严改嫁。庄大林答应儿子每个月回去看他一次,不料燕子为了避嫌,不希望前夫经常回来,因此在离婚后的几年中,庄大林忍着对儿子的思念,只回去看过一次,还是在两年前。

这天,庄大林接到燕子电话,说有事要他回趟乌鲁木齐。临行前,徒弟黑子交给他一张银行卡,托他在城里代买一枚钻戒,计划在几天之后的婚礼上戴到新娘手上。庄大林搭上了回城的卡车。这里敲一下黑板,请注意听司机的口音——标准的新疆话,是祖祖辈辈不知多少代新疆汉人传下来的一种汉语方言,听着就亲切,虽然我只会说几个字词。后面还有一段货车司机也说着同样的新疆话。

回到乌鲁木齐见到燕子,得知上初中的儿子因旷课太多被学校勒令转学,再加上青春期逆反,庄严跟继父闹得很僵,还把继父心爱的一盆价值一千块的兰花偷出去,卖了五十块钱,然后去网吧花光了。面对跟想象中相差甚远的儿子,庄大林既生气又失望,打算把他带到油田,让他在大漠中接受洗礼,做一个真正的男人。父子俩在乌鲁木齐相处了三天,互相瞅着对方火大、气大,庄严还赌气出走,让当爹的束手无策。为了教育儿子,庄大林用心良苦,没有选新修的高速公路,而是带着儿子走上了通往塔里木盆地的老路,这条来回一千多公里的路上留着他当年每半个月跑一次的车轮印迹,留着他对妻子、儿子的爱恋,他要让儿子在这条颠簸的路上开始学着做个真正的男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父子俩一路磕磕碰碰地交锋,剑拔弩张地比试着肌肉。之前在临出发时,庄严悄悄地把继父养的兰花全给剪了,以发泄积攒多年的怨恨。半路上从燕子打来的电话中得知这件事后,作为惩罚,庄大林把儿子提溜下车,让他一个人徒步走三十多公里的山路,边走边思过。天黑了,庄大林坐卧不安地在路边小客栈等待儿子到来,而庄严在没有人烟的公路上孤苦伶仃、担惊受怕,连饿带累地露宿了一宿。两处场景的特写镜头切换中,一个揪着心、一个受着罪;一个认为儿子欠揍找抽,一个觉得亲爸暴躁、没有父爱,这对父子冤家就这样在煎熬中磨合。遇到搭车去油田探夫的孕妇晓月让剧情一转,并以钻戒为契机让故事达到高潮——追着刚出发的迎亲车队,庄严一边高喊一边竭尽全力狂奔,手中高举着戒指,浑身泥土、汗水,稚嫩的脸上混杂着疲惫、狂喜、急切、坚毅,就此定格,戛然而止。这一定格是全剧最令人激动的镜头,拍摄精彩。

影片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女主角,亲妈燕子、客栈阿姨两位女角色出镜都不多,但说话的口气、神态酷似那些曾经一起长大、同过学、共过事的她们。搭车的晓月戏份稍多一些,由赵佳扮演,是个温柔、循循善导的姐姐兼朋友形象,由于职业是老师,有跟孩子相处的经验,她对庄严给予充分的理解和尊重,对庄严影响最大。

处于青春期的男二号庄严在整部影片中十分抢眼。受父母离异影响,他活脱脱成了一个小混混,让后爸、亲爸都气不打一处来,都揍他,但一路走来,内心的那份良善、义气在远离大人纷争的大漠里复苏,危急时刻争着要献血,紧张、担忧地盯着父亲抽血,父子对视时的表情血浓于水。在如山的父爱中,庄严毅然地接过责任,扛在他那刚开始发育的瘦小肩膀上,奋力地替父亲兑现承诺。尕尕的娃娃懂事了,在这七百多公里尘土飞扬的路上,青春少年一步一步地迈出男子汉的担当,成为父亲那样有情有义、顶天立地的男人。从小混混到小男人,少年演员王峻葳对角色的把握非常到位,表演得自然、真实、投入,是影片的一大亮点。

因为同名的缘故,庄大林对哈萨克民歌《燕子》情有独钟,这首歌伴随着他在戈壁、沙漠上穿梭了十几年,寄托着他对燕子与儿子的眷恋。悠扬的冬不拉旋律配合着剧情的起伏在影片中时时响起,跟主人公硬汉柔情的形象十分贴切,在实地的场景里烘托出回忆、伤感、期待的氛围,给影片增添了西域风,也更具感染力,牵动着观众的心。电影里的人物大多是汉族,但动人的音乐没有界限,在那片多民族汇聚的土地上,新疆的汉人有幸能时常聆听诸多变换丰富的曲调。

在整部剧当中,庄大林对半只脚踏入歧途的儿子只有一个要求:做个男人。“男人做事情要光明磊落地做”,不能背后给人使坏,不能撒谎,要恪守承诺。这些朴实的道理在儿子十三年的人生中缺失了,现在当爹的就开着当年专门为看新生儿子买的、跟儿子同龄的那辆沙漠越野车在这条漫长的老路上补上这一课。就这样一个简单的父子冲突、平凡的故事,编剧动情地写、演员们用心地演、剧组人员认真地制作,令观众专注地看。一个多小时看完,意犹未尽。

客观地说,剧中有几处的取景可以再斟酌一些,几个特写镜头可以再拉近一些,群众演员的对话有几句也稍显生硬,但《男人上路》仍称得上一部成功力作,曾荣获几个奖,遗憾的是2007年第16届金鸡百花电影节及第12届中国电影华表奖都仅获提名——剧本所暗含的深沉与厚重在那个年代离沿海、内地太遥远了,苍凉的大漠未能满足评审对异域风情的猎奇与取向偏好,否则应该获更高的奖项。

从多年前第一次闻知这部影片起,我看过很多遍。不只因为熟悉的景物、熟悉的事件、熟悉的乡音,也不只是情节的架构、蒙太奇的剪辑、音乐与音效的制作,镜头里有张熟悉的脸,曾经就在眼前口若悬河、醉饮狂歌,曾经神采飞扬,也曾黯然神伤,如今却已离得那么远,很远,只有在屏幕上才能见。


2023年2月26日

附:

《男人上路》(声音有点小,中间有两分钟消声,但有字幕,影响不大)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D1Fkj_4dTY

哈萨克民歌《燕子》 塔斯肯版

https://tv.cctv.com/2021/10/17/VIDECTAl6x1oYo92FuBm5HtN211017.shtml



归程三万里

石頭河


从美东飞越北美大陆、飞过太平洋,经北京转机到乌鲁木齐,单程一万七千公里。

2019年初给娃报了个国内的夏令营,让她尝试着放飞,行程挺满,去不成新疆。既然她去不了,我就选个方便的时候自己回吧,于是趁春假期间不用满世界地当车夫接送,没理会她哼啍唧唧地也想跟着,独自马不停蹄地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回了趟乌鲁木齐。之前已给家里通报过这次不带娃,进门的时候老爸仍期待地朝我身后张望,只好心里敲着小鼓地再解释一遍:安排了娃夏天去香港、海南、山东等好几个地方,不但这春假来不了,暑假也来不及到新疆看他,得等来年了,来年一定,我对娃保证过。他连连点头,嘴上说“行,是该安排去各地看看”,却掩不住一脸失望。有啥可失望的呢,不就再等一年嘛,一年很快就会过去。我这厢不以为然地等着来年,万万没想到一年、两年确实都很快过去,而一个疫情阻隔便成了天上人间再不见。两年后的那天,看着家里发来的微信,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思忖着怎样说才能让娃接受。娃怔怔地望着我,稚嫩的小脸上表情复杂地变换,最后化成泪珠,一个字也没说,呆呆地坐了很久。唉,是没安排好,我明知姥爷是疼她的港湾,悔之晚矣……

那次是乘国航的飞机到北京。朋友说国航出关转机时不用重新安检托运的行李,而且一旦晚点还给安排旅店,我一听立马就买了国航,结果还真晚点了,也真给安排了旅店,虽然后来行李因出过机场还得重新安检。

飞机刚一起飞就有个幼儿开始哭,才刚学会站的样子,由他的奶奶一个人带着,离我隔着好几排,可那大嗓门划过这九霄云天直冲进耳朵。看来又睡不成了,不禁叹了口气:已经为这次旅行熬夜加了好几天班。我的座位靠左边窗户,右边是一对刚在美国探完亲的老人家,还好他们没带着孙子。呆呆地看着显示器里的小飞机朝北移动,还早呢,眯会儿吧,拿出临行前特意挑选的充气式靠枕吹满气,斜挎过右肩抱着,还算舒服,这下脑袋左右都能靠了。塞上耳塞闭上眼,小孩的哭声减少了若干分贝,可依然透过软塞刺激耳膜——这声音恐怕让每个当妈的都揪心。抓过帽子戴上,权当作多一层屏障。也不知过了多久,好不容易昏昏沉沉地分不清做没做梦了,忽然被旁边的老人拍了一下,睁眼一看,原来是开饭了,他们好心叫我吃饭。我欲哭无泪,无奈地说:饿一顿没事,睡觉要紧。两位老人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我,倒把我给看愣了,反应了一下才想明白:不缺觉的人跟没饿过的人就是白天不懂夜的黑啊。悲催,这么一折腾就再也甭想见周公。

眼前的显示器上出现乌兰巴托的标识,开始魂不守舍,似乎能透过云层看见下面的草原、沙包,想象中有骏马奔跑、羊儿吃草,一团一团的芨芨草在风中摇曳着柔软的绒毛,有悠扬的歌声、舒展的舞姿,还有思念的马奶,跟从小就耳濡目染的那些画面一脉相承。在这小小的屏幕上,乌兰巴托离北京和天山脚下那个优美的牧场都不远……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机舱里另外两三个小孩都是哭一阵儿就消停了,就那个小男孩一直哭得天昏地暗,只在精疲力竭的时候暂停一下,稍有点力气就又开始,快到北京的时候早就上气不接下气,降落时哑掉的嗓子断断续续的干号声已经微弱得无气也无力,听起来更觉得撕心裂肺。不但他可怜,那个奶奶也快累瘫了。

边走出飞机边打开手机一看,往新疆的航班正要起飞,唉,出关还排着长队,赶不上了,等国航安排吧。拉着大行李箱跟随其他晚点的人去上面包车,周围大半是老外,老中们到了这个地界就都如鱼得水了,我这偏远地区的除外。正准备运气把行李扛上去,旁边一位面善的年轻帅哥伸手就给轻松地拎了上去。真不好意思,怎么我拎在手里就费劲地龇牙咧嘴?一行人被拉到航空公司下属的一个酒店,安排二人标准间。前台服务员用中式英语解释着同样性别二人合住的政策,帅哥与其他老外们都听得一脸蒙,我赶紧插话解释,他们才明白酒店的安排。心下好奇:平时那些老外是怎么弄明白的呢?

推门走进安排给我的房间,里边飘来一句动情的呼唤:“欧巴“!一位年轻的女孩子正坐在床上抱着平板看韩剧。是个在长沙打工的湘妹子,刚从韩国旅游回来,很懂事地把卫生间里属于她的东西都清理出来,还插上了耳机。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感激地谢过她躺下,倦意上来,开始迷迷糊糊了。也不知女孩子看的哪部剧,一会儿轻笑一会儿抹眼泪的,没意识到声音虽轻还是进了我这灵敏度极高的耳朵里。毕竟是年轻人呀,我暗自笑了笑,悄悄地插上耳塞,去见我最想念的周公。

这一耽误便令我在新疆的时间缩短了一夜加一个上午,唉,计划不如变化,有个沙漏在某处令人心疼地流着。

新换的航班没拿到靠窗的票,好在顺利地把我送到仍是冰雪覆盖的乌鲁木齐。短短的四天,搀着老爸顶着寒风在附近的街上逛了个遍,不管我买什么他都要把质量和价格审查一番,生怕我上当受骗,而以前老妈这样做的时候他还嘲笑:吃点亏就吃点亏呗!这是他一贯的口吻。看着他一反常态,为了我跟人讨价还价,我紧紧搂住他的胳膊,抬眼看天,那里的云是风拂过眼睛带去的水分。

我们姐儿几个还拽着他去了离市区有一段距离的馕文化园。平时急性子的他这回也一反常态地任我们在展示馆里磨磨蹭蹭地研读墙上的介绍、仔细辨认里边的摆设,一点也没着急。妹妹就逗他,问道:怎么不催了?他转头看向别处,假装没听见,引得我们直乐。卖馕的大厅里也有几家小店卖烤肉,是引进的现代改装版,不如街边的香,不免感到缺憾:好馕要配正宗的烤肉呀。没听说有单独的羊肉串文化园,是因为面食的工艺更复杂、称得上文化吗?大厅里馕香弥漫,种类繁多的馕里倒是有几种我以前没见过的,都好吃,那就只管吃个够。打馕的师傅们热情又卖力地干得如火如荼,游客们也给力,很多人成箱地买。好生羡慕,我也想啊!

到了离开的日子,中午两点多(乌鲁木齐晚两个小时)的飞机,应该是十二点到达机场,正好能避开高峰期,提前一个小时走就行了。我赖在床上不肯起,老爸却一大早就起来忙个不停,巡视每个角落,看我漏没漏什么东西,又检查行李打包严实了没有,然后去煮饺子,也跟老妈当年一样。说好了妹妹和妹夫送,不用他,他当时没吱声,临走时却抢先穿上鞋就出门坐进车里,怎么劝都不出来。我笑问:真这么疼我吗?放心,明年一准把娃带回来。他斜了我一眼就扭过头去不再搭理我们。三月底的乌鲁木齐还没开始化雪,他以前曾滑倒骨折过,一条腿还装着支架,我们都担心他别又摔着,可也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等到了机场,妹妹嘱咐他留在车里的话还没说完,他就腿脚麻利地下了车,一点也不像平时颤颤巍巍的样子,还跟妹夫抢行李拿,吓得我们赶紧拦住。我迅速托运了行李取到票,钻进安检的队伍里,朝他挥手,他站在那里不肯离开,最后被妹妹强拽了出去。看着他执拗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就在人群中泪奔起来。

过完安检,一路上大屏幕里显示的航班消息都不太妙,很多因大雾晚点甚至取消了,扭头看向窗外,果然雾蒙蒙的。乌鲁木齐机场位于低洼的地窝堡,一到冬春季节就常有大雾,估计当初选址的时候没考虑到这一点。查到我的航班未受影响,松了一口气。等到该登机的时候机场方面通知推迟两个小时,心想两个小时还好,就不告诉老爸他们了,免得他又跑来。结果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地一直往后推,已经无聊地逛遍了候机大厅的每一处角落、翻完了两本书,在按摩椅上打盹都被“请投币”的催促声吵醒了好几次,一直到夜里十二点多才被安排到了登机口。想着到北京大概天也快亮了,应该正好能赶上早晨的下一段飞机,谁知等到一点多还是传来航班取消的消息,悲剧了,下一截的国际航班怎么办?

机场安排了友好路上的航空宾馆。班车驶进市区,这里的雾并不大,街道两旁林立的高楼上缤纷的霓虹灯在黑夜里闪着耀眼的光芒,让本来就稀少的星星都躲了起来。月亮有点怕冷,揽了几朵云围在自已身上,似乎想把它们絮成棉被。从“棉被”后透过来的月光冰凉凉的,而路边串串红灯笼式的街灯散发出来的红晕便显得温暖了,温暖着冬夜里的空气,也温暖着路边的积雪,心情却温暖不起来。望着不远处家的方向,他们都在梦乡里吧,可梦到我又折了回来?都不知该怎么告诉他们。

到宾馆已是三点了,轻轻推开门,还是吵醒了里边的人,这回是个维吾尔姑娘,本来要乘飞机回伊犁的家,航班下午就被取消了,早早就住进来。她没想到半夜还会有人来,所以在卫生间里散放了一些东西,一见我来就赶紧起来要收拾,我忙拦住:只躺三个小时,六点就得离开。

不到七点赶回机场,天仍黑着,还是有雾,航站楼里已经挤满了滞留的人群。围着服务台等到八点多,里边的工作人员查着计算机,忽然通知我立即去换票,说离关机舱门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而换票和托运行李还不在一个柜台。我都听懵了,连忙跑到换票处,办换票的年轻工作人员一听也急了,出票的同时就打电话给行李柜台,让我先拉着行李去托运,她打印完票随后就到。我赶紧拉着行李猛跑过去,迅速过称,可票还没到,着急地转身望向出票柜台,迎头遇上那位工作人员刚跑到眼前,她手里拿着票,闪电般对接后拉起我的胳膊就往安检口跑,幸亏那里没几个人,她一边让我脱鞋一边把票塞给我,然后转身又朝自己的柜台跑去,那里还围着很多人。

神速般争分夺秒的十几分钟后,终于坐进了飞机。打电话告知老爸我还在乌鲁木齐机场,他埋怨我晚上没回家住,不然还能再给我包顿饺子。我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哽咽着轻声说:大半夜的,机场都安排好了,放心,一年很快就会过去,一定带着娃回来看你。挂了电话泪眼蒙胧地看向窗外,苍茫中积雪与雾天一片混沌,市区的方向是鸿蒙中的奈何天、伤怀处。就再等等吧,等到千里冰雪消融,等到大漠吹来春风,那里便是向往中一年后的时光。

天空开始泛起蒙蒙亮光,大雾里的高架台上有位地勤在天寒地冻中拿着高压水枪冲洗机身,我不由得把羽绒服又裹紧了一下。焦急的等待之中,雾似乎更浓了,还能飞吗?正担心着,飞机开始滑动,机舱里一阵欢呼,大家七嘴八舌地坐直了等着起飞,有个人却心有余悸地提醒到:不能高兴太早,他昨天就在飞机里沿跑道绕了好几圈后被请了下去。空气立刻凝固了,人们大眼瞪小眼地闭上嘴,默默祈祷。

飞机犹犹豫豫、一圈一圈地绕了很久,仍不见浓雾变淡,航站楼不时地隐藏在能见度以外,心里嘀咕恐怕是要被赶下去了,眼瞅着下一站转乘的飞机马上要登机,只得叹气:如果当天再没别的航班,就要再等一天,那就会耽误娃的一个活动。唉,人算不如天算。正愁云密布之时,飞机猛地加速了!不会吧?大雾里的跑道还看不清呢。人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飞行员真这么猛,但飞机这时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再迟疑,初生牛犊似的昂起身子一头扎进雾中,居然真的起飞了!浓厚的大雾中什么也看不见,机身剧烈地抖动着,挑战似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霭中呼呼地吼叫,就像一头发怒的雪豹。我瞪着昏暗的窗外,屏住呼吸,生怕心会跳出来。漫长的昏天黑地之后,飞机终于冲出了云层,开始平稳地翱翔,眼前陡然一片朗朗晴空,好蓝的天!朝下面看去,云山雾海,老爸这会儿在吃昨天剩的饺子吧?再见了,乌鲁木齐!明年,明年一定带娃回来。

观察了一下方向,我正坐在能看见博格达峰的一边,可惜没靠窗。很不好意思地跟紧靠窗户的那位乘客商量,想换座位看积雪覆盖的天山。他爽快地答应了,估计是把我当成了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外地游客,滔滔不绝地给我介绍天山,讲自己连续十几年到新疆的所见所闻。我强掩住心潮澎湃,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雪峰也在静静地听。“谢谢你来新疆。”我说。

赶到北京,早已错过了原定的航班,而北京站的工作人员竟然不知道乌鲁木齐那边积压了大批乘客,还认为是我个人原因造成误机,拒绝给我补票。又是一番周折,总算换到了当天回美的飞机,尽管中途要倒两次。这回每到一站便赶紧向家里汇报我的行踪,他们正担心着。仍是一路无眠,在白令海峡上空就开始盯着显示器上的小飞机贴着海岸线缓慢地向东南移动,窗外,毫无遮拦的黑暗中露出一线暗红的光柱,在天边冉冉地变成鲜亮的橘红,一点一点地向上跳动着光芒,下面是茫茫无际的冰层。渐渐地出现了岛屿、陆地,飞过迷人的Johnstone Strait、Strait of Georgia, 落地旧金山,绕道达拉斯,在达拉斯机场的两个航站楼里向无数人借光,百米冲刺般地赶上了正在关门的飞机,终于有惊无险地及时赶回家,没耽误娃的活动。

三万里归程一波多折、云月迢递,与父亲那一面是今生最后的相见,也在未经世事的孩子心中刻下遗憾。快两年了,至今未能给父亲擦擦碑、扫扫墓,两国通航怎么就那么难。那年雪满天山路,谁知天路雪满山。


2022年12月14日

未来客

杨道还

3/3/2023


二十二世纪某天,NASA收到了欧洲寄来的一个包裹。内中有信,“……考古学家发现此物于希腊某处海底,约公元前400年,疑似日志记录仪器,依稀有NASA标志尚存,因版权问题移交……”云云。

NASA的科学家们很激动,一边自责不该总打趣时间旅行机器组,赶紧给他们拨经费;一边找AI组破译。超级AI转了几天,发现只能还原一些碎片,但已经有了很多发现。

原来这个未知的未来时代发生了科学危机,亟需回到历史重新审视、寻找主意、和回答问题。NASA将问题超简化、超抽象、转为适合某个时代的提法,交给时空旅行者带去。但测试人员总是有去无回,似乎时空旅行机运行不稳。某主管博士又急又恼,决定亲身测试。这个仪器是他的随身记录仪。

记录表明。某博士先去了古希腊,安全抵达,时空旅行机器一切正常。某博士经过赫拉克勒斯式的英雄冒险,智斗黑店、打倒劫匪,终于见到了德谟克里特,转交了问题,征询答案。问题大意是,您认为“世界是由原子构成的”;(此处略去大段恭维文字,德谟克里特没听懂,也没回复);我们发现两个原子还好对付,到了三个原子,就发生了无法计算的混沌和复杂运动;请问这种三体问题的复杂性从哪里来,是原子的什么性质造成的、是哪个原子的性质造成的、如何从原子结构或性质里发现其根源并将其除去?德谟克里特回答说,“尊贵的陌生人,你很聪明,这些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你应该去问其他的智者。”

某博士也会见了毕达格拉斯,问题大意是,您认为“数即万物,万物皆数”;(同上略去);我们发现自然数非常简单,但数多了,就发生了数与数间的,我们称之为数论的,种种复杂关系和联系;请问这种复杂性从哪里来、是数字的什么性质造成的、是哪个数字的性质造成的、如何从数字或数数儿里发现其根源并将其除去?毕达格拉斯回答说,“尊贵的陌生人,你很聪明,这些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你应该去问其他的智者。”

记录的最后一段录音,最足珍贵,据猜测是德谟克里特与毕达哥拉斯的亲口对话。德谟克里特说:“老毕,我们尊贵的客人从远方来,我们应该准备船只送他。”老毕说:“行、行,现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