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是山——姨爹(一)

清溢


(一) 引子

阳台窗墙上,静静地挂着一把棕扫把。

虽然,十几个小时飘浮的云雾和十几年漂荡的海水,已冲淡了家这碗甜酒(注1:家乡话:醪糟。下注均同),但当毛伢子走到阳台时,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

大概很少有人注意扫把,当然也就不知道这把扫把和日杂店里卖的有什么不同。但毛伢子心里清楚。

店铺里卖的,大多是木杆扫,摸起来粗粗的,顶手。这把是竹杆的,杆子不大不小,摸起来凉滑,握起来正好。竹杆黄中带绿,上端手握的部分呈暗红色,有年头了。中部棕叶与竹杆的接口,切斩平整,一圈一圈的走线,整齐紧密,在棕叶中部和底部之间,还多扎了几排结实的麻线。而店铺里的呢,通常做工粗糙,仿佛穿着长短不一、宽大蓬松的柔道服,随便扎几圈完事,所以用不了多久就散架。最不同的是扫把的底部,也就是扫地的部分。市面上的一般就由几片棕叶叠成,像只鸭蹼,扫起地来硬扎扎的;而这把竹扫的棕叶,已经被剪割成许多小小的棕线,细而厚密,呈扇形舒展,像只大排笔。因此,扫起地来软软的,有弹性,可以贴着地面走,所以扫得干净。

毛伢子看到这把扫把,手就自然地被吸了上去。拿下来扫了一扫,还是那么厚实、稳当、柔软。其实,毛伢子晓得,阳台角落里并没有什么灰尘。不过,这有意无意一扫,就扫出了记忆角落里一本尘封发黄、掉线卷角的图书(注2:当地小孩话:称带图画的小人书为图书),也就扫回到四十年前的城西石街,河东木屋。

(二) 春

“咯咯咯——咯”,街上不晓得哪家的鸡叫了。姨爹睁开眼,掀开床头窗帘的一角朝外看了看,街灯还亮着,但天边已露鱼肚白。“哒”地一声,屋里灯亮了,床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十点来钟我叫毛坨来拿”。“嗯”。姨爹翻身下床,顺手将睡在床里侧毛坨肩头的被窝捏紧。他穿好衣服,摸了摸衣袋里的钥匙串和钱包,关上灯,提起小桶子(注3:街上土话,即马桶),掩上门,朝楼下走去。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南方木屋。左右两边,上下两层,各有一间大房,每间房又从中后部用木墙隔成一大一小两间房,一共住了四户人家,姨爹姨妈就带着毛坨租了上楼右手边那隔开的房中较大的一间,月租两块五。楼下中间既为过道,也是每家人的厨房。过道的一边,每隔一米多砌着一个水泥灶,一共三个(另一个在楼下右后部靠近楼梯处),另一边和灶错开,平行摆着三张长方形的小饭桌。过道西头是大门,中部的屋顶有几片明瓦,东头右边是楼梯口。楼梯比较窄,一面靠墙,另一面没有扶手。每格梯子间距有点高,只铺着水平木板,垂直部分是空的,并没有木板连接,走在上面抖动明显。除了住的人多,这栋屋的另一个特点是冬凉夏暖。因为临街向西,故一到夏天,整栋屋西晒厉害,住在里面的人,就成了大蒸笼里的肉包子。由木板拼成的墙有缝隙,细伢子们(注4:小孩子们),象毛坨和隔壁的五脑壳,就喜欢玩侦察兵—不开窗,透过墙缝把屋外的情况看个清楚(其实大人们有时也玩这类把戏)。不过一到冬天,这透眼墙就成了透风墙,尽哈冷气,所以,得多糊几层报纸来堵它的嘴。

打开大门,初春凉爽的晨风不邀自来。姨爹走到街边小巷的公共厕所里,将小桶子倒了,回到厨房,点燃了灶台上的煤油灯。然后,抽开灶眼盖,用松火钩把炉灰淘尽,再从码得整齐的柴火堆里拿些细枝,借着灯芯上的火,点燃了,放进灶膛。烟顺着火苗,袅袅升起来,姨爹加了些细柴和粗柴,从碗柜顶上取下一把包着布边的蒲扇,对着灶眼,呼呼扇了起来。火光渐渐增大,将暗暗的厨房照亮了,也把生火人的脸映红起来。姨爹又加了些大柴火,再用火钳挟了四五块干煤球架到柴火上,接着扇了几分钟。柴火焰渐渐收敛了,但黄黄的,偶尔还飘些蓝色的煤火焰慢慢地升了起来。火发燃了。姨爹从水缸里舀了一杯水,挤了点牙膏,站在街边刷牙。完了,进屋揭开灶上的瓮坛盖,昨天留的半坛水也热了,就舀出倒进脸盆里,再把瓮坛水添满了。洗完脸,把水倒进小桶子里,用马桶刷把将它刷干净了,提着它走到街边的昏眼(注5:下水道口),把水倒了,再往小桶子里倒了一瓢清水。回得屋来,炉火正旺。架上锅,把昨晚的剩饭剩菜热着吃了,又从开水瓶里倒些开水在碗里喝了。洗完锅碗,添几坨煤,用松火钩通一通,放上催壶(注6:铝水壶),再把灶肚盖的三只眼对准,封上。然后,拿着一把带盖的、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洋瓷缸(注7:瓷杯),卷支旱烟喇叭筒,健步上街。

街临江,叫碧湾街。和城里许多其它的街一样,碧湾街的一部分也是麻石砌的。下游不远的丁字湾产石料,麻石据说就是从那里运来的。青青厚厚的大石条,高低不是很平整,在晨露中两三行并排拼着,石条和石条的缝隙间,填满黑土。这些青白的宽条间插着油黑的细带,像黑白琴键,追着晨风晓露,一路远去。

“彭嗲(注8:嗲:敬称,爷爷的意思),又去买豆腐脑啊?”斜对面刷牙的后生问。

“你想跟(注9:帮、替的意思)我买啵,三伢子?”

“要得唦,只把钱放在我这里,杯子就不要哒啰。”

“你咯咋鬼崽子(注10:这个机灵鬼),”姨爹只答腔,不停步。

“帮我带点啰,”旁边的中年男人递过来一腰圆型的铝饭盒和五分钱。

饭盒在这一带蛮有名—盒子的上盖、侧面和底部都用红漆写了个大大的“钱”字,字周还画了圈。因为这,大家就叫盒主“钱盒子”。

“我要毛坨在十一点来钟送来,好啵,钱盒子?”

“要得要得”。

慢慢地,在漱口声,咳嗽声,刷桶声和吆喝声里,又参合进一种机械转动的声音。四六巷子口热气腾腾,一扇门前,十来个人排成一队,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那是一家豆腐店,豆浆斗正在过浆—机器通过皮带轮变向,带动悬挂着的一个锥形大白布兜不停地左摇右晃打摆子。

离姨爹还有几人远的时候,门里舀豆腐脑的人看见了他,就喊了起来:

“彭老倌,买几分钱的啦?”

“八分钱。”

“哎呀,今天咯(注11:这么)大方啰,怕是用两个碗装吧。”

“嘿嘿,钱盒子要打(注12:买)五分钱的。”

“我就猜得出。哪里这抠啰,每回都只买三分钱的。”门里又冒出一句。

“就三个人,为必(注13:难道)还要吃一桶啵?”门外的顶了一句。

“是的啰,你以为跟你屋里一样,六只猪啰啰,一吃一潲桶。”后面有人帮腔。

“哈哈”,人群一阵哄笑。

“杨老倌欸,你这个背时鬼,我叫你屁都冇得吃。”门里的人也笑咯咯地。

轮到姨爹买了,他就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撕张烟纸,抓把烟丝,说:“吃一口啵,邹老倌?我姨妹子找人从贵州那边买的,好吃啦。”

“你咯哈(注14:这种)烟,锯(注15:读“各”;辣,呛的意思)喉咙。”邹老倌边说边接,把它放在稍远一点的架子上。然后,略微屈身,用一把薄铜瓢,从大缸里,一瓢一瓢均匀地舀出豆腐脑。虽然是一分钱一瓢,但邹老倌在那个“为人民服务”的瓷缸里,装了三瓢一小半。看到铜瓢,姨爹问:“何解(注16:怎么)凸了一坨?”

“问策汉子那个化生子(注17:败家子)啰。”

话音刚落,里面一年青人应声:“犟脑壳撩的唦。”

“哦,哪天拿到我的鞋墩上锤两下?”姨爹递上钱。

“不麻烦哒。要百粒圆啵?一分钱十粒,两分钱又是一餐,还不要找钱。”邹老倌说。姨爹犹豫了一下,“算哒。”因为在他上班的附近有一个街道办的图书室,一分钱可以看两本图书,而他知道毛坨喜欢看书,所以打算把找回的两分零钱留给他。买好了豆腐脑,姨爹横过街道,在准备穿过对面“云华楼”包子铺,去往河边的时候,邹老倌的喊声又飘了过来:“搞哒半天,才两分钱的,比彭老倌还抠。”

沿河贴岸,几个属港务局管的大货运码头一字排开,每个码头上都盖着一个长约一百五十米,宽约五十米的仓库。姨爹来到“老糠码头”的货棚(注18:街上土话,即仓库)时,双重大门都关着。他就从钥匙串中选出一把大号的,先将铁栏杆门的大锁打开。货棚的第二道关口是两扇大木门(其中右边的木门一侧还挖了个小门),拇指粗的铁扣上,也挂着一把大锁。姨爹把第二把大锁开了,铁扣解了,再打开小门。进得货棚,又从里面把两根平行地横卡在两扇木门上的长木梁卸下,最后从外向里缓缓将大木门推开。于是,晨光浅照中,货棚像个大个子,半睁半闭地从睡梦里醒来。

大门的右手边是一个开放式的工作台,侧边是办公室。工作台简明干净:墙上斜挂着几本帐簿和一把算盘,墙边摆着热水瓶,桌上放着一部手摇电话、彩色和白色粉笔盒、几瓶墨水和一些点水笔。办公室则更简单,四壁如野,三条长板凳环绕靠窗的木桌,两尺见方的平地灶上坐着一催壶,角落里堆着油柴、木炭、煤团、扫把和撮箕。

姨爹走进办公室,把灶肚子掏空了,油柴木炭一起上,两下就发好了火。打开热水瓶一摸,水是凉的,就用催壶接了点水,把它放在灶上。只几分钟,壶盖便开始跳舞。姨爹抖一抖身上的灰,把残茶倒了,再抓把新茶沏上,点支喇叭筒,端着茶杯,走到堤岸边上。此时,春光始照,大地初醒;脚底,雾绕白练,头顶,云卷葱山。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写于2009年9月1日

让方言随经典永流传


方言是汉语的瑰宝,带着浓浓的乡土风情,保存了古音,让历史以声波的形式传承,与古典诗词融合时更显韵味。很早以前听过四川话、上海话、甘肃话、陕西话、福州话、山东话版的古文,醉心于那些别样的音韵,可惜当时没想着录下来,如今几位尊长的脸庞仍在脑海里,声音却已飘忽不定了,也不知仍否在世、能否再见。梦想着听遍用各地方言读的经典,并把它们制作成音频,在发音标准化的大势所趋中让方言与经典共存。

前段时间小谢介绍張孝祥的《念奴嬌 過洞庭》,说到了一直令我云里雾里的入声韵,就请清溢做示范,细心周全的他不但录了精彩的朗诵,还特意把每个入声都标出来,仔细讲解。这下终于能分出入声了,真是喜出望外、收获满满。感谢!

小谢评价这首词“境界剛健澄澈,了無渣滓,不言壯而自壯”,恰当极了。清溢的朗诵也澄澈、刚健,抑扬顿挫恰如其氛,绝配:

听得我心感神念八百里洞庭,忍不住瞎评一通:

起句“洞庭青草……”:一开篇就感情饱满,乡音乡情自在其中。

下句“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停顿处理得当,放中有收,似能在三万顷田野上、空旷的水面上听到回声,令人一同屏住呼吸,随着镜头的拉近聚焦于湖光中的那一叶扁舟。感觉这样处理比单纯的放更抓住耳朵、更有感染力。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对素月明河弱化轻读,不抢镜头却保有画面,为强调“表里俱澄澈”作好了铺垫。高手!

“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在月光下、水面上细品此情此景的感悟,忘情于山水之间,促膝推心置腹地跟老友诉说当时难以言传的妙悟,令听众如身临其境、心神俱往。

“應念嶺表經年”也轻读弱化地带过,符合词人豁达的性格,不在个人得失上过多纠缠,而且也为下面“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的张扬作准备。

“短鬓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一句,有感怀,但又何妨,沉稳的调子中现出一个沉稳的身影泛舟沧溟。

“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句也是有张有弛,将心中的定力渲染得高昂豪迈。

“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这句的处理太有水准了!很像“在星辉斑斓里放歌”,明明在啸,却弱化内敛,从豪放中收回,暗示孤寂,空明中传来的回响牵动心弦,带出最动情的结尾“不知今夕何夕”,感叹肝胆正气却遭贬,人生几何,黯然心酸。也罢,既已邀来万象作伴,就暂且忘了吧,我自冰心玉壶,任它冷冷清清。落寞、忘怀、迷茫、澄清、悠然、刚健、失意、通达,复杂的心境在低沉又带些萧索的表达中展现了出来。

整首词演绎的非常成功,鼓掌、献花!清溢强调是用湘北方言,那么湘南、湘西、湘东又是怎样的呢?甚至湘以北、湘以南、湘以西、湘以东?真想给所有的方言版本来个排排坐,比较一下异同,只比不拼。

关于入声韵,小谢还推荐了一首粤语版的《满江红》,朗诵者是李潤輝先生,也很出彩,只是我不认识,不敢冒昧乱评,斗胆下载配上背景乐。谢谢李先生,我得以有了广东话版的经典。

会说各地方言的友友们,能不能也不吝赐声?从心里用家乡话发出的声音最动听!让方言随经典永流传,诚征音频。普通话版也欢迎,我老人家就能省些力气:)有配乐更好,要是再带诗文的赏析、英文翻译就全乎了。发到论坛里大家共赏,或在我的博客跟贴也行,之后我会存放在这里:华文经典 – 雪满天山 Snow Covered Tianshan Mountains (west-and-east.com)。说明一下,我的网站不是论坛,不抢流量。

2022年12月20日

附(也让繁体字随经典永流传):

張孝祥《念奴嬌 – 過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半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鬓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岳飛《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潚潚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两首词的背景音乐分别取自:

鸣谢!

走吧,去找那些古佛寺

石頭河


Ring around the rosie,
A pocket full of posies.
Ashes! Ashes!
We all fall down!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抚平创伤、消去记忆,不管过程曾经多么惨痛,百年后、千年后,那些燃烧而成的灰烬可以在儿歌里被天真无邪的小朋友手拉手地欢唱,那些遗存的断墙颓垣可以被游客兴高采烈地当作背景衬托美颜。

作为佛教传入中原的所经之地,新疆,主要是南疆与东疆,很有一些形态沧桑的佛寺、佛塔遗址。也就只剩遗址了,历史的风沙早已抹去它们的芳华,有些甚至变得面目全非,连灰烬都被吹得尘埃不剩。即便如此,也走吧,去找寻残存的荣光、破败的土墙。

佛教自公元前1世纪起分别顺着克什米尔、葱岭(今帕米尔高原)山地之间的几条山谷渐渐地传入西域,然后继续经由横跨亚欧的丝绸之路穿过河西走廊进入中原。自东土方向,沿着丝绸之路的中线,过了哈密的白杨沟与鄯善的吐峪沟,从吐鲁番往西,交河、高昌一带有众多石窟、寺、塔,包括高约20米的台藏塔,以及焉耆的七个星石窟、库车的苏巴什佛寺、拜城的克孜尔千佛洞等等,都比较有名。再往西,由于曾与古健陀罗、古贵霜国接壤,阿图什的三仙佛洞建于公元2世纪前期的古疏勒国,是新疆境内现存的佛教石窟中最古老的一处,曾经甚是辉煌,10世纪左右失去了光环,到近代开始被各种文字刻上到此一劫、到此一游的“现代文明”痕迹。这些古迹原本都在我乘着火车逛南疆的最初计划中,皆因中招新冠而无奈地放弃。

喀什,古疏勒国的另一部分,境内的莫尔佛塔始建于公元3世纪初,是西域年代最早、保存最有形的泥土佛塔,熙熙攘攘了七百年之后,一场惊心动魄见证数万罗汉悲壮涅槃。这样的古迹怎可错过?被我留在减而又减的最后计划中。那天本打算快快地转完香妃园就去,没想到园里比想象中的大、比见过的照片还美,且飘散着浓浓的风情,令我流连忘返地逗留了超过几倍的预算时间,就这样与在时空中站立了一千八百年的佛塔失之交臂。留有遗憾就会心心念念,期待着将来的某一天。

接着走吧,一步一回头地走到莎车。张骞时期的古莎车国在三国时成为古疏勒国的属地,隋唐时期归属于阗国。不知最早于哪个朝代、由何人在险峻的山谷中走出了一条荆棘之路,往西穿过昆仑山通到葱岭,连接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巴基斯坦与印度,曾被大唐高僧玄奘选中成为取得真经之后的归途,从此,连通今天塔什库尔干县与莎车县的塔莎古道在秘境的传闻上又添加一道高光。玄奘于公元643年路经莎车,当时称为乌铩国,《大唐西域记》中这样记载这个紧连着葱岭的佛国:“敬奉佛法,伽蓝十余所,僧徒近千人”。大师在东城门旁寺庙中的朱具婆佛塔上为当地居民讲法三天,每天都有一万观众聚集在台下听高僧布道,而当时的莎车人口为三万多,于是那座令万人空巷的高台塔便被俗称为玄奘讲经台。

先到莎车王宫一带探完路,拦停一辆出租车,我指着街边地图示意牌上的景点标识告诉司机想去那个玄奘讲经台,他看了一眼,满口答应地上好导航,国语比较吃力。心想:就算听不懂,按照地图该能猜出我要去哪吧?没想到他并没看明白地图上的方位,也不知道唐僧是谁,只管把我拉到了莎车府所在地。估计这是多数游客参观的地方,他就自以为是地跟着感觉走了,态度倒挺和善。也行吧,反正这座清政府设立的衙门原也是备用方案。莎车府景区占地面积不小,有府衙、广场、城墻,还带一个纪念馆,没绕完一圈就已经气喘吁吁得挪不动腿了。导游告知讲经台在当地叫作奴如孜墩,离莎车府有八百多米。我闭上眼深呼吸。童话中有条鱼非要把鱼尾变成腿,去承受走路的煎熬。可也不敢再冒然打车了:这一带的国语普及不如喀什,没准又给我带回王宫,还是靠两条腿走吧,边走边找。

高德地图导航不错,左转右转的挺清楚,没费口舌就找到了莎车古城东边的一截土城墙,墙边便是玄奘讲经台的遗址。高台至今已有一千二百年的历史,曾于1460年维修过,之后又被风吹雨打地失去了棱角,成了眼前这个平淡无奇的12米高的大土墩,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一座建筑,残破的土块积砌着佛教文化在莎车自唐朝起的历史传承。早在唐朝之前的魏晋时期,有莎车王子兄弟二人笃信佛祖,是修大乘的高僧,闻名于西域。时年二十出头的鸠摩罗什慕名而来,自叹以前“如人不识金,以鍮石为妙”,遂拜小王子须耶利苏靡为师,在沙车悟道精进,转而成为修研大乘佛教的一代宗师。由此可知当时莎车佛门之盛,可惜我在莎车没找到那个时期或之前的佛教建筑,也没来得及去博物馆查找文物。

寻找佛家遗迹的重头被我放在了和田一带——赫赫有名的于阗古国之地,因为它曾是玉石之路、丝绸之路西域段最耀眼的明珠,也因为它是佛教最早传入中国的驻足之处,从此开启它“千年佛国”的称号,王公贵族在庙堂中祈愿国泰丰年、平民百姓在佛殿里交付生老病死的精神依托。此外,更因为它曾饱经百年大战,马鸣啸啸、刃血纷纷,熊熊烈火烧剩的灰烬被历史无情地散入茫茫沙海。国殇后的和田从此茫茫然,且茫然了一个千年,再也不见应有的光环。

于阗古国于公元前232年建国,由迁移到昆仑山北麓的伊朗塞迦人或印度阿育王朝的贵族创立,汇聚了古伊朗、古印度、古羌人等多种民族,逐渐兴盛,吞并了周围的诸多小国,凭借丝绸之路南线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位,背靠强盛的中原,融汇东西文化,成为塔里木盆地南部最强大的国家。古于阗人说属于东伊朗语系的一种塞语,“佛”字便翻译自古代于阗语,他们使用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佉卢文,后在此基础上形成于阗文。早在公元1世纪前后,于阗国开始兴起佛教,到公元 1006 年走到了其历史的终点:在长达四十余年的宗教之战后,于阗国被西边皈依了伊斯兰教的喀拉汗王朝打败。当时大宋正岌岌可危,无力助战,尉迟大军仅靠高昌回鹘与吐蕃之力不足以抗击集结了中亚大批人马的喀拉汗国,最终惨烈战败灭国,境内数以千计、万计的佛堂、僧寺全部都被捣毁、烧毁,屠城后活下来的人,一部分皈依成为穆斯林,一部分在沙漠中踩出一条险路逃到敦煌,还有一部分退进昆仑山枕戈泣血,继续抗争了半个世纪之久,因而民间称之为百年大战。之后的和田便认不出佛国的模样,所有的辉煌都被淹没在黄沙之下。在塔克拉玛干深处,古代是绿洲的地方,风吹走流动的沙丘,沙地中曾裸露出一座被掩埋千年的大型汉式城池,满城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大量累累白骨,有相当一部分是孩子的,甚至婴儿,碎满沙丘的瓦罐记录着屠城的惨状。日暮途穷狂风时,人绝城破颓垣中。所幸当年没被焚烧成灰烬。

20世纪初,学识广博、严谨斯文的英国探险大盗斯坦因曾断言:和田一带的黄沙之下掩埋着中亚最多、最为经典的沙漠绿洲文明遗迹。如此高的评价,我想找找看。一路走到和田才知最想去的精绝囯尼雅遗址需要提前申请,而我只有一个整天的时间,便听从朋友的建议去比较有代表性的两处:世界上最小的小佛寺与被斯坦因称为“和田地区废墟中最宏伟的建筑物”的热瓦克佛寺。

按照旅店的信息簿打电话给一个旅行社,答曰顾客太少,他们没有去那里的项目。好吧,那就换一个。换了两个,终于给派来辆专人专车。不是我想独占一辆商务车,而是没有同行的游客。司机是位经验丰富、和蔼可亲的老哥,国语说得挺顺溜,但认字有点费劲。他不太有把握地提醒我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整个景区就我一人,导游不一定上班。嗯?难道我老人家这么与众不同?

先去策勒县达玛沟乡的小佛寺,官名叫托普鲁克墩。进入停车场时,居然停着很多车,有一大群人穿着统一的防风服站在那里听什么人讲话。司机老哥笑眯咪地直说我运气好,赶上了一个团,那就有导游。我心情大好地凑进人堆,原来是一个自驾游团,浩浩荡荡地从口里一路开到这遥远的荒僻小众景点,惊动了当地县政府领导,正大驾光临给车队举办欢迎仪式。估计等不到蹭导游了,我悄悄地退出来,独自向前方最大的一处建筑走去。

这是3号区,像个空旷的厂房,那些低矮、被沙土埋没的断壁残垣只能认出是凹形庭院式建筑,据说属于和田一带传统的高顶阿以旺风格,尽管我没看出高屋顶。周围墙上挂的壁画照片是从沙土里挖掘出来时拍摄的,不是原物。旁边的2号区里矮墙类似,但布局则是回廊型佛殿,根据介绍,这个区所挖掘出的千佛壁画、版画、擦擦等文物属于密宗。

1号区非同小可,是个因地制宜而建的博物馆,小佛寺便在其中。小佛寺是2000年达玛沟乡的一位年轻牧羊人发现的,他本是从沙堆里挖红柳根当柴火,结果在树根下挖出木桩与壁画。两年后考古学家在红柳根下的黄沙深处找到一尊佛像,头部和双手已不知去向,只连带挖出了环围佛像的长约2米、宽约1.7米、带壁画的迷你寺墙,上半截已经没了。由于小佛寺珍贵无比,体积又小,为了避免挖掘移动造成更多损坏,专家们决定让宝贝留在原地,围着它建了一座造型质朴的小型博物馆,取代黄沙为之挡风遮阳。我一开始不知这个背景,以为小佛寺是个有尊很小的佛的寺庙,在博物馆里乍一见到像个半截玩具房似的围墙围着一尊正常大小的佛像,还以为是模型,馆里馆外地四处找了几圈都没找到想像中的寺,后来才醒悟,原来有着一千五百年历史的微型殿堂式佛寺就近在眼前,佛不小,房子小。我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佛像静静地坐在那里,尽管已经没有头、手,身体端坐在莲花宝座上,体态淡定、祥和,身上的袈裟衣褶逼真、赭红颜料有些褪色,坐落于这个仅容一人礼佛的空间里。这寺好袖珍啊,当时的供养人就如此虔诚地跪拜在这一私密的小屋里,四周寂静,慈悲的佛定能感知他的心迹、成全他的心愿。自从被黄沙埋入地下,千年来,厚厚的沙堆阻挡住阳光的暴晒与狂风的侵蚀,保护着这一南北朝时期的遗存,而现在保护它的任务就由博物馆来做了,人们得以敬仰这尘封千年的文物珍宝。

不同于其它两个区,博物馆里汇集了这几个区出土的文物,展出的壁画都是真迹,此外还有雕塑、版画等,都色彩逼真、神态生动,人物衣裾自然服帖、线条流畅,顺应“曹衣出水”。壁画在技法上使用屈铁盘丝式的铁线描勾勒,结合凹凸晕染的手法,让画面有力度、有动感,属于历史上著名的于阗画派。画中的人物僧侣较少,大都是世俗中人、世俗题材,人物着装除个别穿印度裤装外,其它均为典型的中原装束,另外混有几幅胳膊缠着薄纱的裸体人像,显示这个时代的壁画已从早期的犍陀罗式风格有所转变。有一幅画的人物面部很像历史书中的李世民或李白,不知是谁借鉴了谁。在被视为镇馆之宝的千手观音壁画残片中,神态若有所思的菩萨正随着万方乐奏舞翩跹,头戴宝石花冠,项链是配有和田玉吊坠的玛瑙珠串,耳坠则是一朵莲花串着一长串石榴花,每一条手臂上都画有手镯、臂环,似能听见环佩叮当。华丽的配饰让观音看起来雍容华贵,一个半千禧年之后的残片仍如此旖旎绚烂,当年的完整图画该多么色彩斑斓。更有趣的是,这幅画右上角的那只手掌托有一只老鼠的形象。根据当地古老的传说,于阗国曾遭遇匈奴大军大举入侵、兵临城下,苦于将寡兵微,于阗王束手无策,于是按老百姓风俗焚香求拜鼠王庇护,当晚梦见头戴金冠的鼠王让他放宽心,只管明早开城迎战,定能大获全胜。第二天早上于阗王将信将疑地照办,打开城门一看,敌兵正手忙脚乱、溃不成军,原来他们的鞋带、裤带、盔甲绳、马鞍带等等在半夜统统被一大群老鼠给咬了个稀巴烂,唯有束手待毙,于阗军不战而胜。从此于阗人将鼠神与佛神共同侍奉,《大唐西域记》对此有记载。

“达玛沟”是梵语“达摩”与古于阗语”沟”的结合,意为佛法汇聚之地。三国时期,法号八戒的魏国高僧朱士行穿过流沙到达于阗,潜心抄录经书送回洛阳,自己则留恋这号称“小西天”的佛国之地,终老于此,被誉为西行求法第一人。东晋高僧法显也过敦煌、涉大漠、入于阗,并且还接着越葱岭,到达五天竺之地取经,成为西行取经第一人,他在《佛国记》中对当时于阗国的描述为:“其国丰乐,人民殷盛,尽皆奉法,以法乐相娱。众僧乃数万人,多大乘学,皆有众食。彼国人民星居,家家门前皆起小塔,最小者可高二丈许。”玄奘也这样描述唐朝的于阗国:“佛塔林立、僧人云集,物阜民安、佛教兴盛”。

沿着达玛沟水系从南到北的古河道确实分布着许多佛教遗址,其中于田县境内的胡杨墩佛寺是塔克拉玛干区域较早的佛寺遗迹,为公元2世纪时期建造,有规模巨大的回字形佛家寺院,壁画风格属于早期佛教艺术,更多地传承了融合希腊风格的古犍陀罗艺术,为“于阗佛教是东亚佛教的源头”的说法提供了有力的证据。可惜我的时间不够,只好留待下次了。

穿过被沙漠间隔的数个村庄,我们的车转到了从和田通往阿拉尔市的沙漠公路上。看着公路牌上的“阿和公路”几个大字叹口气:要是能一直开到那座戈壁沙滩变成的小城该多好!年轻的中医说要学会接受人生中的遗憾,可这些遗憾留在心里就这么沉甸甸。

接着找佛塔吧,这里是洛浦县。洛浦县的热瓦克佛寺是和田地区唯一主体建筑尚能清晰可辨的犍驮逻式佛塔,修建于4世纪前后,曾是很多中国佛塔样式的原型,其最早的名字已不可考,现维吾尔语里的意思为“楼阁亭台”。斯坦因曾先后两次来到这里,仅第二次就挖掘走近百尊大小佛像,一部分存于大英博物馆,随后,德国探险大盗椿克尔也掠走大批文物,有一部分被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德国不来梅海外博物馆收藏。1942-1943年,当时的洛浦县当局派人挖出过3尊涂金塑像、20尊完整的泥塑像以及其它文物,但至今下落不明。

进了景区大门,已是沙漠腹地,诺大的天地间到处都是高高低低的沙丘,哪里看得见遗址。就顺着铺在沙地上的石子路走吧,能盲从是因为已经有人流过汗。路旁用来固沙的草方格柔弱又坚韧地框住试图滚动的沙丘,风与沙一会儿缠绵一会儿扭打,一会儿又狂卷在一起扑将过来,性情不定,旨在奋力挣脱束缚它们的羁绊。走在沙间的小道上,侧前方一股轻风吹过,扬起一帘沙幕升上半空,飘飘浮浮地扭动着,袅袅娜娜、玲珑有致,散发出美女蛇般的诱惑,让人沉沦,似乎魂魄不由地就随它飘去、飘散……今夕何夕、今日何日。你是未及投胎、不曾转世的孤魂吗?它不回答,却在不远处又集结起一缕扭动挣扎的沙烟,似在回放被燃烧时升腾的模样。我想伸手拉住它,把它收进盒子里埋葬,一阵狂风卷着沙子吹来,钻过墨镜迷住我的眼,再睁开时,它不见了。我知道你还在那里,你已经游荡了上千年。而且不止你一个,这本是一座城啊,我现在去找你们曾经的家。这样想时,远远近近同时升涌起缕缕沙烟飘忽浮动,猛然又是一阵冽冽大风刮来,拍得它们全都溃不成形。这里的大漠孤烟并不直,那些弯曲的形体多像犍陀罗画像中的曲线。

沙石混合铺成的小路变成了木板路,风的呜咽伴随踩踏木板的脚步声,旷野中只有我一人迎着飒飒风沙独自走着,走向曾经的圣地,凭吊落魄的古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以我的虔诚去接近先民的虔诚。与众生乐、拔众生苦的慈悲之佛还能看见这座历经刀光剑影、之后又遭洗劫一空而残留的佛塔吗?

佛塔被草方格围着,是座上圆下方的土坯建筑,塔顶已残损不全,看不出原先的容颜。塔身与塔座光秃秃的,四周的一个个凹陷是各种塑像站立过的地方,似如本来珠光宝气的颈部被扯走了珠串,任由他人把那些珠宝东零西落地运往他乡,只剩完全裸露出的光滑肌肤,又被岁月摧残出道道皱斑、疮痍满目,乃至万念俱灰地沉寂,不再挣扎、不再残喘。可以想象,昔日此处香烟缭绕、佛光四射,周围定然还有大批寺院,才会形成具有这般规模的佛教城阁。围绕佛塔的众多建筑早已被黄沙埋没,西风残照中,仅几棵红柳依偎相伴,外围是无边无际、令人无望的死亡之海。千年古刹满城袈,多少楼台入黄沙。

心情低落地回到车里,半自言自语地嘀咕:这么珍贵的古迹怎么不见游客?是宣传的问题吧,好像人们只知和田玉、和田羊肉串,不知和田丝、和田毯,更不知和田佛。我绞尽脑汁地猜想着原因,没想到司机老哥也表示同意:
“就那么一点点人知道。没文化的人嘛,来了,看了,就走了;有文化的人来了,看了,也走了。”
“这,是呀,有文化的人怎么也看了就看了,走了也没个动静。”
我心虚地附和,心知有文化的人写的都是一般人不读的学术文章。他扭头盯了我一眼,似有深意,盯得我缩进座椅,无法遁形。我写!这样饱受沧桑的物华天宝之地竟然没有一个5A景区。不止写佛塔,还要写和田的沙、和田的花、和田的纺车和田的他,我会把瑰丽的和田写给全世界!

走了这一路,我希望路上的标识再清楚一些,景点的介绍再细致一些,历史背景的描述再全面一些,让后来人不必再费劲地找、费劲地猜、费劲地查,让每一条路都清晣地标明每一座佛塔、每一座殿堂,让每一尊佛像、每一幅壁画都完整地讲述千年前的时光。


2023年12月23日

和田策勒县达玛沟佛教文化遗址,包括小佛寺及旁边的两个展区

小佛寺3号介绍

唐装西域美女

像李世民或李白的人像

戴臂纱的裸体画像

屈铁盘丝与凹凸晕染结合的于阗画法

神态各异的众佛与士兵

千手观音雍容华贵,戴莲花石榴花耳坠,注意右上角的小老鼠

寺院残墙

不到4平米的小佛寺,世界最小的佛寺

平易近人的佛

曹衣出水的雕塑风格

和田洛浦县,热瓦克佛寺,沙石铺成的小路

热瓦克佛塔,被斯坦因称为“和田地区废墟中最宏伟的建筑物”,远景

近景

1901或1906年时的佛殿,四周满是佛像

被盗后的佛塔周边空荡荡

草方格与黄沙较量

黄沙还想埋住啥

有人在努力




南京人不纪念南京人不说话

FarewellDonkey18


我是南京人。遇到南京大屠杀的话题,从来都是沉默的。三十万先辈的冤魂,都在我背上。让我说不出话来。他们时刻住在我心里。我可以为他们说话,但是,冤死的先辈们,已没有什么话还需要对这个世界说。

我已经是埋在万人坑近百年,身首分离的尸骨。我不知道什么数字。被杀时,我掉的是头颅,洒的是热血。这就是我的全部。现在,这些都没了,为了精确数字,要我们站起来向你报数吗?否则我们死得不对数,就耽误了科学精神了?抱歉,可我们站不起来了。

我们也没有名字。若说没有名字,连被杀都不配。尽可以下地去告诉那些杀人魔鬼。那些肆意屠杀的日本鬼子,那些在报纸上得意洋洋的百人斩们,他们杀人前问名字吗?报纸的记者,记录了吗?居然说日方严谨,要以杀人方的记录为准来校正。看来还是我们死得方式不对。当初应该先填好姓名表格,再将脖子伸给鬼子砍,就能让严谨者们心满意足了。

我们死了,不再要什么正义。魔鬼们在首都肆意狂欢了四十多天,正义从来未冒过头。今后就不再需要它了。今天的正义,对死了百年的人有什么意义?当我还有血有肉的时候,没见到正义;死了之后变成数字,却还要负责。不将正义给活人,却对数字大讲正义,这是魔鬼的正义。这是杀人者及其后代的又一场狂欢。

杀人不偿命,奢谈什么正义。经历两个月的修罗场,南京人不相信正义。南京城里挤满了各种人,但不管你是南京人还是外地人,不管男女老幼,都会被无理由的杀害。原因只有一个,你是一个中国人。城里还有另一种人类,金发碧眼的西洋人,他们因为不是中国人,所以不会被杀,能庇护和组织收尸。杀人魔鬼虽然不是人类,却辨别清楚不杀混。他们很严谨,所以不会杀错,只能是被杀错。我们不要什么天皇负责,他有几只狗眼,几根狗牙,几个子女,够偿几条命?南京人只要一眼还一眼,一牙还一牙。不要什么数字正义。三十万!

魔鬼们对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幼不停地举刀砍劈,是因为这就是他们的武功。是他们的娱乐和本性。是魔鬼国与魔鬼族的举国狂欢节。杀人多者可以上报纸,成民族英雄,接收全日本的欢呼和崇拜。我们和谁讲正义?我们要谁负责?远东军事法庭的审判,对南京人还有意义吗?对那些魔鬼,还要找证据核数字。而这些证据和数字,却成了杀人者们玩弄的狡辩工具,仿佛他们当初杀的不是活人,而是些数字。我们的妻儿老小被杀辱奸淫,他们的妻儿老小却在日本活命。南京被杀了几十万,全国死难几千万。你审核半天枪毙几个鬼子。这不是什么正义,这是在演戏。是对兽族的包庇,是对兽行的奖励。

数以万计的妇女被强奸,是留下几个日杂孽种。你奶奶心肠软将你抚养大。现在这些日杂孙们在干什么?有的说自己奶奶当年是自愿的;有的说自己奶奶死多了,有的说自己奶奶死少了,总是坏了数据的严谨。是的,奶奶死错了。如果能改正,最想做的就是该将孽种一生下来就扔到粪坑中。只是你奶奶已经死了,不能再做什么,去帮你去修正数字了。你们尽管说吧,不把数字精确到个位,不足以显耀你杂爷的丰功伟绩是吧。真正的南京子孙,你们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说。

不要纪念。我们死得不光彩,死得屈辱,死得不值。不要去寻求什么正义公道。我们这几十万人白白死了,唯一的价值,就是教育子孙看清,哪些是长着像却不是人类,世界上并没有正义。真正的南京子孙,不要说什么。对别人来说,我们只是可以玩弄的数字。你们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只要记住,中日两国要世世代代下去,虽百世可也。

南京的子孙,不用纪念。时机不到的时候,不要说话。时机到了,也不用多说,做该做的事。你们若有机会,一定要给魔鬼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可以严谨,将数字核实到个位;给他们一个机会,可以科学,将鬼名刻满长墙;给他们一个机会,满世界去寻求公平正义。

南京不纪念,不说话。

走吧,去看那些清真寺

石頭河


可以说是听着清真寺的唱经声长大。那时还是平房,离家不远一左一右各有一清真寺,毛拉或阿訇每天几次不等地唱着,清早和傍晚基本是固定的。小时候听到的是清唱,不用喇叭,清亮的声音有时高昂、有时绵长,从高高的宣礼塔飘过数排房顶,在空气里天然混响,传入耳膜时似乎带着魔力,听着听着就沉静下来。其实听不懂唱词,只觉得悠扬的歌声情深、意长,之后的很多年,不论走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不经意间那声声如歌的呼唤就在脑海里回旋。第一次在教堂里听唱诗班的吟唱时感觉似曾相识,才体会到那满腔的信仰就这样虔诚地唱了出来。

曾经想循着歌声去寺里看看,却被大人告知那里不允许女人进,包括女孩子。那为什么要让歌声传进我的耳朵?小小的心灵有点受伤。后来还真试过,果然被挡在门口,于是自己不能进清真寺这条清规戒律如同钢刻般刻进脑子里。直到今年初读到一位女作者写的一篇游记,介绍她在新疆的清真寺里参观,我诧异极了,在网上搜相关信息,了解到一些清真寺为了满足游客的需求对公众开放。但怎么没写明男女呢?还是一视同仁?又搜到一个视频,虽然主播没露脸,但实地解说是个女声。我于是相信是真的了。

回到乌鲁木齐,跟家里人说要去清真寺参观,他们就跟看天外来客似的看着我,直问是不是在新疆长大的。我辩解地说看过游记与视频,而他们一致认为那是找人代笔或代声。这倒令我拿不准了,那就走吧,实地去验证一下!

先从南门走到二道桥吧,两站路,中间是山西巷,这段路是乌鲁木齐清真寺最集中的地段,棋布星罗般地密布了从清朝以来修建的众多大小寺院,希望以我刚刚阳转阴的身板能撑下来。从医院出来坐车到了位于南门的南关大寺,也叫喀什大寺,是同治年间跟随清军到迪化的喀什人做礼拜的地方。这座寺有过一段传奇:民国时期,这一带需要拓宽道路,当时寺院还是土木建筑,最靠近路的宣礼塔面临被拆的命运。维吾尔匠人吾木尔阿吉想了一个两全之策:他带着人在宣礼塔的塔基下挖了个槽,利用原木滚动的原理用数根木头将沉重的高塔向后移动了好几米,让开了道路,也保住了塔。到20世纪80年代因年久失修需要重建,那时盛行阿拉伯风格,这座寺就改成阿拉伯式样,名字也依照天山第二高峰改成汗腾格里清真寺,几个漂亮的绿色、后来又变成金色镶蓝边的圆顶配着蓝色玻璃墙面,非常引入注目。以前常来这里下面一层的商店,但今天,隔着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建的大铁门看过去,咦?平面的金圆顶不知什么时候又换成花岗岩的了,上面刻有本色尖拱形图案,平面的蓝边也换成一圈棱格石雕,似乎更有欧洲建筑的味道,显得大气。不过,隔着这突然冒出的铁栏杆,怎么离得那么远?有点发怵走这段距离,也担心自己忍不住买一堆拿不动的东西,就站这看一眼吧,接着往前走。

绕过书店拐到建中路,一栋飞檐翘角的中式建筑非常抢眼地闪了出来,这便是陕西大寺了。历史可以追溯到乾隆年间,经过战争搬迁到了现在的位置,是乌鲁木齐最大的一个清真寺,能容纳上千人,为四合院式建筑,沿街的侧墙不记得从哪年起变成了门面。很开心地从一家回民服饰店买了一顶新款的纱巾帽——这些天在街上盯着别人艳羡了很久,现在好了,等一下进寺里时就戴上。拐到永和正巷上的正门前,门关着,左侧的小门上贴着“推”,就推了推,里面反锁着。不甘心,来来回回地把几个大小门都推了个遍,没一个能打开。从门缝望进去,院里停有两辆小轿车,也不知怎么开进去的。回到纱巾店里打听,说是还在维修。有点失望,再回到大门前,看起来像是新刷过,朱红大漆的柱子,暗红色大门,金色吊耳铜环。喜欢这样的配色,沉静不俗。头顶上的门楼雕梁画栋、匾额斗拱,蓝绿白红黄色彩斑斓,细看上面的图案,全是花卉、花纹、树叶,不用明显的动物图文,遵循着伊斯兰教义。门楼有两层,比两边的厢房高,可能用做宣礼塔,飞起的重檐彰显出这座大寺的地位。

身后来了几拨游客,也像我一样地推遍了所有门,遗憾不能进去参观。我只好抱歉地解释里面还在修,好像是自己的责任。唉,谁让这里是俺的家。

拐回到建中路上,继续往前走,左手是河州大寺——现在的甘肃临夏人可知千里之遥的乌鲁木齐为他们保存着这一古老的名号?早先的土木结构门楼也已换成阿拉伯式的圆顶,小门半掩着。推门进去,走过一条过道,没见有人,墙边种有西红柿,火红的石榴花仍在盛开,已有小石榴挂在枝头,还有几棵无花果树在大花盆里结着许多半青半黄的果子。侧面与对面的厢房都是现代式样,礼拜殿也很现代,银灰色暗光瓷砖墙上镶有绿色马赛克的墙边,只保留了红瓦顶与翘起的房檐,中西合璧。似乎正是做礼拜的时间,门口的平台上放了不少鞋,我没敢放肆地闯进去,悄悄地退出来,到斜对面的一条街上看了看,再回到这条街时,他们做完礼拜出来了,都穿着崭新的黑色衣服,头上带着小白帽,挺隆重的样子。

顺着建中路接着走了没几步,左手又出现一个寺,像普通砖房,只房顶上有四个绿色拱顶小塔,窗玻璃已经没了,估计是要重修,大铁门锁着,也没牌子,不知道是什么寺。

再往前便到了新市路口上的东坊大寺,建于光绪初期,20世纪80年代改修成两层的砖房,也有跟刚才一样的绿拱顶小塔。大铁门也锁着,我扒着铁栏杆伸头往里瞧,里边有动静但没见人出来。
“是来旅游的吧,他们这会儿午休。”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位跟我年龄相仿的高个男士,猛地一看以为是曾经的一位老师,我有点晕乎: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师居然一点没老?结结巴巴地不知该说什么,他接着说:
“我们新疆比口里晚两个小时,这会儿是午休时间。”
盯着他辨认了一番才确定是认错了,长得真像。定了定神,告诉他我不是来旅游的,只想进清真寺里看看,但不知到底开不开门,刚才有两个都给我闭门羹。他笑了,说开门的,自己就住在这边,而且不但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家里几代人都住这片,对这再熟悉不过。嗯?老新疆?正是我要找的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下有向导了:这里过去密密麻麻的土房全拆了,全部重建,街道也已扩建,还增加了一些新街名,让我不只找不着北,连天山都快找不到了。

老新疆兴奋地介绍这一带旧貌换新颜,生活比以前方便多了,我便在他的讲解中慢慢熟悉周边已变得陌生的环境。转身能看见不远处的青海寺,棕色墙体镶着白边、绿玻璃,四角上的塔楼装饰着棕白相间的波纹,中间是浑圆饱满的绿色穹顶,一轮弯弯的新月引领着几个银色小球竖在上面,比例得当、形象呼应,整个造型赏心悦目。周边新盖的六层居民楼长得跟它一样高,都是比大寺再深一些的红棕色,带白框,看着非常协调,有点像欧洲的街道。估计设计师是想借离这不远的旧时洋货市场历史,以应和亚欧大陆桥的概念。再往南一点儿的药王庙小区旁边有宁夏人的固原寺,原在附近的吐鲁番寺已经拆迁到了二道桥的国际大巴扎旁边,这一片还有白大寺、塔塔尔寺,周围三个方向上各有南、西、北坊寺,等等。真想全看遍,可惜,走不动了。

坐在街边的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老新疆忽然神秘地说:
“走,我带你看一个地方,你会喜欢的。”
是吗?那走吧。没走几步就见前方用绿色的大围布围着一个建筑,很破旧,像准备维修。他看我没什么反应,就提醒到:
“你仔细看。”
我这才意识到这是间古建筑,像是什么大殿,似乎已经废弃很多年了,周围的厢房已经没了踪影,显得破败不堪,但仔细看去,砖墙上嵌进几排铁制金漆的吉祥万字符,蓝色拱门两旁有对称的金色寿字图案,上方是雕有花草的装饰型门匾,屋檐有斗拱。
“这是原汁原味的中式清真寺。”他说。
我又有些发晕,可能是走累了脑子开始缺氧:清真寺怎么兼有佛与道两家的元素呢?这似乎该是个佛堂或道观吧?他只管肯定地说自己是这片生、这片长,天天就在这些街上跑,小时候就知道这是清真寺,而且以前这一片的清真寺全带有这样的万字符,20世纪80年代重建时不是建成阿拉伯式样就是去掉了,只剩这个没重修,一直留到现在。他还强调那个万字符是一种铁钉,不单纯是为了好看和吉祥,还起着加固墙体的功能,那是我们祖先盖房的智慧。

他解释的时候就像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满心留恋清真寺曾经的模样,看着眼前惨兮兮的房子跟看宝贝似的。但我仍觉得晕:会不会是佛堂道观后来被用作清真寺了呢?晕乎中没注意听这个寺叫什么,以致于之后查都查不到,百度地图、高德地图、谷歌地图全都神奇地让这座建筑隐形,仿若我是从虚无中走过,令我疑惑发晕至今——这是后话。
“我再带你看看老坊寺你就知道了。”
老坊寺?我知道呀,怎么不记得有这个符号?随他绕过龙泉街上的民街,来到与新市路的交叉口,那座翻新过的绿色飞檐屋比以前神气多了。定睛一看,果然有!墙上有万字铁符,不过门离得远,不确定是否有寿字纹。想不起以前为啥没注意过。老坊寺跟陕西大寺是一先一后的兄弟关系,都是当年来疆的陕西回民敬奉真主的地方,但不巧这个老坊寺也锁着大铁栏杆门。宽宽绰绰的院子里有沙枣树、葡萄架和一块小菜地,从旁边厢房走出位戴头巾的女子,手里端着一盆水走到葡萄架下,给菜浇水,扭头看见我,冲我摆了摆手,示意不对外开放,就转身回屋里去了。我更晕:她怎么在这里?后来一想,可能阿訇就住在里边,她是家属。

跟老新疆道别,头晕似乎挥之不去了,深吸一口气,接着走吧,去南疆。

一路到喀什。古城门口,等着看开城表演的人群把城门前的路挤得水泄不通。我就不必凑这个热闹了,从人缝中钻过去,一眼瞧见有位漂亮的年轻导游在一辆电瓶车旁吆喝:
“坐车游古城!”
哇哈,这个适合我!立马就上车,舒舒服服地坐下,头顶有棚子挡太阳。还以为步行街就只能靠两条腿呢,头不那么晕了。等满坐后,司机、导游俩美女带着一车人沿古城的街道畅游,用好听的维吾尔语腔介绍着帽子市场、丝巾市场、地毯市场、铜器市场等等,哪条街有哪些有名的小店、哪个小店有过什么故事,并不时地敲敲悦耳的小铃铛告知路上的行人:我们来啦!常有人专注地在路旁采购,没听到铃声,也没听到导游边笑边叫,一车人都瞅着乐,等顾客反应过来,也不恼,让开道跟着乘客一起乐。喀什的风情便这样在笑声中洋溢。

古城被一条大街分成东、西两片,我们已横穿完东城,准备去西城。按规定,电瓶车不能上大街,所以乘客得先下车,走过地下通道,到马路那边再重新上另一辆电瓶车。有几位上年纪的游客上下楼梯比较吃力,要是把路口改进一下,能让电瓶车通过就好了。

导游陪着过完地下通道,司机已经先过去等在那边,看来她们是有两辆车,一边一辆地候着。上了车,这边是个巨大的广场,导游指着广场另一头的建筑物说:
“那就是艾提尕尔清真寺,愿意参观的,等去完剩下的老城就可以自己去。”
我眼前一亮,忙问:“女的让进吗?”
她看着我会心地笑了,说:“让进,姐,放心。”
我并不完全放心,但期盼着。逛完西城回到广场,我申请离队下车,有些忐忑地走上清真寺的台阶,听到一位工作人员在通知:
“现在是礼拜时间,暂时不能进去参观,请4点再来。”
我忙问道:“让女的进吗?”
他也笑了,连连点头:“让进,保证让进。”
我舒了口气。还差半小时,走到旁边的一排小店,租了一个充电宝,坐在树荫下喝着石榴汁等候。

广场真够广阔,远远地只能看清对面人影的轮廓,有人骑上骆驼雕像照相,四周是各种各样的门面店铺,传承着喀什上千年的商业气息。艾提尕尔清真寺无疑是广场周边最醒目的建筑。“艾提尕尔”是阿拉伯语与波斯语的复合词,意为“节日的场所”,顾名思义,建筑规模要够宏大、殿堂要够宽敞、款式彩绘都要够讲究,才撑得起大场面。这座清真寺占地1.68万平方米,新疆最大,始建于1442年的明朝时期,从那时起,这里便成为方圆千里的穆斯林教众们节日敬拜与欢庆的场所,在古尔邦节期间能达到两万人,填满广场。

门楼是平顶、带尖拱门,后面是浅灰色的大穹顶,上有一个拱形塔,被高高的门楼挡住了,要站在侧面或进到院里才看得见。门楼的平檐下有一溜精致的砖花,黄砖墙上镶着白色的边边框框。两边的宣礼塔为传统的深绿色圆顶,顶边整齐地排列着一行白色尖拱形图标,跟下面的拱形窗、旁边的拱形门相呼应,构成穹窿式的小圆塔,塔尖上的新月象征新生力量、未来充满希望。塔身以黄色为底,上有一圈一圈的两方连续、四方连续几何图案,黄、蓝、白、绿相间搭配,白框镶出重重叠叠的六边形,蓝色砖摆出的菱格则嵌入墙体中,另有三圈以淡蓝为底色、用石膏材料雕砌而成的白色缠枝花卉浮雕,不论整体还是细节,风格朴素简洁、高雅明快。两个塔楼与门楼的距离并不对称,左边的远一些,多两道镶白框的尖拱形凹陷做装饰,令视觉上有变化感。整体造型考究得如同木卡姆的制式,在遵循规则的基础上自由地流动,别具一番风韵。不禁赞叹:一方水土养一方文化。

时间到了。登上几节弧形大台阶,门旁的石榴树结满了红色的果子,这是喀什有名的地产。进门是个接待大厅,买好票,随游客从左边进入院中,大门的正对面是大礼拜堂,左右两侧是厢房,墙上的绿色木窗搭满棂格,跟中原风格有同曲同工之妙。院子巨大,院中又有两个召唤塔分别而立,是呼唤教徒做礼拜的地方,提醒人们自省。大殿为长方形平顶,外有长廊,铺着地毯,天热时人们可以在这廊上做礼拜。按规矩,凡是进入大殿都要脱鞋,游客们纷纷脱下鞋,放在旁边的鞋架上。

真是个大殿,长140米的殿内林立着158根绿柱子,与殿外的几排柱子相呼应,当年由上百名匠人手工打造而成,每根不重样。没看见椅子,但地上铺着织有花卉图案的深红色纯毛地毯,给没有装饰、显得肃穆的白墙增添了气氛。与其它祭拜场所不同,清真寺讲究清规戒律,极少有装饰。西面的墙正中有一处凹进去的尖拱形壁龛,典型的伊斯兰风格,摆着一个红漆木质的轿式宝座,有台阶,雕工精细,极其精美。这个壁龛是毛拉讲经的地方,经书摆在旁边的方形小壁龛处。伊斯兰教的圣地麦加在西面,麦加的克尔白天房被称为“禁寺”,乃圣地之圣地,《古兰经》写道:在做礼拜时,“你应当把你的面转向禁寺。你们无论在哪里,都应当把你们的脸转向禁寺。”因此所有的穆斯林都要朝麦加的克尔白天房礼拜,每天五次。

顺着侧边的柱子往里走,大殿东面的墙上挂一巨幅羊毛挂毯,是整个礼拜堂墙面的唯一饰物。导游介绍说,挂毯上枝蔓相连的56朵石榴花对应56个民族,三朵花为一簇表示各民族之间相互离不开,六颗石榴取石榴籽紧密相依及六六大顺之吉祥,象征民族团结、家和兴旺。这幅深含寓意的挂毯由和田的两位老大娘花了18个月的时间手工编织而成。

出来到院子里漫步,白杨参天、花木吐芳,还有浮着落叶的小水塘,给人感觉更像是一个大家族的庭院,行走其中,微风送爽、万里晴空有阴凉,十分惬意。

这样的祥和之地,曾经由一位生活简朴、待人和善的大毛拉主持,他当选过人大代表,2014年7月30日清晨的那次礼拜后,74岁的居玛大毛拉·塔伊尔在回家途中惨遭恐怖分子杀害,浑身多处被砍。他的儿子买买提·居玛捧起父亲的经书,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每天在太阳升起之前、在太阳落山之前,用虔诚的信仰、深沉的大爱吟唱。悠长的歌声穿过节日的广场、平日的街巷,化去心灵的阴郁,抚慰人间的创伤,给古老的土地付予希望。

接着走吧。走到莎车,叶尔羌汗国王陵旁的阿尔丁清真寺门口立着牌子,上书:“温馨提示:宗教活动场所,游客请止步。”好的,理解,尊重。只站在门外拍张照,到此一游。

还在乌鲁木齐订票时,不得已从行程中减去了吐鲁番的苏公塔。其实已经看过很多次,但站在塔下,那些纷繁往复的纹路就是看不够。整座清真寺连塔带殿都釆用纯土砖,土得典雅,土得端庄,让蓝天衬托高塔凌空,可谓大道至简。

计划中本还要去阿图什,那里的阿图什大清真寺是新疆最古老的清真寺,建于公元10世纪初,民间传说是用一块牛皮剪成的绳圈出一块地而建成的。若能找到柯族大哥给讲解,以他非凡的口才,定会把这千年前的云烟捋得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暂且把这遗憾留作将来的机缘,在某一天,也许,可能,再走吧。

2023年12月10日

有万字符、寿字纹的清真寺

老坊寺

艾提尕尔清真寺

塔身细节

大殿

壁龛

手工毯

厢房

院落

寺史

小石榴

莎车阿尔丁清真寺

漂亮的回族纱巾帽

喀什古城里的小花帽

古老的铜器工艺

巴黎评论

简丹儿


《巴黎评论》(Paris Review),这本美国著名的文学杂志,创刊近70年来一直被视作全世界文学爱好者的精神归属地。其中“作家访谈”这一版面,更是成了人气超高、持续走红的“明星”栏目。

1953年至今,《巴黎评论》一期不落地刊登当代最伟大作家的长篇访谈,迄今已达300篇以上,囊括了20世纪下半叶至今世界文坛几乎所有的重要作家。
能想象吗,在一个午后或黄昏,记者踩着嘎吱作响的地板,造访作家那灯光晦暗的书房。双方坐定,摁下录音键,交谈便徐徐开始了。

那些文坛秘辛、写作圣经,这世界最伟大作家们的内心世界,坦诚与矫饰,天真与怪癖,如千万颗钻石同时升空,光华无尽。
巴黎评论》或毒舌或体察入微的记者们,毫不客气地写下了对这些伟大作家的“印象”:
 
古稀之年的亨利·米勒,准确地说,看起来像刚吞下一只金丝雀的和尚。

博尔赫斯时而表现出一种隐约可见的好奇,时而又流露出一种胆怯的、几乎是可怜的怀疑。

厄普代克很会说话,但很明显,他并不想通过谈话让别人进入他的内心。因此,这次访谈的最后阶段是由他修改自己的口头回答,然后成文。结果自然是一篇虚假的访谈,但同时也是一件艺术品,这正契合了作者的信仰:只有艺术才能追溯经验中的微妙之处。

…….
 
贡布里希曾在《艺术的故事》里说:“实际上没有艺术这种东西,只有艺术家而已。”同理,最美妙的也许不是文学本身,而是那些伟大的作家们,和那些文字背后鲜活的情绪。
 
或者可以这样说,伟大的文学只是一个通道,为的是将你引向那些丰饶的灵魂。

当这些伟大的作家们放松地谈论起各自的文学观念、创作心得,以及内心的跋涉、文坛的八卦,还有那些少有人知的秘闻,仿佛看见海上缓缓升起一轮满月,此时万籁皆静,海面波光粼粼。

2022.7.12

【八声甘州】读史(依柳永格)

山水苍茫


五千年、问究竟谁知,青史几分真。

见熏天气焰,数行墨迹,几缕殷痕。

天下归刘归项,一念误终身。

剩断碑残墓,古道荒村。

传说周游列国,孔丘惶惶也,困蔡穷陈。

圣人且如此,余者又何论。

但夸耀、金戈铁马,更闻言、秦炬火犹温。

轩窗外,风高月冷,灯暗街昏。

走吧,乘着火车转南疆

石頭河


真想写“逛”,但与时间赛跑的旅行不能叫逛,只能算转。

最初的计划是用三周时间乘着火车逛南疆,在每一站都下车晃悠一圈,到街头巷尾看一看,找路边晒太阳的老爷爷老奶奶聊聊天,就像当年拎着录音机在村头乱转时那样。老乡家院墙旁边的无花果树、桑树上,甜甜蜜蜜的果子应该挂满了枝头,树下有阴凉、有弹唱,再尝尝他们冒烟的烤肉串和刚打出的馕。围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走哪算哪,饿了啃馕,渴了吃瓜,天黑了就就近敲开一个老乡家住下。这便是我心目中旅行该有的模样。特意翻出压箱子底的几条长裙装进行李箱,丝质的飘飘、麻质的古朴,再配上自己亲手制作的珠珠串串,横看竖看都笼着西域风、大漠情。也塞进爬雪山的羽绒服、少不了的牛仔裤,齐活。从订好机票的那天起就幻想着在蓝天下的大漠上游荡,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在乌鲁木齐早不阳晚不阳地正要买火车票竟阳了,且何恙不已,耽误了整整两周。亲朋好友都劝好好恢复身体、别去了,唉,还是走吧,把站台一减再减,强打精神,用短短的一周时间快速转了一圈。

只买到上铺,记得以前在车上能换,上车一看,满满当当的,旺季!那就上铺吧。费好大劲才爬上去,缓过劲儿扭头一看,窗外只见紧贴火车的路基。悲催了,这可怎么照沿途风光?本指望能躺着逛。叹口气爬下去,坐在过道边的小折叠椅上,这还行。车厢里传来人们的对话声、电话声,国语、维吾尔语、各地方言,在过道里混响后传入耳膜,像是回到小时候的广场、电影院,听得亲切。拿出手机照呀照,白云、蓝天、荒山、荒滩,似乎以前难以忍受的荒凉如今都变成诗意的远方,什么景都舍不得漏掉:群山光秃秃的轮廓不正是顶着骄阳暴晒的脊梁,戈壁灰乎乎的沙石不正是经历风蚀的折殇,就让自己的双眼、让手机的镜头记录万年的风霜。悲剧需要去人生中找剧本吗?喜剧又何必去寻刻意的原创?

路边不时地闪出防护墙,一个石块一个石块整齐地紧挨着,修得结实,有的还摆出精细的几何图案,硬朗中透着赏心悦目。墙上分布着一些精心安置的出水孔,没见有流水,应该是针对春季化雪排洪所做的设计。由此我知铁轨是安全的。没看见人,那边有辆工程车扬起尘沙就是大漠里的人烟。

一扇巨大的风车闯进视线,风力发电杆上的叶轮有力地旋转着,朝气蓬勃。该抢拍!手机自动锁屏真烦人,扫脸解码也忒耽误工夫,等点住按钮的时候风车闪没了,只抢到虚无。不会只有一扇,咱不泄气。果然,远处又闪过来一个,秒点,这回有本体了,但离得太远,隔着屏幕不戴老花镜都瞧不见。那就再拍。连续闪过好些个,不是虚了就是有防风网挡着,拍不到像样的,一堆无用功。
“你到这边来,这边多。”
一个稍带点维吾尔语腔调的声音在我背后说道。回头一看,是下铺的那位老哥,刚才他一直坐在那边的窗户旁讲着电话。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哇,好大一片!连忙走过去,靠着小桌板站稳一顿猛点。风力发电机组群绵延不断地延申了很长一段距离,发出的电都输送到哪了呢?不管,反正风车就是财源,咱就希望它滚滚滚来。老哥也感慨地说:投资很大呢。

觉得有些累,回到椅子上休息,窗外的天际出现一道远山,在平缓的大漠尽头挺身凸起,比较抓眼球,靠近车头的一侧还有座雪峰。哪能错过这样的景!再开拍,可是太远了,镜头拉近也只能照出一条低矮的山丘,跟亲眼所见的山峦没法比,而且不管怎么调整手机的角度,最靠边的那座雪峰就是照不上。手机照相的AI技术什么时候能像人眼一样智能呢?
“这边的山好像稍微近一点。”
老哥又在背后提供情报,还把他靠窗的位置让给我。果然,这边的山在镜头里清晰一些,能看出重重叠叠的山体一个个地错落着,让人不禁去猜这座峰后藏些啥、那条谷里又有啥,道道沟壑都像等待解开的迷。山真是美啊,有力的线条勾勒出茫茫大漠的魂魄,团聚成苍凉中的生动。不过这边看不到雪峰,于是我就不停地两边换,胳膊、腿都开始发抖,但不能坐,坐着的视线不如站着。提醒自己该躺下了,可眼神就如黏住似的,怎么都离不开。这一带很久以前走过好几次,怎么没发现如此令人牵肠挂肚……

就在纠结要不要回到上铺躺下时,一位年轻的乘警走到我旁边,指着我隔壁的上铺喊:
“X号上铺的人呢,回来了没有?”
好像刚才就听到他来来回回地喊了好几遍,那会儿只顾照相,没太在意,此时再听,心想:这个上铺有什么特别的吗?让乘警这么费心。左右两边的人都探出头张望。乘警挺焦急,气喘吁吁地擦了擦头上的汗,圆圆的脸上还透着稚气,见人们都摇头,更急了,在原地直转圈。慕地,他停住了,冲着过道的一头喊:
“可算找到你了!”
我扭头一看,一位妙龄美貌的姑娘披着一件披风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礼貌地笑着,对乘警点点头,温柔优雅。乘警忍着气对她也点点头,然后苦着脸哼了口粗气,环顾四周,又喊:
“谁的英语好,有会英语的没有?她是韩国人。”
我忙把嘴闭严,悄悄地打开椅子坐下,好让自己低一点,别被他注意到——我老人家微服私访,别暴露了呀。乘警小哥已满头大汗,又喊了几遍,一车人都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瞅了瞅,没人吱声,他都急跺脚了。这些人都怎么拿的毕业证,全都还给老师了吗?我只好硬着头皮小声问:
“是英语吗?”
心说韩国人的英语听着费劲呢。他立即转身对着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心花怒放:
“姐!你快跟她说别再乱跑了吧!火车一开我就找她,这都找了四百公里了!我得保障她的安全,可她倒好,一上车就没影了!一个小时前在乘务车厢发现她居然跑到那里睡大觉!我让她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她答应得好好的,可一转眼就又不知哪去了!这几个小时为了找她我一分钟都没停过!”
那一脸的委屈呦,鼻子都快气歪了。哈哈。我忍住笑,转头跟韩国美女打招呼,她也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两眼放光地看着我,开口就是纯正的美式腔,令我愣了一下。她说本是想找餐厅,又弄不清在哪个方向,就猜着找,不知怎么就进了乘务车厢,见那里有空床,又安静,就趟着睡了会儿。我瞧了瞧旁边还没消汗的乘警,笑了:她倒挺会找地方。

乘警小哥得知她找餐厅,立马让我陪着去。嗯?我可不想去餐车,还拖着病体呢,吃不下什么东西,走路也有点吃力,大老远地跑到火车那头去闻饭菜味,吃还是不吃?经不住乘警一口一个姐,唉,我老人家总是心太软、劳累命,走吧,去餐厅。餐厅还真远,走了一节又一节才到。已经过了饭点,人在准备下一顿,也没小灶,说推出去的餐车应该会有没卖完的盒饭,让我们等一等。我便陪她找了个空桌坐下,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餐车回来,各自拿了一盒,拉面都成软饭了。

韩国美女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高中时到韩国读书,感觉那里才是自己灵魂归依的地方,就一路上完大学又上研究生,主修人类学,这次是趁暑假到西安,计划沿丝绸之路进行一个课题考察,回去写论文。在新疆她已去过吐鲁番和乌鲁木齐,现在前往喀什,之后接着向西去吉尔吉斯。我有点疑惑:如果是关于丝绸之路的论文,为啥不去和田与库车?乌鲁木齐除了博物馆,给不了她太多的信息。她像松了一口气地看着我笑了,似乎之前我自我介绍是乌鲁木齐人让她感觉不便,这会儿放下心了,解释说:因为路线长、时间短,乌鲁木齐与和田她只能选一个,做计划时犹豫了很久,听说乌鲁木齐的二道桥国际大巴扎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便选择去那里,结果看过以后并没有发现古丝路的痕迹,但时间就已经过去了两天,没办法再去和田。

我只好抱歉地跟她解释:乌鲁木齐是丝绸北路上的驿站,时间比南路、中路靠后,中间还有过文化断层,能延续上的文化是从清朝开始。不过如果能从这一点入手,也不失为一篇选题偏门的好论文。可惜,我介绍的马市巷、山西巷、红庙、文庙、汉城、满城等等清朝地名,她都没听说过,尤其山西巷是跟二道桥连着的,她也不知晓。长叹一声,宣传失误呀,旅游部门的人以为游客到新疆就都只傻呵呵地吃喝玩乐?文化部门的人觉得新疆就只有歌舞文化?

她对库车也不了解,只听人简单地提起过这个地名,没太在意。我就又长叹一声,那是曾经决定了中国佛教发展方向的圣地呀,鸠摩罗什的地位不只在翻译佛经。龟兹的苏巴什佛寺曾盛名远扬,龟兹的石窟规模在西域最大,龟兹的乐舞也是古西域最丰富、最完善的瑰宝。而且,她是韩国人,唐朝驻扎在龟兹、官拜安西副都护的大将高仙芝是高句丽人,以超凡的智谋率领唐军翻越帕米尔高原,是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唯一做到在这高原山地长途行军的指挥官。

我们聊了很长时间,外面的绿地越来越多了,像是快到一个大站,应该是库尔勒——南疆铁路环线的起点与终点。餐车服务员请我们尽快离开,因为餐车要清空,准备堆放在库尔勒补给的大量水和食材。随即看见那位乘警小哥来餐厅找我们:他要换岗下火车了,托我把女学生一直照顾到喀什,别再出什么乱子。姐就是好说话!唯有点头答应,心里开始惦记起来。走过开水炉时,我指给她看怎么打开水,她美国式地耸耸肩,说只喝凉水。我微微一笑,年轻人想喝啥就喝啥。但她没带水,也就没的可喝,要等饮料车过来买瓶装水。

回到车厢,躺在下铺打盹的老哥忙殷勤地起身给我让座,把我当作为本趟车出力的功臣。新疆人之好客也体现在此。他是个医生,在乌鲁木齐开完会回阿克苏。阿克苏?我也想去呀,阿克苏的冰糖心苹果火了,阿拉尔的大个红枣俏了!想起一张秀丽的脸庞,双双的眼帘小巧的下巴,嘴角的笑意扬着独行女侠范儿,她现在还好吗?

医生老哥似乎看出我有点体力不支,关心地问我怎么没买下铺,我苦笑着告诉他:刚转阴,昨天买票只剩上铺。他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那太晚了,我十几天前就买好的,那时有好多票呢。下次你可要早点。”
嗯,这次实在是有点措手不及。天色已经变暗,感觉坐的力气都没了,我挣扎着爬了上去,想睡又惦记着饮料车。

努力睁大双眼撑了一阵儿,终于传来饮料车小哥维吾尔语腔的国语吆喝声,赶紧使劲蹭出头,告诉他我隔壁的韩国女生需要瓶装水,接着把已经睡着的她叫醒。
“韩国人?没问题,姐放心,我保证给她水!”
小哥胸有成竹,笑嘻嘻地对我打包票。然后他看向旁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女生扑哧一笑,两人就中文夹韩文,顺利、开心地完成了交易。喜剧效果呀。小哥转回脸继续对我笑嘻嘻,得意地炫耀他一直追韩剧,学了几句。哇哈,我连松带喘笑出一口气,一点点地重新蹭着躺回去,浑身软得再也动弹不得。抓紧时间睡会儿吧,半夜到阿克苏时要跟下铺老哥道个别,争取不要睡过头,经过库车站的时候一听到动静就起来等着。

昏昏沉沉中听到火车停靠的哐当声,居然已到阿克苏,库车睡过去了。忙翻身一看,下铺已经空了。有点失落,怎么没早点开口呢,不是常用英语说这样的句式:以防再见不着,现在就祝你开心地与家人团聚……

火车之后经过阿图什,一个盛产无花果的地方,因一位柯族大哥而挂念了二十余年,只在黑漆漆的夜中擦了个肩,于清晨七点多到达终点站喀什。说是清晨,这里比北京晚三个钟头,相当于四点,还半夜着呢。无处可去,陷进火车站的按摩椅里,变着花样让它给按摩,韩国女生也坐了一次,其余时间就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到天亮时,她还没醒,我起身拖着行李去卫生间,等出来,人不见了。我呆了呆:已经到喀什,算是完成乘警小哥的托付了吧。之后收到她谢我的留言,原来她睁开眼没看见我,以为我先走了。很懂事的女孩子啊。

喀什正是旅游旺季。大批游客从北疆喀纳斯看完红叶杀将过来,各大宾馆爆满,有的旅行社抢不到床位,只好把客户定单给退了。在乌鲁木齐时我联系了几个宾馆都满员,有点傻眼,老搭档急忙帮着找到一家,总算有了落脚之地,而且挺有档次。可惜由于一直不停地作,体力在舒适的宾馆也没能缓过来,最后一天只得遗憾地放弃念念于心的帕米尔高原,改去莎车。

从喀什到莎车的火车只两个小时,买的硬座,才二十八块五。我旁边靠窗坐着一位皮肤白皙的年轻女子,眼睛又大又亮,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好动人!她囯语很好,是个医生,在喀什一家医院工作,但家人都在莎车,她倒班休息时回家,平时就视频,在火车上也连着线跟两岁的宝宝见面。视频里的宝宝长着跟她很像的大眼睛,坐在几个大人中间挥舞着小手跟妈妈咿咿呀呀,好温馨的画面。

开阔平坦的大地上,绿油油的农田与荒芜的戈壁滩轮换着,一会儿绿、一会儿白、一会儿金黄,一会儿又是灰不溜秋的沙土,色彩纷呈,中间嵌入三三两两、白墙红顶的农舍,乡间小路上时有几头牛晃悠悠地走着,给大漠空旷的田园风光增添了人气。得益于叶尓羌河众多支流的滋养,这一带绿地面积比较大,令人遐想收成时的好时光。

天边兀地出现一座金字塔形的雪山,只露一个山尖,被群山簇拥着,不显高但很神气,令人注目。几乎就在它旁边又有座笔架形的雪山。这里是小刀之乡英吉沙的地界,前一天坐旅行社的车走这段时就注意到了,但当时咳嗽得厉害,不敢开口讲话,这会儿可以问了。可美医生也不知道,说大家就只叫雪山。这么独特的山应该有名字吧?正好列车员路过,我赶忙请教。是个满脸皱纹的汉族老列车员,他一听,很自豪地介绍说:
“那是最高的雪山,名字叫,叫……”
他猛然卡住了,皱起眉头使劲想。我第一反应是不对,怎么可能是最高的呢?而且看着也不高呀。但他一口咬定就是,名字本来就在嘴边却一下想不起来了,脸上的表情既着急又悲哀,貌似难以置信自已竟忘记曾经熟悉的名称、也难以接受记忆力下降的趋势,或许还暗叹自己老之已至。

周围的人却纷纷兴奋起来,有一半是外地来的年轻游客,七嘴八舌地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座雪山上。有位乘客拍完照,好奇地问列车员在这趟线上跑了多长时间,心情有点低落的他登时挺直了略显僵硬、仍不失魁梧的身板,骄傲地回答:
“四十年了!再过三个月就满四十年退休了。”
哇!乘客们齐刷刷地把头转向他,不可思议的眼神中透着敬意。我看着他脸上深壑似的皱纹——老爸在世时脸上没这么多,但为什么感觉哪里像呢。鼻子有点发酸,赶快仰头使劲晃了晃,不让眼里积出什么东西。是不是该留下他的联系方式?想听他的故事。此时人多,回头再说。

但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山。对面靠窗一直试图打盹、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的乘客睁眼看了看我,无可奈何地说:
“那是奥伊塔克冰川那边的雪山。”
国语挺标准,长得有点像汉族,可又有点不像,后来知道是维吾尔族。
“啥?哪几个字,怎么写的?”
他白了我一眼。难道我问错了?旁边的美医生笑着告诉了我。哦,没听说过呢,能不能多讲讲?这下他来了精神,兴冲冲地讲他们一家夏天去冰川游玩,手机照片中的小帅儿子在大雪山背景中酷毕了!就是窗外那座酷酷的山。

我对雪山一惊一乍的样子令他好笑,波澜不惊地说他就住在不远的山里,是一所山区学校的老师。我一听,真巧,正好有将来去做义工的打算,这么好的机会得赶紧了解一下。他说:一般山区的学校学生少、老师也少,老师们都兼着教几门课。我没管住自己的嘴,想都没想就接下话茬:
“也就是说,语文、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旁边一阵窃笑。他正色道:
“体育老师只教体育。”
坏了,莫非他是体育老师?一问,还真是。这下尴尬了。还好,体育老师一看就心胸宽广,没跟我计较。但是,他接下来的一席话却似盆一半炙热一半瓦凉的水浇到我头上。

偏远山区的学校以前非常缺老师,严重影响山区孩子们读书,据他所知最缺的是在2017、2018年。后来除了前来扶贫帮困的人员,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到山里当老师,现在已经能够满足学生的需求,老师兼的科目比以前少,能顾得过来了。兼课是免不了的,毕竟学生人数少,只教一门课的话工作量不够。哦,老师已经够了,那就是说不需要我将来退休后去帮忙了?给学生辅导也不用?那,我就去给孩子们做饭!啥?做饭也需要专门的上岗证?好吧,这个可以理解,伙食一旦出点事就是大事。那,总还有家长需要辅导国语的吧?噢,那个不属于教育系统,得找村委会,而村委会早就在做这件事了,按照目前的进度,等我退休的时候恐怕不一定还有这个需求。这,这,祖国呀,我跟不上你的速度,能不能等一等海外华人的脚步……

我一阵欣喜一阵失落。2018年在轮台胡杨林里生出退休后回新疆做义工、教偏远地区小孩的想法,还寻得了一些朋友的支持,约好将来一起去,没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这还没几年就被历史的风沙拍在了沙堆下。海外积攒了多少高学历啊,就这样无用武之地了?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太可惜了……”
老师一愣,不满地皱起眉头:
“可惜啥?不该高兴吗?!”
我并没透露从国外回来,刚才那没头没脑、百感交集的一句话看来让他误解了,忙说自己做义工的想法已经有好几年,这冷不丁地就用不着了,不免失落,由此可惜。他这才缓和了脸色,但还是不太满意:
“那也该高兴大于失落呀!”
对对,老师教训的对!是刚才感觉太突然了,一下没转过弯来。我有点冒汗。

但没关系,我老人家宏伟的义工计划是包括好几个方面的,第一部分派不上用场了,就考虑剩下的吧:
“那我们就来种树吧。”脑子里呈现出当年在荒山刨坑的场景。
“种树不都靠年轻人吗?况且现在都开始用机器了!”
我差点瘫倒在座位上:“那你说我们将来还能干啥?”
“将来退休了不就该享受人生吗?带带孙子啥的。否则还让你们继续劳累,要我们干啥?”
我一阵茫然,没想到给年轻人压力了。得,想贡献点余热还被嫌弃了!本来还有个沿着公路捡垃圾的计划,看了看体育老师自信的目光、有力的臂膀,忍在嗓子眼没说出来。没说不等于放弃,我就不信有什么机器能开到石头堆里捡塑料袋、跑到沙子地里拾易拉罐!不过,或许,没准,过些年也会有?

体育老师还介绍了他们跟村委会一起合作,在援疆人员的帮助下,几年中不分冬寒夏暑,走遍了群山里的每一户人家,该培训的培训、该找客户的找客户,帮每个贫困户寻求合适的生计,以达到全部脱贫,并与他们建立电话或微信联系,有求必应、每年回访,确保不再反贫。辖区的面积及人口、贫困户的数字、贫困线的各项硬指标、扶贫工作的细致分工、他负责哪些山、哪年走了多少公里山路、哪个片区有牛羊、哪些地段没信号,等等,如同读报表似的一连串数据听得我直晕。能做到这样了如指掌,年轻的脸上已有风霜。我默默地看着他,感到心疼,想的是:对不起,我们当年没有作为,让你们受苦了。

火车到莎车站时,正听美医生讲她家在乌鲁木齐也有房子,有时也会过去住几天。跟她说说笑笑地下了车,出站后才意识到竟然把那位列车员给忘了。唉!就算下次再来,他也已经退休了,茫茫人海中还能到哪去找。为什么人生总有这么多错过……

接着走吧,最后一站是和田。铁轨一旁,黄沙的世界越来越占上风,沙堆里好不容易才见到的红柳落着满身尘土,让我沮丧。不看了!拿出带来的《可可托海往事》躺在上铺打开,很快就被吸引进去,没注意火车开过皮山与墨玉,听到这趟车的列车员冲我喊马上就到和田站时,我正心酸地抹眼泪。车厢已经空了,慌忙装好背包,拉上行李箱,火车正好停稳。

在和田宾馆里查地图、查资料,确定那座金字塔形的雪山是公格尔峰,方才醒悟过来:老列车员说最高峰指的是昆仑山的最高峰,他习惯的语境就是昆仑山,所以没必要加定语,而我则跟这个语境有距离。另一座笔架形的山是公格尔九别峰,昆仑山第二高峰。路过的时候感觉山离得很近,看着也就几层楼高,所以没往七千多米的高峰上想。两座山都位于旁边的克孜勒苏柯尔克孜族自治州,山名是那边的柯尔克孜语,而喀什、莎车这边的人就只叫雪山。体育老师所说的奥伊塔克冰川是在去公格尔峰的路上,是一座海拔较低的冰川公园,他们一家当时是从那里看雪山。他所在的地区由于水源充足,条件相对比较好,现在不缺老师或义工,但其它条件差些的地区如果没有援疆与下乡人员帮助就还缺。

离开和田的前一天晚上,收拾完行李差不多11点了。包里的那本《可可托海往事》只看了一半,再翻几页吧,就几页,然后一定打住。心虚地向自己保证12点关灯,保险起见还设上闹铃。不出意外,一口气看完已快3点,闹铃响的时候下意识地伸手就关了,然后就忘记时间为何物。好书。被归为小说,其实更像非虚构的史记、实录,是新疆作家董立勃的作品,有文采,可不必去特意感受其文采,那一个个真实的人生所透出的质感真真切切。多少年了,本已洒脱、本已远离,不再读这类书了,可这趟回疆,在乌鲁木齐南门书店扫荡了一个柜台。“明明知道相思苦,偏偏对你牵肠挂肚。经过几许细思量,宁愿承受这痛苦。”

第二天早上肿着眼泡赶去博物馆,跟朋友约好12点到那里接我去火车站。他们建议早点走,但和田的文物实在太多,我执意往后拖,最后只提前半个小时赶到车站入口。以为会跟喀什、莎车一样比较快地通过安检,没想到旅客虽比那边少,却差点误车。其实为了不耽误我将乘坐的、也是人流量最大的这趟车,车站特意把我们单列成一队,可长长的队却只有一台安检机器,用一扇窄门一卡,一人一人地过得特慢。眼瞅着时间不够了,本来乖乖排队的乘客开始往前挤,就乱了套,乘客报怨安检效率太低,安检人员则怪乘客没早点到,两边脾气都变大了,可见不误事时就容易一团和气。理解安检的必要性,要是多开几个口岂不两全?可能是和田人口太少、车站方面人手不够。要义工不?

我被身后着急的人流推着过了安检,检票口倒是过得飞快,广播里开始播放误车旅客如何改票的通知,急速冲上车,一看手机,只剩2分钟。真悬,差点没走了,估计有人没赶上。

南疆铁路大环线绕塔克拉玛干沙漠一周,是世界上第一条完整环绕沙漠的铁路线,全长2712公里,从库尔勒算起,到和田算是走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选的是走和若铁路的5818次列车,到乌鲁木齐要花近23个小时。受沙尘影响,和田一带的空气不如喀什、莎车那边透亮,那边的水源要丰富一些,植被能把周边的沙土固定下来,让视线清净,人们得以享受碧蓝天空下的美好家园,而和田的蓝天看起来发黄,大晴天的,窗外的风景都若有若无地笼着一层尘雾。从喀什一路走来,火车右侧广袤的戈壁滩连着绵延起伏的昆仑山,那些还没改造成农田的大地上都是石子、沙土,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丛丛低矮的红柳、骆驼刺,显得空旷、荒凉,并且渐渐地变成沙层比较浅、有着低矮沙丘的沙漠。左侧在前半段还能看到固定的戈壁滩,有些地表铺着层白花花的盐碱,千百年来为当地居民提供着天然的厨房原料,后半段则眼见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翻滚着滔滔沙浪逼近,取代了戈壁滩。在一些风口地带,随风流动的沙漠扬尘横行,让人怀疑人定胜天的能力。

民丰县便位于这样令人揪心的地方。作为世界上穿过流动沙漠最长公路的终点,民丰路段的一部分公路已经快溃不成军了。这个精绝古国故地、有着尼雅遗址的绿洲到今天仍未逃脱沙爪的魔掌,空气中的沙尘看起来比和田更重些,抗沙任务艰巨。在周边满目黄沙的衬托下,断断续续的绿地小得可怜,明显缺少人手,“戈壁沙滩变良田”谈何容易!看得人心情沉重。

原计划去民丰看尼雅遗址,但到了和田才知需要提前预约,我说走就走的旅行没考虑周全,甚是遗憾。怎么也得到站台上走一走才不枉来过。等火车一停稳,见没人上车,我就径直往车下走,不料被门口站得笔直的列车员挡住,不肯让下。这位年轻的列车员帅呆了,一米八几的个头,深深的眼睛高鼻梁,颜值赶超王力宏,说话还特温柔,稍带点好听的维吾尔语腔。我奇怪地看着他,他说怕我乱跑赶不上车。我不由得笑了,告诉他:过去老坐火车,习惯了一到站就下去,那会儿还有推车卖吃的呢,现在只是下去照张像。他有点为难,犹豫了一下,让我保证只一分钟就立刻回来。我跳下车,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个角度把站名、路基、火车照了下来,本想再照车站楼,他就开始叫上车。哎呀,离火车开还好几分钟呢!他却紧张地大喊:
“姐!已经一分钟了!你已经照完一张了。快,你要是来不及上车可怎么办!”
见他焦虑的样子,我只好迅速又掐一张,恋恋不舍地再回头看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车上。他盯着我走过时的眼神像是把我划进了不安定分子里,嘴里还不停地说赶不上火车就完了。原来他是操心的帅唐僧,对着我念经。

过了民丰,列车继续往前走没多远,咦?前方出现大规模的绿地,整整齐齐的防护林、方方正正的农田——全是荒漠变成的良田啊!奇怪,这什么地方?记忆中的地图里这里应该没有人烟呀,而且风格怎么瞧着眼熟呢?火车进站了,车站楼挂着红星,牌子上写着“南屯”!我心里一震,忽地站起来,想起阿勒泰那边的北屯。怪不得,有兵团屯垦的地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过些年他们就能交付一片绿野仙踪!而那些代价值得铭刻在纪念碑上,让丰碑般的往事凝聚于人间。像卫士一样挺立的白杨树远去了,眼前又恢复成无垠的沙海,我依旧怔然。平了平情绪,打开手机查南屯,原来是2020年4月才成立的小镇,隶属于为马兰基地供电的铁门关市。恍然,英雄之师啊。

一扭头,列车员正一脸严肃地匆匆走过来,一见到我就像松了口气,令我纳闷。原来他心里预设刚才我会下车,在车门没见到我,担心从别的门下车后没上来,特地跑来核查一下。临走看向我的眼神似乎还在说:下一站我还得盯着你。吼吼,帅唐僧呀,我老人家像孙猴吗……当然,如果早知有这么个地名,我肯定会想办法下去的!

隔壁的上中下铺是位仍很年轻、漂亮的妈妈带着三个孩子,大的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像妈妈一样大大的眼睛、鼻子高挺,柔软的头发微微卷起发梢,懂事、乖巧地帮着照顾两个弟弟。大弟弟上二年级,小弟弟刚入学,各自坐在一个小桌板前写作业,已经写了不短时间了。
“真是爱学习的好孩子!”我禁不住夸道。
两个小家伙一听,写得更起劲儿了,妈妈让把作业收起来吃饭都不乐意。哥俩性格不太一样,哥哥活泼一些,写起字来速度极快,而且一会儿数学一会儿语文不停地换。弟弟在学拼音,一笔一画不紧不慢的,还常擦了重写,力求把圈画圆、把竖拉直。我来回轮番着看两个小朋友写作业,见到错的就给指点一下,他俩立刻跟我特亲近,希望我一直看着他们写,还拿出他们带的核桃、红枣什么的分给我,看到我吃得很香就开心地跑去玩了。

下一站是且末。坐这趟车的目的是为了看且末与若羌之间的铁路桥与流沙河。为了解决这一地段风沙大、沙丘流动的世纪性难题,专家们采取以桥代路的设计,建成五座过沙桥,总长达49.7公里,让黄沙从桥下流过,由此完成了南疆铁路大环线。这是一段神奇的天路,把流动沙漠变成通途,孤寂的和田得以重新与东部省份联接起来,令这一丝绸之路上曾经璀灿的明珠有了新机遇。由于前一天晚上熬夜,快到且末时没撑住睡着了,等听到人声嘈杂已是若羌——楼兰古国的辖地,早就远离乘这趟车的初衷。此刻是晚上11点多,站台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我一路走过、一路错过的落寞。

失望地躺回上铺,接着睡吧。不知夜里什么时候过的库尔勒,天亮醒来时已到吐鲁番。躺在床上懒得动,听见下面几个小朋友边吃东西边叽叽喳喳地说:
“咦?这里刚才来过了!”
“是呀,火车怎么回去了?”
“我们去不成乌鲁木齐了吗?”
我听着偷偷乐,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有过同样的惊诧。等他们吃完早饭,我下来,他们的妈妈笑着嗔道:
“你终于睡醒了!”
嘿嘿,睡了个懒觉。感激地接过她递来的馕——在和田时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半花,根本就顾不得准备什么吃的,前一天晚上就靠他们给的零食与背包里剩的饼干。

从行李架上的箱子里取出地图册。小哥俩已跑去玩了,我便翻开吐鲁番那页,把从和田一路开来、至吐鲁番附近的铁路线指给小姐姐看。吐鲁番站是新疆铁路的一个重要杻纽,通往南北疆的火车在这里头尾对换,往南、往北的两条铁轨在吐鲁番西部平行地重复一截,之后就分道扬镳、各走各的,因而我们坐的火车进吐鲁番后得按原路岀来往回走一段,再朝北往乌鲁木齐方向行驶。她恍然大悟,拖着长腔地表示明白了,眼睛闪着光亮,一看就聪明。

火车过了托克逊与达阪城就到达乌鲁木齐。回家了!下车时谢站在车门口的列车员,并遗憾地说这趟没能看见流沙河上的铁路桥。大高个的他微微俯下身子,无比同情地看着我,热心地出主意:
“没事,姐,明天早上你从乌鲁木齐回和田,就一定能看见。姐,你要记着买早上的车,别的时间不行,别买错了。很了不起呢,你明天早上回和田的路上看。”
姐……

姐记住了!姐一定听细心又操心的和田列车员小哥帅唐僧的话,下次买早上回和田的车,明天不回明年回,明年不回后年回,总有一天,姐要睁大眼睛回若羌,乘着火车逛南疆!


2023年12月3日

叶尔羌河

靠右很小的那个白色金字塔形山尖是昆仑最高峰公格尔山,左边笔架形雪山是第二高的公格尔九别峰

找到红柳了吗?固沙草方格后有几棵连成一排

晴天下的和田郊外尘雾

寂寞电线杆,周围固沙的草方格几乎被沙淹没了,需要补给

一分钟内拍下的民丰站,这是最蓝的天

万里无云就是见不到澄澈的碧蓝,人能胜多少天?

挺立的胡杨

沙漠中挣扎的红柳,还用红柳签吗?

小朋友写作业

南屯站

南屯绿地。换了个位置,窗玻璃有点花,可惜了美景

白杨礼赞

南屯人这样保护火车站

和若铁路流沙桥图片来自https://www.ts.cn/xwzx/jjxw/202306/t20230613_14082647.shtml



交规扫盲


“我想在乌鲁木齐考个驾照。”
此话一出,家里人都吓了一跳,欲阻拦又不好开口的样子。哎呀,我知道我知道,我对那些路标不敏感,还总忘看隔着老远设在路边的红灯。可那也不怪我呀,我这不也是想虚心学习不断进步嘛!等拿上照我就打印个“高龄女司机”的告示贴车上,让其他车都躲远点!我的一席话让他们一脸黑线。结果还没顾上去考就阳了,一家人都松了口气,似乎保住了多少辆车的寿命。

中美两国的路标、交规中的那些不同确实令人晕乎。美国的路牌是与道路同一个方向,正在行进中的这条路的路牌在路的右侧,顺着路安放,前方横着的路牌是将要穿过的路,而中国的一些路段把当前道路的路牌横在前面,令我找不着北。当然做为不习惯用东南西北的新疆人,我脑子里本身就没有北。美国绝大多数州的红绿灯都安装在车道的上方,有几条车道就装几个灯,司机们只需看各自头顶上的灯,一直往前走,不用往两边瞅。中国的红绿灯大都在路边,即便在头上也是几条车道公用一个灯,而我老是盯着正前方,一旦没灯就愣一下,然后才想起来侧头找,比较危险。何况要是右前方有辆大车一挡,想看也看不见。还有,左转红灯亮时,美国的规则是不能朝左后方U型掉头,而中国是只要不跨过横向中线、不影响横穿的车辆就可以掉头,因此每每遇到红灯掉头我就心惊胆颤。

但中国的导航提示真攒劲!该给的信息说得清清楚楚:“请走最右侧车道。前方即将进入匝道,下坡”,“前方红灯,请停车”,“绿灯,请前行”。哇,北斗这么准点啊,还带提示红绿灯,真棒。我老人家曾乖乖地听从GPS的指引,它说向左转我就向左转,到中线才猛然意识到是红灯,吓出一身冷汗,幸亏没车!人少车少就是好。那里也没照相机,保住小命的同时也逃掉罚单。中国的路口,尤其是新疆,那咔咔闪的,还以为自己是舞台上的明星。

在国内还见识过几种新的交规与路标,最常见的是待转区。数米长的白色虚线框跨过人行横道斑马线,直接就划到了马路中间,前端有个左转的弧度,供左转车辆提前进入该区域等待转弯。这个提前进入的意思是在左转的车道还红灯时就可以把车开过斑马线,到路中央等候,但有个前提:右边直行的车道必须已经是绿灯。据说这样的安排是为了让更多的左转车通行,舒缓交通。同是待转区,有些路口安装了LED显示屏,上面注明什么时候可以进入,而没这种显示屏的路口就只根据红绿灯的组合自行判断。啥?在红灯底下把车开到路中央?我之前没见过这个阵势,第一次眼瞅着上面是红灯箭头老妹还径自往前开时吓得哇哇大叫,反倒把她给吓一哆嗦,瞪我一眼,气哼哼地用下巴指着LED让我看上面标着进入待转区。哦,眼花,看不清!

但这个待转区的白虚线跟平常的左转引导线非常像,只是最头上多了一道实线的停车杠,表示车应停在那里。具体操作上也有区别:平常左转线上的车必须在左转绿灯亮时才可以进入马路中间,否则就违规了。我伸着脖子认了认地上的那些虚线线、实线线,哎呦,那得多好的眼神呀,而且如果前面有辆车挡着,我怎么知道它是合法待转还是违规左转,我跟还是不跟?


更有甚者,有的路口还能借道左转,即当直行的绿灯亮了且对面没车时,可以向左压过一截虚黄线,借用对面紧贴黄线的那条车道逆行一小节后左转。欧吼,逆行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喊都喊不出来。大开眼界呀,可刘姥姥我太不能接受了!等我老人家拿上驾照,一定不往那条道上流窜,宁可慢点,让后面的车急去吧。


还有一种可变车道,是在两条车道线内侧划上了一些锯齿线,并且车道中间没划直行还是转弯的箭头,要看车道上方的电子指示牌,上面的指示会根据高峰时段与当前车流量随时变化,显示直行标志的时候说明该车道这会儿是直行车道,只供直行的车辆使用,转弯的就不能走了,反之亦然。


这种变道的路标我之前也没见过,不过在美国有类似功能的规则:左拐的路口竖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几点到几点不能左拐、只能直行。在美国的大城市也曾见过高峰期时把一条车道换成允许逆向行驶的,英语是“reversible lane”,中文的叫法令人耳目一新:“潮汐车道”。应该说蛮形象贴切的,不过得琢磨一下才明白它的意思,英语反倒更一目了然。这种路其实也是可变车道的一种,只不过反转了行驶的方向,车道的上方也有一个电子显示牌指示当前的车流方向,等过了一定的时间段,显示牌就会指引车辆朝相反方向开,最适用于高峰期大家都一窝蜂地朝同一方向涌的地段。

在国内还见过左转车道不在最左侧的情况。 在那个十字路口,左转、掉头车道居然设置在右边, 原因是这个路口常有那些车身较长的大车掉头拐弯,如果靠左侧拐,由于道路的宽度有限,转弯半径不够,容易引发交通事故或产生拥堵情况。

真复杂啊!五花八门的新名词、新规则、新图标,看得我眼花缭乱,但人自有道理:能最大程度地提高路口通行效率,合理、智能地分配车道。厉害了我的国,看来自己跟高效交规、智能路标之间还有一段追赶的脚步。

“喂,前面要转弯了,你慢点开!你都快把我给转晕啦!”在漫长的公路上正晃得发困,导航里猛地发出一声娇嗔,嘟着嘴嗲声嗲气的,不但直男们被训斥得屁颠屁颠、乐呵呵地照办,连我的脑海里也顿时跳出一个杏眼俏晴雯,令人忍俊不禁。嚯,超速这一世界性大难题还可以这样解决?大大地赞!

日程紧,一大早从和田的宾馆退了房,打算上火车前见缝插针地再去趟博物馆,那里的宝物真多啊。拖着快要撑爆的行李箱来到路边,正是上班高峰期,人口不算多的和田街道也称得上车水马龙。博物馆是在前边还是后边、左边还是右边,该往哪个方向打车呢?恰好是个路口,那就站这十字路口的直角处吧,随便哪个方向,四通八达。又怕挡别人的路,向前蹭了蹭,错开了斑马线,站在十字正中央执勤的交警小帅哥瞧了我一眼,转过身继续察看过往车辆。一辆出租从对面开来,我冲他招了招手,车就在交警的眼皮底下左拐,稳稳地停在我面前。哦,真是招手停哎,这里能停吗,还是再朝前点?

司机看都没看交警,眼里顾客就是上帝似地下了车,是个令人踏实的中年帅哥。我告诉他去博物馆,并想确认这里到底能不能上车,他一边说能上一边打开车后厢,帮我把行李放了进去,坐回驾驶座。心想,人家的地盘,他也明知警察就在那里,他说没事就没事吧。放下心来打开门,就在要钻进去的那一瞬间,余光撇见交警小哥一脸气恼地走了过来,哦噢,糟了!我重新站直身子,等候发落。人没理我,指着几乎就在车头正上方的红绿灯冲着司机说了一通维吾尔语,说得很快,我一个字也没听懂,不明白到底是十字路口不能停车上人,还是红绿灯底下不行。还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而在美国我总共就只在机场、地铁站打过两三次车,不知道两国各是什么规矩。

司机似乎辩解地回答着,呈上驾照。我赶紧向警察求情,告诉他是我让司机停在这的,我是外地来的游客,不懂这里的规矩,就请放过司机吧!浓眉瘦脸、帅气十足的小交警还是不搭理我,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掏出个什么仪器记录完毕就走回到路口中央。

司机唉声叹气地认了,让我上车。我也跟着叹气,钻进车里问怎么个罚法,他说罚二百、扣几分。我一呆,对几分没概念,但和田的出租很便宜,二百块得跑多少趟啊,后悔刚才不该犯糊涂,要是再往前多走几步就好了。离目的地不远,没懊恼一会儿就到了,我根据打表上的数字扫完码,又从钱包里取出一百块,算是承担一半的责任。司机愣了一下,实诚地摇头说不用,多跑几趟就是了。我看着他,恳切地用维吾尔语夹杂着国语说:
“朋友、兄弟,对不起,我也有错。”
这是我能想起来的可怜的一点词汇了。他一听,反应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认真地看着我,用不太流利的国语回到:
“那我就,更,不能要你的了!”
我强行把钱塞进他手里,说:
“太抱歉了,我真不懂交规,不知道哪里可以上车,害你被罚。”
他很激动地看着我,抬了几次被我使劲按住的手,又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做了个决定,拿着钱转身下车,另一只手打开后车盖,帮我取下行李,趁机快速地伸过手来试图把钱再塞回给我,我赶紧又用夹杂的维吾尔语说:
“谢谢兄弟!祝福你,再见!”趁他又一愣神的功夫拉着行李就跑了。
跑到博物馆门口登记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他的车正缓缓离开。希望他今天能很快把剩下的那一百挣回来,如果给二百他可能就彻底不要了。今后还有机会再次遇见这位好兄弟吗?

回到美国,我把存在浏览器书签中的乌鲁木齐交规网页翻出来,接着看了几页,有些规定、图标仍看得一头雾水,仍待脱盲。


2023年11月29日

图片来自

https://www.pds.gov.cn/contents/22135/364443.html

https://www.sznews.com/content/mb/2021-10/26/content_24681230.htm

https://www.sohu.com/a/639284352_121124483

《十七帖》读议(二)

姚顺


置《十七帖》于前。想到,也应当让谁谁也知道它。奇文不分享,蛮辜负。

好字,好文章,看得临不得。好在早就没有见到好的就想装进袋袋里的意思了。欣加入了赏,兴趣加倍。

一会儿,一个字从《十七帖》里走向自己打招呼,姿态各异,喜欢灵气类。

《十七帖》,都是说到底的话,听得觉得沒什么可说的了。读着,感觉,又和年幼时街坊邻居里从民国过来的人相遇了。

《十七帖》,全是些下班后或退休后说的话。很凉白开。佩服这保存,而不是釆集,因此,好过《论语》,也好过《世说新语》。

《报任安书》《林觉民与妻子诀别书》,五成信,五成文章。《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李密陈情表》,七成文章,三成信。不及《十七帖》,纯私信。

魏晋通达,向私。后世人说的魏晋风度,是走T台。《十七帖》,全然的私生活,不是Airbnb 。

七十帖

【释文】足下今年政七十耶?知体气常佳,此大庆也!想复懃加颐(yi)养。吾年垂耳顺,推之人理,得尔以为厚幸,但恐前路转欲逼耳!以尔,要欲一游目汶领,非复常言!足下但当保护,以俟(si)此期勿谓虚言。得果此缘,一段奇事也!

【译文】您(周抚)今年七十岁了吧?得知身体、精神都很好,这真是福气啊!愿你再进一步坚持调养。我现在年近六十了,依人寿常理推算,能获如此年寿,我已觉得是莫大的幸运了,只是担心未来的岁月紧迫啊。因此想去游览岷山,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望您一定要好好保重,等待同游的日子,不要以为我在说空话。若真能实现这一愿望,必成为一段稀奇的故事。

议: 不是一个纯粹的人,不说这样的话,而是说“人老了,是自然规律”,或者说“坏人,老了”。

“逃避逃避,最后逃向自己”,这里面还有很着意的逃。《十七帖》则把这逃都丢了,自然而然地“不活自己,活什么呢?”如今市面上的“当你老了,头发白了”之类,仍是“长到老,写到老,还有三分没学到”的走向课堂。

自己的原生态是什么样?《十七帖》写得明白。觉得,把《十七帖》当作达到了“认识你自己”,不为过。

自小到大,想公家事,做公家文章,说公家话。一直到读了张爱玲,才停下来看看自己,真他妈的,里里外外都变成了“莫非王土”。就像临摹字帖,兰亭序,神策军碑,大麻姑仙坛记帖,寒食帖,没个人提醒去临这《十七帖》。所以,这字,写来写去,一副大字报样。

晋书和唐书的区别,晋是家书,唐是国书。明清以后书法家的字,几个不是公家字体?《十七帖》书法珍贵,在于写得很私,好看着自己的好看,我的笔我做主,写自己,沒商量。

最怕的,制服成了皮,裸了,还是公家人。唐以降,文章和书法,就是制服穿成了皮。自己学写字的为自己不齿处:写人家的字,还写得像个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