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最后的泪滴

石頭河


从前,在雪山脚下空旷的草原上,有位美丽的姑娘与英俊的青年彼此相爱。他们每天一起骑马牧羊,雪山草地倾听他们的歌声,五彩山花点缀他们的帐篷,他们以为可以幸福到永远。草原上的魔王盯上了姑娘,垂涎她的美色,把她掳去关在魔宫,她拼命逃出,在恶魔的追赶下不幸坠入深潭。闻讯赶到的青年为她报了仇,守在山崖边悲痛欲绝,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似乎听到心上人在下面哭泣,就纵身跳进深不可测的潭里。他们两人的眼泪瞬间幻化为一池湖水,波浪滚滚地扩散百里,接着两只洁白的天鹅从湖底升了上来,你侬我侬地依偎在水面,相伴永远。后来这个湖被称为“赛里木湖”,湖中两个形影不离的小岛叫做“湖心情侣”。

赛里木湖在蒙古语里的意思是“山脊梁上的湖”,哈萨克语意为祝愿、平安,坐落于新疆西部边境的博尔塔拉蒙古族自治州,翻过一座山头便是伊犁哈萨克族自治州大名鼎鼎的果子沟。秦汉时期,哈萨克族的一支祖先乌孙人在这一带游牧,并留有乌孙古墓群。从南宋后期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射大雕开始,元朝、明朝的几百年间,蒙古人在天山南北叱咤风云,直到遇到另一位真龙天子爱新觉罗·弘历,乾隆皇帝,最终摧枯拉朽般地惨败于满清大军。时也命也,他们在新疆的地盘从辽阔的西域大地退缩到几个保留地,美得醉人的赛里木湖即是其中之一。

天山在山体形成过程中造就了许多断陷的盆地,赛里木湖所在的洼地就是这样诞生的,随后山上的积雪融水不断汇入,填满了盆底,形成湖泊。山体上含有矿物质的碎石被流水带到湖底,因既没有大河注入,也没有河水流出,矿物质在封闭的湖底不断沉淀,反射回来的光让湖水极为透亮,看起来以深浅不一的蓝色为主,又变幻斑斓。湖水很深,最深处可达百米,湖面海拔两千余米,面积为四百五十余平方公里,相当于71个西湖,在新疆的高山湖中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由于地处天山的迎风坡,大西洋的暖湿气流经过长途跋涉,所剩的一部分向东漂移到这一带遇到山体的阻拦,上升冷却、凝结成降雨,令赛里木湖成为气流能够眷顾到的最东端,享有“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之美称。藏在高高的天外深山里,没有受过污染的湖水澄碧、纯净,透明度高达12米,在群山环抱中宛若蓝宝石般晶莹湛蓝,古称“净海”。

蓝色本身代表忧郁、伤感,凄美的传说与大西洋的海风似乎也给湖水增添了清冷的色调。不知是不是受其影响,面对赛里木湖,我莫名忧伤。那是几年前。其实当时很热闹,一大家人欢声笑语,在湖边捡起石子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弹跳着,听话地滚动出串串涟漪,心也随之荡漾。落入湖中的石子被水浸润后,也变得跟原先就在水底的砾石那样五颜六色,像一大堆彩色碎玻璃,历历可数。湖水太清澈了,心生怜惜,掬起一捧尝了尝,冰冰凉,稍微有点咸,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泪水。不是晴天,海风吹来层层浮云布满了天空,却没有雨滴,遗憾中也加重了怅然。远处的草地上有马儿吃草,白色的毡房像飘落在草原上的云朵,长长的木栈道一直伸向天边,那里有雪山、有云杉,满眼都是冷色调,令带有自行车道的彩色环湖公路看起来都像彩虹盈满了雨滴。可竟然没有雨。天上的云还不合时宜地露出几小块蔚蓝,禁不住黯然垂首,失落不已。莫非自己潜意识中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碧波间的烟雨?

我使劲甩了甩脑海中的思绪,任湖水洗涤此生的尘埃。没有太阳,湖中的粼粼波光足以屏蔽尘世的喧嚣,可以忘我地对这高山中的净湖倾诉衷情。诺大的湖面在不同区域随着轻摇的波纹变换着各种蓝,各种深邃、清浅的蓝,靛蓝、青蓝、宝蓝、墨蓝、湖蓝、普蓝、深蓝、淡蓝,幽幽地流转着蓝莹莹的光影,间或飘忽地闪烁别的光彩,稍纵即逝。哪能不销魂。云层的倒影随水波向周边扩散,又被湖底碎石折射回来的光淡化,辨不清轮廓,似乎有意识地将心迹掩藏,可又无法在透亮的湖水中遁形,就干脆散了形状一起透亮。远处的青山、雪山都遁入云中,飘飘渺渺,白云便卷裹着它们一同倾入湖里,让湖光隐隐约约地透视山色。有的雪山里有冰川,它们是赛里木湖的主要水源,每年春夏时分,化冰、化雪使湖水得到补给。或许,融化的溪流本是冰川涌出的泪水?由于气候变暖,没受污染的冰川也消融迅速,使得湖的面积逐年扩大,近些年甚至超过了离它不远的艾比湖。是该为赛里木湖变大而高兴,还是为冰川缩小伤心?此事古难全。现代科技能否研究出一个两全其美之道?

这样澄澈、洁净的景里当然不能随便扔垃圾。野餐完不用我说,懂事的娃们就拿着塑料袋一样一样地捡起,针尖大的小渣也逃不过他们清亮的眼睛。妹夫犹豫了半晌,吞吞吐吐地跟我商量:瓜皮就不用捡了吧?扔到远一点的地上给野兔子和鸟吃,否则这么大片野地没人喂,它们会饿着。哦?这样啊!我恍然大悟,原以为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才好呢,看来是教条了,不知不觉做了回书呆子。其他人又解气又可乐地瞅着我,看样子已经忍过不少回了。那你们怎么不早说!扔瓜皮比捡瓜皮显然更令孩子们开心,我释然地看着他们抡起小胳膊,也希望他们能从中明白一个道理:书本上的知识要与生活中的常识相结合。

天不早了,还要赶路,没来得及吃湖里新鲜的高白鲑,但以前吃过冰冻的。这一带的冬捕很有名:在结冰的湖面凿个洞,鱼儿就从周围的水下活蹦乱跳地聚集到冰窟里,立即捕捞,冰冻包装后运送到餐桌上,那可真叫冰鲜。由于水质过清,赛里木湖以前没有鱼,70年代开始,水产局的工作人员划出一个区域,一样一样地试各种鱼苗,在漫长的二十余年中坚持不懈地经历着试验、失败。还记得一位盼着吃鱼的叔叔那年听到又失败的消息垂头丧气的样子。但是工作人员们没有放弃,最后从贝加尔湖引进的鲑鱼苗存活了下来,肉质鲜美,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美味,并且这里制作的鱼子酱远销芬兰。

那年去赛里木湖的情景回忆起来恍如隔世,这次九月份回去只转了南疆,没能去见远在天边山脊上的湖。但是见到了一镜。我知他是年初的时候回疆,冰天雪地中跑赛里木湖去散心,以为之后就离开了,没想到还在新疆。他如今爱用手机拍照,生活的风沙能打磨曾经的意气风发。他去过很多次赛里木湖,见过人间四月凝脂般的白冰在蓝色的湖水中推波融化,绿草在岸边悄悄地冒出来,给碧湖所在的海西草原晕染上一层葱茏。五、六月,黄澄澄的金莲花、野罂粟在湖周镶出宽宽的金缎边,番红花、紫柳兰等各色山花也沿湖竞相开放。盛夏,郁郁葱葱的雪岭云杉沉着地守护草地上悠闲的羊群、马群及湖中珍稀的鸟儿,马头琴悠扬地拨动起浪花,雾锁云峰。秋风起时,碧云天、牧草黄,“风吹草低见牛羊”;北雁南飞,湖水斜阳泛金黄。可他偏偏选择冰封时节,去重温那份凛冽。

寒冬来临时,由于海拔较高,天气骤然降温,赛里木湖结冰的速度非常快,湖底植物分解、释放出的气体在上升的过程中被锁定在冰里,形成白玉般剔透的冰泡。湖水结冰后体积膨胀,先结的冰层被后结的挤压出裂痕,产生参差无章的冰裂。冰雪覆盖的山川像囊括天地的巨型玉雕,静谧、苍茫,风吹过,露出透明度极高的冰面,有着冰泡和裂纹的蓝色冰湖便宛如一片冰心在玉湖。

一镜特意去看冰湖,给群里传来照片,目光顷刻就凝住了。画面中那些簇簇、汩汩的莹白冰泡更像冰冻的滴滴泪珠,惊艳,却冰寒;横七竖八的道道裂痕撕扯着我的视线,仿佛能听到踩在冰面上嘎嘎作响的声音。那分明是冰凉的悲哀与撕裂的伤痕,以及不甘的挣扎。是他的、我的、我们的。被时代冲垮的我们散落一地的惆怅,可我们无法呐喊。他后来放了一首歌,歌中唱到:“许多年前我也曾有梦想,想过满载荣誉回到家乡,这肆意的风压弯了海棠”。瞬间我泪水盈眶。

当初他走的时候带着伤,现今更加伤痕累累地回到家乡。在严冰彻骨的赛里木湖接受冰珠与冰裂的洗礼,天寒地冻中痛苦不再那么刺骨铭心,人生重新开始,再度艰辛,前途依旧未卜。而赛里木湖承载着祝愿与平安。能感觉到他郁郁寡欢。还有多少留下的、离开的仍然有伤?闯荡中又有多少倒在荒芜的戈壁滩或旖旎的他乡?我们原是被忽略了的、垮掉的一代,迷失了方向。我们没有蹲过牛棚下过乡,却把上一代的遭遇当作自己的伤,谁知我们自己的伤到头来成了自我的漩涡,收获严冬冰冷的残霜。人生的路太过艰难,藏着沟沟坎坎,海棠不只会压弯,还会压断、难以生还。依稀记得美国作家杰克·凯鲁亚克《在路上》中有句话:“我们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正在变老,前路不见得更长,但是够长。如果已经被风压弯了,就扶着拐杖挺起胸膛;如果被压断了,就拾起断枝插回泥土,重新生长。我们被岁月折断了翅膀,再也不能飞翔,那就留在地上,用颤动的羽毛挡住一些尘沙,让空中的雄鹰看清远方。

冰川、雪山、绿草堤,万顷碧蓝澄如洗。能看清五彩砾石的赛里木湖,令大西洋海风落泪的赛里木湖,我也还会去看你,夏天去看雨、冬季去看鱼,以及冰下封存的泪滴。


2024年2月24日


照片来自:

流水小桥(感谢小桥倾囊相助!) 北疆行 – 再到果子沟大桥,赛里木湖

天堂里的情侣


天鹅悠然


五彩砾石,能见度12米


栈道天地间


薄雾浸润的雪山草原


七七 (虽然未有机会见面,感谢七七留存的珍贵大片)天山南北行(4):赛里木湖初雪 (图)

初雪后的浪花


放马山湖


https://www.ts.cn/xwzx/xczx/202108/t20210817_5886655.shtml

碧水青山

 山花烂漫


有自行车道的彩色环湖路

一镜

冰存的泪滴


冰裂



故乡的河

石頭河


故乡乌鲁木齐基本上见不到河,人们也常说没有河。河滩公路却实打实地车来车往、川流不息,令现在的孩子们一脸问号:没有河怎么叫河滩?其实乌鲁木齐有河,还不只一条。曾经流淌在河滩公路上的乌鲁木齐河自古就在那片土地上由南向北纵穿而过。

“乌鲁木齐”这一称呼是蒙古语,指的是丰茂的水草所形成的优美牧场,元明时期生活在这一带的瓦剌(即卫拉特、厄鲁特)蒙古人在牧场上放牧。牧场在同属于天山山脉的红山与雅玛里克山之间是条不算窄的山谷,没有堤坝的乌鲁木齐河便沿着山谷肆意地流淌。每年春季洪期来临,山上化冰、化雪,迅猛的河水横冲直撞,想淹啥就淹啥,搞得蒙古人不是丢命就是丢羊、丢帐篷,于是他们在山体发红的红山上用石块垒起敖包祭拜,祈求远处白雪皑皑的博格达神山能助牧场风调雨顺。相传王母娘娘为捉拿逃窜到这一带的两条恶龙,挥剑劈开一道山梁,东面的一截成了红山,西面的为雅玛里克山,也叫妖魔山。她把赤龙与青龙分别压在两座山下,把剑变成两山之间的一条河,以阻隔两边的断崖,不让它们合拢,否则两条龙就能钻出来翻江倒海。这一神话不知是从哪个朝代传下来的,清朝时人们笃信不疑。1788年春,迪化500间民房被大水冲毁,人们以为山要合、龙要闹了,恐慌不已,彼时的乌鲁木齐都统尚安启奏乾隆,着手在这两座山的悬崖顶各修一青砖九级宝塔,祈愿能镇住恶龙,让它们不再兴风作浪。还别说,大洪水还真消停了一段时间,“塔映夕阳”也就成了此地一景。

但洪水不是建座玲珑宝塔就能彻底降伏的。离红山不远、现西公园里的鉴湖上,1898年修湖心亭时也曾建了座龙王庙,但没过多少年庙就被洪水六亲不认地冲垮了,毫不客气。桀骜不羁的河在滋养了一方土地的同时也没少让沿岸的住户头疼。

让人欢喜让人愁的乌鲁木齐河发源于天山山脉喀拉乌成山天格尔峰1号冰川,自南向东北流出山口,途经乌拉泊,之后一路向北,穿行于乌鲁木齐市天山区、沙依巴克区、新市区,出城后顺安宁渠到达五家渠的青格达湖,最后流入准噶尔盆地南缘、现隶属于乌市米东区的东道海子,全长214公里,是一条以冰雪融水为主、有降雨及地下水补给的河流,上游又称大西沟,中游现称和平渠、河坝,下游称老龙河。

清朝建城时,拓荒者们按山谷的走势在河两岸定居,并逐步沿河修建了一些水渠,包括南郊达坂城一带的大西沟渠、大河沿子渠、北郊的安宁渠等等,引水浇灌农田,曾连年丰产。1864年起,长达十三年的宗教、民族大屠杀令大多数渠道荒废,千里缺人丁,经济不知倒退多少年。左宗棠收复新疆以后,清政府又大规模移民,补充劳动力,重新疏通淤堵的渠沟。清末民初杨增新执政时,于1915年在五家渠的黑龙潭(50年代扩建成猛进水库,现叫青格达湖)挖了一条引水渠,以开垦那里的荒地。1940年盛世才执政期间,请苏联水利专家帮助勘探设计建造新疆第一座水库——位于迪化南郊、本是一处天然盐水洼地的红雁池水库,从其上游乌拉泊河段引水注入,以蓄水灌溉附近的农田,并在乌鲁木齐河西面、现八一面粉厂偏南处挖出一条经市区通往黑山头、长11公里的水渠,以盛世才的字取名为晋庸渠。后因盛世才倒戈反苏、转投民国政府,1943年水库没建完苏联专家就撤走了,省府方面只好草草收工。国民党接手新疆后于1947年做了重新规划,决定分期扩建水库,同时延长了晋庸渠,将它与安宁渠连通,并向北一直通到黑龙潭,国军得以在那块有水的洼地边开始军屯,小规模地种植了水稻。拓展后的渠全长46公里,当时主政新疆的张治中名之为“和平渠”。但因资金问题水库工期拖后,到1949年水库只完成了第一期改建,修成的和平渠也很窄,仅勉强可以输水,水量不大,没多久就出现堵塞。

1949年冬,王震带领六军全体官兵由三屯碑拉爬犁运片石,抢修、加固和平渠。1953年红雁池水库后期建设与和平渠扩建的整个水利工程全部完成。1957年冬至1958年春,河水上游修建出32公里长的青年渠。1959年乌拉泊水库开始动工,1961年正式蓄水防洪。1959、1960年分批沿流经市区的乌鲁木齐河道西岸挖出一条新的和平东渠,人们也叫它河坝,自此这条无拘无束的河改在新修的堤坝里流淌,与上游的乌拉泊水库、分流的和平渠相配合,后来再未发生过水淹市区的情况。但原先宽阔的河床开始成为一条裸露的河滩。1962年,乌拉泊与红雁池之间又新修了一条6公里的渠,目的是在洪水期前先将上游水库的水引流到红雁池,以便应对突然来临的洪峰。1965年,一场整顿河滩的工程开始,全市百姓轰轰烈烈地义务劳动整个冬天,用铁锨镐头平出一条全长7.6公里的河滩土路。1975年为缓解城市道路交通压力,乌市将河滩土路铺成柏油路面,并拓展为全长20多公里的河滩公路,南起燕儿窝、北到卡子湾,期间仍有很多市民参加义务劳动。

有位老师说,他们年轻时在天寒地冻中修青年渠,大年初一是在工地上过的,要赶在化雪前完工。那是1958年。之前1949年加固和平渠的时候,王震带着军长政委在工地上装爬犁、拉爬犁,老百姓说没见过这样的官,感动之下凡是有劳动力的全体出动,跟解放军一起用汗水建设自己的城,并由此形成惯例,之后很多年的城建项目都有市民义务出工。爹妈说,给河滩铺沥青的时候一天能吃前半辈子的尘土,等铺完了觉得走在康庄大道上。我小时候走过那条道,其实只是汽车走康庄大道,边上仍是石土,不过那会儿没几辆车,可以放心大胆地在柏油马路上横行,还见过马车。那时老爸喜欢带我们爬红山,都是沿河滩走,我们喊累,他一皱眉头,说跑步不累,让我们在前边跑,姐姐他们就乖乖地去跑,似乎也越跑越有劲儿,在前面又笑又叫的。我只跑过一小截,眼瞅着山就在不远处,可长长的公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熬到跟前,等爬完山往回走的时候更悲催。真累呀,就算跑到前面能趁机停下来歇一会儿也缓不过来,于是宁可被骂也不再跑,还落下后遗症,体育课上一到长跑就成老大难,把一连串的体育老师都给急得冒汗。但是河滩上两排高高的白杨却在不经意间留在脑海的角落里。一直喜欢树影婆娑,近几年才想起参天的身姿,这次到南疆看着白杨在望不到头的大路、小路上顽强挺立,用卫兵般的身躯挡风挡沙,方知自己心里对它们竟那么依赖。是它们肩并肩,才有街头的婆娑逸然。

1995年至1998年河滩公路有过一次大规模扩建改造,熬过几年漫长的拥挤、封路之后,它成为河滩快速路,从此作为交通主动脉承担起全市近一半的交通量。一开始确实还挺顺畅,没成想一场七五暴乱让人均拥车率剧增,造成每天上下班高峰期就车挤车地堵。

除了继续在河滩上扩修路桥外,近三十年间,乌鲁木齐河流域的水利工程又有过数次新建、扩建、重建,几座水库蓄水量更大、更坚固,沿河滩的河坝成了看不见的地下暗渠,地面上取而代之的是人行道与如茵的草地。由于城市用水迅速增加,水量远远不够,西面仍是明渠的和平渠开始常年干涸断流。人们忘记曾经有河,都说乌鲁木齐没河,说的人、听的人都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地处离海洋最远的地方,还能怎样?

曾想去1号冰川看看作为河源的那片古老的固体水库,被告知:为保护迅速缩小的冰川,那里已经禁止旅游。遗憾,但是做的对,我找来纪录片看看就好,让它少受一点打扰,故乡的河就能多一滴水源。据说按目前的融化速度计算,1号冰川几十年后会消失——它离市区太近了。现在治安不再是问题,当初促使收入并不高的乌鲁木齐人疯狂买车的原因已经不复存在,是不是该提倡市民尽可能使用公交?减少私家车、减少污染。还应该再多种树,雅玛里克山靠城外的那侧还秃着,也应让它长满树,增加空气中的水分,以增加降雨量,给冰川补水。近几年雨水虽然稍微多一些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这次回乌鲁木齐,河滩两边的绿树显得更加茂密,公路成为绿地夹道中的长廊,看着很满意。沿岸剩余的垃圾堆、废品收购站都没了,那些擅自占道私建的土屋也不见了,一条大道清清爽爽。终于啊!想必过程不易。

走在紧挨着河滩、与西虹路交接的滨河路上,路边忽然出现一段明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冲到跟前,还真是!河道刚刚露出地面,应该重新铺平过,堤坝的花砖看着也比较新。河水很浅,只覆盖住河床,缓缓地淌动出细小的波纹,在阳光下粼粼闪亮。乌鲁木齐河这么温柔了吗?记忆中它可是湍急的,起码有半人到一人深,还有人被水冲走过,可眼前的河水明显就是人畜无害的模样。像做梦一般,令我怅然若失很多年的河,故乡的河,就这样不期而遇。她看着我,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从何处来,我双眼模糊地回答乡音未改,尽管并不会多少乡音。好想靠近些,两边有护栏,走不到下面去。对岸一溜家属楼紧靠河坝,窄窄的一条绿带从中相隔,开有鲜花。那都是幸福的人家啊,每天打开窗就听得见潺潺水声,心下羡慕。这段明渠有多长、到哪里呢?

晚上回到家开始查关于这条河的资料。原来,沿河滩的河坝(也就是和平东渠),河水时明时暗地向北经过明园、八楼后,往西在头工附近与和平渠汇合,而河滩路则继续北上通向卡子湾。乌河沿线除原有的燕窝风景区、水上乐园、西公园等之外,自2003年启动了和平渠与河坝改造工程,拓宽水面,让“水绕城”,并逐年完成几段景观大改造,规划出若干个新公园。2017年又开启让“水进城”,联通各河湖水系,充分利用回收再生水,以此实现了和平渠通水,旨在改善城市生态,打造“依山亲水”的居住环境。红雁池与水上乐园附近的十七户湿地、大寨闸河段作为先导工程于2018年完工,成为宜人的公园景区,之后每年向北推进一段,至2021年,和平渠20年来正式实现夏秋季不间断全线通水,2022年又首次实现使用再生水给和平渠供水。并且,呈缓阶梯状下行的叠水设计不仅让水流形成一个个动人的小水帘,也能减缓流速,更安全,岸边原先难看又吓人的铁丝网也都换成了亲民的围栏。原来如此,渠里流的全是回收水!怪不得那么浅。乌市省出来的水可以浇灌更多的良田,淙淙的浅渠已能满足乌市人民小小的心愿。

那么,水是怎样回收再利用的?第一次读到“北水南调”工程的描述时脑洞大开。地处下游的城北污水处理厂把处理后的再生水通过管道输送至地势高的城南十七户湿地公园的末端配水池,然后分别配送至城区主要水系,满足全市各区的绿化用水需求,同时也作为和平渠景观用水、洒水车用水等等。也就是说,乌市地下、地上共有四种水道:清水、污水、再生回收水、再生配送水,清水用来维持市民生活及下游农田,污水流到城北处理,然后回收回来,再顺着和平渠从高往低流下去。让和平渠重新流水,在市区的这一截纯粹是为了景观养眼、美化环境,流往下游农田的水另有配给。这样的规划,大手笔啊。之所以能做到回收再生水资源,乌鲁木齐现有污水处理厂、再生水厂22座,另有几座在建,城市废污水集中处理率达到99%以上,再生水回用率33%以上。其中,最老牌的乌鲁木齐河东污水处理厂的一个四期工程项目采用先进的浓缩脱水分离技术,使碧水绕城的景观得以呈现,为全国再生水循环应用树立了典范,被水务行业列为优秀案例。劳道了,我的家乡!有篇报道还写:“让居民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鼻子酸了,怎可以如此煽情。关于和平渠通水有很多篇文章、很多人激动地分享,一查就查到了半夜,恨不得把所有的信息都收进眼里。

坐车过桥头站,这里是和平渠的一段明渠,细水涓涓,堤上枝叶蒙茸盎然,但是两旁的楼舍有些老旧、脏乎乎的,不如照片上别处的鲜亮。该给它们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在计划中了吧?能不能快点,我心急。其实有个简易的方法:定期冲洗、粉刷、维护,就不必花大价钱、大段时间去拆迁、重建。忽然有个想法:从城南大寨闸河水开始分流到城北头工合流,绕一圈大概总共二十来公里吧,何不开辟一条徒步穿越市区的旅游环线?

算上水磨沟区、头屯河区、米东区、乌鲁木齐县,乌鲁木齐还有多条别的河,都是附近的高山融雪而成。水磨沟区的水磨河可以说是乌鲁木齐藏在深闺里的宝。从几条山涧穿过的河水水量丰富,使得沿岸古树茂盛、柳丝轻拂,当年清军的磨坊就选址在这里,那时这一带的庙会熙熙攘攘堪比红山。两岸的荒山经过全市青少年多年植树造林,在众多荒山荒地中早早就完成了全面绿化,前几年去的时候扫视着高大粗壮的树干,它们全都长这么高、这么胖了,找不到自己种的小幼苗在哪里。说来奇怪,人都盼着树干粗,而腰肢细才好。鲜为人知的是,水磨河有许多温泉汇入,即使零下三十度、周边冰天雪地,她依旧傲娇迷人地流淌,冒着热气的水面有野鸭悠然徜徉。设在此处的温泉疗养院里更是暖意融融,称得上是福地洞天。

乌鲁木齐,古时的驿站、曾经的牧场,如今也是水草丰美、歌声悠扬。堵在河滩公路上,一边听歌一边给小辈们讲我们的上一代挖出的渠、修成的坝,我们这一代见过的河、刨出的坑,如今他们享有宽敞的街道、遮阳的林荫,堤坝叠水的景观渠缓缓地穿过草坪。似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碌碌无为的时候不觉得,回首往事猛然发现:因为有人勉力坚持,历史的车轮吱吱呀呀地一直朝前走,尽管断断续续、尽管步履为艰。艰难中一条不舍、又重新流淌的河美丽了乡愁。


2024年2月18日

注:本文绝大多数史料、数据来自乌鲁木齐市志
附:【案例】乌鲁木齐河东污水厂四期 https://www.h2o-china.com/news/337749.html


河滩路旁的红山,1788年建的镇龙宝塔,八十年代时刷成红色


鉴湖湖心亭,旁边的龙王庙被水冲走了


天山一号冰川,乌鲁木齐河的源头,融化迅速,裸露岩石 图片来自https://std.cas.cn/gzdt/201403/t20140327_4916126.html


1949-1950年挖和平渠  图片来自https://www.sohu.com/a/514562896_121123673#google_vignette


红雁池水库1952年  图片来自https://zh.wikipedia.org/zh/%E7%BA%A2%E9%9B%81%E6%B1%A0%E6%B0%B4%E5%BA%93


1975年河滩路改造  图片来自https://www.sohu.com/a/514562896_121123673#google_vignette


如今难得空闲的河滩路


现在的乌拉泊水库 图片来自https://xjxk.xjmty.com/jlxkgc/c100054/201110/b06a0168907a4d4194013debdc16e958.shtml


露出地面的乌鲁木齐河(沿河滩路的和平东渠)


和平渠通水后 山水相依 图片来自https://www.sohu.com/a/514562896_121123673#google_vignette


和平渠叠水景观 图片来自 https://www.baike.com/wikiid/3097363580272640400?from=wiki_content&prd=innerlink&view_id=479mynatqtg000


有待于换新衣服的和平渠周围楼舍,桥头河段


清军磨坊所在地水磨河,图片来自https://www.ts.cn/xwzx/shxw/202206/t20220607_7233186.shtml


水磨河冬景,有温泉注入,热气漂浮 图片来自https://www.ts.cn/xwzx/shxw/202312/t20231214_17932449.shtml


乌鲁木齐新增12处水系景观节点 图片来自http://sl.china.com.cn/wap/pcarticle/26655.shtml



穿过百里丹霞 去会貌美如花

石頭河


狐朋狗友们相聚分外怀旧,白的红的推杯换盏,一张张久违的脸还能依稀辨认出青春的从前。我不合时宜地提醒:年龄不饶人,悠着点儿,能少喝就少喝!可似乎他们都要一醉方休。我也想醉啊,后天一早的飞机,不知下次相见是何年。前锋把玩着酒杯,就像把玩他的篮球,不抱希望地对我提议:挤出一个上午吧,走省道101上的百里丹霞,去看岩画,看三千年前先民的模样。我想婉拒:只剩一天时间,还有一堆事呢,亲姨都还没见,我老人家已经体力透支,实在挤不出任何东西。可那满腔殷切如呈至珍至宝。深吸一口气,那是深巷、深闺里深藏的宝,我懂!一咬牙,豁出去了,去吧!他一脸诧异,旋即恢复了抢篮板的风釆,探手揪住坐在旁边的一镜,也不给他抗议的时机,大手一挥就敲定铿锵三人行、第二天一早七点半不见不散。

笑语声中各自感慨万万千,眨眼就到了十二点,饭店要打烊,这才互道珍重,依依惜别。稍有点发福但五官仍然精致的阿紫送我到家,聚会也是她筹办的。其实还有要事没来得及跟她面谈,也只好作罢,抓紧时间草草分手。开门进屋,讪讪地告诉仍在等我夜归的家人明日行程有变,晕乎乎地只惦记着上了闹铃,第二天被闹醒才想起没给手机、相机、充电宝充电,已经来不及了,只一部还剩70%的手机,祈祷够用吧。

家里人都还睡着。装上阿紫她们几个给打包的零食,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天刚开始蒙蒙亮,地上湿漉漉的,空中飘着雨滴,不知半夜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幸亏套了件风雨衣,把挎包掩进外衣里,快步朝大院门走去,边走边担心山路的路况,也不知雨天照风景会不会模糊。大门对面有家饭馆居然这么早就营业了,霓虹灯在昏暗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辉,高兴地进去买了三份热乎乎的早餐。等了一会儿,前锋开着车直冲过来,“嘿嘿”地咧着嘴道歉迟到了,说都怪一镜喝得太醉叫不醒,但一镜反过来怪他没醒酒走错了路,两人就掐上了。前锋浓眉大眼,一镜剑眉细眼,当年都是豪气十足的大帅哥,如今显得老成多了,习性却未改啊。掐吧,我笑吟吟老神在在地靠在座椅上观虎斗,亲切!可俩人忽然风向一转,一同笑我规规矩矩地守时是典型的海归理工科思维。嗯?胆敢笑我老人家,不给饭吃!

雨基本上停了,车开出市区向西行驶。天这会儿也亮了,104团农场路边的小树神气地冲我们点头示意早安,枝头红黄绿相间的树叶绚彩奕奕地在云层下摊开秋天的调色板,油画一般。这么美!忙举起手机拍照,又被他俩笑,说美景还在前头。说笑间遥望了一眼矗立在斜前方的亚洲大陆地理中心塔,车靠右驶入穿行于天山间的101省道。这一段叫硫磺沟,地下储存有大量煤炭,由于煤层浅,煤从地表的岩缝露出,被干燥高温的空气氧化积热后,曾长期导致此伏彼起的自燃,光绪年间就已有相关的记载,之后接着烧了一百余年,浓烟弥漫。作为新疆最大的煤田火区,从上个世纪50年代起有关部门就断断续续地试过多种办法,但灭火难度太大,到2004年才完全扑灭,现今这里的空气已变清净。由于这一带的矿藏与地理优势,60年代中苏关系紧张的时候,为备战备荒修建了这条国防公路,也叫101省道,从硫磺沟通到三百多公里外乌苏市的巴音沟,与后来修成的另一条国防公路(即独库公路)相连,形成贯穿天山东西南北的十字命脉。这条山路在开放旅游前只有拉矿的卡车在土石路上哐当哐当地穿行,2022年全线贯通柏油路面后,其中绵延百余里的丹霞地貌被冠名为“百里丹霞”,吸引着八方游客前来一睹曾经的秘境。

这一带的天山叫喀拉扎祖山,是中国最长的侏罗纪山脉,地震断裂与风蚀、水蚀造就的七彩峡谷、丹霞岩层形成于侏罗纪时代。山并不算高,但各色岩石与黄土丘、绿草坡、涓涓流水组成了色彩丰富的峡谷风光,远处还有一带皑皑雪山。不知该怎样感恩自己的福分,通常干旱无雨的初秋偏巧被我赶上雨过多云,山里居然有层淡淡的雾,似轻烟若有若无、不易察觉地飘乎变幻。空气中的雾珠温柔地给两边被雨水冲洗过的山峦做着保湿蒸汽美容,让山体显得新鲜绚丽,红的更红、紫的更紫、黄的更黄,而层层叠叠的页岩吸饱了水分,层次鲜明地炫耀着自己锦缎般的华服,并时不时地衔来片片青绿的草甸做成华服的大裙摆。这景致太难得了!感激地回头猛夸前锋,多亏他热切提议,还正巧选在雨后清晨,应该是一天中最好的光线、最滋润的色彩了,他二人也不住地赞叹眼前的五彩缤纷,比他们之前看过的更润泽、鲜艳。除了色彩,两边岩壁的形状千姿百态,有城堡、楼房、石柱、石林、骆驼、狮子、士兵等等,沙砾岩经过岁月的日晒风吹、雕琢打磨,浑然天成出栩栩如生的景观,纵深于层峦叠嶂之中,连绵百里。

渐渐地,天越来越蓝,山回路转中豁然出现一片生机盎然的山地草原,绿茸茸的牧草覆满了柔和的山包,羊群、牛群悠然自得地在山坡吃草,马儿闲适地原地踏步。停车打卡!这处景点叫“牧野天山”,要是有骑马的时间该多好。正遗憾着,前锋惊讶地喊我看前面山上有两个小人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对面平缓的小山顶上,逆光中有两个看起来只有铅笔大小的黑影,原来是一对情侣正站在绿山坡上依依拥抱,久久不分,看身形应是俊男靓女。蓝天下飘浮的白云为他们洒下温馨的祝福,草坡间流转的光影为他们轻奏无声的祈愿,千里云、万里山,相依相随到天边,青青牧草绿,今生共蓝天。我跟前锋不约而同地看向一镜,指望他用专业的长枪短炮拍下这浪漫的画面,可他心境有变,也许只是犯懒,磨磨蹭蹭回车里取来的时候,拥抱着的身影已经分开。幸亏我手快,在分开之前抢拍到了。

离开牧歌里的情侣,不知不觉中,路旁的溪涧越来越宽,溪水汇成一汪碧绿的水潭。这是昌吉州呼图壁县石门子水库,与周边的多彩山崖搭配出山水相依的画卷。有座桥横跨于河道,是最好的观景位置,可惜前后都有车,不能停。

沿公路前行,开到号称有最美日出的“江山多娇”观景台。日出是看不到了,太阳正当午,蓝天在天边铺开大片白云,给此处的山川笼了层薄雾,朦朦胧胧的,俨然一幅塞外烟萝。近处一座座波浪形的草坡铺着翠绿的绒毯,任碧绿的宽叶草甸与染有一抹红晕的灰绿灌木丛散布其间,高高低低、深浅不一的植被就这样在能长草的土坡上相濡以沫。层层的草坡被阳光镶上道道发亮的浅边,将起伏的线条精细地勾勒出来,温润的山坡便更加轻柔、妙曼,草坡之后围着一圈峭楞楞的丹霞岩石,远处是望不到尽头的多彩峰群。变换的景色绵延不绝又错落有别,柔肠婉转又大气磅礴,浓淡相宜的天然水粉画作让江山成为无声的诗与歌。

面前的草坡上有条木板小路,向群山环抱之中伸去一座小圆台,那里一定是看风景的最佳位置,但需要走台阶,我犹豫了一下忍住没动:得省些力气,脚下的江山已够多娇,知足了。目光收回到靠路边的山坡,眼皮一跳:塑料袋、易拉罐、快餐盒、废纸片在青青草地间旌旗招展,触目惊心。垃圾桶就在路边跟没啥事似的。抬眼望苍天,不见就不烦。将来定把垃圾捡!

继续朝岩画方向行驶,又现出大片山地草原,平地与流线体山丘手挽着手,阳光在一会儿平坦一会儿隆起的碧波间这块明、那块暗地荡漾,还不时地滴落出几座浪花般的白毡房,似能听见冬不拉的琴声。这是一直设想中的荒山荒漠该变成的模样啊……我忘了呼吸,无法不沉醉于绿色的原野。

在宁静的山间草地中梦游般地到达此行的目的地——康家石门子岩画景区,天山腹地的一处原始人文历史遗存,有一幅罕见的大型岩画,位于呼图壁县境内。相传清末乱世时,一户姓康的农民为逃避战乱躲进山里,意外地发现了这处世外桃源,把像石门一样耸立于山沟中的巨大山岩按新疆方言叫做“石门子”,从此“康家石门子”之名就记载于册。

辛苦地开了一路、以前拜谒过岩画的前锋发怵爬台阶,想趁机留在停车场当会儿冒烟的神仙,一镜在这条路上来回几次都没到跟前看过,于是就只我们俩踏着高高的石阶往上走。爬到顶端累瓢了,但是,壮观!被这陡然直耸的巨型石门给震住,大气都不敢出。上来之前还没觉得,此时站在沟壑纵横、造型犹如都市大厦般的巨大石壁之下,抬头仰望,像是面对一道雕刻宏伟的天宫天门,又像阅读一部记录年轮的传世篇章,一种神圣感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蔓延开来。大石门的上半部分布满了道道沟痕,靠地面的一长条却比较平整,石壁上有字,定睛看去,某某到此一游!心里反差有点大。谁这么手欠,莫非想被人埋汰千年?石门现有围栏挡着,看来是在修围栏之前刻的。

沿着围栏旁的小路往前走,盛传的岩画便浮现在眼前。除了盘羊等少量动物,岩壁上大篇幅地刻绘着三百多个人形图案,最大的高达两米多,最小的仅有十几厘米,有男有女、有群有独,或立或卧,都带帽冠,像在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祈求本族子嗣繁衍昌盛、人丁兴旺。整版画面长14米,上下高9米多,面积之大、所刻画的人物形象之多、特色之鲜明,世界罕见。最上面那层制作年代最早,共有九个画像,主角都是女性,动作比较统一,专家考证为母系氏族晚期的作品。令人惊奇的是其构图非常现代派,简洁、抽像,跟意大利时装展示图惊人地相似,倒三角形的体态设计,平肩、宽胸、细腰、肥臀、细长腿,高帽子的两侧各插一弯弯的弧形装饰,是羽毛?这些女子们各个都忽闪着深深的大眼睛,哪怕用现代的眼光来看也都是姿容迷人、婀娜时髦的如花美眷!哦,不对,不能说“眷”,貌美如花的她们当时手握氏族大权,应该说如花美颜,男人们才是传宗美眷。

靠下面的岩画时代晚一点,风格已有变化,颜料也更多彩。这些画中,头戴尖帽的男性明显占主导地位,夸张的男根如同一杆杆长枪直挺挺地刺刻在石墙上。这,这,小朋友闭眼!见多识广的一镜也没见过这阵势,在旁边也一脸尴尬。原始社会的人类真坦然啊,或许人人裸体的伊甸园其实是人类社会曾经普遍的存在,然后集体觉醒?动物界到现在还都这样呢,它们不必有什么思想顾虑。这一时期的岩画已过渡到父系社会,用来传宗接代的花样美男咸鱼翻身,开始拥有男权主政了,从此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历史上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女酋长,女子沦为仅能生儿育女的家眷。这么说可能不严谨,还是出了个异于常人的老佛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里,天仙般的少女慈禧说有朝一日,她要让龙在下、凤在上。她后来做到了,皇上与满朝文武都对她俯首贴地,当然代价够大。不过,她力排众议,英明地任命左宗棠收复新疆大部分土地,且头脑清醒地重用自发组织起来的汉族民团首领,保住了天山南北,也保住了这些千年岩画。凭这项功劳,是不是也该把她刻在岩画上?

专家们把岩画断代为三千年前的作品,根据画中的尖顶帽子与深眼高鼻的面部特征,他们判定这些画中人是欧罗巴人种的塞种人。在先秦、秦汉、乃至唐宋时期,西域地区居住着大量塞种人,他们本发详于黑海北岸,逐水草渐渐往四周迁徙,有一部分很早就沿北线向东到达阿尔泰山、天山一带,甚至南下至罗布泊。到达波斯的一支在波斯停留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分化出一部分继续向东集居在今阿富汗一带,被因躲避匈奴跑到那里的大月氏打败后失去了土地,又开始四散迁移,向东分别落脚于天山、昆仑山,就此也在广袤的西域大地定居繁衍。他们的后人除塔吉克族保留了雅利安人血统外,经过几度民族与宗教大融合,最后全都融入到维吾尔、哈萨克等其它民族中。

回到车里,忽然发现前锋的浓眉大眼、高大鼻梁,咋那么像岩画中的美男!敢情古代的洋人基因强大呀,千年万里地传给了他。看完美岩、美山、美男、美眷,前面还有向往已久的翻越天山的狼塔古道,再往前还有…… 唉,该返程了,该收心了,该面对现实了。

从几个星期前回来就一直心潮澎拜,昨晚更是醉里重逢。曾经在飘着落叶的小路上追逐游荡,曾经一起点亮盏盏烛光,曾经扎堆听同一首歌,曾经为同样的命运黯然神伤。那时我们相识相知。三十年来各自奔波,又相见时不管是他还是她,居然还仅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便已晓互相所想,跟当年一样。世事已变迁,似乎又什么都没变,再度相聚原是与过去的我们重相见。我是蒲公英的小伞,飘啊飘啊以为自己能永不回头,可某日某处不小心某一次回眸,那座山、那片扬起尘沙的大漠竟牵绕得我再也无法肆意飘游。故乡的路、故乡的风,短暂回归为相拥,再聚首,自西东,何需酒,意醇浓,行板如歌醉梦中。

我努力轻松地拍着风景,窗外绿水青山、牧歌田园。美啊。目不转睛、手不停歇地举着手机,背后有人调侃:
“你这是要拍多长的视频呀?”
我头也没回:“拍到胳膊酸了为止。”
“我都怀疑你手机还有多少容量!”
还没顾上查呢,但电明显快没了,糟糕。
一镜说:“我来给你手机对手机反向冲电。”
哦?我还不知道有这个功能,就见他把两个手机并在一起,还真能借电!科技成果造福芸芸众生。

为了不耽误我接下来的行程,前锋决定抄近道,改走另一条山路,没多久就进入两侧光秃秃的颠簸路段,一路坑坑洼洼的。崭新的SUV呀,心里过意不去。前方正在施工,尘土飞扬:这是在建什么?他俩也一脸茫然。两边没什么色彩的土丘上有很多小树苗,应该是刚种的,还没长出几片叶子,等过几年变粗壮了定然郁郁葱葱。一栋鲜亮的庙宇忽然闪现在左前方的山包上,恍然:应该是在修一条新旅游线路。莫非在附近发现了蒙古人的遗迹?这一带当是元明时期蒙古人驰骋的地方。或者是清朝垦荒人的生息之地?他们一直供奉佛堂、道观。那这条路会叫什么名呢,百里庙廊?百里寻踪?山路寻寺?将来留连于这条山路的人也会像百里丹霞的那样都貌美如花。似乎已能看见未来美丽的风景线,不觉得此刻的路有多颠了。

终于并入平坦的高速公路。路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白色的棉朵、黄澄澄的麦浪、金色的玉米,一行行、一道道,在微风中轻轻摇动。收割过的地里躺着一个个卷起的草垛,圆滚滚地散列在田间,给空旷的田野铺叠出许多生动的起落,心也随之跌宕。这里是昌吉,清朝时起的粮仓。这样的田园风光在美国的郊外也常能见到,美国的山地也有丹霞,印第安人的岩画也有美颜。一时有些失神,分不清山迢迢、路漫漫隔开的到底是时间还是空间。

明早就要飞往地球的另一边。两段人生、两处年华。等回忆淡了、腿也倦了,是否还有明亮的眼神再看丹霞、妙曼的心境再会如花?

2024年2月14日


百里丹霞入口招牌


色彩(天刚亮,山里有些暗,有雾,所以显得不清楚,但下完雨肉眼看效果挺好)


面包


山色


青金


青紫


帐篷


蘑菇


温柔


和煦


岁月


茶棕


团队


城郭


城墙


城堡


林立


天空之城


乾坤


雪山


晨曦


牧歌


绿草如茵


在这样的风景里相拥


绿山包后有雪山


石门子水库


江山多娇


雪山草地


小牛


骆驼


盘山


亮色


山中秋色


山地草原


逆光中的草原


办公室隔间?


大厦般的石门,数数有几层


母系社会美女酋长们,倒三角,细腰细长腿


父系社会,有男有女,风格混合,似乎是后一时期盖在前面的作品上,也可能是不同部落



愿你回首 有温暖目光


刚看完春晚里的四朝华服《年锦》。感慨啊,这两天恰好写和田(《把和田放心上》),看了多少与其相关的照片!似乎又回到了和田博物馆目睹汉唐荣华,有穿越时空的感觉。视频里的服装设计忠实于中华传统,不矫揉造作、不标奇立异,难得。没搜到歌词,于是按视频笔录如下,精品推荐中国传统纹样创演秀《年锦》:

茱萸青如山 伏起千里妆
庆云随风扬 舒卷泛金光
红日出东方 天地万年长
月儿圆如玉 皎皎照我窗

鸿雁衔丝绢 西飞到敦煌
雄狮过天山 一啸护八方
鱼戏莲叶间 唤起千层浪
龙凤行万里 九州育华章

愿你如沐春光 祥云围绕
康健永无恙
愿你乘风万里 勇敢无惧
寻光去远航
愿你功成名就 步步吉祥
美名天地扬
愿你回首 有温暖目光

姚黄闻春开 菡萏心中藏
芙蓉笑秋霜 寒梅叶里香
年年岁岁时,四季花样浓
勿忘我兰竹 君子世无双

藤曼连成线 五葫四海牵
禾黍话丰收 金秋柿子黄
蝴蝶漫天飞 桃落着红妆
瓜瓞又绵绵 宜家道永昌

愿你不畏严寒 风度翩翩
坚韧愈芬芳
愿你国色天香 事事如意
金玉挂满堂
愿这五湖四海 五谷丰登
皆知荣辱样
愿你团圆 岁岁有余粮

这是我们千年不变的福样
这是我们心中最美满的向往
年年岁岁织成了希望
一念长乐
一念永安康

愿这千里江山 河清海晏
福星耀东方
愿这东去春来 繁华似锦
万物苏醒忙
愿你岁岁无忧 欢喜无悲
长乐永安康
愿你温良 无愧我炎黄


也珍存2022年的《只此青绿》于此


从网上找到这幅图,很喜欢,借来一用,祝友友们龙年吉祥、康健无恙!

图片取自https://699pic.com/tupian/xinchunxinniantangjinhongbao.html


我把和田放心上

石頭河


和田让我放心不下。那里的空气不透亮,不知道指数是多少,空中漂浮的沙尘像给蓝天蒙了层毛玻璃,看不清天边泛白的那一片到底是不是云。走在两边都是黄沙的公路、小路上,飒飒风沙迸人面,可和田人若无其事地说现下不是沙尘暴季节,没沙尘。匆匆忙忙的两天时间,鞋、包尽显风尘仆仆,探寻中,被历史埋藏的故事不知已经消散了多少,茫茫沙海里残留的古迹也不知还有哪些没找到、找到的又有多少抢救不了。可是,有人烟的地方,路旁的树、草却绿得青葱,遇到的老哥、小哥、姐妹、老乡,他们让我的心融化。

喀什、沙车的天空是蔚蓝、澄澈的,让人心里升起一片朗朗晴空,泽普晴天时也如此。沿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边缘往东到和田的地界就不行了,蓝里混着灰、黄,再往东到且末、若羌就更甚。位于沙漠腹地的南部、昆仑山北麓的和田地区下辖和田市、和田县、于田县及皮山、墨玉、洛浦、策勒、民丰等几个县,最东面与且末相邻的民丰被黄沙侵扰得连沙漠公路都被半埋了一大截。

和田市区也明显比喀什、甚至莎车冷清,跟她历史上响亮的名声不成正比。和田有西域响当当的三大支柱产业:玉器、地毯、丝绸,但似乎长期以来对她的经济地位与影响力帮助不大。古老的千年佛囯曾被连根拔起,又是一千年过去了,好像还在迷茫:论异域风情没喀什远扬,论歌舞没莎车出众,论乐舞没库车盛名,到底哪里是属于和田自己的方向?好比野生的雪莲一旦被连根带土拔起,岩缝中所剩的土壤就再难聚集足够的能量。

到和田之前,老搭档帮我联系了她在和田的朋友秦。地广人稀的大漠边,朋友的朋友一见面也就成了朋友,面对秦实诚的眼神、令人信赖的笑容,我老老实实地坦承自己从美国回来,尽量不乱说话、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他一愣,也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不喜欢美国,说话间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气恼。理解,我歉然地一低头:没招惹谁,横遭抹黑与制裁,谁不委屈啊,可是但是,美国也有好的地方。他倔犟地哼了一声。当时是在大名鼎鼎的和田夜市,秦下午先到博物馆找到我,陪我逛到关门,然后把我带到这里。我感激地看着他,谢他的安排,更谢他的时间,他也明白我不能替美国政府担责任。

之后就乐和了,在这香飘四溢的夜市里,啥也挡不住吃货的好心情。没等我张口,秦就殷勤、自信地挑选起美食,花样多、数量正好,而且,居然还有烤羊肠!小时候的最爱呀,有三十多年没见过了,我爱和田!他一样一样地挑,我紧随其后,惊叹得嘴越张越大,顾不上插话,任他干练地发挥专长:全是我想点的,老道得很嘛!估计平时没少哄夫人开心。他嘿嘿一笑算是默认。夜市里的舞台上正唱着听过、没听过的维、汉歌曲,当然少不了那首“骑着毛驴去看你吔……萨拉姆毛主席”。在和田这块土地上,执拗地朝着京城望啊望的,不只是中原遗老,还有库尔班大叔和他的乡亲。

咽着口水,兴奋地跟秦一起抱着馕、烤包子、烤玉米、肉夹馍、切糕、酸奶粽子等一堆好吃的坐下,他又去要了份湖南臭豆腐,我乐得不知该先吃哪个:千手佛有什么用,我想当千嘴佛!烤玉米也馋了二十多年了,前两天在喀什古城只买了一个,没吃够,这下再过一把瘾,糯香糯香的、带点熏人的焦糊味,令神仙一下凡就沉迷于烟火人间。烤包子肉夹馍一咬流油、臭豆腐满口生香,顾不上形象地陶醉着,烤肉串、烤肠串就送过来了,油香的肉、筋道的肠,这里是天堂!稍烤久一点的肠是酥脆的,也香。切糕真新鲜,核桃巴旦木葡萄干无花果干玫瑰花等食材探头探脑地从玉米麦芽糖里露出脸来,花花绿绿地诱人,恨不得往嘴里一顿猛塞,可实在吃不动了,只尝了一小口,叹息地眯上眼细细品味。怎可以这么香甜。

可能是看我吃得欢,或是得意自己择食的本事大,秦满意地笑着,插空打电话请他的朋友洛过来接替陪我,他需要赶回去值班。听他一口新疆腔,还以为土生土长,没想到是当年为了家在和田的女朋友从陕西千里迢迢追过来,快二十年了,就在这里安家立业。看着他坚毅的脸庞、挺拔的脊梁,什么样的女子让他心甘情愿地扎根大漠上?一脸憨厚的洛赶到后抓紧时间三口两口地填了点吃的,那天他手里正巧有多余的约特干仿古城夜场演出票,票价不便宜,马上就到点了。两位男士之间话不多说,互相瞅一眼就默契配合。分手时秦啧啧地直艳羡我的运气:他都盼了一年了还没机会去看夜场表演。

中午在宾馆大厅里看到过那个表演的广告,当时没在意,秦这么眼馋的样子引起我的好奇。坐上洛的车,沿途又去接了也要去看的慧,她是和田出生长大的,昆仑山的雪水助她生得白皙、灵秀。一路开到和田县的地盘,驶进一条长街,两旁的白杨竟然枝条茂密地向路中央舒展着围拢过来,在头顶上方都快要搭在一起,高高地连成一道长长的蓬帐。夜色下看不清叶子的颜色,轮廓却犹如画布上的暗彩泼墨,而粗大笔挺的白色树干被路灯打上柔光,好似根根温暖的白蜡烛望不到尽头地向前伸展,令林荫道显得深邃、静谧。参天白杨排列出婆娑的意境!我看呆了,这太不真实。心神无法自已地有点恍惚,车驶离那条路后魂还留在那里。

就在如梦如幻的恍惚中走进约特干仿古城(也叫约特干故城)。约特干是古于阗国的都城,仿古城是在距其5公里处参照敦煌莫高窟一幅描绘约特干的壁画修建的,城墙、城门、楼阁、街巷布局等等都遵照壁画还原千余年前的市井百态,虽然天黑看不真切,但在彩灯照射下气势恢宏,甚是惊艳。演出已开始了,确切地说是刚演完第一个节目,演员观众都在一窝蜂似地跑,跟我们迎面碰上,他们正赶往下一节目。据说这叫行浸式体验:景区里不同建筑分别是不同的舞台,演员引领观众像羊群一样在各舞台之间转场。这架势还真没见过,也不知下一个场景在哪,可也来不及弄清楚了,洛跟慧着急地拉着我随大流,一边跑一边给我解释。他俩都比我年轻,尤其是慧,大概才三十出头,却主动照顾我,一时还不太习惯。

跑到一座城堡前,长条板凳摆成的观众席只剩最后两排还有座,前面都是人头,不少人还站在板凳前不落座,我们坐下看到的就都是脊背。慧目光一闪,不由分说就拽着我站到板凳上,她的理由是:最后一排,挡不到别人。蛮有道理哦,我犹豫了一下便站稳了,节目恰好开始,一群古装美女款款而至,我举起手机,画面毫无遮拦,爽。夜场表演类似于带讲述的音乐舞蹈剧,这出戏演的是一位东国公主怎么把蚕卵藏在头上的花冠里,躲过路上的盘查,将桑蚕抽丝与丝织工艺传到和田,被当地百姓称为“传丝公主”。演员的表演、服装、音效、光影技术及空中绳索、飞檐走壁的身形,多维视觉中虚幻与实景交融,看得我目不转睛。很迟钝地听到背后有人冲我喊,回头一看,一位瘦高帅气的保安小哥正面露羞赧地劝戒我们不要站在凳子上。我大为尴尬,忙跳下来,结结巴巴地道歉,慧在一旁也难为情地低下头。看到我俩的态度,小哥更不好意思了,一口一个姐的叫了个甜,生怕伤到我们的面子。好心肠的小哥啊。但是站在后面只能看到舞台的上半部分,觉得观众席的板凳该摆成阶梯状,大家就都会坐着看了。

后面的节目题材涵盖了于阗王与王后、法显玄奘、班超最后之战、于阗歌舞等等,广场燃烧着篝火,时有演员走入人群同欢乐的观众们一起载歌载舞。就这样或坐或立地看一会儿就跟着跑一段,基本上在各色灯光下跑完了宛如幻境的仿古城,闪电般领略“万方乐奏有于阗”。慧很喜欢这里,说白天晚上都来过好几次,最令她着迷的是上到高高的城墙上,当作锻练似的环城走一圈,在上边一览八方、看长河落日。听得我不由神往。

看完演出晃悠悠地从梦幻之城出来都十二点了,又在白杨树伸展而成的林荫道上沉醉了一回:这该是条绝美且百搭的打卡之路,长裙、短裙、牛仔裤、直筒裤、风衣都与之融洽,但并未听人讲起过。回宾馆的路上时有警察沿街盘查,他们都很年轻,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但知深夜执勤的身影是为了守卫一方安宁。感恩,也谢谢他们的家人,我岁月安好。

第二天去策勒跟洛浦的两处古佛寺。司机老哥一听我前一天晚上看了表演,使劲建议我实地去原版的约特干古城看看,他小时候就常听老人说那里一铁锨挖下去就能挖出宝,很多人去挖,一开始没人管,都挖得差不多了,政府后知后觉地开始保护,可叹大部分宝贝已经流失。我原计划是要去这千年古都的,无奈,找不到一条通向古城的时间隧道。后来了解到,约特干古城盗宝从一千多年前就开始了,清末、民国时最甚。

老哥问我想听什么歌,我说随便,只要是新疆人爱听的就行。他微微一笑,放了首节拍感十足的流行歌曲,女歌手清爽的声音很动听,喜欢!之后是首深情的维吾尔语歌,滑动的半音阶悠然婉转,亲切!跟老哥诉苦自己前几天刚阳过转阴,恢复得特慢,他感同身受地也跟我诉说他和妻子阳时的难受劲儿,体贴地把车开得再稳一点、停得再方便一点,生怕我多走一步。中午在策勒县城吃午饭,他选了路旁有荫凉的小店,我一眼瞧出店名招牌上写错了一个汉字,笑着想:其实也没啥,自己的英语不也时有拼错,能看懂就好。坐在树荫下,层层叠叠的枝叶将过滤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身上,给仍然有点热的秋老虎添了些清凉。老哥站我身旁犹豫了一下,陪着笑歉意地说想抽支烟,然后特意坐得离我远一点,我才反应过来这一路他都在忍着,而我早对烟民没概念了。他坐在大圆桌对面侧头避开飘散的烟雾,打量了我一阵,转头跟店主小哥说了两句,旋即一个冒热气的不锈钢茶壶端了上来,是和田药茶。他很有把握地说这种药茶能暖胃、养肝、活血,是百宝茶,对身体恢复很有帮助。琥珀色的茶闻起来似乎有多种味道,尝一口,幽深、多变、温润,应该含有多种香料,能喝出豆蔻、小茴香、肉桂、丁香,接近印度茶,但多了些和田盛产的芳香浓郁的玫瑰花,沁心沁脾,看起来也更清亮。

看我沉浸于百宝茶中,他颔首赞许地笑了——药茶是和田人的荣耀。他又打量了我一眼,跟店主又说了两句,店主点点头,羊肉串里就加了一块羊肝。嗬,还没吃过这样的组合呢,嫩、滑中多了一份绵密,香!老哥示意我把肉块撸下来,裹在馕里吃,说和田的馕不放油、不放蛋,吃的是纯粹的小麦香,配烤肉最好。他体型略显福态,示范动作温文尔雅,不像我以前习惯的那种豪放,定然是昆仑仙界的氤氲滋养出的古雅气质。看我学得有模有样,不知跟店主又说了些啥,店主立马切了几块烤全羊热情地端过来,老哥替他翻译说是招待贵客、专门赠送给我的,不收钱。惭愧!我直冒汗。这是家夫妻店,小两口挺年轻,女主人站在墙边的烤炉旁正友善地望着我微笑。尽管语言不通,心里哪能不柔软。

老哥一路上对路边的植被很在意。路过白杨鲜绿的地段就满意地夸水浇得勤快,看见缺水造成半黄的就生气人家犯懒不好好打理。右边有片玉米田黄了,我以为是秋天该有的金黄,他却心疼地解释还没到季节,那是缺水造成的枯黄。最让他额头冒青筋的是有人在砍核桃树。路过几小截被黄沙覆盖的柏油路,我跟他谈起自己的计划:将来会来塔克拉玛干沙漠边,来种树、种灌木,什么能活种什么,也沿着公路捡拉圾,还要叫上能来的朋友一起来。他惊喜地一边听一边点头连声说好。
“那你也加入我们吧。”
他一愣,随即激动地说:“好!”
“不过,我想先去且末跟若羌,那里是通往内地的要道,可风沙更大、种树更难,恐怕愿意去的年轻人很少,那就要靠有收入有时间的退休人员了。等你退休了就需要你帮忙,到时候带上嫂子一起来吧!”
他一听要离开和田,面露为难,沉默地想了想,之后郑重点头答应:“好!去种树、捡拉圾!”
我不能不感动:谢谢老哥!
后来回到美国后,又查了些资料,发现且末跟若羌那段有铁路部门操心,那我们就只操心和田吧,下次去的时候要跟老哥汇报一下,他一定开心。

看完佛塔往回走的路上,请老哥带路买了和田大名鼎鼎的用天然染料染成、全手工织就的艾德莱斯绸围巾,及以香气馥郁著称的玫瑰花茶,又走进药茶店买百宝茶,店主推荐的品种他都一一过目,仔细寻问每一种的功效,按他所目测的我的体质替我敲定了两种。到了宾馆门口怕我累到,他抢着把那些大包小包都抱到宾馆大厅里的沙发上,拢在一起查件数,转身离开前又叮嘱我别漏拿了东西。贴心又细心的老哥,你怎么知道我该喝哪种茶,又怎么看出我是丢三落四的马大哈……

第二天一早退了房,先赶往博物馆。和田的历史、文物魄宝范围之广、数量之多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一次没看完,得再去一趟。博物馆的院子大得出奇,也气派得出奇,是北京援疆的项目,由几个场馆组成,我只来得及进标有博物馆字样的历史文物馆。历史的变迁中有沧海变桑田,但这块土地上更多的却是桑田变沙海。从沙海中挖出的两千年前、一千年前的丝绸残片、毛织地毯、雕花门梁、莲花佛像都在倾诉着先民们如秋之殷实、春之荣华的时光,而那些扫去尘埃才露出的佉卢文、于阗文及一度中断了的汉文是洗净铅华后如诗的流年,穿过久远的尘烟。如今人们正在让桑田变得更美丽、更宜居。旧城区改建而成的团城由北京市投资了1.53亿,路过的时候从车里瞄了一眼,漂亮!像翻新的喀什老城那样也是民居与商业街区合为一体,下层经商、上层住人,当地的人们就舒心地住在巴扎里、住在花园里,住在传统的阿以旺式防风沙、保温隔热的高窗户、高屋顶宅院里,如千年前的先民一样,只多了方便的现代水电。

和田人的先民顽强、倔强,包容中的倔强,印欧血统的王室延用汉家的典制,得以让自己的国度在昆仑山下足足屹立了一千二百余年,勉力守护着大漠上的绿洲家园。他们把在印度早就消失了几百年的佉卢文坚持用到7世纪,让它跟汉语并存;当大漠周边包括喀什、莎车、库车、甚至吐鲁番等地区相继回鹘化,尉迟王朝虽也接纳回鹘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却一直保有自己原先的多民族子民;尽管曾屈从于吐蕃政权,却隐忍地保住了于阗国号与王权,并伺机强势翻盘;一场宗教大战竟持续百年,悲哉最终国破家亡、山河易主。千余年的王权期间他们只因亲近中土而自愿由尉迟改姓李,哀哉在他们最需要支援的时刻大宋令他们失望。那些沙漠腹地中的绿洲在历史的风云中已成为漫漫黄沙,是不是有可能把它们重新变回桑田?对绿洲的执着也称得上是倔强,而阿以旺式的建筑风格在昆仑山下一直延续至今,在现代高楼的冲击中仍深得和田人喜爱,不也是血液里流淌的执念。

秦和洛一起来博物馆接我去火车站,我心怀感激,欢迎他们到美国看一看。秦倔犟地说:“这辈子都不会踏上美国的土地。”
洛在一旁也猛点头。我叹了口气,理解。可要是中美关系缓和了呢?总不会一直僵着,两败俱伤的道理国会山的肉食者总有一天会明白。
我又好奇地问洛:在和田已生活了二十多年,为何乡音未改?他倔脾气地说:“这辈子坚决不改乡音。”
倔犟的人扎堆在倔犟的土地上。我懂,我在美国的家里也说中文,尽管二代已说得吃力,将来三代更无指望,从过去的历史中能看到的是只有变味的中餐永流传。有没有可能,将来中文也能成为美国学校里的选修语言?

不知是因空中的尘沙、鞋上的尘土,还是躺在沙土中的古迹、飘香的美食药茶,亦或是和田人的温情、和田人的倔强,我把和田放在了心上。想跟和田有个约定:让被沙丘淹没的那些城池、古迹都躺在绿树环绕的公园里,空中的白云是它们的伙伴,中间留存的那一小块黄沙是它们温暖的棉被、柔软的床垫。本是地灵物华之宝地,曾经坚信与东土同饮黄河之水,只因流沙隔断了通往中原的路,两厢茫茫何堪伤。而如今铁路已成通途,该让和田重现应有的荣光。就先打造5A景区吧,如此底蕴丰厚的古国旧地至少该有两个。民丰一带的考古工作还在进行中,那么就先全力打造于阗古都,把约特干古城遗址与仿古城景区连接起来,纳入周边的民居,也别漏了那条油画般的白杨林荫大道,把这一大片都建得像和田市区里的团城那样精致似锦,让它成为一个大型的5A景区。等将来财政再宽裕些,就把整个和田地区都建成5A吧,让把自己当作黄河源头的千年古国的后人、倔强地要骑着毛驴去北京的库尔班大叔的乡亲全都生活在如画般的风景里。

不知不觉就在心里惦记起和田。我想让她拥有满园绿地蓝蓝的天!

2024年2月7日

吐(鲁番)和(田)高速公路沙丘与固沙草方格


通常所说“沿沙漠边缘”也要穿过薄沙区,“晴空万里”


什么叫流动的沙漠:沙丘随时都会被风刮着走,即流沙。其实是晴天,只在头顶有蓝


旱枯的玉米田,晴天


迷人的和田街景,天比郊外蓝,但还是不够澄澈


昆仑公园


大名鼎鼎的和田玉产地——玉龙喀什河


和田夜市


小时候常吃的烤羊肠


仿古约特干城夜间


传统杂技表演


转场,去赶下一个表演


在策勒县城特约定制的羊肝羊肉串


大卸八块的烤全羊


博物馆


面积24.8万平方公里的和田地区密密麻麻的遗址,民丰精绝太远,未照入


汉晋时期精绝国的羊腿,由木盆盛着


彩色龟甲纹栽绒地毯


“德、宜、子、生”铭文锦帽


“延年益寿大宜子孙”锦鸡鸣枕


汉代锦护膊“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此为复制品,原件在乌鲁木齐自治区博物馆)


锦枕与红绢结成的项链


方格纹丝围巾


两千年前的几何纹刺绣皮靴


木骨皮刀鞘


佛像壁画


汉晋雕花木柜门


这些国宝玉雕全部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佉卢文木简


于阗文买卖奴婢的文书


汉简(只有图片,原物被斯坦因盗走,现在大英博物馆)


俄罗斯科学院东方文献研究所里的于阗国文书(964年)


法国国家图书馆里的于阗国文书(960年)


上个世纪初被盗时带纹样装饰的梁柱,汉晋时期精绝国文物


汉代五铢钱币


汉佉双语二体钱图示


宋朝时期阿拉伯铭文铜钱


和田苏尔玛石做的眉笔眉石(是西方有石名黛吗?)IMG_20230927_185433_inPixio

战国到西汉时期的首饰


和田市由北京援建的团城 图片来自 https://www.visitbeijing.com.cn/article/47QocoZo5bg




革命、复辟、改革、胜利,密歇根大学足球的冠军之路 (下)

前后左右


霍帅是密大的老人了。他在十年前是密大的防守教练。

霍帅一上任,就很抓防守,并全面恢复密大罗帅之前的打法。密大球迷纷纷舒展眉头、奔走相告:“我们多年前的老传统,又回来了。“

霍帅也不负众望,第一年赢了10场。特别是,自2003年以来,首次打败了俄亥俄州立大学队。

复辟这个词,就像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不管什么战法,打赢是硬道理。

但是,接下来的三个赛季,霍帅的表现并不好。毕竟老打法的问题还在。而密大的竞争对手们,在密大以革命的名义折腾的同时,进行稳健的维新,纷纷引进改良进攻战术,既有地面进攻,又有空中长传。

在2011年昙花一现后,霍帅再没赢过俄亥俄州大,也没赢过密歇根州大。最后霍帅的密大生涯以2014年5赢7输,总的得胜率60%结束。

自2007年老教头卡尔退休以来,多种流派在密大足球队中你方唱罢我收场。结果却是不如人意。

业内人士纷纷摇头:密歇根大学足球队这座百年老店,完了!

密大足球向何处去,这是个问题。

在2015年,这个问题不是《湘江评论》的头条,而是《密歇根学报》的头条。

这年,密歇根大学终于和NCAA和NFL双料名帅吉姆.哈勃签署了雇佣合同。当然是高价的,职业队那种。

密大足球队迎来了新任主帅,哈帅。

哈帅根红苗正。在1982-86赛季,是密大的功勋四分卫。

哈帅的高校执教的高光生涯起自2007-10赛季统帅斯坦福大学队。他把一堆书虫组成的球队,由得胜率百分之二十六,提高到百分之五十八。此间,多次打败宿敌,排名全国第一的南加大学。全国排名曾位居第二。

2011-14年,哈帅进入职业足球NFL执教生涯,领军旧金山49人队。此间,球队三次打入NFC决赛,一次夺得全国亚军。成绩亮眼。

但很多时候,名帅并非灵丹妙药。哈帅也是如此。

哈帅入主密大的前5年,成绩并不理想。

2015,2016赛季,10胜3负。

2017赛季,8胜5负。

胜多负少,成绩有很大改观,但从没赢过宿敌俄亥俄州立大学。

2018赛季,密大开始了复仇之旅。一路过关斩将,在客场,击败了宿敌密歇根州立、威斯康辛、宾夕法尼亚州立。但在哥伦布对阵宿敌俄亥俄州立时,遭遇了滑铁卢,以39:62败北。

一场球能得39分,一般应该是胜利方。但是,如果防守分队不够硬朗,会丢掉更多分。密大就输在防守上。

2019赛季,这个问题没有解决。密大还是输给了俄亥俄州立。赛季成绩是9胜4负。

2020赛季,对哈帅和密歇根大学足球队,是灾难的一年。密大主场三场比赛全部输球,这是有校史以来从来没有的。总成绩2胜4负。如果不是新冠爆发中断了接下来的赛季,后果难说。

难道密歇根大学足球队又到了换帅时刻?

球迷在思考,学校高层也在思考。

密大在老教头卡尔退休后,选帅的初衷是夺得全国冠军,是力争上游。正因为此,才在选帅过程中剑走偏锋,开启了罗帅革命。

但历经了革命、复辟后,密大的成绩离冠军越来越远。连NCAA排名前20名的中游甚至下游都变的可望而不可即了。密大的很多最差记录也是这段时间创立的。

从干部队伍的建设上看,密大选过的统帅中,有技战术潮流的先锋,有传统打法的精英,还有从职业队选来的悍帅。从统帅侧重来看,罗帅和哈帅是进攻、霍帅是防守。从选帅角度看,能做的都做过了,还要怎样?

足球评论一致认为,密西根大学足球会步耶鲁、普林斯顿、哈佛大学足球队之后,没希望了。

现在还有哪个足球教练能接手这支球队,又有哪个敢接手?

也许是对疼痛已经无感了。密歇根大学决定在换帅问题上躺平,也就是说,不折腾

折腾,对任何一个团队建设都是大忌。不同风格的统帅换来换去,运动员团队根本不会稳定。而没有稳定,哪来的团结,哪来的战斗力?具体到选拔运动员,高中的备选运动员会因为对球队的战术、统帅迷惑而避开这个学校,去选择更有明确风格、适合自己的学校。

同时,当一个学校的运动队成绩很差,就很难招到体育尖子生。因为尖子生的目的是进入职业体育。如果学校的成绩差了,就很难得到职业队的重视,体育生的职业生涯就会被堵死,形成恶性循环。

罗帅是因为革命性的打法,开始时吸引了尖子运动员。但成绩不好,尖子学生就会远离。霍帅和哈帅比赛的成绩下降,也是和尖子运动员远离有关。

密歇根大学足球队历史上曾获得9次全国冠军。密大足球本身就是金字招牌。只要给天下改进的信心,就会有尖子队员前来加盟。

至于密大接连败给俄亥俄州立大学,已经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恶梦,变成了比赛习惯。就像国足与日本、韩国、西亚。这很大程度是心理上的。美国当时的大学足球评论普遍认为,密大之所以面对俄亥俄州立连败,是太把对方当回事了,造成心理负担。如果不克服这个心理障碍,密大还是会输。

密大终于延长了哈帅的服役合同,但加了条件:收入和成绩挂钩。也就是说,确定了成绩承包责任制。

在政治路线确定后,干部是决定性因素。

这里难免衍生出个问题:如果干部选对了,但政治路线不正确,不也是打败仗吗?

在与美国遥遥相望的太平洋西岸,曾经有个非常乡土的俚语,叫做:“一包就灵“。这句话在密大是否有效呢?

哈帅在续签合同后,从哥哥统帅的不提摩尔职业队里以百万年薪挖来了防守统领,麦克.麦克唐纳,23年换成斋斯.敏特。这两人的前后辅佐让密大的防守阵型固若金汤。

在进攻线上,哈帅终于选到了高中四分位尖子生:JJ.麦卡锡。

麦卡锡能传长传,能组织地面冲击,更难得的是,他能跑。是传统四分卫和罗帅新思维的合体。

哈帅本人,也像变了个人。在2020年前,哈帅总是端着大牌职业教练的架子,对队员气指颐使。现在,则更像同学们能亲密接触、交流人生的哥们。

这一系列上上下下的调整在2021年立竿见影。在赛季尾声对阵俄亥俄州大的比赛时,正是大雪漫天。密大和俄大针尖对麦芒,在不利于长传打法的气候里,双方地面冲击对地面冲击,都是大十地区的传统打法。密大一次次冲破对方防守。最后,密大以42比27拿下了比赛。

这是2011年来密大首次击败宿敌俄亥俄州立大学(尽管麦肯锡还不是主力四分卫)。

这个赛季密大12胜2负,全国排名从前二十名以外跃升为最终排名第三、并获得大十赛区冠军。

2022赛季,麦卡锡担任主力四分卫。密大13胜1负。排名大十赛区冠军、全国第三。特别是2000年来首次在客场,靠地面冲击加长传进攻击败宿敌俄亥俄州立大学,一血前耻。改革初见成效。

2023赛季,随着密大球场上的全胜表现,大十赛区的官员们对哈帅这个职业队来的教练充满敌意。开始对哈帅的“违规”行为进行前后两次调查。这期间,哈帅“下岗”了,没有出现在比赛场上指挥比赛。

第一次调查的原因是,招运动员时违规,涉嫌贿赂运动员。具体说,就是在午饭时给运动员买了个汉堡。

第二次调查的原因是,密歇根大学的体育职员,在其他潜在对手比赛时,录下了对手的手语图像。

嗨。这种调查是大十官员的排外心理,还是“八分钱,查半年”的嫉妒行径,实在不好说。但带来的效果是,激发了高中体育成绩并非顶级的密大运动员的同仇敌忾。

10场常规赛季比赛全胜,包括11月25日以30比24战胜宿敌俄亥俄州立大学队,并在随后战胜艾阿华大学夺得大十赛区冠军。同学们用实际行动狠抽了大十官员的脸。

2024年元旦,密大以27比20战胜97年后拿过6次全国冠军,由常胜冠军教练,尼克.塞班统帅的,能传、能冲、能跑的南蛮悍队阿拉巴马队。

2024年1月8日,密歇根大学足球队在NCAA决赛中以34:13的比分,击败长于空中进攻的西番枭雄华盛顿大学队,获得全国冠军。

这些对手都是密大曾经羡慕不已、可望不可及的学习对象。

忆当初仰望,如高山万仞;今回首望去,皆过眼云烟!

胜利的奖杯只有一座,但可以反思的已经不多……

革命、复辟、改革、胜利,密歇根大学足球的冠军之路 (上)

前后左右


在大学圈里,密歇根大学是美式足球有史以来赢球最多的学校,有美国最大的足球比赛场,有很强的足球传统,令校友们自豪。其实除美式足球外,密大的其他体育项目也很强。比如,奥运游泳冠军费尔普曾在此训练。其他项目,篮球、冰球、田径也经常是全国4强。

但如果盘点密大足球全国冠军的次数,在2023赛季的前30年中,是乏善可陈的。它只是在1997年,获得过并列冠军(与纳布拉斯卡大学共享),而此前拿到全国冠军,还早在1948年。

这个结果和密大的打法有关。密大的打法,是传统的中西部大十赛区的打法。简单说,就是靠队员体重进行防守,靠体重队员建立进攻中心,地面跑位冲击进行进攻。和同样打法的球队比赛,就是比队员体重了。这种打法和这个地区多雨多雪的严寒气候环境有关。这种打法的优点是,进攻控球时间长,防守队员能够充分休息。缺点是进攻缓慢,节奏慢,场面上不漂亮。

而东南地区和西部地区大学的打法,是靠四分位的空中长传进行进攻。这种打法的优缺点正好和跑位进攻的相反。优点是,进攻快,容易得分,场面上漂亮。缺点是,进攻控球时间短,防守队员不能够充分休息。进攻的空中长传还容易被对方截住打反击。

虽然两种打法各有优缺点,但那段时间,中西部大十球队是很难在与东南地区长传球队对抗中赢球的。原因很简单,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就像快刀手田伯光大胜正宗剑法的华山派令狐冲,还有辟邪剑法的东方不败大胜天下武林。长传打法可以一分钟拿一个达阵;大十的地面冲击打法要10分钟才拿一个达阵,还是在顺利的情况,如果不顺利,冲不过10码距离,就要交出球权。

长传打法就是有失误也不在乎,再找几分钟多拿几个达阵就是了。

也正是因为上面的原因,大十赛区的球队,纷纷引进这种长传的打法。就像明治维新的改革,立竿见影。比如俄亥俄州立大学。在赛区中脱颖而出,几经问鼎全国冠军。

密西根大学足球队,在1997年教头罗德.卡尔带领下拿到全国冠军后,便慢慢衰落了。这有教头卡尔本身的原因,毕竟拿到冠军,达到了教练生涯的顶峰,内动力没了,再者,岁月不饶人,年龄也老了。密大不仅离全国冠军距离越来越远,甚至离大十冠军都越来越远了。

那些足球强校新贵,比如乔治亚大学、俄亥俄州立(1997年后各2次)、阿拉巴马大学(1997年后6次),一直在密大面前耀武扬威。很长时间中,密大的球迷有些像天朝的国际足球迷,只能以“老子祖先足球也阔过”来安慰自己。有次电视报导问密歇根球迷对输球的想法,该球迷回答说,“已经习惯了,没感觉。”

人民的失望莫过于心冷。

但什么是真爱?真爱就是任你虐他千百遍,他只爱你如初恋。密歇根球迷们还是在烈日下,风雨中,在大雪漫天的严寒里在看台上为自己的球队加油,呐喊。

2007年,老教头卡尔以总得胜率75%宣布退休了。一时间,密歇根球迷弹冠相庆。纷纷为新的教练人选献计献策。当时的球迷普遍认为,密大球队的技战术太落后于时代了。要抛弃自己的打法,引进先进的长传战法。总之,是思想要革命,战术要革命,关键是灵魂深处要革命,要引进全新打法的教练!

这个教练,密大还真的找到了。他就是在西弗吉尼亚大学的教练,瑞驰. 罗德里格兹。

这个罗帅,如果只看成绩,在足球强校里,不过是平平之辈。此前他在西弗吉尼亚大学任教练7年。成绩嘛,最高时全国排名第五,很长时间十几名左右。

但是论战术打法,罗帅可是新打法/新思维的先驱。什么跑动进攻,空中长传,在他的理论中,都是落后的打法。他是无传攻势的先驱者,他发展了一种以奔跑为导向的广泛进攻版本,他在以前的执教生涯中开发了这种进攻方式,并与麾下的四分卫一起不断完善。该战略经常使用霰弹枪阵型。罗德里格兹还因推动霰弹枪阵型中的区域读取战术而受到赞誉。如果美式足球有诺贝尔奖,那罗帅肯定是获奖者。

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嘛,就是另一回事了。

罗帅执教的第一年,2008,3赢9输。是密大有史以来最惨的。很多以前被密大板凳队员暴打的球队都能把密大打败。

革命嘛,就要付出代价。民主转型的国家开始时经济都是百分之50以上的萎缩。这个很正常。

罗帅对此的解释很简单:学校里没有适合他打法的队员。

后来罗帅按照自己的打法招收了队员。但情况并无改观。接下来的两年,成绩是5赢7输,和7赢5输。可谓是惨不忍睹。最要命的是,对密大的宿敌,俄亥俄州立和密歇根州立,这三年密大从来没胜过。

任何历史悠久的集团,都有其传统。密大的传统是,和俄亥俄州大互为天敌。这不止是因为生源的竞争,更因为历史上,两个州有领土纠纷,甚至曾经动员了各自的民兵,几乎兵戎相见。所以这两个大学的足球队,可以输给其他任何球队,只要赢得对方,赛季就算圆满。

做为外州人,罗帅对密大的新仇旧恨不止视之不见,甚至有意抹除。在其上任的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是当看到办公室里历代前任留下的与俄亥俄州立大学比赛时间的倒计时钟后,下令移除。

什么叫革命?革命就是和传统势力,进行最彻底的决裂!

密大足球有一大传统,就是注重防守。这也是密大曾经傲立全国的资本。但罗帅在任上,从来没有参加过防守队员的训练。这也造成密大的防守水平,从全国排名顶级,掉到50名开外。

不可否认的是,罗帅的进攻战术,确有成就。很多美国大学足球的进攻记录(地面冲击、长传距离)都是罗帅麾下的球员,场上不系鞋带的怪才四分卫,堤纳德,罗宾逊创造的。密大可以在一场比赛中进攻得分65分。但防守可能丢分更多。

罗帅执政这三年,密大的全国排名,从全国十名以上,大十排名前二以上的常客,变成进不了全国前20名列表,大十垫底了。罗帅领军的胜率,是40%,校史垫底。

轰轰烈烈的罗帅革命,失败了。

“台头看到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密大球迷心中的毛泽东,在哪里?

就像历史上所有的革命一样,遇到挫折,就会有今不如昔的论调甚嚣尘上并且付诸于实践。比如法国大革命后的王朝复辟。中国共和后的辫子军进京。

公元2011年,在球迷们的迷茫中,密大迎来了新教头,时任圣地亚哥州立大学的教练,布莱迪.霍克。

(此处应该有新君登基时的钟磬乐声)

重访禾木

大易道长


         人与某个地方也有缘份,恒慈就与阿勒泰有大缘分,立誓要在阿勒泰修一座寺庙,弘扬佛法,我由衷钦佩!和喜欢一个人一样,喜欢一个地方一定是被它的某种气质吸引,欲罢不能,心心念念,魂牵梦萦,一有机会就会凑过去。阿勒泰有一种大美,沉静无言,恢弘辽阔,把无边的美用最平淡的方式展现出来,绝没有一丝一毫的浮夸与矫饰,它的美甚至有几分粗砺,原始,然而纯净如洗,铅华不染,绝非一般景致可比。

        禾木是个独特的地方,藏在辽远的山洼之中,它本无意让世人知道,遗世独立,一身干净,却最终成了名扬天下的地方,终日扰攘。来自四方的游客如织,每天数千辆车来到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无数游人想一睹它浪漫的风姿!

         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我为这里的纯净而感动,发誓一定要再来这里。那是一个深秋的季节,白桦林的叶子灿如黄金,在湛蓝的天空下,让人有出尘的念想。四面的大山上是密密层层的五彩斑斓的树叶,时有洁白如丝绵的云气缭绕,恍如人间仙境。到了夜晚,繁星满天,禾木夜空是直通宇宙的,连接着遥远的星系,让人无眠!禾木是个让人容易动情的地方,它的美会让你想着带上你最心爱的女人,在这里过上一夜,把这世上最动人的情话说够,策马并辔,在山坡上追逐嬉戏,尽享人间的浪漫!或者,你独身一人,流连在童话般的小木屋的村庄,混迹在游客中间,去酒吧喝几杯酒,听歌手唱几曲当下最流行的歌曲,享受一个人的孤独。

        今天,我又来到禾木,一个冬天的雪把这里的一半都埋掉了,小木屋艰难地从雪中挣扎出来,头上顶着厚厚的雪帽。阳光耀眼,蓝天明净,白桦树格外醒目。哈萨人骑着马悠闲地走过,或许要去招揽游人骑马。吃了一份过油肉拌面,精神足了,便雇一匹马上山远眺。马通人性,你骑上去就知道了,它如果不喜欢背上的人,再老实的马也会想办法折腾你一下,当然,如果它不是特别讨厌你,也会忍气吞声地服务你。到了一个小山顶,可以俯瞰到整个村庄如画卷一般展现在你的眼前,晴日之下,历历在目。耳边传来一个内地来的小女孩的惊呼:“太震撼了!眼泪要出来了!”估计她的内心被这第一眼的景象震动,情不自禁地喊岀来了。这里远离世界,虽然商业让它与世界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它的精神依然是远离这个世界的。这一年,我去了遥远的南方,在南海之滨扎下了根,大海也辽阔,也孤寂,但大海环抱着世界,海浪不断地扑向陆地,它似乎并不排斥人间。这与内陆孤寂的山村不同。雪如海,无边的洁白,坦裎着无边的寂寞,随着地形,卷起千重波浪,藏着深渊,考量着人心。

        胯下的马忽然一声嘶鸣,龙吟深渊,鹤唳九皋,有裂石分金的质感,我觉得它分明在表达什么,但我却听不懂。我摸了摸它的鬃毛,它竟一路小跑了起来。我不懂它,这个世界也没人懂我,大家都很像,这是个孤独的世界,无可奈何!

        我还会再来禾木的,或许是深秋,或者是盛夏,或者,是另一个孤独的季节,没有春夏秋冬,只有孤独。



绿在水云间

石頭河


有一条河,从喀喇昆仑山的冰川雪域出发,沿途携卷起昆仑山大量冰雪融水,气势汹涌地在险峰峡谷中一路奔腾,冲出山谷后,前面豁然开朗,顺势分成许多或宽或窄的分支,渐趋平缓地散布在土地宽广的冲积扇上,滋育出一方绿洲,然后执着地汇聚成一条大河,不管前方是否会被黄沙埋没,毅然决然地一头扎进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向北纵穿而去,哪怕水流越来越弱也要奔赴进塔里木河,最终注定消失在罗布泊。它就是叶尔羌河,所经过的绿洲在维吾尔语里意为“土地宽广的地方”。

在这片长达400公里、宽40–80公里的条形绿洲上,隔着叶尔羌河、位于莎车县东南的泽普县,名字寓意广泽惠普,维吾尔语里“流淌着金子的河和富饶的土地”,顾名思义,金子般的河水在昆仑山北麓、塔里木盆地南缘浇灌出这片富饶的土地。作为南疆石油基地所在地,泽普县城的高度绿化令沙漠周边其它干旱地区艳羡不已,街道两边生长着上世纪80年代从上海引种的法国梧桐,如今已高大粗壮、遮天蔽日,城里有林有湖、绿树环水,幽静祥和。很想坐在枝叶浓密的梧桐树下等凤凰,可惜县城并非此行的目的地,车子载着我穿过绿荫,开往向往已久的水中胡杨——泽普金胡杨国家森林公园。

这一南疆最早获得国家级5A景区殊荣的森林公园是整个泽普林场(也叫亚斯墩国营林场)的一部分,叶尔羌河的支流从中横穿而过,润泽了1.8万亩天然胡杨林及大片人工林,春夏时分浓荫翠绿。秋天最美,每年从十月下旬开始满园金黄灿烂,倒映水中,故此得名“金胡杨”,是新疆胡杨景区的一大招牌。但我来的这天才九月底,秋色满园黄金甲是看不到了,游客中有不少表示遗憾的,不过于我倒是无妨,富有生机的绿是我最希望在沙漠边看到的颜色。

大漠周边通常都晴空万里,我却赶上多云天气。也无妨,蓝天纵然纯净,白云、灰云甚至乌云,其实都是人生美丽的瞬间。在这多云的天空下,我随从喀什一路载我而来的导游兼司机沿着河往园里走,他很随和,熟知喀什周边的风土人情,安排周到,国语非常流利。河边芳草萋萋,河水静静地流淌,细小的波纹像纤纤细手拨动着心弦。水中有蓊蓊郁郁的小洲,带古韵的水车似有江南风,跨河的木板悬桥与铁架高桥“二桥映雪”,中间是“倦鸟归巢”的大雁造型,只是这会儿正当午,不知鸟儿都在哪里觅食。坐上电瓶车,路过一池荷塘,田田的叶子碧绿如洗,能想象得出小荷尖尖角的时候定然像碧空里的星星,塘边的木板路和自行车道不知送来过多少采莲人,一派灵秀之气。怎么都觉着园里有种江南的韵味,一打听,果然,泽普是上海援疆点。我听完一乐:曾经很想到江南的某个小桥边养老,这下正好,在南北疆的大漠上找个像江南的地方不就行了。谢谢上海!深知即便在这水源充足的绿洲,把粗犷的荒滩改造成秀美的花园需要经过多少艰辛,况且打我记事起就知道大上海对新疆的援助,小时候还穿过上海产的洋衫子,倍儿有范儿。

难长出植物的大漠上,连荒草都是人们眼中的宝。在这“南出昆仑,北育绿洲”之地,虽然并不缺水,但由于人口少,土质没改良过,坐车来的路上还是能见到不少没被绿色覆盖的戈壁。这已经是缺乏劳动力的林场连续开荒六十余年的成果了。泽普林场始建于1960年,距泽普县城36公里,处于叶尔羌河冲击扇上缘,远处有山,三面环水。1969年,喀什二中66名高、初中学生来到二百多公里外的泽普林场下乡,他们年正芳华,告别城里的家,自己动手和泥巴打土块盖宿舍,跟当地维吾尔农民一起肩扛坎土曼,走进荒草地、沙石滩,挖渠、栽树、种庄稼,风里吹日里晒,手上起茧,换得绿地林田。为了纪念那段挥汗如雨的岁月、铭记他们为林场做出的贡献,景区特意把由他们种的一片白杨林命名为“知青林”,在旁边他们当年的住处整理出一个“知青记忆文化苑”,翻新了房子,院子里摆着木轮车,墙上写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等标语,挂着苞米、干辣椒、大蒜辫,还有一个食堂。

走进知青之家,饶有兴趣地凑近看展出的旧物件,包括当年那些半大孩子们写的文稿、用过的水壶、搪瓷缸子、手鼓、笛子等等,老照片上定格了一个个意气风发的青涩少年。不知他们后来怎样、现今如何?接着的照片上就出现他们重游故地、已经发福的身形与笑脸,往事如烟。半个世纪过去了,他们种的白杨一片葱绿,像一队队士兵挺立在半人多高的杂草丛中,但因以前横行的河水常冲击这块地,造成土层瘠薄,下面又都是鹅卵石,树干并不粗壮。如今叶尔羌河上游号称“新疆三峡”的阿尔塔什大坝已经驯服了狂暴的河水,希望今后知青林的土质越来越肥沃,给这些营养不良的树多补充些养分。令我没想到的是导游对这个大院情有独钟,尽管来过很多次,还是对着房子、旧物件照呀照的,感念那些年青人把戈壁变林田。他自己的娃只比当年的他们小两三岁。忽然反应过来:他们是他的喀什老乡。

坐回电瓶车继续往前走,去拜见富有盛名的胡杨王。这棵古树1400岁了,直径达3.8米,有的枝干已经枯裂,但还有枝干发出新枝,在叶尔羌河的滋养下,绿叶繁茂,仍显得很有活力。旁边立一僧人雕像,相传古树是玄奘取经归来路过此地时插枝存活下来的,算起来时间吻合,印证了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的传奇。这棵树在当地被人们称为“神树”、“平安树”、“爱情树”。胡杨坚韧、顽强,代表天长地久和无私付出,是人们心目中的英雄,而这棵古树尤其成了人们祈福的依托,围栏上挂满了红布条、同心锁,沟沟壑壑的树身上也挂了些,有恋人祈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有小学生托福“考上内初班”。长命千岁的胡杨就这样护佑不变的爱恋、朴实的心愿,让世间安好。

胡杨王附近还有一棵几百岁的白杨王,树干不像年轻的白杨那么平整,枝条也比较分散,而常见的白杨都整树笔挺、树枝全部向上团聚着生长。导游说是因为近旁没有别的树,空间大,阳光充足,水源也充足,白杨可以恣意地想怎么长就怎么长。看来,自由是以物质充足为条件的,植物界也如此。

阳光、水分都富足的景区里没见到枯死的胡杨,路口几棵半枯半荣的更像是摆设,其它的都生龙活虎、卯足了劲地长。在这里白杨都能散开长,胡杨更是长长的枝条舒展如盖、潇洒婆娑,见不到那种为争取水源、摆脱黄沙掩埋而导致的各种七扭八歪的奇形怪状。守着流淌金子的河,无需挣扎,胡杨就是形态正常、葱郁俊秀的树,树干仍有条条深壑,与其说悲凉,不如说是成熟练达。胡杨树本身有宽窄两种叶子,宽叶吸收阳光,窄叶节省水分、减少蒸发,这是树种自身统筹优化的结果。沙漠环境中的胡杨有很多窄叶,而这一带的树大都是宽叶,窄的明显比较少,可见资源富足、个个小康。不禁感叹投胎是个技术活,生在沙子堆里的胡杨可真艰难啊,给它们增加艰苦地区补贴!

眼前出现一幅白色卷轴雕塑,题名“在水一方”,上书《诗经》中的诗句,乌黑的大字小字有横有竖,灵动的排版合乎原诗的意境,书卷气十足。旁边有一长亭,顶上铺着厚草席,是间湖畔餐厅,修得玲珑有型,侧面那排细木条看起来像一道帘幕,另一侧伸出去一个雅致的圆形观景台,亭内的桌椅很讲究地罩着洁白、做工精细的桌布与椅套,宴会规格。草亭也这么小资情调,上海人的作品啊。

连着观景台,长亭外小路旁,被胡杨、白杨、无限蒹葭包围着的一片草长平湖便是园里的中心景区——金杨湖。湖不大,称不上浩渺,而曾在八千多米的高山见过险峰、兴过风作过浪的叶尔羌河到了这里已然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半下午的阳光从云层后透过来,照在平铺的湖面上,粼粼的湖水随着岸边的景致倒映出不同的光景:靠树的泛绿、靠亭的有栏,泊着各色小舟的那块花花绿绿,其余的大片水域融着白云,露出些许蓝天。水中的镜像似乎比实景更有神韵,有云的那一片淡抹轻描,太虚幻境似的,盯着看时它就悄悄地潜过来勾魂,赶紧定定神、抓稳栏杆才不会真地融化其中。高挑的白杨在水里无法再笔直,微微晃动着断开成无数截小线段,在它们深绿的衬托下,胡杨的绿显得稍微有些泛黄,两种互相挨着的杨树在波纹里依偎着摇晃,令高低、胖瘦、浓淡不一的倒影扑朔迷离。云缥缈、绿涟漪、伴湖堤,柔柔地牵动眼波、滑动心波,我便甘心跟它约定万里迢迢再次相会有期。

很早以前曾在乌鲁木齐的鲤鱼山看过秋天的胡杨,那时轻狂,只觉得纯粹地欣赏它的美足矣,管它什么象征不象征、意义不意义的。直到经历冷暖,在轮台胡杨林看着黄沙中那些挺立的、躺倒的树干情不自已,那分明是一个个负累、沧桑的身躯苦守多少年,过于悲壮了,我承受不了。当时想:水中的胡杨是不是命运要好些?时隔五年,终于来到水边,看叶尔羌河的福荫恩宠地留出这片湖泽,风不骤起、沙不肆虐,静影沉璧。胡杨本是英雄树,英雄配享岁月静好。倚着水云之间从容写意的胡杨,心,醉了。

千年的期盼、千年的守望,能否盼到心中的念想?
丝丝叶脉在时光中流淌,道道沟痕是风划刻的彷徨。
任硬朗的叶儿扫过脸庞,由坚挺的枝条拍打行囊,
天上的云来自远方,我却坠入梦里水乡叶尓羌。
就随白云舒卷,就与碧波荡漾,
曾经的伤痛渐渐淡去,微风吹拂新生的田桑。
何必等金黄?绿在水云间的胡杨,蓦然相见,我便忘记去流浪。

走进湖畔的林中,小溪潺潺,一座白色小拱桥轻巧地跨于其上,脑海里浮现出诗句,站上去凭栏独倚。林间的木板小路号称“黄金道”,想必叶子变色后此处便是金色的天地。往里走,这边倒有少许黄叶,万绿丛中几点黄,鲜亮抢眼,不过,急性子吧,还没到时节哦。走得气喘吁吁了,转身往回撤。小桥上出现一位身穿白纱长裙的妙龄女郎在赏景自拍,她很礼貌地请我帮忙拍张照,我欣然效劳,横着竖着远的近的拍了好几张:如此美女美裙配美景,当然要多留些倩影在照片上。她刚从喀纳斯看完炫丽多彩的秋景过来,本指望这一趟连南疆的秋色也都能看了,结果不免有点失望。我微笑着安慰她:一个比哈尔滨还靠北,一个比北京靠南,来一趟确实不容易两边都赶上,不过白裙在绿树小桥的背景中很清爽,更显水墨般的诗意。她释然地下桥飘走了,如绿野仙踪中一朵轻盈的云。

清澈的叶尔羌河被称为从昆仑山中流出的矿泉水,富含多种矿物质,不仅养树,也养人。泽普林场连员工带家属总共三百多人,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就将近二十位。景区规划设计的时候把员工住房建成了一个以旅游经济为主导的“长寿民俗文化村”,取温暖的红棕色为主调,在此基础上每家每户的房子都色彩缤纷,各自经营民宿、餐馆、茶舍、陶坊等等。近旁有位高寿的白胡子老爷爷与家人坐在凉棚下喝茶,茶店的名字叫“长寿老爷爷的茶馆”,旁边斜插在篝火上的烧鱼还剩最后一条,正嗞嗞地散发着香味。这可是喝矿泉水长大的鱼啊,咳了一路快要累瘫的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弹跳就蹦了过去,口水直流,主人热情地招呼我,说再过五分钟就熟。没问题,我等!导游却催了,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开腿,小声埋怨不多给我一点时间。他笑了:这一带的人生活节奏慢,他们眼里的五分钟很可能是别人的十五或三十分钟。哦,时间在这里悠哉悠哉地放慢了脚步,怪不得长寿。

没吃到飘香的叶尔羌烤鱼令我一步一回头。回首处,白云下,一条长河来自远方流向远方,洲渚幽幽、绿草苍苍,白杨相伴绿胡杨,云弄波、树弄影,波影摇曳自吟唱。有朝一日我还会再来,看云水间恬静的葱茏,看晴空下斑斓的金黄。

2024年1月29日

泽普县城街道两旁从上海引种的法国梧桐


叶尔羌河沿岸已经开垦出的林场及还未开垦的戈壁


叶尔羌河,芳草萋萋水之湄


沿着叶尔羌河边走,南出昆仑,北育绿洲


江南水车


倦鸟归巢


马厩里的王子


昆仑石画


知青,十几岁的娃,自己设计、盖房子


数十年后再相聚


作为景点的知青大院


知青种的白杨林


1400岁胡杨王


忘记是几百年的白杨王


白色卷轴雕塑《在水一方》


草房湖心亭餐厅


圆台观湖


长廊与小舟


湖中泛舟


胡杨与白杨倒影


水云间


林中小桥


林间黄金路


早秋的少许黄叶


长寿民俗文化村


喝叶尔羌河里的矿泉水、住在这样的民居,哪能不长寿


不知是陶坊还是茶馆


长寿老爷爷的茶馆里坐着白胡子老爷爷


叶尔羌烤鱼剩最后一条


再见,叶尔羌


泽普金胡杨 图片来自https://www.ts.cn/xwzx/shxw/202310/t20231016_16678135.shtml


地图左下角绿色高光处为泽普金胡杨森林公园 http://www.xinjiang.org/archives/75


视频介绍 叶尔羌河–我美丽的家乡,从昆仑雪山奔腾而下滋润了多彩的绿洲

https://www.ixigua.com/7044901965427376673?logTag=91bbd6487fb794c3279b

园里如歌,园里如画

石頭河


“你是风儿我是沙
缠缠绵绵绕天涯”。

琼瑶不愧是古文功底深厚的煽情高手,一部《还珠格格》单凭这句缠绵的歌词就令人泪眼婆娑,也成功地把其实生活安稳、平步晋升的香妃编排成了被皇后所嫉、被太后所厌、胆敢行刺皇上、险些为情身亡、最终逃离深宫与意中人放飞天涯的悲情、刚烈女子。偏偏扮演香妃、受观众怜爱的刘丹两年后不幸香消玉殒,令人惋惜不已,而更让人心情激荡的是二十年后得知有人一直为她默默地扫墓。未能相伴红尘路,依依情绕朝朝暮暮。幸也,非也?

历史上的香妃出身于清朝回部白山派领袖和卓家族,祖上是于17世纪初从中亚到新疆一带传教的宗教人士,曾与同宗黑山派争夺位于莎车的叶尔羌汗国大权。黑山派胜出并取代本身由蒙古人后裔传承的王族地位后,白山派只好退居喀什,去西藏求助于达赖五世,由此获得他的弟子、蒙古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的扶持,于是作为彼时白山派首领的“疆二代”阿帕克和卓一度成为叶尔羌汗国实际掌控者。后来准噶尔部新首领发现白山派并非真心臣服于准噶尔汗国,而是想趁机建立自己独立的政权,遂把和卓族人都强押至伊犁看管起来,让他们远离其势力范围,其中就有香妃的父亲、位居台吉的艾力和卓。因此香妃出生并成长于伊犁,本名法蒂玛。传说她生来就身体有异香,又酷爱沙枣花,从小以羊奶、牛奶泡沙枣花沐浴,令她浑身散发着沙枣花香,走哪都招来翩翩飞舞的蝴蝶,人们便叫她“伊帕尔罕”(维吾尔语“香姑娘”的意思,伊犁一薰衣草精油品牌便名出于此)。她生得美貌,性格温婉、和善,15岁时被父亲安排嫁给了刚成长起来的新一代白山派首领、阿帕克嫡曾孙、人称“小和卓”的霍集占,但几年后遭遗弃。乾隆借助和卓的力量打败准噶尔后,允许和卓家族回到南疆的故乡,随后小和卓串通其兄大和卓联手叛乱。虽然同属于和卓大家族,法蒂玛家这一支感恩清政府让他们回到家乡,反对大、小和卓再次起兵对抗朝廷,她的叔叔、弟弟(一说哥哥,本文按清宫记录用弟弟)都因协助清军平叛立有大功,分别获封辅国公、一等台吉。

此时的法蒂玛便有了双重身份:叛臣之弃妻、功臣之亲属。受封的弟弟图尔都带着她受诏入京,时年27岁的她被选入宫,封为贵人。巧的是,她一入宫,从南方移栽过来的荔枝树就结出200多颗荔枝,让太后觉得她给宫里带来祥瑞,对她颇有好感,此后她便在后宫顺风顺水,35岁时受太后慈谕封为容妃。随着太后、皇后、其他资历老的妃子相继去世,她在宫中的地位越来越显要,直至54岁因病去世。由于她花容月貌、骨里透香,还能歌善舞、温顺随和,再加上西域政治背景,乾隆一直对她宠爱有加,赐她宝月楼,为她数次题诗,南巡、东巡时都带着她,悉心关照她的饮食,常给她各种赏赐,甚至为了让她闻到沙枣花香、吃到甘甜的沙枣而导致乌什大规模暴乱,堪比当年杨贵妃吃荔枝。想家吗?在大漠生活过的人没有不想的,但也懂得珍惜善待自己的眼前人,乡愁不代表悲戚无绝期,如今这宝月楼便是她的家,皇上的题诗在墙上高高地挂。在她病逝后,乾隆不免伤感,把她的遗物分别赏赐给公主在内的一众女眷以及她的族人,让他们睹物思人地记住她、念她的好,可谓用心良苦。

按清宫规矩,香妃被葬在河北遵化清东陵。彼时,送她入京、已升为辅国公的图尔都也已去世,乾隆同意图尔都的妻子苏黛香将两人的棺木送往喀什和卓家族墓地,即最初由阿帕克和卓为其父亲及家族打造的墓室,香妃的棺里装的是衣冠。苏黛香本是清廷一汉人大臣之女,生辰、父母都不详,仅从名字想来是位如黛兰香之女子,被乾隆许配给图尔都后学会了维吾尔语。知书达理、贤德温良的她信拜佛祖,与丈夫恩恩爱爱了近二十年,亲和、平等地对待维、汉两族的亲戚与下人,府内一派和睦,与香妃也形同姊妹。有如此良妻做贤内助,图尔都心满意足,未嫌弃她没有生育,也未强迫她皈依伊斯兰教,只是病重临终时遗憾自已要落叶归疆,而她家在京城,两人会有不同的归处。苏黛香日夜陪护在病床前,落着泪让丈夫放心:她会到他的家乡为他守墓,将来也葬在一起。她先把图尔都暂时安葬于京城,香妃逝后,为了完成丈夫并未强加给她的心愿,在禀告乾隆获准后,她带着随从、抚着两口灵柩,一路风儿一路沙,风餐露宿到天涯。这段离北京足足有三个时区之遥的迢迢之路,历尽艰辛自不必说,有记录写走了半年多,有的说是三年半,但都指明有若干随从命丧途中。

不知是过于劳顿还是水土不服,苏黛香到喀什安葬完丈夫与大姑子就一病不起,当地衙门派来几个医生都没治好。一天,有位老者骑着毛驴而来,自称是真主的使者,来自昆仑山深处,奉真主之命为忠贞、仁德的公爵夫人治病。公爵夫人连喝了三天神秘老者留下的草药,病症神奇地消失了,她感恩不尽,从此皈依伊斯兰,心灵安处即为家。在来喀什的路上、在喀什生活期间,她留意到田地缺水、农民缺田,便上表皇上请求拨款垦荒开渠,以恩泽边疆。不久朝廷拨来巨款,却只命她扩建阿帕克和卓墓,没提垦荒开渠,苏黛香只好奉旨照办,于1811年开始把和卓家族墓做了修缮、扩地,增修了敞廊、门楼。可依旧贫穷的喀什人民怎么度日?她拿出自己的金银珠宝,出资垦荒、挖渠灌溉、挖涝坝蓄水、修建水磨,把垦好的地全部都分给周围无地的贫苦农民,渠、涝坝、水磨也都无偿地供他们使用。她还在墓地附近种植了五十多亩的大果园,允许过往的人们进去随意享用,只在带走时收取低廉的费用,用以维持那些水渠的畅通。苏黛香的善举感动了当地百姓,人们爱戴她、尊敬她,给她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维吾尔名字:“迪丽达尔古丽”,“迪丽达尔”在维吾尔语里是同心的意思,“古丽”是花朵。

始建于公元1640年(一说1670年)、由苏黛香修整过的阿帕克和卓墓于1988年列为国家重点保护文物,后因电视剧《环珠格格》的热播再度重修,至2014年又扩建为占地300余亩的“香妃园”。把容妃称为“香妃”是清末民初时出现并流传开的,随后就有人把北京陶然亭一悲情故事生搬硬套给了她,再加上金庸先生对香香公主的描述,那句凄美的“是也非也,化为蝴蝶”也就想当然地出现在装修一新的香妃园中。历史是任由文人编排、商人打扮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没什么人提起这一家族墓地的原名了,络绎不绝的游客都是冲香妃而来,美女的风头盖过老头子实乃人性所趋。

不过,相关的两位美女,一个是这里的血脉、只进京前在这生活过几年、此地也只有衣冠冢,另一个护送亡灵千辛万苦地来到这里、为墓地为百姓立下汗马功劳、实实在在埋在墓里、名字也带“香”字,可在园里绕了一圈只有建在一角的宝月楼里有关于她的极简介绍(我还偏巧错过了),其它地方没见到立碑、立像,而身穿电视剧里的香妃服装、貌美如花的讲解员生动地讲述着民间流传的关于她的故事,一如沙漠绿洲上经久传唱的歌。查遍全网也没找到她的生辰八字、父母姓名,历史学家只管在象牙塔里安然地闭目养神,修炼得不错。然而,你看,在政审严格的清宫记录里香妃是图尔都的姐姐,但网上只有维基尊从这一依据,其它的介绍中都成了妹妹,辅天盖地的,孰真孰假?人工智能大数据好比流动的沙漠,象牙塔终将成为沙丘下再也挖掘不到的古囯。

说到人性,亁隆花了两年时间才镇压住作为家族直系接班人的大小和卓兄弟挑起的叛乱,损兵折将无数,但还是派人将和卓墓保护起来,以免他们的仇敌泄愤,也是对拥待大清的其他和卓成员一个交代,这是人性中的理智。1865年,中亚浩罕汗国的阿古柏率兵入侵新疆,为了拉拢白山派、利用和卓的旗号巩固自已的势力,阿古柏曾全面整修过阿帕克墓地,按中亚麻扎的式样改建了墓室,并增加了讲经堂、礼拜寺等等,雇数万工匠耗时四年时间,于1874年完工,基本上形成了现今墓园的格局,可他得势后就把和卓家族给瓦解了。阿古柏死后被其次子运回喀什,也葬在了这个墓里。他入侵新疆12年,大肆屠杀过30余万生灵。在最终收复喀什后,愤怒的清军冲进墓地铲平了他的坟头,而克制的清军并没毁坏其它坟茔。那是人性的光辉。

和卓墓是一巨大穹顶下宽敞的墓室建筑,没有梁柱,半人高的平台上依次排列着和卓家族自明末清初移民至新疆后数代人的历史。相传本有72个陵墓,1946年,墓室的穹顶大规模坍塌,砸在了下面一个个的坟头上,毁坏严重,到1956年自治区出资抢修时只清理出58座。如今,这些坟包都掩在绣有花边、图案的天鹅绒罩下,只露出贴砌着青花琉璃砖的平台,晶莹素净。家族包括阿帕克在内最显赫的头三代奠基人之墓最为讲究,香妃坟在平台的前排右侧不起眼的位置,有维文、汉文标着她的名字。按规矩,墓室里不能拍照,以示尊重。我默默地看着这些拱形坟丘,不知哪个下面躺着苏黛香。朴素的空间里,初秋的阳光透过高顶窗照射进来,不同颜色的绒布便幽幽地呈现出温润的光泽,似在低声吟唱曾经的岁月。愿真主护佑你们在天国平安喜乐。

整座墓室是新疆境内现存的规模最大的穹顶式建筑,高40米,圆顶直径16米,顶高24米。室内甚是肃穆,外面却华美富丽,最抢眼的是外墙上的绿色琉璃砖贴面,间隔着青花与黄色琉璃,光滑明丽。仔细看去,砖的颜色深浅不一,导游介绍说是由于不同年代所做的修复而致,那些掉了色的不一定年代更久远:早先的琉璃都是手工上色,采用天然植物染料,色泽自然光亮,且持久不褪,但这种上色技术已经失传了,后来用化学颜料制成的砖开始还光鲜,经太阳一晒很快就掉色,反倒显旧。

墓室的绿色大穹顶与绿琉璃砖颜色一致,正顶上是一座金框玲珑的白顶塔楼,上面升起一弯新月,显得庄严肃然。四角各有一座与之呼应的拜克塔楼,内有旋梯,顶上均有拱顶。正门上方也左右各有一小拱顶,门框与旁边的墙壁镶嵌着精美的伊斯兰式装饰绘图与浮雕图案。作为整个墓园的主体,这座建筑如宫殿般气势恢宏、碧色堂皇。门前的草地修剪如茵,一长方形镜池辅设在正前方,池水清澈,两岸各有一与墓室风格相应的闻香亭,白杨参天,婆娑绿柳倒映池中,令人心旷神怡。镜池靠近园区大门的一侧立着嵌有“喀什香妃园”字样的菱形边框,站那边透过边框望向墓室,池浅陵高、水波倒影,很有些泰姬陵的味道,只是色彩更丰富,犹如绚丽的木卡姆扬弦串珠地落入画布间。

在镜池与大门之间有座乾隆与香妃的雕像,两人马上戎装并驾齐驱。宫内莺莺燕燕,恐怕只有她一人能与他这般扬鞭驰骋吧。靠近大门处是个小广场,正中的石雕喷泉上刻有花卉,蛮洋气,一汩汩地喷着水柱,两旁各围一条半弧形、颇具艺术感的长廊,由尖拱形镂空棂格与浮雕花纹搭配而成,典型的亚欧腹地混合风。水与廊一动一静、古典又现代,是首拨动心弦的音画诗吧?忘乎所以地行走在曲径弯弯的廊间,任阳光断成弹跳的音符,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发丝上,耳边有水声潺潺,似乎那头流淌着古老的巴比仑,而这头却是新坝刚刚筑成的叶尔羌,就这样穿越古今、牵手中西。好浪漫的景!果然,有对新人在长廊一侧取景拍照,白色婚纱飘成蓝天下一朵倚栏的白云。

隔着一片小树林,最右侧是个舞台,每天上演几场大型歌舞与婚俗表演,再走几步是仿照宝月楼建的一栋楼阁,古香古意的,让香妃在大漠边也如临宫里住地。娘娘倒底是想回到娘家还是留在京师陪皇上?也许隔三差五地乘飞机坐火车来回穿梭?再往前靠近墓室的方位有一大片果园,标着“香妃果园”,但我猜这里应该是苏黛香开垦的百果园。那位女子守着丈夫的墓,究竟住在具体哪个位置、又住了多久呢?林中的树叶对我摇动:在尘烟里,到永远。

陵墓左侧的树荫后有座质朴肃重的讲经堂,旁边还有一大一小两座礼拜寺——加满寺与高低寺。这些都是阿古柏建的,不得不承认他很有鉴赏眼光。高低寺尤其精巧独特,塔楼上用土砖摆砌成的层层图案变换往复,而天棚藻井式彩绘则风格华丽、旖旎,廊檐木柱精雕细琢、描金画栋,工艺异常讲究,堪称经典。

高低寺前的门楼是1812年苏黛香主导建的,中间是伊斯兰传统的尖拱门,两侧有高大的砖砌圆柱和门墙,表面从上到下镶满了青花琉璃砖,图案有维文、藤曼花朵,还有万字符,光洁清丽。能感受到那位女子清心素雅、佛心未泯。她是在表达自己也想念远在天边的故乡吗?门楼的斜前方是她出资挖成的一处涝坝,堤边柳丝飘摇,一潭绿荫荡漾着时光。那在水边用葫芦取水的铜像是她的身影吗?

沿着小路往前走是条具有当地传统风格的长廊,顶上铺着草席,一侧挂满了用古老工艺打造的陶罐,攀着藤蔓,另一侧敞向果园,有许多黄绿的海棠果正在枝头飘香,而长廊尽头则高悬着木质平板车,几个圆圆的车轮在视线的上方仿若岁月的年轮。这么用心设计的廊,来源于生活又意浓于生活,真该穿条长长的艾德莱斯绸裙、肩举盛水的葫芦赤着脚袅袅娜娜地走。廊边的长凳上铺着织有各种传统图案的毯子,我停下来对着它们来来回回地照了又照,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嘀咕,猜我是搞图案设计的。我笑着看了看她,只说:图案很美,谢谢你们来新疆。

路旁出现一排形状各异的钟,用大粗绳子挂在一根根横木上。指示牌标着“驼铃”,估计骆驼不乐意戴这钟一样的超大驼铃。敲一敲,发出不同的音色,或深沉或洪亮,似有魔力般束缚住我的双脚。唉,还得继续走啊。

园里规划出一大片民俗、民居展示区,除了巴扎的场景外,有常见的草泥土块盖成的土房,也有很少见的石头房,都按当地平常人家的习惯摆设,有凉棚、茶几、壁毯、地毯、土炕、各种陶器等等。院子里立着几个大陶缸,我奇怪地自言自语:这么大应该是水缸吧,为啥没在屋里呢?正好旁边有几位学生模样的当地年轻人听到了,七嘴八舌地跟我说是接雨水用的,并告诉我应该还有配套的盖子,一找,原来是在墙上挂着。看着他们热情地又是比划自己家里的水缸又是帮忙找盖子,多熟悉的情景啊,从小到大在二道桥的巴扎碰到过多少次……

民居院落周围种着很多沙枣树,刚开始变金黄的沙枣在灰绿泛银光的细叶间时隐时现。传说正是这银叶与春天时的金瓣花出现在乾隆梦中才让他对香妃一见如故,从此迷恋,可惜现在只有再过几天才完全成熟的果子,并不是开花季节。多少年了,那股浓郁且清雅的芳香走遍万水千山也忘不了。景区里也有姹紫嫣红的花园,红的白的黄的各色玫瑰花正开得娇艳,莫非除了沙枣花,香妃身上也有玫瑰香?

此时却闻到了馕香!顺着香味走到正在打馕的小哥面前,他面容清瘦、鼻梁高挺、深眼窝,一丝不苟地整理好面饼,飞快地放入下面燃着炭火的馕坑里、稳稳地贴在坑壁上,再一翻手把已经烤好的用钩子勾出来,动作娴熟利索。我大快朵颐地一边啃着馕一边请求站在旁边看,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其实打小就看过千百遍,可是啊,看你千遍也不厌倦。灼热的火苗在坑底呼呼地晃动着,送上来一股淡淡的煤烟。乌鲁木齐见不到这样的炭火馕坑了,为了环保达标都已变成电的,买过几次都失落不已:没了烟火成神仙,神仙仍把烟火恋。小师傅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手没停地说:喀什不会。但愿!

离开馕店,时间早已悄无声息地溜走,去不成计划中的莫尔佛塔了。忽然传来钟声袅袅,有人在敲那些钟,不成曲调却悠悠地回荡如歌,我干脆就在林间荡着秋千坐闻钟。晃晃悠悠地听着听着就开始恍恍惚惚了,分不清时空:悠扬的钟声在寒山寺听过,在魁北克听过,在罗马听过,也在离家不远的教堂听过,一声声,余钟磬音缓缓地不知在地球哪一方的空中飘散,心随之入定。假如此心安处即是家,何处是天涯?

实在不愿离去。园里风情如歌,园里风景如画。园里有香留京城的她,也有魂落大漠的她,只因命里风儿伴着沙,各随夫君葬天涯。


2024年1月23日

和卓家族墓(如今叫香妃墓)


绿色琉璃砖镶嵌青花琉璃马赛克,不同颜色显示修复年代不同


门框上传统的瓜果图案


闻香亭


香妃园经典打卡地


乾隆与香妃雕像,众多妃子中恐怕只有她能跟皇上并驾齐驱吧


围绕喷泉、具有维吾尔传统花卉图案的长廊


高低礼拜寺


纷繁旖旎的天棚藻井式彩绘与木柱雕花


苏黛香主建的青花琉璃砖门楼


苏黛香出资挖的涝坝之一,人们用水葫芦取水,装进陶缸


草席陶罐长亭


铺在长凳上的织毯


还原巴扎上的斗鸡


钟一般大小的“驼铃”


草泥土块民居展示


茶几摆设


院子里的白骆驼


石头房展示


沙枣还没熟透,还在等待变金黄


沙枣树与海棠树下乘凉


请把你那玫瑰摘一朵


馕房茶座


馕坑


林中秋千


香妃园旁美食街


从维语翻译过来的店名“我最爱凉皮凉粉麻辣串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