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清状元书法

姚顺


读后第一感觉,正,很正。

楷的要紧处在正,这其实也是行草的要紧处。

小时候认识的一位老人评价同辈人的毛笔字:笔画写到窝窝里了。

苏轼字,调子偏饮食男女,但酱油味正宗,笔画的到位感胜于米芾。黄庭坚写字,张牙舞爪,但去掉“张”和“舞”,见到整齐的牙口和柳体的支干,比赵佶的瘦筋体立得稳。

近人郭沫若的书法,被康生嘲笑。但比较看,郭字比康字正。

很多人学章草,可章草来自隶书,隶书的端正有楷书怎么写也写不出的那个巨石般之端的,受不了这端,弯道超车了,便有了章草。康生的章草,是依葫芦画瓢中画得好的而已。所以,样子好看,没有里子。

其实,没有篆隶的修养,汉字是写不正的。晋书之正为后世不及,原因在于,那时的书家,都是由篆或来而楷的。

眼正,是种修养。唐以后的书法,站在晋人肩上,即站在二手货肩上。营养不良。就是颜真卿书法之伟岸,和大篆比,也有如小鲜肉与帕瓦洛蒂站在一起。

但清人,有着自“二手货”得到的正。

其次,看到了满满的写字之态。

笔触自然,不花哨。

唐以后,笔法渐花哨。兴弄笔。唐初三杰,写得花里胡哨。起笔收官,玩细节,编故事于寻常点横转折之中。后来的颜柳,进一步入魔。“屋漏痕”“锥沙”等讲究,就是书法之“搞”,搞效果。《祭侄文稿》,那个笔扭得,写这样泣血的家书,仍是被笔法绊着,不能尽意。没法和《丧乱帖》《十七帖》比。

宋人,见到纠正。米芾烦柳字,很少人学颜体,米蔡苏黄的书法,走率意,作性情中书。

元代赵孟頫,将笔法端正成常态,好好的字好好写。

清代人书法,沿着赵途,没走唐路。

笔法有如绣的针法,很容易变成搞。扬州八怪,就是搞笔法,八大山人,也搞。指间的功夫玩上瘾了。

从清朝历代状元的书法看,民间的书法水平不低,笔法的训练严格且普及。大部分状元的字迹,中规中矩,且写得很准。尤其好的,不花哨,大都有写字的常样。

“字是用来写的”的常识,却一直是唐以降书坛最会丢失的。科举考卷的一个功劳,逼着你写字而不去秀字。

清状元们的字,以正为本,规矩是从;有才气而不夸张,甚至还有点压着不放;写易识的体,写易认的字,不搞;笔法简,笔触洁净,笔意平常心。

另外,从状元们的字,看得出来,清人的字见识,艺术性,比不上宋;境界,比晋唐差老鼻子了。但,不耍滑头,老实写来,“就这水平了”,让人读来踏实。

晋书的字见识水准,后世望尘莫及。但他们尽力维持着。清状元们的字,仍清楚地看到这个水准。

附清代26位状元书法帖:

https://mp.weixin.qq.com/s/KnwcCrfXzC2YeH56Kr9bvw

石论石语—笑怒由你,俺只说理

stonebench 2023年11月


《城市老鼠上天堂》

有两窝老鼠,一窝城市老鼠,一窝乡村老鼠。

乡村老鼠没有受过教育,城市老鼠受到了正宗的形式逻辑教育。

智慧节到了,他们一起去远方旅行。飞机失事,他们落到一个荒岛上。

碰到一条蛇。

他们没见过蛇,所以不怕。

蛇一口吃掉了一个老鼠。

乡村老鼠说这家伙吃老鼠,快跑。就跑了。

城市老鼠没跑,还嘲笑说,没用三段论,说得肯定不对。等我用三段论研究一下。这个家伙吃老鼠这个论断对不对呢?大前提是。。。

蛇又吃了一只。

小前提是。。。

蛇又吃了一只。

三段还没论完,城市老鼠被吃光了。

城市老鼠上了天堂。恰好他们的形式逻辑神也在,正跟上帝聊天呢。

他们看到形式逻辑神,感到很委屈:神啊,你说了学得形式逻辑,常为鼠上之鼠,永得真理保佑,为啥反而不如那些没学的命大呐?

形式逻辑神有点儿无奈:我只是告诉你们,逻辑的机制可以通过三段论来理解,有些论述用三段论的形式更简洁,更高效。没告诉你所有的判断都要用三段论的形式啊。

城市老鼠困惑了:神啊,为啥你说三段论时不讲清楚啊?

逻辑神说:我已经把这种机制注入你们的本能了,不需要讲啊。

城市老鼠说:啥本能?我们咋不知道啊?

逻辑神说:你闻到奶酪时流口水时三段论了吗?看到猫逃跑的时候三段论了吗?

城市老鼠说:。。。没有。

逻辑神说:唉,你们这些机械教条的鼠辈啊,你嘴巴上没论心里没论,难道意识中也没有论吗?

城市老鼠不解:神啊您息怒。请您细说。

逻辑神说:我已经在你们的下意识中定下了三段论,它已经发挥作用了,你们却不知道。非要执着鼠为造作的三段论。今天落到如此下场,也是合该!

城市老鼠说:。。。我辈愚昧,请您怜悯,仔细讲讲吧。

逻辑神说:你们的父母拿回奶酪喂饱你们,你们的潜意识中就建立了大前提:奶酪可以吃饱。你们自己找到奶酪,就建立了小前提:这是奶酪。你们把它吃了,饱了。这就是结论。实实在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还要什么三段论?写出来的三段论能比我加在你们意识中的三段论还真实吗?蛇已经吃了一只你的“同类”,大前提是蛇吃鼠,小前提你是鼠,结论就是它会吃你。你的潜意识已经论证完毕发出强烈预警,您还装作镇定的样子卖弄知识,不是作死吗?

城市老鼠:可是形式逻辑,难道不是要有形式吗?

逻辑神说:真是偶像崇拜害死鼠啊。哪尊神告诉你一切判断都必须写成三段论形式?哪尊神告诉你写成三段论形式的就一定对?哪尊神告诉你不写成三段论形式的就一定不对?

城市老鼠:形式逻辑。。。

逻辑神说:形式逻辑和逻辑形式,你能分清吗?

城市老鼠:#¥%&#*#%

逻辑神说:形式逻辑是把逻辑的工作机制概括为鼠类语言,是知识,已经不是逻辑本身了;而逻辑形式,比如三段论,就只是一种格式。对有的研究来说,这种格式十分有用。但对多数领域和判断来说,都不需要这种格式。

城市老鼠:4¥@#……¥¥@#

逻辑神说:这样说吧:逻辑能力是神给你们的,你学不学知识都有这种能力。形式逻辑,作为学问,是我派的大先知给你们的。逻辑形式,是我派的小先知的研究的格式;要求所有的学问都用逻辑形式(格式)来阐述,则是你们自以为是的发明,也是你们的死因。

城市老鼠大哭:太冤了。重生之后,我等再也不追求逻辑格式普泛化了。

逻辑神说:知错就好,来生还有机会。先下去吃点儿东西吧。

城市老鼠鱼贯而出,到了厨房。一位鼠天使一打响指,变出一盘花生。

城市老鼠从来没见过,不知能不能吃,于是互相商量起来:咱们看看大前提。。。。

空中传来逻辑神的一声叹息:上帝说吃了知识树的果子就难免下火湖,看来还是上帝才是真神啊。

《一叶知秋》

一叶知秋,讲的是敏锐的感知力。

假设观察自然界的正常现象。

1. 叶子落光了,知道是秋。

2. 叶子落了一半,知道是秋。

3. 叶子开始纷落,知道是秋。

4. 第一片叶子落下,知道是秋。

四种情况都对应秋的情况下,感觉敏锐的人能从第4种情况得出判断。

或者反过来看,秋天伴随叶落。则必从第一片落下开始,到最后一片落下为止。渐进过程中有无数个“过渡状态”。

那么其中任何一种状态,都对应秋,都归到秋的范畴里。

这个论述的前提是:现象与本质有内在关联,而且这种关联被感受到。

不同个体对这种关联的敏感度不一样。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是,对话中一方可能通过音调的变化来感受对方的情绪,比如语调从热情变平静可能代表不满。如果再加上表情有同样的变化,那大概率就可以确定前边的判断是准确的,如果再看到拳头握紧,那就更确定了。比如独眼判断不了空间距离,双眼就可以。

事实上,人与机器的不同之一是,对环境与现象的判断从来都是综合的,这就象西医的会诊,中医的四诊合参。调动的感知维度就越多,敏感度就越高。比如上边的例子如果加上对话题重要性的判断与预期,则一听到语调变化就准确预期情绪变化是完全可能的。这种变化捕捉到了,不用等对方摔杯掀桌甩袖离席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一叶知秋也一样。比如人感受到气候变化,比如昼夜温差,再看到叶子落下。或者反过来,看到叶子落下,也注意到温差,或者还加上其他经验,那么知秋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一叶知秋的完整理解是:敏感的人可以从细微变化中感知到它所代表的本质性不同。

这个叙述并不是建立叶子落下来的片数与秋天的单一对应关系,也不是统计问题。

反过来看,如果观一叶落而不 知秋,则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秋天确实来了,但感觉迟钝,不知道。是不知秋之至也。

另一种是秋天确实没来,其人也知秋之未至。

灵敏的人总是综合判断,得出结论。不从单一现象本身妄加猜测。

对曰: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只剩下最后一片叶子了,该知道秋天已经来了。

石曰:要专等这一叶,也可以叫一叶障目


《纽约的秋天到了:三段论证明伪逻辑论者的因伪而怂,因怂而伪》

伪逻辑论者搞不清中国古人说的是什么,就拿是否用三段论格式来质疑并否定之。

俺问,如果古人说的是事实而不是推理呢?比如11月,纽约的秋天到了。这是个事实,怎么用三段论来证?

伪逻辑论连忙认怂,事实不需要三段论。推理才需要。

这不是因为事实不需要,而是他们不理解判断的发生机制。

其实,所有的事实的认定都“视为”基于逻辑,也基于三段论。

11月,纽约的秋天到了。

这里的逻辑判断的三段论是:

1. 秋天的特征出现,则秋天出现。

2. 11月,纽约的秋天的特征出现。

3. 11月,纽约的秋天到了。

这个三段论不是人为的,而是意识中自然发生的。

伪逻辑论者们以为三段论只是格式,根本不了解三段论其实是一种判断机制。

逻辑专家们在“纽约的秋天到了”面前认怂,证明他们根本不了解他们所吹捧的逻辑。

这是因伪而怂。

反过来,通过他们的怂,也可以知道他们的伪。

三段论:

不真正了解逻辑的人必然看不到逻辑的全部作用。

某些网友看不到

这些网友不真正地了解逻辑。

三段论:

拿一种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去攻击另一种不了解的东西是非理性冲动。

某些网友热衷于这样做。

这些网友非理性冲动,不能自拔。



逛IKEA

姚顺


走进ikea, 总会觉得走进另一个三观世界。

里面卖的东西,好使,但也不“超高级”“超方便”;好看,却不法式,维克多利亚范,东方典雅…..  它们像是在对你说:够了吗?够了,就行。

这里的东西陈设起来,总有几分学生气,现代社会里的读书人家居味。从中,透露出一种自在自持:人的日子里,就需要这些。其余的,很多余。

里面东西的价格,在“市场规则”之内,可又觉得有不少“之外”带着人文景愿色彩。普通收入的人都买得起,买走的是东西,也是种“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感觉。确实有一种“都在过日子,真有那么大的差别吗?”的毋答之问。

用这里的东西,过寻常的日子。坐上那儿买来的椅子,沙发,打开那儿买来的台灯…… 会作文不必美文,作业何必全A,人性遇着体贴,这就是日子的样子的认知,水到渠成般地流出来。

和Costco 店里满满的“利润最大化”,Home Depot 里的把日子里所有的向贵向更高级的享受push …..比,ikea 有点不跟你们玩的姿态。它像是在价值规律,“发展是硬道理”上撕开了个口子,塞进了点北欧风情:发达发展,做为爱好,ok; 做为理念去追求,crazy 。

真的,用上了ikea 的东西,还真会觉得,该有的都差不离都有了,性价比外还不缺好看,文化气息。再想加点的,都属于奢侈的。ikea 不嘲笑奢侈,但是不跟它玩。

买ikea 的东西,会觉得,买了该买的那一份,没影响到别人。付钱,使用,表里干干净净的。忽然想到英王室一家有那么多堡,原来是野蛮的,沒教养。

大陆人对一个瑞典人大赞ikea 生意做得大,挣了老鼻子的钱。瑞典人哼出一句:可耻!好像张爱玲的向里一翻身“吵死了”。她没发问,可听到了,就会想,自己在想啥干嘛啦?

IKEA逛了,三观没颠覆那样吓人,可变色了。

请中国修高铁,请美国建厕所

石頭河


老实说,我还没乘过中国的高铁,只坐过从兰州到乌鲁木齐的动车,当时的时速是240公里,近1800公里的路程只用9个小时,对曾在兰新线上晃荡过两三天的人来说,朝发夕至的感觉不要太爽。怀着期待的心情,火车一开就激动地只关心有多快了,铁轨旁连绵不断的绿化带也令我惊讶,没意识到列车有多平稳,老是不自觉地去扶放在小桌板上的杯子,反应过来后不由得失笑,强迫自己管住要伸出去的手。

在中国称得上是高铁的火车时速大都能到350公里。北京到上海的高铁是4个多小时,而差不多距离的纽约到亚特兰大的火车正常情况下需要跑到18个小时以上。有可能提速吗?什么时候会提呢?加州的高铁2008年就批准修建了,至今八字还在画着撇。

美国刚刚通车的唯一一列高铁最高时速为200公里,有些地段还达不到,有老美自嘲地戏称为玩具火车,但人亮线公司(Brightline)就一本正经地叫它高铁,于是全世界都跟着叫。看来各国标准局互不联网,制定标准只管紧随老大的意愿。这条“高铁”连接奥兰多和迈阿密,长度近380公里,需三个半小时,而开车也就四小时。二等座起步价为79刀,如果靠近日子买就高达99刀,而兰州到乌鲁木齐的距离几乎是其5倍,仅551元,且恒价。

这条300多公里长的奥迈“高铁”造价50亿刀。拜总曾说:如果美国也有高铁,道路上就能减少数百万辆汽车,节省数千万桶石油。既然这么明理,那还矫情啥,放下身段请中国帮忙修不就完事了,便宜又保质,双赢!啥?担心国会扯皮?老大呀,虚心以纳使人进步、埋头做事使国进步,赶紧的!

除了交通工具,人们出行还有吃喝拉撒的需求。美国机场令我犯愁的是没热水,像我这样尽量避免喝咖啡与叶茶的人就得忍着,中国的候机大厅随处供应热水,喝下去肚里热乎乎的,令我的胃很开心。这次在迪拜居然也喝到热水,不禁一阵欣喜。另外,迪拜的直升电梯真切地展示出什么叫竭诚为旅客提供便利条件:如同会议室般的大空间里估计能装好几十辆行李车,而中美两国的电梯才进去几辆就满了,巴巴地望着关上的电梯门且等。请迪拜给东西两大国装电梯!

在美国,洁净、没异味是公厕的标配,商场里、景区里、社区活动中心、高速公路休息站等等公共场所,它们就在那里低调地供人使用,不来烦你:厕纸、洗手液、擦手纸或吹干机都是必备的,不用你操心,好像按需分配在这里已经实现了。装修都很普通,但里面一直干干净净,尽管基本见不到清洁人员。我想,人少、人们习惯好固然是一方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资源则属于大自然的恩赐,在此基础上,设施的服务理念应该也功不可没。

中国在这方面就差强人意了。机场、火车站等重要的场所随时都有保洁员盯在那里打扫,看起来倒是干净,但感觉不自在,总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劳人家跟在后面费工夫。这倒不算事,关键是人流量那么大,公厕都显得太小。其它地方诸如景区、商业区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都只有为数不多的分隔间,人满为患,而医院里尤甚:病人本来就难受,家属也心焦,厕所却永远排着长队。难道设计师们没在公厕外面恭候过?领导视察的时候不内急?前些年那一批又一批的出国考查团都没进过人家的公共茅房?

厕所隔间不仅数量少,里面的空间也小,估计体胖的人对这一点体会更深。最夸张的一次是在一家蛮高端的宾馆,大厅富丽堂皇,侧面的卫生间装修十分高档,洗手池边摆着一个富有格调的陶罐,里面很时尚地插着几根深棕色香条,挺好闻。受这艺术情调熏陶,倍儿有范儿地款款走进隔间,发现关门比较费劲,得先侧身挤在马桶边才能把门关上,而坐在马桶上稍一低头就又撞到门:呃,难道设计师三尺身材、瘦得像书签?验收人员也权当这里是幼儿园大班?

常能见到隔间的门锁坏了,很多都扣不上,那些跟门锁相连、显示有人无人状态的图标、字标真真假假。也有人不习惯扣门,只是掩着,里面被门从上到下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到底有没有人,只得谨小慎微地陪着笑脸一个个地推推试试。美国的门下边都留有差不多30公分的空档,从外面能看到脚,一眼就知道哪个是空的,门锁上的显示更是一目了然,不至于推开门后里外都尴尬,此外,洗手水龙头上的红蓝标识也与热水冷水准确对应。这样的细节设计想必是得益于人文理念,考虑得周全,施工也细致、认真。

公厕数量也少,逛街的时候得找半天,似乎这也是各省都有的普遍现象。回到乌鲁木齐,在繁华的大十字找寻乾隆时期的荣光,扭头看见中山路旁的墙上挂着一个比较正规的牌子:公共厕所。暗自点头赞许:市政不错,去一趟吧。顺着箭头找过去,没找着,又问了路边的摊主,原来是指向商场里的洗手间,而且是在二楼!这,这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地把路人引到人家商场的厕所,怎么看都像是公家占了私企的便宜。

全国各地的公厕不再收费是个令人欢心的进步。但大都没厕纸,一个不留神就弄得猝不及防。也没洗手液,空瓶子放那当摆设,常哄得我伸手去按一下两下三四下,最后只好用清水洗巴洗巴就算干净。还时常有人便后不冲水,让人恼火。门上斗大的字写着要冲呀,还有写“冲鸭”、“冲丫”、“来去冲冲”的,这么诙谐幽默的文案也都白瞎了。有一次还看到马桶坐垫上有鞋印,难道有人踩在马桶上解手?这样看来还是蹲坑实用。前段时间读到一篇文章,从科学的角度论证出跟人体结构相配套的姿势是蹲式,蹲着出恭更利于肠道蠕动,方便自由落体。可问题又来了:我老人家蹲得这个艰难,两条腿直发酸打颤,过一小会儿就得站一下,实在没法在实践中稳固地支撑这一科研成果。以前不都宣传坐式多么科学文明吗,怎么就又改回来了?害我瞎跟风,否则这二三十年蹲下来,以当年蹲坑大王的水平,大腿肌小腿肌的不早练成大师级。科学研究原来就是一阵朝三一阵暮四,敢情科学家在逗我玩。算了,反正是为了解决问题,只要干净就好!

做到干净讲真不容易,尤其是新疆这样缺人又缺水的地方。其实已经比以前好多了,清洁人员也尽职尽责,可还是免不了提心吊胆,总得提防着,尤其是景区,大老远兴冲冲地跑去看美景,景倒是美,厕所却常令人翻江倒海。让我说什么好呢?冲力小,不可能冲干净。缺水的地方水精贵啊,人好不容易才喝上自来水,又得引流灌溉,从中再省出一部分来冲厕所,哪能就这么甘心让它如滔滔江水般流走,可是不舍就不得,浅显的道理付诸实践就这么难选择。还是咬咬牙把水流开大点吧,否则一遍遍地冲也冲不动,其实会流走更多的水量,那就更浪费。在实在缺水的地方,旱厕也能用,荒郊野外的,返璞归真嘛,打扫干净就行。

不过很少见到网上有人抱怨,大家都猛夸新疆是个好地方,尽量多拍美景美食、多说好话。网红、旅友们这么体谅,谢谢好心肠!但是,这一家丑还是尽快解决吧,别让千里迢迢赶来、旅途劳顿的游客对大美新疆失望。

这次回新疆去了一处挺有名的景点,一幢造型别致的大型接待中心眼看就要完工了。三个钟头的车程,景区面积又大,所以一下车就先去洗手间。一进去,哇,咱地盘大!宽敞的空间让人感觉舒畅。不错,这个设计有远见。心情很好地打开一扇门,天!拉圾桶里的纸都堆成小山了,已经散落在地上,蹲坑惨不忍睹自不必说。心里这个火大,误以为隔壁的便民小店也同时负责打理厕所,就冲过去找麻烦:怎么接待游客呢?人上网一爆料就臭名远扬啦!这么有名的景区,不好好管理会被降级的!店主大妈一听急了,忙向我保证说:以前是一位维吾尔大娘负责,每天一丝不苟地打扫了好些年,一直都保持得特别干净,游客们都夸。前些天她退休了,换来一个年轻姑娘,才干没几天,家里有事请假了,正赶上景区在抓紧施工,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旅游高峰,上上下下都忙得跟头拌子,分不出人来管厕所,连着两三天没人打扫就成这样了,等再忙两天就能腾出人手。她满脸抱歉地说完,一边叹气一边从货箱里抓了一把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新鲜红枣,非要塞给我,似乎有了好吃的就能让我消气。

唉,还能怎么办?新疆很多地方都缺人,缺大量的人啊。如果把景区的清洁工都设成高福利的铁饭碗,是不是内地那些躺平的年轻人就会抢着落户新疆?

在北京机场的公厕又排了次队、推开了一扇显示没人却有人的门,然后转机降落到美国机场,没顾上取行李,先进洗手间。里面空空荡荡的,一片敞亮,洁净、没异味,从门下的空档看出大部分隔间都没人,跟门锁显示的状态一致。舒心地抒了口气:不必为上不了台面的如厕问题闹心了。东方的基建大国呀,内急也是刚需,烦请美国给建厕所!

2023年11月8日

心有所愿,终有一见

石頭河


昆仑之西北、大荒之隅,不周山自古万年寒冰、千年飘雪。

“帕米尔”是塔吉克语(波斯语系的一支),意为“世界屋脊”,《山海经》中称之为“不周山”,视之为人间的天柱,到汉朝《西河旧事》开始称为“葱岭”。天山、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喜马拉雅山与兴都库什山等五大山脉都会集于此,系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原,位于新疆西部边境,覆盖中国、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五国的领土,其间的谷地是连接中国与地中海各国的丝绸之路上的必经之地。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这样描述帕米尔高原:“东西南北各数千里,崖岭数百重,幽谷险峻,恒积冰雪,寒风劲烈。”


小时候看过电影《冰山上的来客》,情节只记得大概,印象深的是几句经典台词与歌曲《花儿问什么这样红》、《怀念战友》,以及画面中比天山的博格达峰还要高许多的雪山。残存的记忆足以令我对那片终年积雪的冰寒之地充满敬畏,对那些守护雪域边陲的英雄深怀敬意。影片中的英雄阿米尔的原型名叫龙吉克·卡德尔,是生长于帕米尔高原上的塔什库尔干县(简称塔县)的一名边防战士,骁勇杀敌,曾获一等军功章。他的父亲在解放前只睡过牛棚,新中国成立后,在边防军的帮助下有了自己的房子,朴实的塔吉克人心存感恩,忠心耿耿地自愿为国家守护边境,沿着帕米尔边防线不计报酬地巡逻,做了一名没穿军装的哨兵,直到年迈不能再走山路。他立下家训“望我子孙守边爱国一辈子”,他的子孙便踩着他的脚印继续在风雪中翻山越岭。比卡德尔年轻许多的拉齐尼·巴依卡也来自祖辈就自愿守边的塔吉克家庭,2021年1月4日,在喀什大学参加培训的他跳入冰窟托举起落水的汉族小男孩,自己却化作雄鹰融入巍巍雪山。那天,紧随拉齐尼、也奋不顾身地跳进冰窟救援落水儿童的还有来自伊犁、同在喀什大学培训的维吾尔英雄木沙江·努尔墩。

生活在冰山上的塔吉克人是西域的古老民族,是两千年前张骞见过的三十六国族群中仅剩的一个,其它族群早已消散在历史的烟云里。他们最明白守护家园的重要性,心甘情愿地担当起这个责任。作为五十六个民族中唯一的白种人,他们对国家的认同却是义无反顾的,除去汉唐,即便在动乱的南北朝也一直寻求归顺中原,到乾隆时期开始协助清军护卫边陲。能歌善舞的塔吉克人把祖先英勇抗敌的故事收进以雄鹰为主题的民间歌谣里,保家卫国的信念世世代代地在他们的血液中流淌,浇灌出雪域高原鲜艳的花朵。

上学时有个男同学,聪明极了,但从小就好动。一开始人们并不知道这是一种病,只是觉得他太淘,得管住,可他就是不服管,像孙猴,偏又特讲义气,像大圣,一路打架到高中,不出所料高考落榜了。他妈妈很失望,一气之下把他送去参军,还专门挑最苦的边防哨所——位于帕米尔高原上的红其拉甫口岸,在塔县境内,与巴基斯坦接壤,海拔五千一百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国门。几年后再见时他像彻底换了一个人,同学聚会别人都欢声笑语,他从头到尾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好动症已无影无踪,原先吊儿郎当的形象也变得英武起来。曾经浅薄地嘲笑他被老兵收拾乖了,后来才明白人生的历练伴随的不只是汗水和眼泪。

“红其拉甫”在塔吉克语里意为“血染的通道”、“流血的山谷”,高海拔的山间谷道里雪崩、泥石流常有发生,是有名的险峻之地,但由于地广人稀,成为偷渡之人冒险的路径,需要边防人员日日巡防。方圆几百公里的若干条山路,有些地段在永冻层上,马都上不去,得靠耗牛,巡逻完一条线路要走好几天、甚至一个月。这里含氧量不足平原一半,“氧气吃不饱、风刮石头跑”,供水困难,又缺乏新鲜蔬菜,常年生活在高原造成很多人年纪轻轻就患有各类病症,甚至还有士兵被困于暴风雪中变成“冰雕”。庄严的国界碑使年轻的卫士们在雪山上洗礼,用身躯支撑住古老的不周山。

这样的话题曾令我不以为然,觉得那是他们的选择,虽然尊敬着。渐渐地被岁月打磨懂事,方惦念地想去亲眼看看他们是怎样用脚丈量国境线、用手擎起那片天,想去拜谒那里巍峨的雪峰、翱翔的雄鹰。据说近年来哨所已经全天通电,建起大棚,种上了蔬菜、水果,水质也有所改善,那些没穿军装的护边员也领上了每月2600元的补助费,不必再义务出力。甚感欣慰,国门的守卫者本应生活得更好,悲情本该早日变成笑容。是哪些好心人在为可敬的卫士们付出?

当因患上新冠被医生告诫不能去帕米尔时,我不愿意接受:红其拉甫是去不成了,低一点的地方还是可以一试吧,暗下决心——这点小病还不能扛吗,都转阴了,况且在火车上还能接着休息一晚,以前一上火车就睡得可香了。结果在火车上遇到一件事,不得已说了许多话,就又给累到了,夜里时睡时醒没缓过来,这才意识到说话都得有副好身板。到了喀什,计划先去没什么挑战性的景点,权当恢复身体,安排最后一天再去昆仑山慕士塔格峰旁的白沙湖看湖景雪山,不成想走平地对当时的我来说都够挑战,不仅耗体力,还晒得又热又渴,忍不住吃了几次瓜果、喝了凉矿泉水,加重了病情,只得沮丧地在最后一刻退了定好的行程。

遗憾啊,只有短短一百五十公里的距离,而身体只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越来越差,加上再没有长假了,以后能去的希望越来越渺茫。默默地看着街道旁闪烁的霓虹灯光,叹追不上时光之流逝、嗟岁月迟暮之迅即。之后在和田也没敢往昆仑山里走,就这么离开了。缺憾是一种美吗?为什么令人如此怅然。

之前在回国途中经迪拜转机往北京飞时,我算错了时间,以为是夜里过新疆上空,所以等飞机一平稳就换到中间四座的空座上躺平了。睡醒一看,明晃晃的阳光下已是河西走廊:刚过!这时差换的。从北京返程迪拜时,我坐在飞机右侧早早就等着了,心里想当然地以为会沿天山走,没想到飞机在瓜州附近掉头向西南,从罗布泊上空掠过,并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昆仑山北麓继续西行,下面渐渐地出现了片片绿地,那里是和田!飞机竟然走最古老的丝绸之路南线。

满眼黄沙之中,那些断断续续的绿地与浩瀚的沙漠你争我夺,在沙漠边缘互相交错地延展着。这是人类与自然的较量,显见人类还很弱,沙漠仍是威望无边的君主,裹卷着漫漫黄沙扑向整个塔里木盆地,试图淹没周边零零星星、小得可怜的绿洲。什么时候能让沙漠变成草原、良田,什么时候能让绿树长满戈壁滩?等种满这五十万平方公里的花园、果园,西王母就不必形单影只地躲在昆仑山中孤影缥缈,会有无数天仙般的女子在山的这一侧尽情地含睇宜笑,每日“身披薜荔带女萝”。

心里正奢望着遥遥无期的愿景,猛然回过神来:快,到飞机的另一侧,那边是昆仑!我立刻起身迅速向机尾靠左侧的窗户闪去,有两人站在那里聊天,忙请他们让开。窗外便是昆仑山,那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就至高至尚的万山之祖、中华龙脉。

在古老的传说中,昆仑山是天帝与众神在人间的都城,高万丈,上连着天,下接着地,山中有神树、仙草,由神兽守门,凶险的弱水连小草都沉底,炙热的炎火能烧灼一切,还有令人恐怖的死亡谷。西王母奉天帝之命独自一人守在这里,有三只青鸾鸟相陪,负责降妖除怪、掌管不死药,闷了就到旁边也归她管辖的天山去泡脚、吃蟠桃。神奇的传说自然有现实的依托。昆仑山的发源地在中国最西端的帕米尔高原上,公格尔峰、公格尔九别峰与慕士塔格峰三座七千多米的高山组成的峰群齐刷刷地在高原地带喷薄而出,向东绵延两千五百公里,至青海、四川境内,跨越各种地形地貌,横贯整个中国西部,用巨龙般的山脊撑起了半个神州。

眼下是在和田上空,飞机在沙漠与大山之间航行,有时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一望无际,近处的山峰则突兀雄奇、险象环生,有时则是近处绵延、远处雄起。有山峦险峻,也有山谷幽深;有精雕细琢,也有泼墨挥毫;坦荡与神秘相间、缓坡与陡峰相伴,这一片荒山秃岭,那一片郁郁葱葱,变幻莫测。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有些地段覆盖了整片群山,阳光下白得耀眼,另一些地段则是一半白雪一半山岩,阴阳分明,令充满传奇色彩的山脉宁静又厚重。白云依依,云在山间奔腾,云也在山间袅袅;这边一抹浮云缓缓地缠绕山腰,那边却有一大片正翻江倒海;山顶的云像团团棉絮,山谷的云如缕缕青烟。这里实在不能说像仙境一般,这里本身就是仙境,孕育出上五千年的神话、下五千年的传说。“荡胸生曾云”很适合眼前的情景,不过用“造化钟神秀”这样的诗句来形容昆仑就过于单一、小气了:虽然昆仑的山峰也够神秀,但面对这密密麻麻、千千万万座群峰,得把镜头拉近才能顾得上看神秀。昆仑不是一支独秀,而是一群庞大、雄浑的团队,浩浩荡荡、气势磅礴,却也不乏温文内敛,并不剑拔弩张。莫非正因为如此,才有了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的民族血脉?

“河出昆仑”,没错,尽管不是黄河。重重叠叠的山谷中不时有小溪流淌,在雪峰的映衬下显得清澈、凛冽,蜿蜒地绕过一个个险峰,向山下流去。在和田一带,它们是玉龙喀什河与喀拉喀什河的源头,不知是不是所有的溪流都携带着价值连城的和田美玉,汇聚而成的两条玉河在塔克拉马干沙漠里和并成和田河,继续向北穿过沙漠,最终汇入塔里木河。沿山再往西走,这边的溪流则慢慢汇聚成叶尔羌河,也向北纵穿沙漠汇入塔里木河——那是南疆人心目中的母亲河。

我痴痴地趴着玻璃窗不停地拍着、照着,年轻的阿联酋空乘美女帅哥很理解地看着我微笑,并给予我方便,眼眸中透着“共情”二字。这里也有冰山,而且离塔县不远了,他们恐怕不知道《冰山上的来客》,也没听过里边的歌,但你的情就是我的愿,亘古的冰山寄托着我们纯粹的眷恋。我趴在窗上一直拍照,其他乘客看到后纷纷围过来也想照,我便让出地方:请你们看,也请你们拍,下面是我美丽的家乡。退到后面,从手机的空隙里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绵延起伏的座座雪山。

不久,飞机小屏幕上显示接近莎车县,应该是塔县的位置,似乎正从红其拉甫的山谷上空穿过,那么口岸就应该在这里的某条谷地上。可窗口还有人,我有些急了,顺过道往前走了几排,希望能找到一个窗户照像,靠窗坐的一个小伙子主动起身,把他的座位让给我。谢谢你,同胞!我赶紧趴到窗前。

陡峭的雪峰与狭窄的沟壑在天地间纵横着,黑白相间、明暗错落,高度、色彩与光影的强烈对比令人震撼,似乎每一道山脊都挺身而出一个擎天柱,无数线条硬朗、质感厚重的柱子各自毅然而立、威风凛凛,厚实的山腰助他们肩并肩、背靠背地聚集成波澜壮阔、绵延至天际的巨型方阵,众志成城地支撑起撞不倒的不周山!这是怎样的一幅画卷啊,帕米尔威武的山魂就应该在这海拔最高的国门吧?

那些看似低洼、其实不低的道道山谷,到底哪条连着口岸呢?一条一条地扫过去,用肉眼没找到,但应该就在眼见的数座山中,边境线也就在这山间起伏,这里便是边防军与护边员站岗、巡逻的地方,四季冰天雪地,常年山风来袭。原来,他们每日融进这江山如画,原来,他们每天踏上这雪岭冰崖。未见哨兵,已知英姿,未见国门,已晓英魂。算是来过了吧!过了这边境线就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去国怀乡了……我心潮澎湃。

现在这个位置看到的是喀喇昆仑山,已经离开了昆仑山的地界,也就是说昆仑山最高的三座峰是在飞机的右面,我错过了。唉,红其拉甫与有着白沙湖的慕士塔格未能两全,刚才换回右侧就好了,不免有点遗憾。紧接着,似乎天意随我所愿似的,下面群山雪岭中兀自出现一泓蓝绿色的湖水,晶莹、温润,湖的轮廓弯曲有致,仿佛一袭柔情从天上飘然落于白雪皑皑的嵯峨之中。我的心怦然一动:感觉就像照片上的白沙湖?但这里应该已是巴基斯坦的领域。稍高处还有一汪小水潭,宛如一方玲珑的碧玉,或许是湖与山的小女,乖巧地独自玩耍。湖暖洋洋地晒着高原上空的太阳,被山宠溺地捧在手心里呵护着。澄澈的阳光好像在给山助一臂之力,攒足了热量一股脑地洒在山坡上、山涧中,帮着加持寒山冰谷里的暖意。湖欣欣然闪烁出皎皎泛白的柔光,并不刺眼,可谓静女其姝,安然地把那份光又折射给山,似乎看尽千古风云,早知此地无风无浪、无惊无险,继续柔柔地水面无波与山和,而山则环成密闭的铜墙铁壁,历尽万年雪霜,沉着、刚毅,挡住疾风凛冽,护佑着湖永世安宁。湖面折射回来的光在山间变得如月光般幻化,蓝天、白云、雪山、湖水便静谧地任由光影流转,如梦虚幻境一般。景如梦幻,脑海也如梦幻,幻境中还显现出昆仑山、天山,它们拥有神似的山光水色,相聚于这接近太阳的高原。想必喜马拉雅山与兴都库什山也有此景吧。

从和田的上空起,一路看着飞机沿昆仑山向西飞行、攀升至帕米尔、再飞跃喀拉昆仑山之后,地势渐趋平缓,一条弯弯的玉带从容地淌着,地上出现了人家。横穿这片由高耸入云霄的无数山峦汇集重叠而成的高原,一生中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我怔怔地看着,从一头看到另一头,百感交集。心心念念了这许多年,回到新疆后又祈盼了这许多天,本已经放弃、以为无缘,不想竟终有一见,而且是在九千七百余米的高空,许我看遍这壮美河山。是冥冥之中的约定吗,地上无法周全却在天上与我相安。

群山过后,看了一眼小屏幕上的航行线,才发现飞机在越过红其拉甫国境线时向左转了一下,变成朝西南方向飞去。居然左转?我的呼吸顿住了:“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难道屈原真地神游过不周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如此强烈,令我一阵晕眩。飞机左转后停经迪拜,再次起飞,前方便是地中海、大西洋,大洋那边是我如今的生息之地。


2023年11月2日


和田上空,沙尘中的绿洲


昆仑山


昆仑山中的小溪,不知是否携带和田玉


红其拉普上空看喀喇昆仑山


方阵般的山峰,可惜这个窗口离机翅太近


巴基斯坦境内的小湖


飞机过帕米尔航线,左转处为红其拉普国境线附近


已过帕米尔


注:地图图片来自:地图看世界;世界屋脊帕米尔高原 https://www.sohu.com/a/354332898_100098218

土豪就任性

石頭河


公司前几年换老板,也顺带换了休假政策,改成按“需”请假,但原则上一次不能超过两周,并且不再允许累积到下一年,如果以前还有剩余的假,什么时候用完什么时候开始用新政策。于是已经尽兴地用完老假期的人没有后顾之忧地休起新假,而我这样指望用长假回国的人则精打细算地把假期省了又省,几年来舍不得随便请——用完就再没长假了!中美终于通航了,算了算这几年攒的假,我大概不是唯一也是唯二能理直气壮请长假的人,可以任性地请一个月,被同事戏称为土豪。切,这可都是省吃俭用、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攒下来的,况且,也就只能豪这最后一回了!

回国的机票五月的时候就看了又看,才发现娃的护照已经过期,赶紧申请加快,可暑假过去了一大半新护照还迟迟不来,她只好接受不能跟着一起去的现实。这可就快八月中了,赶紧买九月的机票。其实也没几个航班可选,毕竟不是土豪,票价上无法任性,而且还没直达的,怎样都得在地球的某个经纬处过一夜。越琢磨越不对味儿:美国明明是在制裁俄罗斯,怎么落得中国的航班不能飞白令海峡,到底是谁在被制裁?唉,中国,还不是土豪,不能任性啊……

匆忙地比较了一下,迅速锁定阿联酋的航班(Emirates),在迪拜转机:去的时候连飞,回的时候要在迪拜停十几个小时,但网页上注明是航空公司承担旅馆,另外提供自费的市内观光服务,看着挺诱人,尤其是能托运两件行李!这年头还有这等好事,就它了。

飞机是双层空客,超大块头,巨大的机翼上各自排列着两个结实的喷气孔,看起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很神气,从登机门到飞机的通道里一阵啧啧赞叹声,有些人干脆停下来咔嚓咔嚓地拍照,不着急上飞机。一进机舱,眼见比波音宽敞一些,不错,满意地坐稳。飞机启动了,进入跑道,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仰头腾飞。滑行距离这么短?马力杠杠的。中东土豪的汽油不要钱!机舱尾部的一面墙上贴着烫金的航空公司标志,气派十足,旁边通往二层的楼梯呈圆弧形地攀上去,有种游轮的感觉,不过用条红带子封着,估计上面没人。飞机没坐满,大把的空位供只买了坐票的人们躺着,比头等舱躺得还平。这飞一趟得亏多少呀,真任性。


乘务员自然都是帅哥靓女,英语都很好,个个笑容可掬。屏幕上英文与阿拉伯文互换着,那些波浪文看着巨亲切,尽管看不懂。开饭了,盒饭倒是没啥,可餐具讲究,尤其是刀、叉、勺居然是不锈钢的,小巧玲珑。不错,头等舱的待遇嘛!可混在一堆吃剩的饭菜中怎么回收呢?土豪不至于人工干吧。

飞机里有不少小孩儿,不是这个哭就是那个喊,睡不成,便跟邻座的一对夫妻聊了起来,不知不觉就飞过大西洋、欧洲大陆,到了波斯湾。古老的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流入伊朗高原与阿拉伯半岛之间的谷地,形成了这个靴子形的海湾。窗外是茫茫的黄色沙土世界,一片灰蓝的水湾嵌入其中,波光粼粼,上面白船点点,令人入迷,半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空中有层似尘似汽的薄雾,像面纱,让这片美丽的海湾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在明亮的阳光下宁静悠然,无法跟曾经有过的炮火硝烟联系起来。


位于波斯湾东南端的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与卡塔尔、沙特阿拉伯、阿曼相邻,由七个酋长国组成,迪拜位居第二大,其首府迪拜市是阿联酋人口最多的城市,也是中东地区的经济与金融中心。迪拜拥有世界上第一家七星级酒店帆船酒店、世界最高建筑迪拜塔(哈利法塔),被誉为世界顶尖建筑设计师的天堂,极尽奢华。迪拜酋长说过:“世界上没有人会记住第二,所以迪拜要做世界第一!”我给这句话做的标注就一个字:豪!两个字:任性!

远处高楼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里便是迪拜。这些现代化的高端建筑都集中在不算大的市中心区域里,外围则是大片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与高层区对比强烈。英国曾在这里殖民过,直到七十年代离开。受其影响,迪拜执政者在定阿拉伯语为官方语言的同时,把英语设为第二官方语言,保留这一与世界沟通的途径,并睿智地利用储量并不大的石油所得,全力发展国际贸易、旅游、房地产与金融行业,成功地跻身于国际大都市的行列,用开明的心态拥抱现代文明。

在迪拜转机很顺利,速度也快,不禁赞叹:土豪不拘小节,效率够高。很有派头的机场配备的电梯绝对任性,像间空荡荡的会议室,大得令人吃惊,不吃惊的是高端名牌店林立,正符合想象中的时髦。奇怪的是飞往北京的登机门旁没有座椅,需要在附近的餐饮处找位子坐,但其它的登机口都有。等验完票往里走,哇,原来这里面别有洞天,是专门的一片候机区,挺自在。

机舱内仍有许多空位,一路躺到北京,辗转一番才到乌鲁木齐。明知走了一大截重复的路,但当时睡着了,没太在意,等返程时感受可就深了:从乌鲁木齐到北京飞四个小时,转机,然后从北京往回飞四个小时再过新疆上空。看着下面熟悉的戈壁、沙漠、山峦,心潮澎湃,也不免叹息:迪拜有直达全世界257个城市的航班,什么时候也能开通到乌鲁木齐呢?不用往北京飞冤枉路该多好!一带一路的出发点是提高效率吧,如果从新疆去中亚、西亚、欧洲还得先到北京再折回,那该叫一带一回路。多开放些新疆与世界联通的国际航班是不是已经在日程中了呢,盼望着,到那时,大家一起任性一起豪!

由于在飞机上看到的景、说起的话题令我心情激动,一直到迪拜都没睡着。赶上十一长假,这趟航班满满当当,国人也够豪。飞机落地了,走出连接通道,迎面看见一位穿大白袍、带白头巾的大胡子帅哥举着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国庆节快乐!旁边另有一位白袍帅哥与一名中国美女夹道欢迎,还给每人发两颗瑞士莲(Lindt)巧克力球。这么热情好客!而候机大厅一侧的饮水机上标有四个中文字:“热饮用水”。好暖心窝的机场!到转机柜台办手续时又给发了一个硬信封,打开一看,真是意外的惊喜:一个GB的SIM卡,可用24小时。好贴心的迪拜!感受着土豪式的细心、任性中的善意,宾至如归。


乘坐机场大巴到了航空宾馆。房间比普通的标准间稍大一些,装饰并不花哨,但看着很舒服,适合步履匆匆的途次早行之客。原以为只是通常的早餐免费,没想到是一日三餐都免费的自助餐。这样实心实意、大方豪爽的待客之道,在新疆也常能感受得到,虽然无法像中东土豪这样任性。在航空宾馆里共蹭了两顿自助餐,品种还挺多,接近印度风味,跟新疆饭差别不小。

午饭后参加了买机票时推荐的观光团。考虑到中东地区的伊斯兰习俗,临离开乌鲁木齐前,我在街边的回族小店买了一块缀满小珠子的包头纱巾,预备着在迪拜用,没想到根本用不着,市中心这一片很开放,带头巾的女子居然比乌鲁木齐还少,面纱更是没见到。

天上没有云,但空气中似有沙尘雾,使天空发黄,显得灰蒙蒙的。真热,果然是热带沙漠气候,还好车里有空调。导游像是马来西亚人或印尼人,沿途讲解着赫赫有名的各大建筑,包括帆船酒店、迪拜塔与超现代式圆环形的未来博物馆,也介绍了一些政治名人、风土人情。


路边有草有树的居民院落一看就知有人精心打点,据说有绿化的独立屋里住的都是土豪,想想也是,在这样的沙土地上维持绿色植物得花多大价钱呀。但一路上都没见有人从豪宅里出来,似乎土豪们挺低调。

乘车穿梭于鳞次栉比的高楼中,仿佛置身于一个完全现代化的世俗世界,以至于在沙滩上看到穿游泳衣的女孩子都没惊讶,倒是中途停下来参观阿尔哈塔卜清真寺(Al Farooq Omar Bin Al Khattab Mosque)时才意识到这里的宗教色彩。这座清真寺据介绍是仿照土耳其的蓝寺(Blue Mosque),白墙蓝顶,四周的塔楼尖尖地高上去,显得精致典雅,风格跟新疆的不太一样。


观光项目还包含一个工艺品商店,主要是手工挂毯,用24K镀金的丝线人工缝制而成,金光灿灿中镶嵌有各种宝石,奢华之至。真豪,可惜在新疆时才豪过一把,此刻钱包豪不起来了。下次再来!

遗憾的是这次因为病未痊愈,没力气再单独去参观豪横的黄金街,没能亲身感受那里的视觉冲击。也没能去著名的香料巴扎,本想看看有哪些跟新疆相同的香料。

筋疲力尽地回到宾馆,赶快上好闹钟,抓紧时间睡了一会儿,之后按点到一楼大厅集合。拖着手提箱跟着一群人在一名中年机场工作人员殷勤的带领下往大巴车走去,在过一条供上下车停靠的便道时左边开来一辆车,眼看司机打着电话没减速,那位工作人员赶紧站在路中间张开双臂,像护小鸡一样挡在我们前面,还生气地用阿拉伯语冲司机吼。我听不懂,但他那急切的殷殷之情溢于言表,神态、发音、声调都那么熟悉,恍惚间以为又回到了新疆,不由地对他说:谢谢你,兄弟!他一怔,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对我点头笑了,也不吱声,一把拎起我的箱子拿到车上。这个动作也好熟悉啊!我的胸口也开始起伏。

马力劲猛的空中客车再次冲上天空。别了,好客又开明的土豪之城。再会,热情又柔情的迪拜兄弟。


2023年10月26日

病毒,你厉害

石頭河


川总说:新冠不过是个大号感冒。体验之后,厉害,是特大号!

新冠病毒刚开始肆虐时着实给吓到了,乖乖地关在家里,不得已出门就严严实实地戴好口罩、手套,那些网购的食品、物品全部仔细地又喷又擦,用酒精消毒,也听话地打疫苗。后来公司重新开门,允许在家上班,我想了想,还是选择回办公室,感觉那里才有上班的气氛,不过还是严格遵守防疫规则不放松,口罩一直带到了今年五月份,还真没阳过。公司在电梯口放了个供员工每天扫脸、汇报身体状况的设备,五月底撤了,防疫措施算是彻底结束,取下口罩的同时窃喜自己与病毒擦肩而过。孰料高兴过早,躲过初一没能躲过十五。

八月份匆忙定好回国的机票后,自以为聪明地拿着日历算了算,赶在起飞的前两周打了第四针辉瑞,按常规,到国内后疫苗的保护力就该正好大显威力,就此万事大吉,只欠东风。终于盼到了日子,赶到机场,乌央乌央的人群中有咳嗽声,赶紧掏出口罩戴上。一路戴着到了国内,发现这边没人戴,也没听到咳嗽声,病毒没影了吧?就入乡随俗。又是一番辗转,总算落地乌鲁木齐,开心地看着大街上飘香的羊肉串、抓饭、拉条子、瓜果,立刻开吃!兴奋呀,还倒什么时差,白天不睡晚上不睡,满世界乱窜不知累。


跑了没两天,忽然觉得不对劲儿,浑身乏力,头又晕又痛。肯定是没睡好,我想。当时正在红旗路电脑城等候修理笔记本:我老人家在回国的前一天手欠,把内存条给扩增了,完后草草地开机看了看,能上网、能连接公司的计算机,试了两个常用的软件也没什么异常,以为一切顺畅,到新疆后才发现新内存跟操作系统匹配有问题,连普通的文件都存储不上,而且每次开机都得重新装中文输入。

在闷热的维修店里等了半天也没修成,但身体已经撑不住了,费劲地背上电脑,一步一蹭地到街上叫了车,偏偏司机不熟悉路,把闭目养神的我带进了旁边的院子。这一带正修地铁站,车不方便掉头,记得有个小门穿过去就没多远了,于是下了车,没想到前面也在修路,连行人都不让过,只得再走回头路,出了大院门再进另一个大院门,走几步停一停,纯机械动作,脑子已经木了,总算蹒跚到家,瘫在椅子上。

开始发冷,一量体温,38度6。老妹立刻拿来试剂盒,没理会我哼哼唧唧地说才打完疫苗。拿着试剂盒不知道怎么用,几双眼睛吃惊地盯着我。你们看啥,本人就是没测过!很想大声说,可发出的声音像蚊子叫。结果是:深红的两道杠,被科普之后才知道这就代表阳。想不通,这两天没发现有人生病,我是怎么得的呢?传来一阵嗤笑声,原来人都重阳或三阳过了,现在新冠对他们来说还真就是个小感冒,没什么症状,也没人在乎了。想起葛优被美女徒弟反水扣住时的一句话:大意了!

被约法三章:“不准出家门”!为啥?我听说现在不用隔离,人们都照常上班呢。我也不是千里来投毒,我是千里来染毒!回答我的是被关严的屋门。

完了,本想乘着火车逛南疆的,筹谋已久的宏伟计划要泡汤!胡乱地吃了一通药,重新带上口罩,懊恼地躺在床上,后悔以前太过小心,怎么没早点染上!门那边有人给熬粥、蒸鸡蛋、冲蛋白粉,我昏昏欲睡。心想,也好,趁这个机会赶紧补觉,几天来总共也没睡几个小时。刚迷糊上却又开始咳起来,还吐,不得安生,浑身头痛肌肉痛皮肤痛关节痛脚后跟痛哪哪都痛,照老姐的话说就是病毒能帮助你想起这一生中得过的所有病症。还大汗淋漓,连扭扭头、动动胳膊都能出一身汗,有气无力得什么都顾不上想。吃了一天半的退烧药,一次只管几个小时,也只是降到37度多,算是能稍微清醒一阵儿,温度一上来就又昏沉沉的。就听一个声音说:坏了,低烧最难缠!另一个说:糟了,咳嗽好得慢!小姑打来电话,让立刻去中医院,她已经联系了给她治好新冠的中医。这才回过神来:对呀,怎么忘了中医这茬!看来这病毒还能让人痴呆。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老姐陪着到了医院,刘姥姥我显得手足无措,她便给我演示怎么用机器挂号,在屏幕上找到了那个医生,是普号,挂号费4元。走进过道里等到叫我的号,是个年轻的帅中医。我怕医生经验不足,跟他啰嗦:这两天都是38度多,来之前刚吃过退烧药,降到37度多了。医生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边把脉一边面无表情地说:
“体温还会回升的,忌吃生冷,包括水果。”
水果?好吧,忍几天,等好了使劲吃!把完脉,他往电脑里输入病历和药方,并给我下了判决:按我的体质,要卧床静养一个月。啥?!医生,我总共一个月的假,已经用去好几天,还计划去南疆呢!医生无动于衷:
“一个月后看情况,好的话能去。三天后来复诊。下一个号xxx!”
我……

空着手从医生的诊室出来,以为会给个药方呢,也不知医生的字什么样。老姐又指点着怎么付账,收款台的小屏幕显示三天的药量共42块,原来账单已经同步过来了。如果有医疗保险,药费到了一定数额就由保险来支付,我的则需要自费。拿了收据,懵懵地跟着到取药处,把收据递过去,药方也已经在那里的电脑上了。被告知等两个小时取,或者请药房派人下午送到家,然后自己煎。也可以请药房代煎,但要等到第二天才能拿上。姐姐看着我勉强坐在椅子上快歪倒的惨样,决定请药房送药,虽然晚几个小时拿到,好过坐在这里受罪。

外面下起小雨,网约车堵在路上还没到,便走进旁边的交通银行门内避雨,好心的门卫冲我们点头笑了笑。这里是再熟悉不过的五一路与黄河路的交叉口,有过多少扎小辫时的记忆啊,以前号称亚洲最大的星光夜市也曾在这里辉煌过。鼻子一酸,费劲地掏出手机给路牌拍照留念。


中午两点多(新疆晚两个钟头)回到家躺下,体力恢复了一点儿。回想起在医院的整个过程总觉得缺了什么,猛然反应过来:没付看病诊断费!难道是回头再单独交?老姐听了几遍也不明白我在说啥,以为我烧糊涂了,向我保证看病的费用已经交完了。我醒悟道:
“如此说来,在中国看病是免费的!”
她听得更云里雾里,强调我们交了钱。我只好忍着头晕,掰着手指一条一条跟她解释:只付了挂号费和药费,看病是免费的,也就是说没给医生付钱。解释的时候自己也一点点地想透彻了:中国医生的收入是国家出钱,所以不可能像美国医生那么高,同时也不担心没病人就没收入,而患者并不负担这笔费用,也不必为高额的医学院学费变相买单。原来这就是公费医疗呀,不由得心生羡慕。

到了下午四点多,体温果然回升到38度9,医生神算。那就等他的药吧。迷迷糊糊、心烦意乱地等到七点,药终于送到了,姐姐赶紧熬,一碗汤药喝下去,过了一个多小时,头晕转轻了。看着温度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36度6!退烧药才只降到37度多。而且,在这之后温度就再也没上去!难以置信,这么年轻的神医呀。家里和几个电话那头的人都放下了心。但腰痛加重了,不要说起身吃力,连翻身都忍不住呲牙咧嘴,咳嗽跟呕吐照旧,仍睡不好,味觉也没了。

三天后去复诊,连声夸赞神医妙手降温,也汇报了腰痛的情况。神医拿起一根较粗一点的针,我以为要扎腰,没想到他按住我的右臂,对准右肘内测的一个点扎了进去,然后让我带着针到走廊上走一会儿,做些抬腿踢腿的动作。我跟姐姐对视了一眼,将信将疑地走到走廊,左手小心地扶着右臂,生怕针头在里边乱动,同时试着活动腿部,并努力保持上身平衡。唉,我容易嘛我!

没过一小会儿,咦?腰不疼了!不会吧?举着胳膊试不同的角度,真没痛感了,而且浑身轻松,没病一样。激动地冲到医生跟前:
“神医,真不疼啦,太感谢了!我想知道这是什么穴位呀,这么神!”
神医微微一笑,淡定地说:
“你在穴位图上能找到。也不在于哪个穴位,而在于对症找对经络,然后任选一个方便的穴位就行。三天后复诊。下一个号xxx!”
我……我后来参照穴位图,似乎是少海。

出来付账,这回43块。既然不难受了,就等两个小时取药吧,早拿早喝上。为了不浪费时间,我提议去公园看看为纪念纪晓岚修的岚园,还从没看过呢。老姐有点犹豫,担心我的身体,我喜笑颜开地打包票:一点都不难受啦。

公园离医院只有一站地,正好来辆公交车,我身轻如燕、一个健步就跨了上去,像是今年刚刚二十八,老姐都看呆了。到了公园里更是迈着青春的步伐,很多年都没这么灵便、矫健了,爽!

顺着公园左侧的小路找到了岚园,如苏州园林般秀丽,旁边是一百年前建的阅微草堂,透着岁月的痕迹。正流连忘返的当口,十几分钟前刚来过电话询问完情况的小姑忽然又打过来,着急地命令我们立刻回家,原来她才跟神医通过话,神医得知我在公园晃悠后不高兴了,说没见过我这样贪玩不要命的病人,不希望因为我不遵医嘱影响恢复而毁了他的英名。呃,这,这,我确实没想那么多呀,我只是觉得不难受了,不痛也不咳嗽了,我应该已经好了,我的疫苗怎么也能起点作用吧,而且我也不是贪玩!我喋喋不休地抗议,一意孤行地继续与久违的鉴湖、湖心亭与朝阳阁都打了个照面,这才往回走,心里还遗憾前门去不成了,早上坐车路过的时候看着飞檐画栋崭新如昨。老姐劝了半天没劝住,又气又累,懒得搭理我,可也只得由着我。

匆匆取了药,招手叫停一辆车,一坐进去,糟糕,好像腰痛又回来了,也咳上了,浑身无力。没敢吱声,盼着能在车里缓一缓,谁知下车时腿都不是我的了,光是走到电梯的那几步路都靠挪,一进屋倒在床上就动不了了。呜呜呜,我老人家有这么脆弱吗,啊?!睡完一觉,气力恢复一些,但从头到脚都在痛,比先前倒是轻了点,刚扎完针时的姑娘二十八已然随风飘去。作的下场啊,自作自受!

那些天里没尊医嘱的事儿还有好几件:一能坐起来就泡在淘宝与当当网上,除了杂七杂八的物件,主要是找书。可能我要的书都比较偏门,在两个网站搜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货全的店家,我却精疲力尽了:算了,还是瞅机会去书店吧。也花了两天时间敲打我那不匹配的笔记本,凑合着上了堂在美国上不成的网课,累得气喘吁吁,还重新修改了一段音频,数度折腾到半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通作,别人七天内都能转阴,到我这愣看不到转阴的迹象,两条杠一直杠杠的。

在家人恨铁不成钢的脸色下熬到阳后的第九天,试剂盒显示第二条杠浅多了,估摸着明天就该一道杠了吧,终于看到了希望。


心情大好地又去见神医,神医让我继续卧床、不碰水果。我欲哭无泪,苦着脸央求:神医呀,别人阳了都在外面跑着呢,我也可以吧?我还剩不到半个月的假了,我需要去南疆、去帕米尔!神医开始还表情平静,一听到帕米尔就火了,提高嗓门训道:
“那里是高原!就你这么弱的肺和胃,你还想上天!我连吐鲁番都没去过!”
嗯?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补充道:
“我们太忙了,根本休不成假!”
我立刻闭嘴,灰溜溜地出来,门口闱观的其他病人瞅着我嘿嘿直乐。乐什么乐!看病还敞着门,连点隐私都没有,真是的。

这次是我自个来医院,老姐有事没跟着。我惦记着需要买香豆子粉,本来仅剩的那一小包因冰箱漏水给泡了,就又利用等药的两个小时——将在外不由帅,搭车去了趟七一酱园商场,还买了一堆纯棉床上用品,新疆棉啊!以及阿布丹切糕糖等其它一些零碎,大包小包的,死沉。拼全力拎到路边搭车回医院,求司机找个地儿等我,百米冲刺般地取了药跑回车里。结果!又累着了,跑步也属于犯大忌,所有的症状又都杀回来,第二天早晨又成了深深的两道杠。得,哪也甭去了,接着躺吧。这病毒竟然能杀回马枪!

一直到第十二天,终于盼来了完完全全的一道杠,当上了小队长。正好又该去看神医,我兴高采烈地汇报,神医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即刻又绷起脸,重复他的老生常谈:要忌生冷、不能吃水果。我要崩溃了!神医啊,我万里迢迢地回到瓜果之乡,您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不能吃水果?!神医强忍住笑,让步了:
“那就用热水热一下,吃上几口吧,不能多了。”
我赶紧谢主隆恩,又得寸进尺地问:“那帕米尔呢?”
神医立马板着脸否决:“不行!”
我泄了气,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阳奉阴违,嘴上只告诉他:明天去南疆。神医一愣,没想到我这么急,而且不管不顾、毅然决然,叹了口气说:
“好吧,要多休息、多喝水,一定要忌生冷。一有情况就立刻联系我,别耽误了。”
我心头一热,由衷地谢了他。

离开医院就争分夺秒地办理一堆事务,包括买火车票、确认旅店、去书店、去见姑姑、去……直到第二天中午钻进火车。只买到上铺,小意思,脱了鞋就熟门熟路地往上爬,咦?胳膊、腿居然颤颤巍巍的,像抓不住要掉下去似的。怎么会?我不信那个邪,攒足力气使劲一蹬,头“砰”地一声撞到车顶,哎哟!奇了怪了,当年我可是像只猴子窜上窜下的,灵活自如得跟返祖一样。腾不出手揉脑袋,继续抓紧扶手费力地爬了上去,一头扑倒在被子上,大口喘气,缓了半天才有力气翻身躺平,这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自己有多虚弱。病毒哇,我认输。

南疆的天气真热,晒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吃了几次常温下的水果,后果是吃一次咳嗽就加重一次,终于明白神医苦口婆心。也终于没能去成帕米尔。遗憾啊!年轻的神医谆谆教导我要学会接受人生中的遗憾,神医呀,我很多年前就能接受了,只是,如今这不只是我个人的遗憾,等什么时候不必再承重,再重新洒脱吧。

能留给南疆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七天。马不停蹄地绕了一圈,旋即闪回,剩给乌鲁木齐不到两天,唯有继续分秒必争地穿梭于各行程之间。回到北京转机时嗓子又开始肿痛,但也顾不上再测,风尘仆仆地总算回来了,生活重新按部就班。

攒了几年的假期彻底用光光,顾不得时差,第二天赶紧去上班。是个初秋艳阳天,人们还都穿短袖,我穿了件薄纱质地的宽松式黑色长袖衫,看起来抖抖的,蛮飘逸,可办公室里真冷啊,才想起走之前把备用的大披肩拿回家洗了,忘记拿回来。冻得哆嗦了一天,好像又不对劲儿了,回家赶紧测,还好,一道杠。第二天不敢再得瑟,加件外套,但感觉比昨天还冷,头都要裂了。没能撑到下班,到家强打精神又测一遍,还是一道杠,看来这回只是普通感冒,可怎么跟新冠一样难受,难道是大号的?许是新冠也还有,只是测不出来了。去看医生吗?一想,Copay(保险共付额)就40美刀,还有诊断费、药费。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呀,我老人家久病成医,自己慢慢调养得了,免费!

慢慢养就急不得,到现在偶尔还咳、嗓子也隐隐作痛,绵绵无绝期。还有一堆等着录的音频呢。病毒你厉害,你厉害,厉害,害……


2023年10月22日

聊几句美国新片《自由之声》

为人父


这部电影看的我很压抑,被黑暗压迫的有点喘不过气来。在我眼里,拐骗和贩卖儿童是比杀人还让人痛恨的罪行。为人父母者即使没丢失过孩子,也会与那些丢失孩子的父母共情。那种将心比心的痛楚,只要是为人父母的都会感同身受。

看着电影中那一个个被迫为奴的可怜孩子,任何有一点良心的人都会内心滴血。而那些有钱又变态的恋童癖罪犯,则令人作呕又痛恨。感觉这个世界真脏,有这么多肮脏黑暗的角落。

故事情节在低沉压抑,哀伤又惶恐的音乐中展开,充满同情心的国土安全局侦探提姆(Tim)在解救一个被贩卖到美国的小男孩后得知,他的一个姐姐还在哥伦比亚为奴。于是提姆不顾上级的阻拦,只身深入虎穴,前往哥伦比亚匪区去营救一个洪都拉斯家庭的女儿。如果这不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我会以为这是另一个美国超级英雄童话,因为这故事太让人难以置信。知道是真实故事后,我不免对提姆肃然起敬,我敬佩他那种超越国籍民族的同情心,这是真正的视人子如己出的菩萨心肠。当然,我更佩服他舍己为人的英雄气概。他还有一个令人敬佩的太太,一直支持他的危险的解救行动。这样的女人也是人间鲜有。

电影故事一点不复杂,没有离奇曲折的情节,也没有看着很爽的武侠镜头,连提姆的打斗情节都刻意虚化了,但依然让观众心弦紧扣,因为镜头紧紧聚焦在那些为奴的孩子身上。不得不说,导演选的两个儿童演员都非常出色,把两个被拐卖孩子演的楚楚可怜,令人心碎。

提姆这样的普通人才是让美国伟大的超级英雄,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变态的有钱人则让美国令人憎恶。

影片最后的字幕触目惊心:全球人口贩卖利润为1500亿美元,美国是最大的人口买卖贩卖地之一,也是最大的儿童色情消费国之一。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美国应该为此而羞愧。

电影里,为了诱骗人口贩子,特意设计了一个专为超级富豪服务的类似萝莉岛的色情岛,这大概是在映射现实中的萝莉岛。让美国蒙羞的萝莉岛事件导致很多人被自杀,至今也没有一个清楚的调查。结合美国如此多的儿童色情案件,一定还有很多“萝莉岛”还不为人知。去这些地方的一定是既有钱又变态的人,就像《inside Job》里揭露的那样,华尔街的狼是买春的主力军,不为人知的那些萝莉岛大概就是这些狼们享乐的地方。

据统计,全世界每年有二百万儿童被拐卖,有五千万人处在被奴役状态,其中儿童有几百万,比奴隶制合法时还多。已经到了人工智能时代的世界,竟然还有如此深的黑暗。这不免让人思考,文明到底是进步还是后退了呢?

影片的幕后故事也很值得谈谈,据说这部电影无人投资,靠众筹拍了五年才得以上映。本来电影版权在21世纪福斯公司手上,后来迪斯尼收购了21世纪福斯公司,版权就转到迪斯尼手上。可迪斯尼不想播放这部影片,因为他们认为没有人愿意看一部关于被拐卖儿童的片子。该片导演后来又找到NetFlix和Amazon等多家流媒体公私,但都被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最后,是一家不起眼的Angel Studio 福音公司将该片从迪斯尼那买来才开始播放。

令专家们大跌眼镜的是,这部做不起宣传的小制作影片一经播出后,立即引发观众热评,票房直追最爆红的电影变形金刚,一举超越谍中谍7和闪电侠。只能说那些所谓的专家们或者是故意不想让这部揭露上层黑暗的电影播放,或者就是太小看了美国观众的同情心了。美国的伟大一直深藏在普普通通的人当中,而不在那些眼中只有利益的腐败精英身上。

因为电影揭露了上层的黑暗和龌龊,自然遭到诋毁和污蔑。男主角詹姆斯.卡维泽因为谈论高层恋童癖,竟被污蔑为邪教成员。还有人无耻地为恋童癖洗地,说恋童癖和LGBTQ一样,属于一种特别癖好,不知道说这个话的人自己是不是有孩子。

这部电影揭露的黑暗令人窒息,所以整部电影没什么娱乐性。美国已经很久没有直面社会黑暗的现实主义电影了,所以该片给观众带来的震撼相当强烈,也引发了人们对拐卖儿童问题的关注。这是一部功德片。

秋赋

姚顺


“诗和远方”,天天路过,譬如这枫叶国里的秋,拽不拽!

深涧,十来里,急流经过。两壁,红的火熊熊,比日头还灿烂的金黄,不忍滴下的翠,使视觉爆了,三观贫了。

不敢,不忍,不得不错过的林中一屋,枫下石凳,水上一镇尽数倒是映在水中…… 要不然,一天走不了几步。

“哇!”的景儿不断,“哇哇”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桃源不在世外,住得快忘记桃源外是啥样了。一幢幢,都前庭后院,门前,又是花圃又是雕塑;路旁,草坪发亮,走上好一阵,才遇上个溜狗的;桥下的景,好得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过了桥,还是。

有条总也走不烦的路,不远处有个几星期不去就像缺了点什么的地方,天天不管到哪儿遇上的人都觉得很舒服,出门不把关不关门当个大事当在心上…..一天天的。忽然,来了个国内亲友,语塞,开口了,也鸡同鸭讲得很。

“六王毕,四海一”,是打来的和平;庚子赔款,是用银子赎和平;中国签巴黎和约,是讨和平残羹;文革和清零,是闹和平;德国法国英国,那里的和平,靠保护;美国人,“无论这里的港湾多么平静,多么富饶,也不要在这里停留。走啊,无论你是谁,都来和我同行!”造更高一级,再高一级的和平!

而正经历着的,是洪荒至今,“除了和平还有别的?”般的每人“始终微笑着,态度很和蔼”的世界。说句老实话,这枫红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太火了。好在十来天。和周围,有点不搭唉!

不成闹,秋就完了。到这儿来赏枫的,叫赶秋。枫,是一把火。游客当个什么似的。曾很惊讶地向一当地人感叹叶红叶黄,她听后,“噢噢,是的是的”地舌头打个滚。

曾暮色苍茫中入林,染染的四周,一律安静,尤如二八的女娃嗨完了回到小轩窗,镜子里的她:唇是“自己红”,ring 是独立黄,发瀑流向心。一下见到了秋的本色,静而穆。

觉得,这也应当是日子的本色。

胡着胡着,就洋了

石頭河


以和为贵、温良恭俭的中国人在历史上对待外部的事务也有比较自大、傲慢的一面。也难怪,雄踞世界的巅峰三千年,《山海经》就已经以自我为中心,之后更是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地叫着,胡来胡去的叫得顺口,直到19世纪中期被洋枪洋炮打趴在地上,开始仰视洋人的一切。由此,那些跟胡有关的称呼,胡着胡着就变成洋了。

小时候管连衣裙叫洋衫子,西红柿叫洋柿子,土豆叫洋芋,洋东西可真不少。洋葱这一沾满洋气的词在新疆倒是听不到,人们按其特征给它起了个很形象的名字:皮芽子。胡萝卜显见是很早就传入中土了,不然也会称为洋萝卜。不过在新疆,胡萝卜这个称呼很少有人用,作为为数不多的宝贝蔬菜之一,又有偏红、偏黄两种颜色,新疆人通常就叫做红萝卜或黄萝卜,讲究一点的做抓饭时两种都放,色泽更诱人。

胡笳早早就记载入汉文的文献中,不过并未在汉地流传开来,在胡地也几近失传,幸亏由阿尔泰山一带的图瓦人保存下来。但波斯、西域的艾捷克胡琴却成功地传到中原,摇身一变成了家喻户晓的二胡;唢呐则扯着大嗓门震耳欲聋一声响,把中原人震得找不着北,想不出该叫它什么好,干脆直接音译吧。琵琶就更不用说,骑在马上弹的粗放型乐器被温婉的江南女子演绎得想不起它的前世。中土的乐器也没闲着,木质的鼍鼓到了西域变成铁质的纳格拉鼓,在大漠边可着劲儿地展现着威力;女娲发明的笙也传到龟兹的乐舞中,随繁复的七音继续婉转。起源于希腊、元朝时名叫“兴隆笙”的管风琴曾从欧洲传到西域、直至元大都,可惜后来在西域和中原都失传了,成为文字记载中的古代乐器。丝绸之路上这样的来来往往,是该称为胡化、洋化,还是汉化?互通有无,乃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于是有融合,于是有进步。人类学家、艺术史家尽管去仔细研究其中的来龙去脉,其他人嘛,好听就行、好用就行,何必有分别心,毕竟,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国内现在流行一种玎珰玉镯,几个纤细的晶莹玉镯为一套,跟飘飘仙袂的薄纱汉服搭配,走起路来环佩玎珰,甚是悦耳,也很古风。说起来玉饰不止汉人喜欢,胡人,或者按姚先生的说法,古代的洋人,也喜欢。在丝绸之前,那条路可以称为玉石之路,新疆出土的文物中玉器绝对不可缺席。早先生活在西域的多是印欧人种,也有古羌人。罗布泊小河墓地的女子们用羊毛线串起颗颗玉珠打盼自己,死后带进棺材,爱美到了骨子里。有趣的是,这个夏商时期仍处于母系社会的族群都长着蓝眼晴、高鼻粱,确实称得上是古代的洋人,但其实这是个混血的族群,年代越早混有的东亚血统越多,从下葬方式及陪葬品来看,东亚血统含量越高地位就越高,不过年代近一些的则是白种人血统增多了。这是什么化呢?几千年后,到了近代,西域大地上的白种人只剩下帕米尔高原上的塔吉克,这又是什么化?

“洋”本意是大海,给“洋”字赋予外国的、外来的意思始于明朝郑和航海时期,最早只是按地理方位而言。大航海拓展了久居内陆的国人的视野,开始把生活在东边的洋、南边的洋、西边的洋一带的人对应地称为东洋人、南洋人、西洋人,外贸而来的货物也就成了洋货,代表货源的方位,当然也暗示着新奇,就如同现在人们在World Market一类的店里买到没见过的进口物件,觉得少见、稀罕而已,尽管喜欢,并不崇。真正崇洋的心理当然是始于鸦片战争、尤其是第二次鸦片战争战败以后。那么之后的“洋”,包含些什么呢?似乎从人到物、从精神到物质、从科技到文化、从饮食到歌舞,包罗万象,代表着现代化,暗示着高级、高等、高贵。

海洋蓝是醉人的颜色,洋气,自然赏心悦目。土气又何尝不可以?一双红红绿绿的绣花鞋拿近了仔细看,花瓣上的根根丝线、叶片上的条条脉络,细节之处见真章,屋里还有熏香,精致、讲究得明明是小资情调的鼻祖。大地色系的服饰接近土色,风衣、大衣配上丝巾也可以优雅得不要不要的。泥巴和成的砖块土得掉渣吧,可你看那吐鲁番的苏公塔,蓝天下矗立着二百余年的庄重、典雅,够洋气!

中土的丝绸,传到西域、西亚、欧洲的时候就跟前些年的苹果手机一样拉风,至高无上地垄断着市场。在丝绸之路上,不确定是东方某大囯还是沿途的某小国,一开始也设有贸易壁垒、技术封锁,当时的蚕卵抽丝与丝织技术曾是一项技术机密。但一位远嫁的公主把蚕卵藏在头上的花冠里,偷偷地带到了丝路重镇和田,于是和田的艾德莱斯绸成了西域的正统,千百年来赫赫有名,而那位公主则深受当地人民爱戴,把她画进了寺院中的木板画里。

西洋文明的祖师爷希腊、罗马帝国当年视奢侈的丝绸为洋物,不遗余力地去模仿、打造自己的丝绸产业链,让其本土化,好在整个产业链中抢到一部分市场份额。这操作听起来是不是有点熟悉?

同高端的丝绸相比,月饼的传播就低调多了。不怎么为世人所知的和田老月饼,外形跟中土的月饼无差,有广式的、苏式的,清真版,足料的核桃填满了月饼馅,混着当地种植了千年的大马士革玫瑰做成的玫瑰糖,那叫一个香!不知哪朝哪代的汉人留下的工艺,却由维吾尔老乡手工制作,代代相传。而新疆的汉人呢,拿起签子就能穿羊肉串。是好东西就自发地去学,文化、习俗的融合就这样喜闻乐见地在民间互通有无。

就让“洋”这个词继续代表先进、现代化好了,欧洲的人文、美国的科技的确是人类文明的骄傲,而“汉”可以继续代表以和为贵的融和,这融和是双向的,是双方自愿趋同、互相包容,相互借鉴、共同发展,跟历史上所有文明冲突比起来都足够仁义。这才是“汉”化的功力,并且“汉”也终将达到“洋”的水准。能眼见的是中华文明的影响正随经济体量的增长而扩大,并且随着对贫困国家的扶持、对弱势一方的悲悯嬴得世界的尊重。老挝国家副主席在说到老挝人民对铁路的盼望、中老铁路终于通车时百感交集,白发苍苍的老人哽咽了,令人为之动容。

偏偏“胡”又有另外的意思,常常组词为胡乱、胡搞、胡整、胡说,也就是石凳的论述中所取的谐音多义,而同音近义又有糊涂。中国这百余年来的历史,什么洋务运动、德先生赛先生的,以及大跃进、文革与改革开放,都曾经漫无章法地四面碰壁,甚至从民国政府就开始汉字的简化与拼音化,到新中国继续推广,从国家到民间都失去本我。小提琴曾叫梵阿玲,虽然词不达意,听着还算有韵味,毕竟之前没这个洋物件,而当今还有人热衷于把樱桃叫车厘子,喂,这不是洋化,是胡乱化,简称胡化。

一个民族在自强不息的过程中难免有犯糊涂的时候,胡乱学、胡乱化,弯路是必经之路,所谓螺旋式上升不就是一个迂回的上升过程?但只要朝着正确的方向走,胡着胡着,就能洋了。到那时,经历过自大、自卑、自恨的国人就该成熟了,可以真正地平视世界,淡定地面对先进于自己、落后于自己的不同文明,不再妄自菲、妄自薄,也不妄自大。

2023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