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乘着火车转南疆

石頭河


真想写“逛”,但与时间赛跑的旅行不能叫逛,只能算转。

最初的计划是用三周时间乘着火车逛南疆,在每一站都下车晃悠一圈,到街头巷尾看一看,找路边晒太阳的老爷爷老奶奶聊聊天,就像当年拎着录音机在村头乱转时那样。老乡家院墙旁边的无花果树、桑树上,甜甜蜜蜜的果子应该挂满了枝头,树下有阴凉、有弹唱,再尝尝他们冒烟的烤肉串和刚打出的馕。围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走哪算哪,饿了啃馕,渴了吃瓜,天黑了就就近敲开一个老乡家住下。这便是我心目中旅行该有的模样。特意翻出压箱子底的几条长裙装进行李箱,丝质的飘飘、麻质的古朴,再配上自己亲手制作的珠珠串串,横看竖看都笼着西域风、大漠情。也塞进爬雪山的羽绒服、少不了的牛仔裤,齐活。从订好机票的那天起就幻想着在蓝天下的大漠上游荡,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在乌鲁木齐早不阳晚不阳地正要买火车票竟阳了,且何恙不已,耽误了整整两周。亲朋好友都劝好好恢复身体、别去了,唉,还是走吧,把站台一减再减,强打精神,用短短的一周时间快速转了一圈。

只买到上铺,记得以前在车上能换,上车一看,满满当当的,旺季!那就上铺吧。费好大劲才爬上去,缓过劲儿扭头一看,窗外只见紧贴火车的路基。悲催了,这可怎么照沿途风光?本指望能躺着逛。叹口气爬下去,坐在过道边的小折叠椅上,这还行。车厢里传来人们的对话声、电话声,国语、维吾尔语、各地方言,在过道里混响后传入耳膜,像是回到小时候的广场、电影院,听得亲切。拿出手机照呀照,白云、蓝天、荒山、荒滩,似乎以前难以忍受的荒凉如今都变成诗意的远方,什么景都舍不得漏掉:群山光秃秃的轮廓不正是顶着骄阳暴晒的脊梁,戈壁灰乎乎的沙石不正是经历风蚀的折殇,就让自己的双眼、让手机的镜头记录万年的风霜。悲剧需要去人生中找剧本吗?喜剧又何必去寻刻意的原创?

路边不时地闪出防护墙,一个石块一个石块整齐地紧挨着,修得结实,有的还摆出精细的几何图案,硬朗中透着赏心悦目。墙上分布着一些精心安置的出水孔,没见有流水,应该是针对春季化雪排洪所做的设计。由此我知铁轨是安全的。没看见人,那边有辆工程车扬起尘沙就是大漠里的人烟。

一扇巨大的风车闯进视线,风力发电杆上的叶轮有力地旋转着,朝气蓬勃。该抢拍!手机自动锁屏真烦人,扫脸解码也忒耽误工夫,等点住按钮的时候风车闪没了,只抢到虚无。不会只有一扇,咱不泄气。果然,远处又闪过来一个,秒点,这回有本体了,但离得太远,隔着屏幕不戴老花镜都瞧不见。那就再拍。连续闪过好些个,不是虚了就是有防风网挡着,拍不到像样的,一堆无用功。
“你到这边来,这边多。”
一个稍带点维吾尔语腔调的声音在我背后说道。回头一看,是下铺的那位老哥,刚才他一直坐在那边的窗户旁讲着电话。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哇,好大一片!连忙走过去,靠着小桌板站稳一顿猛点。风力发电机组群绵延不断地延申了很长一段距离,发出的电都输送到哪了呢?不管,反正风车就是财源,咱就希望它滚滚滚来。老哥也感慨地说:投资很大呢。

觉得有些累,回到椅子上休息,窗外的天际出现一道远山,在平缓的大漠尽头挺身凸起,比较抓眼球,靠近车头的一侧还有座雪峰。哪能错过这样的景!再开拍,可是太远了,镜头拉近也只能照出一条低矮的山丘,跟亲眼所见的山峦没法比,而且不管怎么调整手机的角度,最靠边的那座雪峰就是照不上。手机照相的AI技术什么时候能像人眼一样智能呢?
“这边的山好像稍微近一点。”
老哥又在背后提供情报,还把他靠窗的位置让给我。果然,这边的山在镜头里清晰一些,能看出重重叠叠的山体一个个地错落着,让人不禁去猜这座峰后藏些啥、那条谷里又有啥,道道沟壑都像等待解开的迷。山真是美啊,有力的线条勾勒出茫茫大漠的魂魄,团聚成苍凉中的生动。不过这边看不到雪峰,于是我就不停地两边换,胳膊、腿都开始发抖,但不能坐,坐着的视线不如站着。提醒自己该躺下了,可眼神就如黏住似的,怎么都离不开。这一带很久以前走过好几次,怎么没发现如此令人牵肠挂肚……

就在纠结要不要回到上铺躺下时,一位年轻的乘警走到我旁边,指着我隔壁的上铺喊:
“X号上铺的人呢,回来了没有?”
好像刚才就听到他来来回回地喊了好几遍,那会儿只顾照相,没太在意,此时再听,心想:这个上铺有什么特别的吗?让乘警这么费心。左右两边的人都探出头张望。乘警挺焦急,气喘吁吁地擦了擦头上的汗,圆圆的脸上还透着稚气,见人们都摇头,更急了,在原地直转圈。慕地,他停住了,冲着过道的一头喊:
“可算找到你了!”
我扭头一看,一位妙龄美貌的姑娘披着一件披风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礼貌地笑着,对乘警点点头,温柔优雅。乘警忍着气对她也点点头,然后苦着脸哼了口粗气,环顾四周,又喊:
“谁的英语好,有会英语的没有?她是韩国人。”
我忙把嘴闭严,悄悄地打开椅子坐下,好让自己低一点,别被他注意到——我老人家微服私访,别暴露了呀。乘警小哥已满头大汗,又喊了几遍,一车人都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瞅了瞅,没人吱声,他都急跺脚了。这些人都怎么拿的毕业证,全都还给老师了吗?我只好硬着头皮小声问:
“是英语吗?”
心说韩国人的英语听着费劲呢。他立即转身对着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心花怒放:
“姐!你快跟她说别再乱跑了吧!火车一开我就找她,这都找了四百公里了!我得保障她的安全,可她倒好,一上车就没影了!一个小时前在乘务车厢发现她居然跑到那里睡大觉!我让她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她答应得好好的,可一转眼就又不知哪去了!这几个小时为了找她我一分钟都没停过!”
那一脸的委屈呦,鼻子都快气歪了。哈哈。我忍住笑,转头跟韩国美女打招呼,她也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两眼放光地看着我,开口就是纯正的美式腔,令我愣了一下。她说本是想找餐厅,又弄不清在哪个方向,就猜着找,不知怎么就进了乘务车厢,见那里有空床,又安静,就趟着睡了会儿。我瞧了瞧旁边还没消汗的乘警,笑了:她倒挺会找地方。

乘警小哥得知她找餐厅,立马让我陪着去。嗯?我可不想去餐车,还拖着病体呢,吃不下什么东西,走路也有点吃力,大老远地跑到火车那头去闻饭菜味,吃还是不吃?经不住乘警一口一个姐,唉,我老人家总是心太软、劳累命,走吧,去餐厅。餐厅还真远,走了一节又一节才到。已经过了饭点,人在准备下一顿,也没小灶,说推出去的餐车应该会有没卖完的盒饭,让我们等一等。我便陪她找了个空桌坐下,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餐车回来,各自拿了一盒,拉面都成软饭了。

韩国美女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高中时到韩国读书,感觉那里才是自己灵魂归依的地方,就一路上完大学又上研究生,主修人类学,这次是趁暑假到西安,计划沿丝绸之路进行一个课题考察,回去写论文。在新疆她已去过吐鲁番和乌鲁木齐,现在前往喀什,之后接着向西去吉尔吉斯。我有点疑惑:如果是关于丝绸之路的论文,为啥不去和田与库车?乌鲁木齐除了博物馆,给不了她太多的信息。她像松了一口气地看着我笑了,似乎之前我自我介绍是乌鲁木齐人让她感觉不便,这会儿放下心了,解释说:因为路线长、时间短,乌鲁木齐与和田她只能选一个,做计划时犹豫了很久,听说乌鲁木齐的二道桥国际大巴扎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便选择去那里,结果看过以后并没有发现古丝路的痕迹,但时间就已经过去了两天,没办法再去和田。

我只好抱歉地跟她解释:乌鲁木齐是丝绸北路上的驿站,时间比南路、中路靠后,中间还有过文化断层,能延续上的文化是从清朝开始。不过如果能从这一点入手,也不失为一篇选题偏门的好论文。可惜,我介绍的马市巷、山西巷、红庙、文庙、汉城、满城等等清朝地名,她都没听说过,尤其山西巷是跟二道桥连着的,她也不知晓。长叹一声,宣传失误呀,旅游部门的人以为游客到新疆就都只傻呵呵地吃喝玩乐?文化部门的人觉得新疆就只有歌舞文化?

她对库车也不了解,只听人简单地提起过这个地名,没太在意。我就又长叹一声,那是曾经决定了中国佛教发展方向的圣地呀,鸠摩罗什的地位不只在翻译佛经。龟兹的苏巴什佛寺曾盛名远扬,龟兹的石窟规模在西域最大,龟兹的乐舞也是古西域最丰富、最完善的瑰宝。而且,她是韩国人,唐朝驻扎在龟兹、官拜安西副都护的大将高仙芝是高句丽人,以超凡的智谋率领唐军翻越帕米尔高原,是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唯一做到在这高原山地长途行军的指挥官。

我们聊了很长时间,外面的绿地越来越多了,像是快到一个大站,应该是库尔勒——南疆铁路环线的起点与终点。餐车服务员请我们尽快离开,因为餐车要清空,准备堆放在库尔勒补给的大量水和食材。随即看见那位乘警小哥来餐厅找我们:他要换岗下火车了,托我把女学生一直照顾到喀什,别再出什么乱子。姐就是好说话!唯有点头答应,心里开始惦记起来。走过开水炉时,我指给她看怎么打开水,她美国式地耸耸肩,说只喝凉水。我微微一笑,年轻人想喝啥就喝啥。但她没带水,也就没的可喝,要等饮料车过来买瓶装水。

回到车厢,躺在下铺打盹的老哥忙殷勤地起身给我让座,把我当作为本趟车出力的功臣。新疆人之好客也体现在此。他是个医生,在乌鲁木齐开完会回阿克苏。阿克苏?我也想去呀,阿克苏的冰糖心苹果火了,阿拉尔的大个红枣俏了!想起一张秀丽的脸庞,双双的眼帘小巧的下巴,嘴角的笑意扬着独行女侠范儿,她现在还好吗?

医生老哥似乎看出我有点体力不支,关心地问我怎么没买下铺,我苦笑着告诉他:刚转阴,昨天买票只剩上铺。他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那太晚了,我十几天前就买好的,那时有好多票呢。下次你可要早点。”
嗯,这次实在是有点措手不及。天色已经变暗,感觉坐的力气都没了,我挣扎着爬了上去,想睡又惦记着饮料车。

努力睁大双眼撑了一阵儿,终于传来饮料车小哥维吾尔语腔的国语吆喝声,赶紧使劲蹭出头,告诉他我隔壁的韩国女生需要瓶装水,接着把已经睡着的她叫醒。
“韩国人?没问题,姐放心,我保证给她水!”
小哥胸有成竹,笑嘻嘻地对我打包票。然后他看向旁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女生扑哧一笑,两人就中文夹韩文,顺利、开心地完成了交易。喜剧效果呀。小哥转回脸继续对我笑嘻嘻,得意地炫耀他一直追韩剧,学了几句。哇哈,我连松带喘笑出一口气,一点点地重新蹭着躺回去,浑身软得再也动弹不得。抓紧时间睡会儿吧,半夜到阿克苏时要跟下铺老哥道个别,争取不要睡过头,经过库车站的时候一听到动静就起来等着。

昏昏沉沉中听到火车停靠的哐当声,居然已到阿克苏,库车睡过去了。忙翻身一看,下铺已经空了。有点失落,怎么没早点开口呢,不是常用英语说这样的句式:以防再见不着,现在就祝你开心地与家人团聚……

火车之后经过阿图什,一个盛产无花果的地方,因一位柯族大哥而挂念了二十余年,只在黑漆漆的夜中擦了个肩,于清晨七点多到达终点站喀什。说是清晨,这里比北京晚三个钟头,相当于四点,还半夜着呢。无处可去,陷进火车站的按摩椅里,变着花样让它给按摩,韩国女生也坐了一次,其余时间就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到天亮时,她还没醒,我起身拖着行李去卫生间,等出来,人不见了。我呆了呆:已经到喀什,算是完成乘警小哥的托付了吧。之后收到她谢我的留言,原来她睁开眼没看见我,以为我先走了。很懂事的女孩子啊。

喀什正是旅游旺季。大批游客从北疆喀纳斯看完红叶杀将过来,各大宾馆爆满,有的旅行社抢不到床位,只好把客户定单给退了。在乌鲁木齐时我联系了几个宾馆都满员,有点傻眼,老搭档急忙帮着找到一家,总算有了落脚之地,而且挺有档次。可惜由于一直不停地作,体力在舒适的宾馆也没能缓过来,最后一天只得遗憾地放弃念念于心的帕米尔高原,改去莎车。

从喀什到莎车的火车只两个小时,买的硬座,才二十八块五。我旁边靠窗坐着一位皮肤白皙的年轻女子,眼睛又大又亮,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好动人!她囯语很好,是个医生,在喀什一家医院工作,但家人都在莎车,她倒班休息时回家,平时就视频,在火车上也连着线跟两岁的宝宝见面。视频里的宝宝长着跟她很像的大眼睛,坐在几个大人中间挥舞着小手跟妈妈咿咿呀呀,好温馨的画面。

开阔平坦的大地上,绿油油的农田与荒芜的戈壁滩轮换着,一会儿绿、一会儿白、一会儿金黄,一会儿又是灰不溜秋的沙土,色彩纷呈,中间嵌入三三两两、白墙红顶的农舍,乡间小路上时有几头牛晃悠悠地走着,给大漠空旷的田园风光增添了人气。得益于叶尓羌河众多支流的滋养,这一带绿地面积比较大,令人遐想收成时的好时光。

天边兀地出现一座金字塔形的雪山,只露一个山尖,被群山簇拥着,不显高但很神气,令人注目。几乎就在它旁边又有座笔架形的雪山。这里是小刀之乡英吉沙的地界,前一天坐旅行社的车走这段时就注意到了,但当时咳嗽得厉害,不敢开口讲话,这会儿可以问了。可美医生也不知道,说大家就只叫雪山。这么独特的山应该有名字吧?正好列车员路过,我赶忙请教。是个满脸皱纹的汉族老列车员,他一听,很自豪地介绍说:
“那是最高的雪山,名字叫,叫……”
他猛然卡住了,皱起眉头使劲想。我第一反应是不对,怎么可能是最高的呢?而且看着也不高呀。但他一口咬定就是,名字本来就在嘴边却一下想不起来了,脸上的表情既着急又悲哀,貌似难以置信自已竟忘记曾经熟悉的名称、也难以接受记忆力下降的趋势,或许还暗叹自己老之已至。

周围的人却纷纷兴奋起来,有一半是外地来的年轻游客,七嘴八舌地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座雪山上。有位乘客拍完照,好奇地问列车员在这趟线上跑了多长时间,心情有点低落的他登时挺直了略显僵硬、仍不失魁梧的身板,骄傲地回答:
“四十年了!再过三个月就满四十年退休了。”
哇!乘客们齐刷刷地把头转向他,不可思议的眼神中透着敬意。我看着他脸上深壑似的皱纹——老爸在世时脸上没这么多,但为什么感觉哪里像呢。鼻子有点发酸,赶快仰头使劲晃了晃,不让眼里积出什么东西。是不是该留下他的联系方式?想听他的故事。此时人多,回头再说。

但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山。对面靠窗一直试图打盹、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的乘客睁眼看了看我,无可奈何地说:
“那是奥伊塔克冰川那边的雪山。”
国语挺标准,长得有点像汉族,可又有点不像,后来知道是维吾尔族。
“啥?哪几个字,怎么写的?”
他白了我一眼。难道我问错了?旁边的美医生笑着告诉了我。哦,没听说过呢,能不能多讲讲?这下他来了精神,兴冲冲地讲他们一家夏天去冰川游玩,手机照片中的小帅儿子在大雪山背景中酷毕了!就是窗外那座酷酷的山。

我对雪山一惊一乍的样子令他好笑,波澜不惊地说他就住在不远的山里,是一所山区学校的老师。我一听,真巧,正好有将来去做义工的打算,这么好的机会得赶紧了解一下。他说:一般山区的学校学生少、老师也少,老师们都兼着教几门课。我没管住自己的嘴,想都没想就接下话茬:
“也就是说,语文、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旁边一阵窃笑。他正色道:
“体育老师只教体育。”
坏了,莫非他是体育老师?一问,还真是。这下尴尬了。还好,体育老师一看就心胸宽广,没跟我计较。但是,他接下来的一席话却似盆一半炙热一半瓦凉的水浇到我头上。

偏远山区的学校以前非常缺老师,严重影响山区孩子们读书,据他所知最缺的是在2017、2018年。后来除了前来扶贫帮困的人员,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到山里当老师,现在已经能够满足学生的需求,老师兼的科目比以前少,能顾得过来了。兼课是免不了的,毕竟学生人数少,只教一门课的话工作量不够。哦,老师已经够了,那就是说不需要我将来退休后去帮忙了?给学生辅导也不用?那,我就去给孩子们做饭!啥?做饭也需要专门的上岗证?好吧,这个可以理解,伙食一旦出点事就是大事。那,总还有家长需要辅导国语的吧?噢,那个不属于教育系统,得找村委会,而村委会早就在做这件事了,按照目前的进度,等我退休的时候恐怕不一定还有这个需求。这,这,祖国呀,我跟不上你的速度,能不能等一等海外华人的脚步……

我一阵欣喜一阵失落。2018年在轮台胡杨林里生出退休后回新疆做义工、教偏远地区小孩的想法,还寻得了一些朋友的支持,约好将来一起去,没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这还没几年就被历史的风沙拍在了沙堆下。海外积攒了多少高学历啊,就这样无用武之地了?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太可惜了……”
老师一愣,不满地皱起眉头:
“可惜啥?不该高兴吗?!”
我并没透露从国外回来,刚才那没头没脑、百感交集的一句话看来让他误解了,忙说自己做义工的想法已经有好几年,这冷不丁地就用不着了,不免失落,由此可惜。他这才缓和了脸色,但还是不太满意:
“那也该高兴大于失落呀!”
对对,老师教训的对!是刚才感觉太突然了,一下没转过弯来。我有点冒汗。

但没关系,我老人家宏伟的义工计划是包括好几个方面的,第一部分派不上用场了,就考虑剩下的吧:
“那我们就来种树吧。”脑子里呈现出当年在荒山刨坑的场景。
“种树不都靠年轻人吗?况且现在都开始用机器了!”
我差点瘫倒在座位上:“那你说我们将来还能干啥?”
“将来退休了不就该享受人生吗?带带孙子啥的。否则还让你们继续劳累,要我们干啥?”
我一阵茫然,没想到给年轻人压力了。得,想贡献点余热还被嫌弃了!本来还有个沿着公路捡垃圾的计划,看了看体育老师自信的目光、有力的臂膀,忍在嗓子眼没说出来。没说不等于放弃,我就不信有什么机器能开到石头堆里捡塑料袋、跑到沙子地里拾易拉罐!不过,或许,没准,过些年也会有?

体育老师还介绍了他们跟村委会一起合作,在援疆人员的帮助下,几年中不分冬寒夏暑,走遍了群山里的每一户人家,该培训的培训、该找客户的找客户,帮每个贫困户寻求合适的生计,以达到全部脱贫,并与他们建立电话或微信联系,有求必应、每年回访,确保不再反贫。辖区的面积及人口、贫困户的数字、贫困线的各项硬指标、扶贫工作的细致分工、他负责哪些山、哪年走了多少公里山路、哪个片区有牛羊、哪些地段没信号,等等,如同读报表似的一连串数据听得我直晕。能做到这样了如指掌,年轻的脸上已有风霜。我默默地看着他,感到心疼,想的是:对不起,我们当年没有作为,让你们受苦了。

火车到莎车站时,正听美医生讲她家在乌鲁木齐也有房子,有时也会过去住几天。跟她说说笑笑地下了车,出站后才意识到竟然把那位列车员给忘了。唉!就算下次再来,他也已经退休了,茫茫人海中还能到哪去找。为什么人生总有这么多错过……

接着走吧,最后一站是和田。铁轨一旁,黄沙的世界越来越占上风,沙堆里好不容易才见到的红柳落着满身尘土,让我沮丧。不看了!拿出带来的《可可托海往事》躺在上铺打开,很快就被吸引进去,没注意火车开过皮山与墨玉,听到这趟车的列车员冲我喊马上就到和田站时,我正心酸地抹眼泪。车厢已经空了,慌忙装好背包,拉上行李箱,火车正好停稳。

在和田宾馆里查地图、查资料,确定那座金字塔形的雪山是公格尔峰,方才醒悟过来:老列车员说最高峰指的是昆仑山的最高峰,他习惯的语境就是昆仑山,所以没必要加定语,而我则跟这个语境有距离。另一座笔架形的山是公格尔九别峰,昆仑山第二高峰。路过的时候感觉山离得很近,看着也就几层楼高,所以没往七千多米的高峰上想。两座山都位于旁边的克孜勒苏柯尔克孜族自治州,山名是那边的柯尔克孜语,而喀什、莎车这边的人就只叫雪山。体育老师所说的奥伊塔克冰川是在去公格尔峰的路上,是一座海拔较低的冰川公园,他们一家当时是从那里看雪山。他所在的地区由于水源充足,条件相对比较好,现在不缺老师或义工,但其它条件差些的地区如果没有援疆与下乡人员帮助就还缺。

离开和田的前一天晚上,收拾完行李差不多11点了。包里的那本《可可托海往事》只看了一半,再翻几页吧,就几页,然后一定打住。心虚地向自己保证12点关灯,保险起见还设上闹铃。不出意外,一口气看完已快3点,闹铃响的时候下意识地伸手就关了,然后就忘记时间为何物。好书。被归为小说,其实更像非虚构的史记、实录,是新疆作家董立勃的作品,有文采,可不必去特意感受其文采,那一个个真实的人生所透出的质感真真切切。多少年了,本已洒脱、本已远离,不再读这类书了,可这趟回疆,在乌鲁木齐南门书店扫荡了一个柜台。“明明知道相思苦,偏偏对你牵肠挂肚。经过几许细思量,宁愿承受这痛苦。”

第二天早上肿着眼泡赶去博物馆,跟朋友约好12点到那里接我去火车站。他们建议早点走,但和田的文物实在太多,我执意往后拖,最后只提前半个小时赶到车站入口。以为会跟喀什、莎车一样比较快地通过安检,没想到旅客虽比那边少,却差点误车。其实为了不耽误我将乘坐的、也是人流量最大的这趟车,车站特意把我们单列成一队,可长长的队却只有一台安检机器,用一扇窄门一卡,一人一人地过得特慢。眼瞅着时间不够了,本来乖乖排队的乘客开始往前挤,就乱了套,乘客报怨安检效率太低,安检人员则怪乘客没早点到,两边脾气都变大了,可见不误事时就容易一团和气。理解安检的必要性,要是多开几个口岂不两全?可能是和田人口太少、车站方面人手不够。要义工不?

我被身后着急的人流推着过了安检,检票口倒是过得飞快,广播里开始播放误车旅客如何改票的通知,急速冲上车,一看手机,只剩2分钟。真悬,差点没走了,估计有人没赶上。

南疆铁路大环线绕塔克拉玛干沙漠一周,是世界上第一条完整环绕沙漠的铁路线,全长2712公里,从库尔勒算起,到和田算是走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选的是走和若铁路的5818次列车,到乌鲁木齐要花近23个小时。受沙尘影响,和田一带的空气不如喀什、莎车那边透亮,那边的水源要丰富一些,植被能把周边的沙土固定下来,让视线清净,人们得以享受碧蓝天空下的美好家园,而和田的蓝天看起来发黄,大晴天的,窗外的风景都若有若无地笼着一层尘雾。从喀什一路走来,火车右侧广袤的戈壁滩连着绵延起伏的昆仑山,那些还没改造成农田的大地上都是石子、沙土,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丛丛低矮的红柳、骆驼刺,显得空旷、荒凉,并且渐渐地变成沙层比较浅、有着低矮沙丘的沙漠。左侧在前半段还能看到固定的戈壁滩,有些地表铺着层白花花的盐碱,千百年来为当地居民提供着天然的厨房原料,后半段则眼见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翻滚着滔滔沙浪逼近,取代了戈壁滩。在一些风口地带,随风流动的沙漠扬尘横行,让人怀疑人定胜天的能力。

民丰县便位于这样令人揪心的地方。作为世界上穿过流动沙漠最长公路的终点,民丰路段的一部分公路已经快溃不成军了。这个精绝古国故地、有着尼雅遗址的绿洲到今天仍未逃脱沙爪的魔掌,空气中的沙尘看起来比和田更重些,抗沙任务艰巨。在周边满目黄沙的衬托下,断断续续的绿地小得可怜,明显缺少人手,“戈壁沙滩变良田”谈何容易!看得人心情沉重。

原计划去民丰看尼雅遗址,但到了和田才知需要提前预约,我说走就走的旅行没考虑周全,甚是遗憾。怎么也得到站台上走一走才不枉来过。等火车一停稳,见没人上车,我就径直往车下走,不料被门口站得笔直的列车员挡住,不肯让下。这位年轻的列车员帅呆了,一米八几的个头,深深的眼睛高鼻梁,颜值赶超王力宏,说话还特温柔,稍带点好听的维吾尔语腔。我奇怪地看着他,他说怕我乱跑赶不上车。我不由得笑了,告诉他:过去老坐火车,习惯了一到站就下去,那会儿还有推车卖吃的呢,现在只是下去照张像。他有点为难,犹豫了一下,让我保证只一分钟就立刻回来。我跳下车,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个角度把站名、路基、火车照了下来,本想再照车站楼,他就开始叫上车。哎呀,离火车开还好几分钟呢!他却紧张地大喊:
“姐!已经一分钟了!你已经照完一张了。快,你要是来不及上车可怎么办!”
见他焦虑的样子,我只好迅速又掐一张,恋恋不舍地再回头看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车上。他盯着我走过时的眼神像是把我划进了不安定分子里,嘴里还不停地说赶不上火车就完了。原来他是操心的帅唐僧,对着我念经。

过了民丰,列车继续往前走没多远,咦?前方出现大规模的绿地,整整齐齐的防护林、方方正正的农田——全是荒漠变成的良田啊!奇怪,这什么地方?记忆中的地图里这里应该没有人烟呀,而且风格怎么瞧着眼熟呢?火车进站了,车站楼挂着红星,牌子上写着“南屯”!我心里一震,忽地站起来,想起阿勒泰那边的北屯。怪不得,有兵团屯垦的地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过些年他们就能交付一片绿野仙踪!而那些代价值得铭刻在纪念碑上,让丰碑般的往事凝聚于人间。像卫士一样挺立的白杨树远去了,眼前又恢复成无垠的沙海,我依旧怔然。平了平情绪,打开手机查南屯,原来是2020年4月才成立的小镇,隶属于为马兰基地供电的铁门关市。恍然,英雄之师啊。

一扭头,列车员正一脸严肃地匆匆走过来,一见到我就像松了口气,令我纳闷。原来他心里预设刚才我会下车,在车门没见到我,担心从别的门下车后没上来,特地跑来核查一下。临走看向我的眼神似乎还在说:下一站我还得盯着你。吼吼,帅唐僧呀,我老人家像孙猴吗……当然,如果早知有这么个地名,我肯定会想办法下去的!

隔壁的上中下铺是位仍很年轻、漂亮的妈妈带着三个孩子,大的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像妈妈一样大大的眼睛、鼻子高挺,柔软的头发微微卷起发梢,懂事、乖巧地帮着照顾两个弟弟。大弟弟上二年级,小弟弟刚入学,各自坐在一个小桌板前写作业,已经写了不短时间了。
“真是爱学习的好孩子!”我禁不住夸道。
两个小家伙一听,写得更起劲儿了,妈妈让把作业收起来吃饭都不乐意。哥俩性格不太一样,哥哥活泼一些,写起字来速度极快,而且一会儿数学一会儿语文不停地换。弟弟在学拼音,一笔一画不紧不慢的,还常擦了重写,力求把圈画圆、把竖拉直。我来回轮番着看两个小朋友写作业,见到错的就给指点一下,他俩立刻跟我特亲近,希望我一直看着他们写,还拿出他们带的核桃、红枣什么的分给我,看到我吃得很香就开心地跑去玩了。

下一站是且末。坐这趟车的目的是为了看且末与若羌之间的铁路桥与流沙河。为了解决这一地段风沙大、沙丘流动的世纪性难题,专家们采取以桥代路的设计,建成五座过沙桥,总长达49.7公里,让黄沙从桥下流过,由此完成了南疆铁路大环线。这是一段神奇的天路,把流动沙漠变成通途,孤寂的和田得以重新与东部省份联接起来,令这一丝绸之路上曾经璀灿的明珠有了新机遇。由于前一天晚上熬夜,快到且末时没撑住睡着了,等听到人声嘈杂已是若羌——楼兰古国的辖地,早就远离乘这趟车的初衷。此刻是晚上11点多,站台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我一路走过、一路错过的落寞。

失望地躺回上铺,接着睡吧。不知夜里什么时候过的库尔勒,天亮醒来时已到吐鲁番。躺在床上懒得动,听见下面几个小朋友边吃东西边叽叽喳喳地说:
“咦?这里刚才来过了!”
“是呀,火车怎么回去了?”
“我们去不成乌鲁木齐了吗?”
我听着偷偷乐,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有过同样的惊诧。等他们吃完早饭,我下来,他们的妈妈笑着嗔道:
“你终于睡醒了!”
嘿嘿,睡了个懒觉。感激地接过她递来的馕——在和田时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半花,根本就顾不得准备什么吃的,前一天晚上就靠他们给的零食与背包里剩的饼干。

从行李架上的箱子里取出地图册。小哥俩已跑去玩了,我便翻开吐鲁番那页,把从和田一路开来、至吐鲁番附近的铁路线指给小姐姐看。吐鲁番站是新疆铁路的一个重要杻纽,通往南北疆的火车在这里头尾对换,往南、往北的两条铁轨在吐鲁番西部平行地重复一截,之后就分道扬镳、各走各的,因而我们坐的火车进吐鲁番后得按原路岀来往回走一段,再朝北往乌鲁木齐方向行驶。她恍然大悟,拖着长腔地表示明白了,眼睛闪着光亮,一看就聪明。

火车过了托克逊与达阪城就到达乌鲁木齐。回家了!下车时谢站在车门口的列车员,并遗憾地说这趟没能看见流沙河上的铁路桥。大高个的他微微俯下身子,无比同情地看着我,热心地出主意:
“没事,姐,明天早上你从乌鲁木齐回和田,就一定能看见。姐,你要记着买早上的车,别的时间不行,别买错了。很了不起呢,你明天早上回和田的路上看。”
姐……

姐记住了!姐一定听细心又操心的和田列车员小哥帅唐僧的话,下次买早上回和田的车,明天不回明年回,明年不回后年回,总有一天,姐要睁大眼睛回若羌,乘着火车逛南疆!


2023年12月3日

叶尔羌河

靠右很小的那个白色金字塔形山尖是昆仑最高峰公格尔山,左边笔架形雪山是第二高的公格尔九别峰

找到红柳了吗?固沙草方格后有几棵连成一排

晴天下的和田郊外尘雾

寂寞电线杆,周围固沙的草方格几乎被沙淹没了,需要补给

一分钟内拍下的民丰站,这是最蓝的天

万里无云就是见不到澄澈的碧蓝,人能胜多少天?

挺立的胡杨

沙漠中挣扎的红柳,还用红柳签吗?

小朋友写作业

南屯站

南屯绿地。换了个位置,窗玻璃有点花,可惜了美景

白杨礼赞

南屯人这样保护火车站

和若铁路流沙桥图片来自https://www.ts.cn/xwzx/jjxw/202306/t20230613_14082647.shtml



交规扫盲


“我想在乌鲁木齐考个驾照。”
此话一出,家里人都吓了一跳,欲阻拦又不好开口的样子。哎呀,我知道我知道,我对那些路标不敏感,还总忘看隔着老远设在路边的红灯。可那也不怪我呀,我这不也是想虚心学习不断进步嘛!等拿上照我就打印个“高龄女司机”的告示贴车上,让其他车都躲远点!我的一席话让他们一脸黑线。结果还没顾上去考就阳了,一家人都松了口气,似乎保住了多少辆车的寿命。

中美两国的路标、交规中的那些不同确实令人晕乎。美国的路牌是与道路同一个方向,正在行进中的这条路的路牌在路的右侧,顺着路安放,前方横着的路牌是将要穿过的路,而中国的一些路段把当前道路的路牌横在前面,令我找不着北。当然做为不习惯用东南西北的新疆人,我脑子里本身就没有北。美国绝大多数州的红绿灯都安装在车道的上方,有几条车道就装几个灯,司机们只需看各自头顶上的灯,一直往前走,不用往两边瞅。中国的红绿灯大都在路边,即便在头上也是几条车道公用一个灯,而我老是盯着正前方,一旦没灯就愣一下,然后才想起来侧头找,比较危险。何况要是右前方有辆大车一挡,想看也看不见。还有,左转红灯亮时,美国的规则是不能朝左后方U型掉头,而中国是只要不跨过横向中线、不影响横穿的车辆就可以掉头,因此每每遇到红灯掉头我就心惊胆颤。

但中国的导航提示真攒劲!该给的信息说得清清楚楚:“请走最右侧车道。前方即将进入匝道,下坡”,“前方红灯,请停车”,“绿灯,请前行”。哇,北斗这么准点啊,还带提示红绿灯,真棒。我老人家曾乖乖地听从GPS的指引,它说向左转我就向左转,到中线才猛然意识到是红灯,吓出一身冷汗,幸亏没车!人少车少就是好。那里也没照相机,保住小命的同时也逃掉罚单。中国的路口,尤其是新疆,那咔咔闪的,还以为自己是舞台上的明星。

在国内还见识过几种新的交规与路标,最常见的是待转区。数米长的白色虚线框跨过人行横道斑马线,直接就划到了马路中间,前端有个左转的弧度,供左转车辆提前进入该区域等待转弯。这个提前进入的意思是在左转的车道还红灯时就可以把车开过斑马线,到路中央等候,但有个前提:右边直行的车道必须已经是绿灯。据说这样的安排是为了让更多的左转车通行,舒缓交通。同是待转区,有些路口安装了LED显示屏,上面注明什么时候可以进入,而没这种显示屏的路口就只根据红绿灯的组合自行判断。啥?在红灯底下把车开到路中央?我之前没见过这个阵势,第一次眼瞅着上面是红灯箭头老妹还径自往前开时吓得哇哇大叫,反倒把她给吓一哆嗦,瞪我一眼,气哼哼地用下巴指着LED让我看上面标着进入待转区。哦,眼花,看不清!

但这个待转区的白虚线跟平常的左转引导线非常像,只是最头上多了一道实线的停车杠,表示车应停在那里。具体操作上也有区别:平常左转线上的车必须在左转绿灯亮时才可以进入马路中间,否则就违规了。我伸着脖子认了认地上的那些虚线线、实线线,哎呦,那得多好的眼神呀,而且如果前面有辆车挡着,我怎么知道它是合法待转还是违规左转,我跟还是不跟?


更有甚者,有的路口还能借道左转,即当直行的绿灯亮了且对面没车时,可以向左压过一截虚黄线,借用对面紧贴黄线的那条车道逆行一小节后左转。欧吼,逆行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喊都喊不出来。大开眼界呀,可刘姥姥我太不能接受了!等我老人家拿上驾照,一定不往那条道上流窜,宁可慢点,让后面的车急去吧。


还有一种可变车道,是在两条车道线内侧划上了一些锯齿线,并且车道中间没划直行还是转弯的箭头,要看车道上方的电子指示牌,上面的指示会根据高峰时段与当前车流量随时变化,显示直行标志的时候说明该车道这会儿是直行车道,只供直行的车辆使用,转弯的就不能走了,反之亦然。


这种变道的路标我之前也没见过,不过在美国有类似功能的规则:左拐的路口竖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几点到几点不能左拐、只能直行。在美国的大城市也曾见过高峰期时把一条车道换成允许逆向行驶的,英语是“reversible lane”,中文的叫法令人耳目一新:“潮汐车道”。应该说蛮形象贴切的,不过得琢磨一下才明白它的意思,英语反倒更一目了然。这种路其实也是可变车道的一种,只不过反转了行驶的方向,车道的上方也有一个电子显示牌指示当前的车流方向,等过了一定的时间段,显示牌就会指引车辆朝相反方向开,最适用于高峰期大家都一窝蜂地朝同一方向涌的地段。

在国内还见过左转车道不在最左侧的情况。 在那个十字路口,左转、掉头车道居然设置在右边, 原因是这个路口常有那些车身较长的大车掉头拐弯,如果靠左侧拐,由于道路的宽度有限,转弯半径不够,容易引发交通事故或产生拥堵情况。

真复杂啊!五花八门的新名词、新规则、新图标,看得我眼花缭乱,但人自有道理:能最大程度地提高路口通行效率,合理、智能地分配车道。厉害了我的国,看来自己跟高效交规、智能路标之间还有一段追赶的脚步。

“喂,前面要转弯了,你慢点开!你都快把我给转晕啦!”在漫长的公路上正晃得发困,导航里猛地发出一声娇嗔,嘟着嘴嗲声嗲气的,不但直男们被训斥得屁颠屁颠、乐呵呵地照办,连我的脑海里也顿时跳出一个杏眼俏晴雯,令人忍俊不禁。嚯,超速这一世界性大难题还可以这样解决?大大地赞!

日程紧,一大早从和田的宾馆退了房,打算上火车前见缝插针地再去趟博物馆,那里的宝物真多啊。拖着快要撑爆的行李箱来到路边,正是上班高峰期,人口不算多的和田街道也称得上车水马龙。博物馆是在前边还是后边、左边还是右边,该往哪个方向打车呢?恰好是个路口,那就站这十字路口的直角处吧,随便哪个方向,四通八达。又怕挡别人的路,向前蹭了蹭,错开了斑马线,站在十字正中央执勤的交警小帅哥瞧了我一眼,转过身继续察看过往车辆。一辆出租从对面开来,我冲他招了招手,车就在交警的眼皮底下左拐,稳稳地停在我面前。哦,真是招手停哎,这里能停吗,还是再朝前点?

司机看都没看交警,眼里顾客就是上帝似地下了车,是个令人踏实的中年帅哥。我告诉他去博物馆,并想确认这里到底能不能上车,他一边说能上一边打开车后厢,帮我把行李放了进去,坐回驾驶座。心想,人家的地盘,他也明知警察就在那里,他说没事就没事吧。放下心来打开门,就在要钻进去的那一瞬间,余光撇见交警小哥一脸气恼地走了过来,哦噢,糟了!我重新站直身子,等候发落。人没理我,指着几乎就在车头正上方的红绿灯冲着司机说了一通维吾尔语,说得很快,我一个字也没听懂,不明白到底是十字路口不能停车上人,还是红绿灯底下不行。还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而在美国我总共就只在机场、地铁站打过两三次车,不知道两国各是什么规矩。

司机似乎辩解地回答着,呈上驾照。我赶紧向警察求情,告诉他是我让司机停在这的,我是外地来的游客,不懂这里的规矩,就请放过司机吧!浓眉瘦脸、帅气十足的小交警还是不搭理我,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掏出个什么仪器记录完毕就走回到路口中央。

司机唉声叹气地认了,让我上车。我也跟着叹气,钻进车里问怎么个罚法,他说罚二百、扣几分。我一呆,对几分没概念,但和田的出租很便宜,二百块得跑多少趟啊,后悔刚才不该犯糊涂,要是再往前多走几步就好了。离目的地不远,没懊恼一会儿就到了,我根据打表上的数字扫完码,又从钱包里取出一百块,算是承担一半的责任。司机愣了一下,实诚地摇头说不用,多跑几趟就是了。我看着他,恳切地用维吾尔语夹杂着国语说:
“朋友、兄弟,对不起,我也有错。”
这是我能想起来的可怜的一点词汇了。他一听,反应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认真地看着我,用不太流利的国语回到:
“那我就,更,不能要你的了!”
我强行把钱塞进他手里,说:
“太抱歉了,我真不懂交规,不知道哪里可以上车,害你被罚。”
他很激动地看着我,抬了几次被我使劲按住的手,又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做了个决定,拿着钱转身下车,另一只手打开后车盖,帮我取下行李,趁机快速地伸过手来试图把钱再塞回给我,我赶紧又用夹杂的维吾尔语说:
“谢谢兄弟!祝福你,再见!”趁他又一愣神的功夫拉着行李就跑了。
跑到博物馆门口登记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他的车正缓缓离开。希望他今天能很快把剩下的那一百挣回来,如果给二百他可能就彻底不要了。今后还有机会再次遇见这位好兄弟吗?

回到美国,我把存在浏览器书签中的乌鲁木齐交规网页翻出来,接着看了几页,有些规定、图标仍看得一头雾水,仍待脱盲。


2023年11月29日

图片来自

https://www.pds.gov.cn/contents/22135/364443.html

https://www.sznews.com/content/mb/2021-10/26/content_24681230.htm

https://www.sohu.com/a/639284352_121124483

《十七帖》读议(二)

姚顺


置《十七帖》于前。想到,也应当让谁谁也知道它。奇文不分享,蛮辜负。

好字,好文章,看得临不得。好在早就没有见到好的就想装进袋袋里的意思了。欣加入了赏,兴趣加倍。

一会儿,一个字从《十七帖》里走向自己打招呼,姿态各异,喜欢灵气类。

《十七帖》,都是说到底的话,听得觉得沒什么可说的了。读着,感觉,又和年幼时街坊邻居里从民国过来的人相遇了。

《十七帖》,全是些下班后或退休后说的话。很凉白开。佩服这保存,而不是釆集,因此,好过《论语》,也好过《世说新语》。

《报任安书》《林觉民与妻子诀别书》,五成信,五成文章。《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李密陈情表》,七成文章,三成信。不及《十七帖》,纯私信。

魏晋通达,向私。后世人说的魏晋风度,是走T台。《十七帖》,全然的私生活,不是Airbnb 。

七十帖

【释文】足下今年政七十耶?知体气常佳,此大庆也!想复懃加颐(yi)养。吾年垂耳顺,推之人理,得尔以为厚幸,但恐前路转欲逼耳!以尔,要欲一游目汶领,非复常言!足下但当保护,以俟(si)此期勿谓虚言。得果此缘,一段奇事也!

【译文】您(周抚)今年七十岁了吧?得知身体、精神都很好,这真是福气啊!愿你再进一步坚持调养。我现在年近六十了,依人寿常理推算,能获如此年寿,我已觉得是莫大的幸运了,只是担心未来的岁月紧迫啊。因此想去游览岷山,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望您一定要好好保重,等待同游的日子,不要以为我在说空话。若真能实现这一愿望,必成为一段稀奇的故事。

议: 不是一个纯粹的人,不说这样的话,而是说“人老了,是自然规律”,或者说“坏人,老了”。

“逃避逃避,最后逃向自己”,这里面还有很着意的逃。《十七帖》则把这逃都丢了,自然而然地“不活自己,活什么呢?”如今市面上的“当你老了,头发白了”之类,仍是“长到老,写到老,还有三分没学到”的走向课堂。

自己的原生态是什么样?《十七帖》写得明白。觉得,把《十七帖》当作达到了“认识你自己”,不为过。

自小到大,想公家事,做公家文章,说公家话。一直到读了张爱玲,才停下来看看自己,真他妈的,里里外外都变成了“莫非王土”。就像临摹字帖,兰亭序,神策军碑,大麻姑仙坛记帖,寒食帖,没个人提醒去临这《十七帖》。所以,这字,写来写去,一副大字报样。

晋书和唐书的区别,晋是家书,唐是国书。明清以后书法家的字,几个不是公家字体?《十七帖》书法珍贵,在于写得很私,好看着自己的好看,我的笔我做主,写自己,沒商量。

最怕的,制服成了皮,裸了,还是公家人。唐以降,文章和书法,就是制服穿成了皮。自己学写字的为自己不齿处:写人家的字,还写得像个真的。

《十七帖》读议(一)

姚顺


复印自谷歌

法帖渊源

《十七帖》是著名的王羲之草书代表作,因卷首由“十七”二字而得名。原墨迹早佚,现传世《十七帖》是刻本。

唐张彦远《法书要录》记载了《十七帖》原墨迹的情况:“《十七帖》长一丈二尺,即贞观中内本也,一百七行,九百四十三字。是煊赫著名帖也。太宗皇帝购求二王书,大王书有三千纸,率以一丈二尺为卷,取其书迹与言语以类相从缀成卷。”

此帖为一组书信,据考证是写给他朋友益州刺史周抚的。书写时间从永和三年到升平五年(公元347-361年),时间长达十四年之久,是研究王羲之生平和书法发展的重要资料。清人包世臣有《十七帖疏征》一文可以参考。

谢安藏当时名人尺牍。读《十七帖》,敬佩谢安的取舍,也不由自责由衷:这么晚才知道好好读《十七帖》!

若编《历代文选》,《十七帖》必是,而且放在《世说新语》的前面。

《查令十字街84号》里所有的,《十七帖》里都有。有它们,世界真好!

问起居饮食,“几点到的?”“旅途顺利吗?”读来像抿好茶。一封封的,读读放放。好舒敞。闻到书香了,见到文化人了,放下身段的学问,样子真好看。

想说,肚里墨水有多少,听嘴里的寒喧,笔下的问候。

不私,不是信。

 《十七帖》读完,说话学它,写字学它,想事,说事都学,而且是不知不觉的。

这些个话之外的话,都是用来说给人家听的。会自问:自己有几句这样的话。

“即日得足下书,为慰”。

“无缘言面为叹,书何能悉!”

议:最后的“!”是后人加的。原本啥也没有。“!”“?”,是好东西。古人没有,蛮亏的。但也会觉得,信函里,还是少些一惊一乍得好。

龙保帖

【释文】龙保等平安也,谢之。甚迟(zhi)见卿。舅可耳,至为简隔也。

【译文】龙保(王羲之的晚辈)等人都平安,谢谢您。很希望见到你。舅还好;路途遥远,只能书信问候了。

议:把原文反复读,连着书写的字迹,直至能大致默记了,狠狠地凶自己:啰啰嗦嗦的,写个啥!

“因为很忙,写得很长”。实际上多是,“饭不够,水来凑。”

“白发乱,长衫皱”,对着,想了好一会儿。“形式逻辑….”,即撂。

人和人最远的距离,共和国语言即公家话和“我想天天这样”(小女孩毕业照被夸奖后说)之间。

这封信,是当时的“白话”,下笔即就。这语境,爱煞人!

逸民帖

【释文】吾前东,粗足作佳观。吾为逸民之怀久矣,足下何以方复及此,似梦中语耶!无缘言面为叹,书何能悉!

【译文】我过去在会稽内史任上时,总体上看还是有政绩的。我想做隐士的想法已经很久了,你(郗愔)怎么现在还犹豫不决?像是说梦话一样哩!没有机会见面,甚为感叹,书信中如何能表述清楚我的心意呢?

议:当年背《报任安书》《古诗十九首》《长歌行》《前出师表》……,要是背《十七帖》,该是个什么情况?

“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泡《文选》《古文观止》学写文章,就是!

读完大学,又听到“吃过啦?”,竟有总算听到句踏实的话的感受。

“把吴钩看了,把栏干拍遍”,不写出来,或只悄悄话,就好看得不得了。

洗脑,谁看过?舌头不是自己的,打开微信,不全是,可太难找到别的了。

《十七帖》,读得自己很不好意思唉!

逻辑科学中国人及汉语成语(一)缘木求鱼

FarewellDonkey18


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东风吹,战鼓擂,谈起逻辑谁怕谁。我离开茶轩日久,本觉得水土不服。看到这句立刻就服了:中国传统上形式逻辑不发达(或完全缺失),导致没有产生现代科学。酷!决定支持这一方。理由么,这个说法最坚决、最极端、最革命。从而辩护的挑战性最大。说到游戏,从来不选对的,只买最贵的。图的就是个刺激么。

好像没人有空定义一下什么是逻辑。也合理,既然说古,逻辑无非指古希腊那套,还能让现代人追捧的也只有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了,不言自明。逻辑与文法及修辞并称古典三艺,君子六艺的一半。习得此三艺术在身,腹有诗书气自华,口占逻辑天语花。自是人上人不消说。只是如何能跨越两千年,与现代科学牵上红线呢?若这三艺中真有一二能催产,最该由古希腊城邦产生现代科学啊。要不然是全盘接收的阿拉伯人。怎么也轮不到昂撒高卢汪达尔这帮当年蛮族的后裔。真个乱点鸳鸯谱。别说,月老可不仅在茶轩,满世界都有。还有说出来吓你一跟头的大网红,现象学派开山老祖胡塞尔胡圣人!于是翻开他自认最重要的著作,《形式逻辑和先验逻辑》。开始念:

一种新意义上的科学首先产生于柏拉图所奠定的逻辑学中,该逻辑学探讨着“真正”的知识和 真正的科学本质要求并因此发现了规范,一种有意识朝向彻底规范正确性的科学,一种有意识地证明其方法和理论正确性的科学,得以建立。

吁――逻辑学家就是严谨,一句话读得差点接不上气来。然后翻一页:

柏拉图辩证法事实上有助于创造严格意义上的科学,此科学由逻辑科学观念有意识地加以支持,并尽可能地努力实现此观念,于是出现了严格数学和自然科学,它们在较高阶段的继续发展就形成为我们的近代科学。

似乎充分足够了。我方的观点得到了完全彻底的支持,完胜!又担心伟大的哲学家不应该是这么容易懂的。严谨些多读点。读到了导言最后,胡圣宣称:

因此只有一种在现象学意义上完成先验阐明和证明的科学,才能够是最终的科学,只有一种由先验现象学阐明的世界才能够是可最终理解的世界,只有一种先验逻辑学才能够是一种最终的科学理论,一种一切科学之最终的、最普遍的原则理论和规范理论。   

等等,俺这儿有点犯迷糊。。。他老人家是在说柏拉图的逻辑学其实是创造了――逻辑学?只有先验逻辑学才是“真正的科学”?说好的现代科学呢?

近代科学放弃了那种真正的科学的理想,此理想自柏拉图以来曾积极活跃于科学内,并在实践中放弃了科学自身责任的彻底性。。。读至此,一口老血喷在书上。。。科学家尽是败家子,崽卖爷田。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可恨这胡老头最后还补一刀:

我们就必须说:现代科学所欠缺的正是真正的逻辑学,这种逻辑学包括这在最广义上而仍然是原则上同一的意义上的“科学理论”之一切问题和学科,这种逻辑学作为先验逻辑学以一种认知之最深自认知照亮科学之路。。。

更可恨的是为了推销他的先验逻辑,他不惜又抹黑形式逻辑:

历史上的逻辑学的根本缺点,特别是近代逻辑学的根本缺点:逻辑学不足以按任何方式负担这样的伟大任务:将科学创造为真正的一般性的科学。。。

再也念不下去了!这不基本上将逻辑与现代科学一刀两断了!现代不如近代,近代不如古代。。。现代科学太黑了,柏拉图的逻辑之烛,两千年都照不透亮。让人郁闷。对了,那个我方同仁,似乎革命尚未成功。。。虽然胡圣人开始坚定地支持,但逻辑链很快又被他自己搅乱了。暂时不宜宣称大获全胜。

不过兄弟我也算尽力了,这已是我能找到的最旗帜鲜明立场坚定的权威之论。要怪就怪这个刻板古怪的老头吧。这本书写作与1930,其作者活到二次世界大战。真的不能算是古人。当是时,飞机上天,潜艇入海,距原子弹爆炸不过数年。正是自然科学如日中天之际。淫威之下,其它学科,有些在名称后小心翼翼地缀上科学二字,以假虎威。罗素维特根斯坦之流,干脆彻底撇清了哲学与科学的关系。唯有胡圣坚定不移于柏拉图开创的一贯学术道统,坚持一切知识都是科学,而形而上学更是科学的科学。算得上是乱世中的一股清流。。。

郁郁乎文哉,吾从古希腊。继绝学,举废圣,兴逻辑,贬科学。累累若丧家之犬。此圣人神似彼圣人。奉形而上学之独生女逻辑为心上人,骑柏氏马持亚氏矛,义无反顾地冲向科学大风车。凡我中华文化中人,对此背影,岂又能不心有戚戚焉。

胡圣既想创新,又要回到古代;既推崇柏拉图,又贬低形式逻辑;既藐视近代科学,又坚称形而上学是真正的科学;既要追求真理,又要形式化去掉意义。。。他这算不算是李代桃僵、镜花水月、掩耳盗铃、刻舟求剑、南辕北辙。。。我们找他帮这个忙,算不算缘木求鱼?怎么宕机似地往外蹦成语呢?没办法,既持这个辩方立场,我就不能说中国有逻辑。三艺中只剩文法修辞。好在中国古代其它没有,成语造了一堆。总得说点啥。。。


送諸君出華夏賦

中间小谢


諸君抱恨,細究之,前身希臘人也。少時朝宏庙既崇諸神,望青天而思哲理,倚碧濤且誦荷馬之章。稍長则度數理幾何,使智者求問公理。鳴竪琴玉笛,得美人回眸缠綿。彼族人愛戴,來客傾心,終一生於福島柔波間而無一事不順者。及天年将盡之時歎曰: 衆美諧集,吾人吾島,竞不識世外污濁,亦一憾也。未若投生他方,游戲一二,不亦宜乎?

嗚呼諸君!索之不慎,誤入中土,跌蕩之世,顛簸之時。西方諸邦,源彼希臘,又承羅馬,文武俱盛,海陸并進,宰割天下,使各國隳滅,民族奴役!中土苟且,諸君同困,人是物非。開口則聱牙漢語,不比希臘清音;展卷則失智之書,豈及邏輯之章。人面鄙陋,竟鏡中自見;風度頹靡,唯顧影自怨。揮之不去,徒恨奈何!終遠遁歐美,一親故祖餘澤;養育香蕉之人,且待重生。然久習成性,業力相交,此生難易矣!唯日日哀鳴,貼文網上,一吐酸楚而已矣!

憫吾諸君!希臘寶人,入吾懷中,雖不以吾人為親,然吾人庸俗,一日為兒,百年繫念,惟欲其所欲而已矣。吾衆老人今愿同告之曰:因缘起滅,聚散有由。往者已矣,來者可追。諸君惜福,着眼當下。究其往者, We let you down。We are so sorry ! 騷瑞!望彼來者,Take care of yourselves。Good luck! 古德洛克!

今親送諸君出華夏,分别之際,老淚縱横,愧不自勝。在列者:孔丘、老聃、墨翟、孟軻、韓非、惠施、公孫龍、惠能。。不能盡數焉。

無能小子中间小谢代筆於秋冬滙寒之際,涕墨交加之間。文成上貼,不復審其言也。

吃羊肉串,拒用红柳签

石頭河


喷香的羊肉串几千年来一直在遥远的西域展露着头脚,不知为何没早早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印象中,口里人(新疆人称疆外的其它省份为口里)以前知道这一美食的并不多,1986年被陈佩斯与朱时茂给热热闹闹地搬到十亿人面前,于是名声大噪。标准的羊肉串是在一根细长的铁签子上串四块瘦肉,中间夹一块肥的,烤的时候一手抓一把,将两把肉串并排着互相蘸一蘸,调料沾匀的同时瘦肉也变得垂油欲滴,吃起来有嚼头又油润,而那块肥肉则香软酥嫩,这一硬一软交替着进入口中,那味道!那口感!

铁签子是有了铁器之后的产物,出土文物显示古人最早用的是红柳签,红柳枝带有一缕淡淡的清香,跟鲜美的羊肉结合更能提味。不知是因为红柳枝的这一清香,还是因为现代人寻求复古的情调,总之一夜之间大街小巷、网下网上满眼都是红柳签。呃,三思啊,其实红柳只在最初用的那一两次还有点非常淡的香味,再烤就消了它的芳香、散了它的惆怅,只剩一根经烧的小木棒,也就跟铁签没两样。即便是第一次用的红柳枝,在洒上盐、辣椒、孜然之类的调味品后,那点儿清香也就所存不多了,反倒是烤肉的人闻到的香味要比吃的人多,因此价格高出去的那一倍真就让烤肉人独享了。而且那些看起来差不多是直的、实则带几个结疤的小细棍,吃起肉串来滑动得并不顺溜,古朴倒真。

但是、所以,也不只为此,请跟我一起拒用红柳签。

如果您去过和田、民丰、且末、若羌,塔克拉玛干沙漠南部、东南部边缘,或者了解那里的风沙,您会加入我。我九月底去的和田,当地朋友直说来得太是时候了,不冷不热没沙尘。我听着很高兴,也看到大街上有环卫工人辛勤地打扫,可一趟走下来,深蓝色的鹿皮鞋看起来比牛仔裤白多了,牛筋底更是风尘仆仆,怎么都时尚不起来。清清爽爽的深蓝挎包放到安检的传送带上,拿下来时就成了花脸,尴尬得背也不是不背也不是。好在空气透明度还算高,不耽误看风景。据说沙尘暴季节时根本睁不开眼,到处昏黄,什么也甭想看清,更别说下的沙子落在头上、衣服上、车上厚厚的一层,没有小雨嘀哒只有黄沙吹打,沙淋淋的天气里见不到诗人潇洒。

和田还算轻的。且末与若羌之间的沙漠有一段一年到头只有一个状态——风沙,一场风沙从年头刮到年尾,只有大与小之别,大时狂风卷起滚滚黄沙浩浩荡荡地横扫一切,是和若铁路修得最艰难的一段,最后的方案是建成长长的铁路桥,让涌动的沙河从桥下流过。从飞机上看沙漠边缘的和若铁路一带,晴空艳阳下飘浮着灰蒙蒙的沙尘,像雾又像烟,尘雾中被黄沙浸蚀着的零星绿洲看起来发灰、发黄,似乎该叫灰州、黄州。历史上曾有多少个闻名古国、无名部落,都被淹没在这茫茫沙海之中。

新疆的大漠边上时常能见到红柳,是人们用来治沙、绿化的功臣树种,学名叫柽(chēng)柳,是一种能长到三、五米高的灌木,那些体型高大的老树也能像乔木,不过更多的就只一人多高,或者再矮点儿,一丛丛的。它的枝条如柳条般柔韧,老枝灰褐色,树皮比较粗糙,新枝则呈新鲜的红棕色,细细长长地向上生长,略带一点弯曲的弧度,不见得垂落,却仍显婀娜。其叶子像柏树,细小、鳞片状的针叶一片片地紧紧贴在枝条上,这是为适应干旱环境自然演化而成的一种性状,以植物特有的智慧最大限度地减少水分蒸发。花朵也小得像针叶,花瓣得拿着放大镜凑近了看,隐隐约约地能看见花蕊。花朵是扎堆序生的,在靠近枝头的那一段,一簇簇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紫色小碎花,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满纤细的枝茎,让那段枝茎看起来像个毛茸茸的小细刷,苗条得又似瘦身版的紫藤花,一条条地给红柳丛笼上一层幽幽的梦。

在满眼土黄的背景中,在贫瘠、广袤的大漠上,没有沃土没有河流没有铅华,陪伴红柳的是一半风儿一半沙,喜欢也好、厌烦也罢,经百年、经千年,随时随地、不离不弃的只有风和沙。耐住寂寞,以柔弱的身躯对着狂沙迎战,骄阳灼烤的热浪也阻挡不住她开出娇嫩的花穗,身处艰困依旧不忘该有红妆。荒凉的旷野中实在没法浓妆唯有淡抹,她就只管年年开花,以脉脉的温情柔化大漠苍桑,也在大荒之域散漫她的寂寮、留下她的哀婉、放声她的吟唱,近看枝条浪漫无边,镜头拉远却是灰头土脸、凄凉惨淡。柔韧的红柳就这样在万古洪荒的天地间,在甩也甩不净的沙尘中风摆婆娑,随着漫天飞沙自顾自地醉舞翩迁。她舞过消失的楼兰,舞着坚韧的于阗,高昌的断墙为之沉醉,龟兹的壁画为之驻颜。

大漠中,柔美的红柳常跟坚挺的胡杨在一起,一个随风摇曳,一个遮天避日。时光轮回,每年四月到九月,红柳娇柔地将枝头缀满浅紫、深紫、粉紫、红紫的条条花束,一茬又一茬不同深浅的紫花绽放着迷人的温存与缠绵,到十月,木讷、实诚的胡杨终于鼓足勇气,回之以满树金黄。沙浪滚滚、沙波层层,在无垠的沙海,一个硬朗、一个柔韧,互挡风沙来袭,就算掉光叶子也你守着我、我等着你,就此杨依依、柳依依,杨柳相依自有期。风有什么,让风带着种子飘洒,沙又怎样,让沙把种子埋下,纵然,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发芽、长大。今生有分离,不必问归期,哪怕将来遥遥无期,在这狂沙漫天、狂风喧嚣的尘世,你的坚守便在我今生今世的柔情里。

对离开新疆四十余年的库车仁兄来说,红柳是童年的记忆。他用红柳枝削过嘎嘎,一种古老的板球,形状像稍大一点儿的橄榄,在新疆常见,是男孩子们疯跑中的最爱。邻居叔叔还曾把浑圆的红柳枝切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写上字,为他做成一副象棋。他满怀深情地回忆在荒郊野外见过的那棵三米多高的红柳树,枝条足有胳膊粗,应该有几百岁了,一棵就占据一个大沙包,大得像个小山丘。野地里没有人去打搅它,它就每年一层落叶一层沙,构成岁月的年轮,年年地长、年年地积,天长日久地成为巨大的一篷,铺天盖地地开着满树的花,延申的根系覆盖了一大片沙地,固定着那片沙丘,令人感动又感激地想去拥抱它。这位平时直白又直肠的新疆汉子、说话能简就简的理工男,形容起那棵大红柳竟带着诗的意境、词的情愫,听得我不禁神往了。有机会去大漠深处找找,定要目睹那巨人般的绝美芳容、数百年的古树风姿。

野生的红柳靠风传播轻巧的迷你小种子,看似不计其数,在野地里有幸遇水获得新生的却微乎其微,一旦发芽生根便执拧地肆意生长,把根牢牢地插入黄沙,能深插十余米。四周的沙子被风吹走了,它却紧紧地稳住脚下,使那片沙子留下来,形成沙包,它便站在沙包上迎着阳光、顶风逆袭,耐旱、耐寒、耐热、耐盐碱,枝条的柔韧帮助它风刮不倒。如果不幸被狂风卷来的流沙埋住,只要有一丁点的水,它的枝条就能从沙包中冒出来继续生长、满血复活,生命力之顽强更甚于胡杨。由于土地太过贫瘠、缺水,盐碱性又高,大漠上的植物长得都比较缓慢,但也造就了枝条的坚实、树干的坚硬。红柳没有主树干,当不了木材,密实的枝条却是上好的薪柴,火力大且非常耐烧,在没有煤炭、煤气的年代是日常的刚需燃料,也就被人们相中成了烤肉串的材料。

沙漠周边的老乡们喜欢在农田边上种红柳,除了靠它防沙、取暖、生火、做饭,韧性强的细枝条最适合做各种柳条筐,粗枝条则可以做农具,嫩枝还是羊群的美食。由于它的根系非常发达,会蔓延到农田里妨碍农作物,所以需要修剪,剪下来的枝、根正好贴补家用,在大漠边形成良性循环,是干旱地区农民的宝。但这一蔓延的特性却令红柳被一些国家列为入侵树种,避之不及。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那就干脆把红柳全都搬运到新疆,可好?请它们在戈壁滩、大沙漠替人类挑战风沙,让它们从荒漠边缘向茫茫黄沙深处自由自在地蔓延、生长,让每棵都长到三米、五米,一百年后长满那一片大漠。

就允许我外行地规划一下吧:把塔克拉玛干沙漠、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及大片戈壁划分成几个区域,分别种上一片红柳、一片胡杨、一片梭梭、一片沙棘、一片沙枣树,让它们在大漠上开满粉的、紫的、红的、白的、黄的花,把浪漫一直连接到天边。无人机在天上拍摄的画面不但色彩缤纷,还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比荷兰的郁金香田还要壮观、有内涵。姑娘们穿上裙装、带上裙装,相约在这里实景美颜,叽叽喳喳地开着车走上好几天,拍遍各色花园;新人们的实景婚纱更会让沙海变成的良田见证幸福到永远。在每一片林边都种一圈芨芨草做花边,再围出一层骆驼刺,让忽闪着美瞳的骆驼们赏着风景吃饱饭,驼铃演奏的便是动听的植物园。也围上一圈仙人掌,不但开出美丽的花,那些贮存着水份的叶茎还能给大漠里断水的旅人提供解渴的资源,虽涩犹甘。到那时,可能已是一百年后,南、北疆定然密布美丽的草原、果园、林海、农田,那时的和田纤尘不染,那时的民丰道路舒坦,那时的若羌灰枣就挂在枝头裸露令人垂涎的容颜。

有人说:红柳容易长,在沙漠里随处可见。而事实是只在沙漠边缘的若干地段可以见到,等能在沙漠、戈壁随处可见之日便是我这一心愿了却之时。也有人说已经有专门种植的红柳,就是用来做烤肉签的。朋友!就放它们继续长吧,在大荒之地种活红柳多么艰,长成高大挡风的大树多么难,那33万平方公里的流动沙漠,相当于福建、浙江、江苏三省的总和,几千年来一直虎视眈眈、凶狠贪婪地盯着人类能生存的地盘,随时都会扑卷过来,而改造这一随风漫卷的死亡之海犹如登天。另外还有大片的半流动沙漠及大面积的戈壁滩,绿化它们都要靠水和大量的劳动力啊!在这样浩瀚的大漠中植树造绿州需要大规模的集团军,零散的小股劳动力效率太低,一场沙尘暴刮过来就前功尽废。新疆只有两千多万人口,如果有一个亿,人海战术都能种活一亿棵树,让荒漠减半。

当被困在沙漠生命受到威胁时,尽可以去折几根保命的红柳枝,毕竟人命不可再生。除此以外,朋友,请对红柳签说不。那些号称专门为烤肉签种植的红柳园,不必用难看的铁丝网围起来,就在周围的路边装上摄像头,看谁敢来砍!等到五十年、一百年、二百年后,沙漠小到物以稀为贵的程度,我们的子孙为了保护这一快要灭绝的地貌,可以去砍入侵沙漠保留地的那一部分,那时他们就能尽情享用散发香气的红柳签。

但现在,朋友,有上好的羊肉在舌尖留下鲜美的余香,铁签并不亏待探奇的味蕾,铁器也锤炼着历史的印记。尝不到若有若无的那一缕枝香,您可能有些许遗憾,那就请钻进红柳树丛闻一闻,天然养吧解解馋。让我们硬气一把,咽下口水管住嘴,吃羊肉串,拒用红柳签!


2023年11月26日

超近镜头下的红柳花,粉紫

紫色
戈壁摊上盛开的红柳丛

沙漠边缘半淹没的红柳丛

乌鲁木齐“小巴依”店里的铁签烤肉串,很香:)


注:红柳图片来自https://zhuanlan.zhihu.com/p/161778003

https://m.sciencenet.cn/blog-1310230-810617.html?mobile=1

https://zjnews.zjol.com.cn/system/2015/09/10/020827006.shtml

天冷了,唠嗑

姚顺


说几句文章

三言两语,还不见动静。十有九被撂了。

状物。云啥样,水啥味,眼亮度…. 手机一举的事。王安忆说里弄读来,就是个碎嘴。《退步集》读不下去。说幅画,读了好几句,还进不了框。撂了。

言情。好几天里,就读到“思语还休无他故,惟觉心情渐懒。”这一句。抖音,抖空多少情怀,抖干多少泪漪。笑得比抖音里更能听的,一个月会一次也没有。油管里看洋娃娃酷萌,怎么可能放下去看小林漫画扯淡。

说事。《收获》《十月》《小说月报》,就是个现实版的皮厚。“编。还编。”这样的骂话之下,还一期一期地出,近于不要脸。

Cgpt ,太叨。不做作业,仍去滑油管,相册。

要看的不是“竹杖芒鞋胜轻马”的精练,而是“谁怕?”字节乍迸。如是唐诗宋词,所剩有几?阁下,没词儿了吧!

“打住!”不失当今文坛金橘。

文学诺奖,发不了几次了。会觉得。已然沉舟侧畔,谁看一概的老脸?

只要真,再真,比照片真。没有AI 不及的点,别怪没人睬。

如今,裸都成包装了。

陈丹青说感受:一个集中精力不出七八秒的时代来到了。相信。“小说,散文,诗歌,千古!”没法弄!

书法唠嗑

临兰亭,就求像,王羲之听到后,就去找裁缝改装,怕撞衫。

周遭,找不到合适的。就在现成里面找替代品。东一榔头西一棒,要的是把自己打醒,走进自己的周遭,与时俱进。这才是临摹。

成亲王的笔触,看了心被猫抓了似的;沈尹默行书常在不经意处,灵光乍现,看得“风乍起”,视线一皱一皱的。

笔画是字的本钱。沈尹默写多了,落笔菜的,启锋草了,质量次品很有些;翁同龢写什么,都精加工似的。并非有意,习惯成了自然。

不会走就学跑,好学生!跑摔了,摔惨了,才学走。好多天才在里头。走不久,就跑;跑了一会儿,走不像走,跑不像跑,即所谓“草狗”,韭菜。很自画像。安啦!万万千千这样的。历代的抄经,就这样的。帐簿,也是这样。

楷书为走, 行书是跑,草书是奔。奔跑的,会缅怀楷书,甚至感激它。但也就是个缅怀和感激。成亲王的楷行草中,看到他的“跑”和“奔”,不耐烦看他的“走”。而他的“走”耐看的地方,正是在“走”中有“奔”“跑”的意思。智永和尚,就是“走”不出,“跑”起来,也不好看。“使精神的丝缕牵着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不但指日子,学书法上,也这样。

楷书是盘菜,在于能奔跑了。一生正步走,震昏了,活该。

晋书里,找到了点和点的繁衍;向唐书,学大横长竖,撇甩捺削;米芾处,观赏墨怎么流到心;苏东坡那儿,看字写到“平躺”时,究竟啥样…..  蓦一低忖:哪款对味?

所以,男人学书法,常常是没有唇膏的咧嘴,不用面霜的摆酷,臭美占九成,就尺牍见到点真性情。

“有谁从小康人家堕入困顿的吗,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可以看清世人的真面目”。书法,没这个品质。学它学久的,觉得像吃自助餐,能让自己看到自己属于饕餮型,品偿型,报复性吃回本型,不吃白不吃型,吃撑了还还去拿点甜点型,还是…. 自我评估,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各型都沾点儿,没形。

想大哥

姚顺


很久,看一篇好文章,一部好电影,听一次好演讲,听大哥说话,视为享受。

遇事了,无论什么事,都会想,大哥会怎么看呢?

真有点不敢想,没大哥,自己会成个什么样。

一听到“大哥说了”,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和大哥一同看完《艳阳天》出电影院,骑车回家,大哥说观感道:“入魔了”。时值1974年或更早。经历中,震到并不忘的,这是一句。

一直都觉得,自己有哥,很大的哥哥。

活什么,想什么,看什么,全独立。了不起!

病后,大哥自尽,一而再。尊,重!真的了不起!

生命力,大哥给出的,尽量了。

这辈子,有大哥。有下辈子的话,仍做你弟弟。

不回去告别了。欠你的。紧紧拉住我哥的手。

中國人創造了一整個文明,還能説無創造力嗎

中间小谢


還是”創造了没創造的東西”?没覺得這話有語病嗎?

還有什麽比創造一整個文明更高的創造力?

低潮、衰退期是有的,但這是創造行為内部的歷程。

但這些甚至不是我要說的,我今天要説的是:文化上,中國是來去自由的。古有華夷之辨,衹要文化上認同,即算華夏人。那麽反過來說,衹要文化上不認同,就退出華夏人身份了,就可以不當中國人了。否則衹準進,不準出,不就成黑社會了?又或像某些嚴峻的宗教了?

所以,對於一些人士來說,不想當中國人其實不必糾結,中國文明也没有從背後拽住你糾纏不休。你實在應該大膽前行,開創人生,能多少算多少。

如果怨恨已在不情不愿中被華夏人身份耽误太久,請這樣想:對比印第安人、澳洲土著、非洲人,乃至現在巴勒斯坦人的際遇,中國人的身份算過得去,對得起你们那點小小的才華的了。你们也不是什麽天縱之材、世间寶藏之類。人生嘛,總有不如意。大材如愛因斯坦還要面對族人被大屠殺,前途未卜的屈辱和恐懼呢。

因此,各位勇敢向前走,莫回頭。這是忠告和祝福,不是譏諷。

與用自己的土地生産的糧食餵養過你们,在你們需要開發心智的幼稚之時給了你們一門語言(雖然你们認為這門語言不够好),也讓你們吃了不少苦頭的故國,好聚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