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天山(十九)奢华低调毯和毡

下雪了,屋里也随着变凉,似乎温度感应器没装对地方。在家上班,我正好坐在窗户旁边,总觉得有凉风,纠结暖气要不要再开高点儿。裹上条薄绒毯,又想起新疆的羊毛,那个让人从心里都感到温暖的宝,除了毛衣、布料,还能制成奢华的毯和低调的毡。

毯又分成毛毯、地毯和壁毯。

毛毯是用半细的羊毛纱按经纬线织出来的,正反两面都有绒毛,质地厚实,显得高档、贵重。在新疆,不管哪个民族,纯毛毛毯都是新娘嫁妆里必不可少的大件,要一床红的、一床绿的,是那种暗红、暗绿,带着纯毛特有的深沉与内敛,花色自然是龙凤呈祥、鸳鸯戏水、花开富贵之类的。平时买的毯也都有美好的寓意,图案做工都很讲究。毛毯非常保暖,柔软又挺实,而且不怕受潮,还能洗,很耐用,还可以当作华贵的床罩。不过千好万好,毛毯还是有点扎,装在被套里又可惜了美丽的图案,所以一般都是穿着衣服睡午觉时盖,或者铺在棉被的上面,又美观又暖和。

我出国时把厚重的毛毯扛了过来。一开始还大大咧咧地摊在床上,后来到四处的店里转完一圈,不要说同样的质地,连接近的质地都没见着,就再也舍不得盖,担心万一长虫就再没了,赶紧放上防虫的雪松木、薰衣草香囊,装进密封袋里,藏在箱子底。就一直压在箱子底当传家宝吧。

纯毛的地毯是富贵的象征,也是美好生活的标志,更是温暖的保障,每个农民、牧民都向着这个目标奋斗,不管是毡房里、平房里还是楼房里,往地上一铺就把下面的凉气给盖住了,脱了鞋踩上去,脚底暖洋洋、软绵绵的。

传统的地毯都是手工织的,其中和田毯享有几千年的盛名。维吾尔人自唐朝迁到这里以后,慢慢地从游牧转型为农耕定居下来,学会了当地的织毯技术,沿用至今。他们平时男耕女织,到天寒地冻的时候,外面的农活干不成了,男人们就也在屋里跟着纺线、染纱、织毯。天然毛质的地毯不带静电,羊毛纤维能吸收地上与室内的潮气,干燥的时候再释放出纤维里的湿汽,从而调节空气的干湿度,让人感觉舒服。手工织出的地毯比机器织的更结实、耐磨,历久弥新。盘腿坐在上面,用手轻轻地抚摸那些绒,感叹编织不易:艺人们按照设计好的花色,将不同的线一根一根地在经线上打出一个个的结,就像栽种一样系上去,再断线成绒,所以这种工艺也叫栽绒。每排栽绒绑好后,要往下压紧、挤实,就这样一排一排地往上织,经年累月地,慢慢地集结成这般华美的模样。从地毯上触摸到的温暖似乎不止来自羊毛,还有不知几双手的余温。那些花朵藤曼的图案好像在看着你,诉说着艺术的构想、曾经的心情。

世界上最古老的手工栽绒毯出土于吐鲁番地区的鄯善县,最早的关于地毯的文字出土于和田地区的民丰县,可为什么世人一说手工地毯就想到波斯?那些暗暗荧荧相间的古老残片,不知似几世几年的旧日帝王时光,也分不清到底是西域、中亚还是中东的辉煌。从出土的文物与记载上看,几千年来,西域手工地毯的编织技术都没有改变,羊毛栽绒的方法在张骞时就这样,玄奘时也这样,现在还这样,代代相传。尽管曾经的原住民已经绝种,曾经的语言也已消亡,维吾尔人凭着他们的聪明与努力将原有的工艺继承并传承下来,向世人展示新疆历史悠久的瑰宝。

除去众多传统的小手工作坊,新疆还有好几个大的地毯厂,也是和田的最有名,但我只去过乌鲁木齐市的,在经二路上。展厅里的样品有的挂起来,有的平铺在地上,也有的卷成筒。新疆地毯的设计有波斯、阿拉伯风,也有中原的元素,底色有红、有绿、有黄、有棕、有黑、有白、有蓝、有紫;图案的结构分为四方连续、两方连续,或只是对称;花色包括花朵、枝叶、藤曼、云纹与几何形,也有少量的抽象化动物纹理。它们或者被精心安排在地毯中央的菱格里,或者就规整地铺散在地毯上,都带宽宽窄窄的精美框边。每种款式都有不同的风格,各自富丽堂皇、繁复巧妙、精致典雅、沉静凝重,或带沉稳的光泽,或如彩绒的流辉,令人流连忘返。

有一次,在展厅里见到一位英国人,走来走去地对每一款都爱不释手,尤其是手工毯。他看看那些地毯,满眼的倾心,再看价格,激动不已,最后在一款暗红色地毯前不走了,一定要买,可又发愁放不进行李里,为难地请人联系托运或邮寄。我心想,地毯还不满大街都是,至于这么大老远地折腾吗?估计他后来邮寄了,恐怕飞机没那么大地方给他托运吧。

到美国有了房子后,想买块地毯铺在木地板的中央,脑子里装着新疆地毯的印象跑遍本地好几个店,发现基本都是化纤或者混纺的,要不就是机织的,而手工的道数又不够,合我意的那两、三条简直就是天价。越来越理解那位英国人了,怪不得他守着威尔顿(Wilton)和阿克明斯特(Axminster),还跨海跨洲地大老远跑新疆买。

前两年回去,在二道桥的巴扎里,看着琳琅满目的地毯,价格已经翻成当年的好多倍。什么叫没有远见。站在地毯前,心里计算着大小,也是满脸的为难,似乎二十多年前的场景再现,只是主角换了。不过,新主角没能下得了决心邮寄,满心怅然地离开。如今,这怅然更甚:洁白的棉花都能被说成是黑的,羊毛还不被当作干草。

壁毯,更称得上是讲究的艺术品,悬挂于厅堂之壁,一进门就如入豪门府第,满眼华丽丽的高贵、气派,而且隔冷、隔热、隔音。壁毯有的其实就是挂起来的地毯,有的则花色更自由,比地毯多了人物、动物、鸟类的造型,隐现出那些保留下来的民俗生活与远古的图腾崇拜,不像波斯图案那样带严格的伊斯兰禁忌,因而看起来时间跨度更长,带着更恒久的韵味。

除了羊毛材料,新疆的丝毯也很有名,只是数量少。第一次见到丝毯时,被惊艳到了:真丝线被一根根地裁成绒,密致地排在一起,且不说图案,单是那幽幽闪烁着的,不是光泽,是光辉,是大型庆典结束时在夜空中漫天绽放的礼花!奢华到极致。

跟高光奢华的毯子比起来,朴实无华的毡子就低调多了。毡子的制作是粗放型的,不用纺线也不用上色,几个人把已经敲打蓬松的羊毛摊开,洒上开水,趁热从边上一圈一圈地卷起来,然后站在上面蹬蹬踩踩,再摊开洒水,再卷起来踩,一直重复,利用羊毛自身的遇热挤压就缩绒的特性,靠外力让羊毛收缩。等大体成型后,像擀面时卷起面皮那样卷起毡坯,来回地按、滚,最后形成密密实实地粘连在一起的一大张,平平整整的,就成了毡子。毡子比毯子还防风防水,抵挡雨雪,却不张扬,尽显英雄本色。

小时候,家里是木板床,最底下铺的就是层毡子,不会变潮,又能御寒,然后才在上面铺层棉花褥子。对于牧民来说,劳苦功高的毡子几乎无处不在:脚上穿的毡靴、头上戴的毡帽、马鞍下的毡垫,甚至住的毡房,以及大部分家当都是毡子做的。

牧民把木条搭成圆形的框架,用芨芨草沿着框架边围边扎出实用又好看的形状,再用毡子从外面包起来,就成了毡房,顶上留个圆孔,晴天时让阳光透进来,下雨下雪就把孔盖严。毡房里的地上先铺一层毡子挡住阴冷的地气,然后再铺地毯,有的也铺拼着花布和彩色小块毡的毡毯。讲究点的再在毡房里挂上壁毯,一个温暖的家就建成了。等过了季节要赶着羊群转场的时候,把毡子、架子一拆,草地上不留丁点物品,真正地爱惜大自然。

在一些曾经有人类生活并留下痕迹的地方,考古学家发现了很多无价之宝,其中的毡帽特有趣,竟然跟现代的款式无差。在罗布泊,古楼兰国的地盘,天仙般的“楼兰美女”戴的毡帽是尖顶的,两边垂下来掩住脸侧和耳朵,上面还插着二根羽毛,映衬着帽子下清晰的黄棕色发丝,令人惊叹已经在地下保存了最少3800年。

也是在罗布泊,离“楼兰美女”家不算太远,时间稍晚一些的小河墓地,有位惊鸿一现的“小河公主”。考古学家开棺时,未见其人先见其帽,3500年前的本白色毡帽中不带杂质,圆圆的宽边,完整的流线体造型,也插着羽毛,上面还缀着两道红色毛线。毡帽跟她身上的本白色毛织斗篷相配,即便在今天也时尚极了。这位貌美绝伦的西域、东土混血儿,姣小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似乎都能数得清有多少根,微闭着双眼,躺在那里,令人神魂颠倒地微微一笑。就这样永远定格。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在离开这个世界的临界点时,一个年轻的女子,能露出这般迷人的微笑,是因为美丽的毡帽满足了她的愿望?

不知不觉地,我也拥有几顶毡帽,虽然没有插酷酷的羽毛,但一样的纯羊毛、一样的做工,不分东西的传承。丝绸如水一般在心里流淌,而羊毛做的毯和毡,即使低调也奢华,在千年的风霜中呵护出一方温暖,让人不由得微笑。

2022年1月6日

附:

和田地毯:

图片来自网络
图片来自网络

3500年前小河公主的毡帽,颜色稍有失真,应该是本白色的:

视频:维吾尔姑娘安妮古丽介绍和田手工地毯

视频:和田地毯英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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