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天山(五)曾经的龟兹与神秘大峡谷

我们这一次的目的地是阿克苏地区的库车大峡谷。其实官名是“天山神秘大峡谷“,但在乌鲁木齐边上也有一个天山大峡谷景区,为了区别,我就称之为库车大峡谷了。

阿克苏地区的南部是塔克拉马干沙漠,西南面的阿瓦提县是喀什河等四条河的交汇处,几条河道汇聚成宽阔的塔里木河,向东经过轮台奔向罗布泊,一路滋育着胡杨林。阿瓦提的胡杨林比轮台的规模小,但有河有沙,还有神秘的刀郎部落,是一个既看景、又体验民族风情的好去处。刀郎部落是回鹘(维吾尔)的一支,当年为躲避蒙古人的铁蹄逃到沙漠,躲进没有人烟的胡杨林中,几近与世隔绝,因此保留着浓重的狼图腾文化,而且女子跟男人一起狩猎,各顶半边天,他们的木卡姆音乐同其他族群区别较大。

阿克苏地区北部是大片的绿洲宝地,土地肥沃,有一望无际的棉田、稻田、小麦田。宝地西部的温宿县从唐朝开始有种稻子的记载,清朝设立过军垦农场,产出的大米油性大,又香又糯软,光吃白米饭就能品味出“香喷喷”这个词多么恰切,是我的最爱。除了阿克苏大米,现划归乌鲁木齐、原米泉县的大米也很好吃,可惜这些年来这两种米都见不到,只靠东北大米和红国宝支撑我的胃了。泰国香米闻着很香,口感欠点儿。

作为古代龟兹故地的库车在这块宝地的东部,盛产小麦、棉花,陶艺与冶炼历史悠久。库车离巴州的轮台很近,往东连接库尔勒、向西通往喀什、南达和田、北到独山子,可谓南来北往之要道,不过,随地理位置而来的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历史更迭。作为南疆最有影响的古王国之一,龟兹从一开始便处于同诸国的纷争中:在汉武帝之前曾称臣于匈奴,汉朝设立西域都护府时,龟兹王投靠汉庭,归乌垒城(今轮台)统辖,后来班超把都护府迁到龟兹,三国时期是北魏的辖地。自晋朝起,历经前凉、前秦、后凉、北魏、东凉、柔然、突厥、吐蕃等政权的统治,唐朝再次把安西都护府迁到这里,后来又专设龟兹都督府,以龟兹王为都督。唐末时,南下的漠北回鹘占领了这里,开启了维吾尔人的势力范围,宋朝时又听命于契丹人西辽。之后的龟兹基本都是蒙古各部落之间争夺的领地,期间,在蒙古东察合台汗国被突厥伊斯兰化后,库车由佛教圣地转为伊斯兰教。满清统一新疆后,又被从中亚入侵的阿古柏攻占,之后再被左宗棠的湘军打败,重新回到清王朝。民国时期,又是一顿维、汉、回等各路宗教、军阀势力加上苏联插手的混战,直至新疆和平解放。这样的历史,是地处交通要道之幸还是不幸?

最早生活在龟兹的是印欧人种吐火罗人,使用龟兹文,是西域诸国中为数不多的有书写文字的一个族群。龟兹语曾是佛经传入中原的媒介,汉语中“沙门”等词语都是从龟兹语音译而来,可惜早在距今一千年前左右的宋朝时期,曾经辉煌的龟兹文就已经灰飞烟灭。

由于靠近天竺,龟兹一带从公元初年就开始有佛门僧侣,到西晋已有“佛塔庙千所”。东晋时,转为大乘佛教的一代奇僧鸠摩罗什被奉为龟兹国师,其父亲本是天竺贵族,却放弃世袭、投身佛事,到龟兹当了国师,而母亲则是龟兹王的妹妹。他七岁时与母亲同时出家信佛,年纪轻轻就精通佛法、盛名远扬。前秦苻坚听闻他的名声,想得到高僧为己所用,派吕光攻打龟兹,吕光到龟兹后,看到高僧居然是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就想捉弄他,强行把他灌醉,恶作剧地强迫高僧娶了龟兹公主,然后准备把高僧带到长安。不料彼时苻坚兵败肥水之战,于是吕光成为凉王,在凉州(今武威)软禁了大师十八年。之后后秦姚兴灭了后凉,尊高僧为国师,终于把高僧请到长安弘扬佛法。自此,一代高僧得以组织翻译了一系列的佛经,其中就有《金刚经》,一千六百年后的今天仍是通用的佛家经典。

图片来自网络https://www.163.com/dy/article/FU72FH360544BBVP.html

大师历经坎坷,对佛法矢志不渝,一生“不负如来不负卿”,对那些折腾他的人,高僧的态度一向都是“我佛慈悲”,最终在长安圆寂,火化时应验了他自己的誓言,果然“薪灭形碎,唯舌不灰”。后世的唐玄奘,读着鸠摩罗什译本成长起来,从“天下最后一道关”铁门关出来后一路向西途径这里,在鸠摩罗什讲过经的苏巴什佛寺里驻留过。

苏巴什佛寺位于现在库车郊外的东北部,作为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遗址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此外,离库车六十多公里的克孜尔千佛洞先后建于三至八世纪,开凿于峭壁之间,有二百多个洞窟,规模壮观,值得一看。弟弟在安排行程时纠结了很久,半途中还继续跟我们商量,但由于时间关系,最后只能遗憾地错过。不过计划去的大峡谷中也有石窟壁画,是一处规模较小的千佛洞,据说保存完整,而且有汉文和龟兹文双语题字,弥足珍贵,如能亲眼目睹龟兹文的容颜,也就算不虚此行吧。

库车市区内的库车王府原是乾隆皇帝年间修建的,以表彰当地维吾尔族首领鄂对协助清王庭平定大小和卓叛乱的功绩,但在民国时期被盛世才毁坏,只留下部分房屋和城墙。本世纪初,当地政府按照时已八十岁高龄的末代库车王达吾提(中国最后一位王爷)记忆中的原样重建,显得古朴又兼具民族风情,设有博物馆、文物馆及民俗馆,末代王妃还住在里边,可惜我们赶到库车时已经下班关门了,走过路过却没能进去。

图片来自网络https://kknews.cc/zh-my/history/mp6pg2.html

在库车休息了一晚,吃到了美味的小白杏与著名的库车大馕,我们心满意足地离开,沿独库公路往北前往大峡谷。独库公路每年只在夏季通车,以险峻奇美著称,但在这一段却是大路笔直,一不小心就超速了,等意识到前面不远就是区间测速时,减速也来不及了。弟弟灵机一动,在一条岔路口拐出公路,开到了旁边的一个村庄,后来知道是阿格乡。把车停在路边,前面人家的院墙外有棵桑树,稀稀拉拉地挂着紫色诱人的桑葚,我们四处瞅了瞅,没人,就打算等有人来了给点钱算是买的,便开始摘起来。桑葚显然已经被摘过了,高处的枝上才多一些,费劲地只摘得几颗,这时开过来一辆小拖拉机,开车的民族小哥放慢了速度,告诉我们前面田边的桑葚多,让跟他的车走。我们便跟在他后边,同时开始翻兜找零钱,没想到等到了那儿,他挥了挥手就把车开走了。我们手里拿着零钱,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果然是善良纯朴的老乡啊。

田边有一棵白桑树和一棵紫桑树,都结满了果子,看着诱人。我们高兴极了,正想靠近去摘,离树不远有一头本来在打盹的牛,忽然站起来对着我们瞪眼、哞哞叫,呃,难道它也爱吃桑葚?好在牛被栓在一棵大树上,过不来,我们便放心大胆地一边摘一边往嘴里放:好甜呀,香甜的汁水流入心里,真是大自然的美味天物!

过完了嘴瘾,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慢慢悠悠地穿过村子往回走,被街旁人家的大门迷住了:深红色的大门上,贴着金色的立体图案:几个大花瓶对称地排列着,由装饰花纹分割开来,每个瓶里一左一右地插着两朵花,周围的门框上则是金色的马赛克,整个彩图非常精美。

大门嵌在杏黄色的院墙上,显得热情又温馨。沿着街道,每家门上的图案稍有不同,有的正好敞开着,露出里面整洁的小院,种有花草,靠墙的棚子下面摞着稻草堆,可能是给冬天准备的饲料。这里看起来是个比较富足的村子。

回到公路继续前行,快到测速照相机时,看见路边有几辆车停在那里熬时间,我们便忍不住得意地庆幸刚才去了那个路边小村。

公路右侧的库车河一路陪着我们,宽宽的河道,但水流只占了河道的一小部分,另一部分生长着骆驼刺一类的小灌木,旁边是岩石覆盖的山峦,光秃秃的,绵延不断。河道与山之间有一排绿树,给这一带荒凉的景色增添了生机,令人心生感恩。渐渐地,路边的景致变了,前方出现了红褐色的山峰,在一片灰不溜秋的群山中仿佛异军突起,被山脚逐渐清晰的绿树的衬托着,非常醒目。到了近前,一座巨大的山崖几近垂直矗立,上边密布着道道沟壑,层次分明,抬头仰视,陡峭的断崖似乎随时随刻都会压将下来,脑海里立刻出现一个词:压力山大。旁边的碑上写着“克孜利亚胜景”,这便是大峡谷的门面了。

停好车,顶着似火的骄阳,踏着高高的深红色台阶,登上宽敞的观景台,眼前红褐色的叠嶂峰峦左高右低地耸立着,中间形成V字型山谷,从中露出一片蓝天,似乎万里晴空被切了一块下来嵌在里边,随处一拍都是明信片上的图案。

平台的一侧,一棵红柳正开满紫色的花,在火热的山崖前演绎着浪漫,边上的一排绿树更让整个画面生动鲜活起来。

从开阔的谷口走进去,两侧是红褐色高耸的山峦石壁,里边峰回路转,深邃得望不见尽头,谷底却比较平坦,一道浅浅的小溪欢快地朝着谷口流淌,让山谷一片清凉。终于能躲过酷热了,不禁一阵欣喜。但很快发现,谷底基本被溪水覆盖了,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走在我们前面的人都在趟着水。我开始犯愁:只有脚上穿的一双鞋,晚上要住到需要穿羽绒服的山里,所以鞋不能湿。这时看到有人脱下鞋光脚走,我犹豫了一下,也光脚试着踩了踩,还行,水底是细沙,水也不算太凉,便扛着鞋趟进水里,招呼其他人也脱鞋下水,不过有几个人却宁愿鞋湿。大家接着往前走,很快我们光脚的人就开始拖后腿了:水底的沙子看起来细,却散布着小石子,站着踩一下还不觉得,走起来却膈得脚生疼,根本走不快。提着气、咬着牙地忍痛往前挪,指望着“按摩”一阵后能适应点。

山谷里有些地段很窄,头顶的岩壁缝中,一道蓝天在红褐色的衬托下蓝得更加浓郁,像一款蓝宝石的长坠子镶嵌在玫瑰金上,给幽僻的峡谷添了一道神秘。

谷内有一处圣泉池,有些许泉水流下,由于轮廓像观音菩萨,据书中记载,唐朝时期人们纷纷来这里拜佛许愿。估计这个风俗又重新兴旺了,有不少钞票散落在那里。心下觉得不太美观:如果在旁边放一个钱罐会好些吧,否则一刮风还不纸片乱飞。附近比较平整的一处谷壁上刻着飞天的造型,线条非常柔美,感觉像是现代的作品,似乎在给游客助兴。整条山谷的崖壁上不时地露出奇峰异石,形成一处处有趣的小景点,靠近谷口的那处在光的折射下,远看像小狗,称为”神犬守谷“。后面的我就没顾得上去辨认了,毕竟脚下还在踩着“刀山水海”。

迎面碰见往谷外走的一群人,便问他们离石窟还有多远,其中一个人答道:哪有什么石窟,都是骗人的啦,不骗人怎么挣钱呢。我疑惑地说应该有的,他只是摇着头一脸扫兴地走远了。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弄不清怎么回事。弟弟说他穿着鞋走得快,先到前面看看情况,于是我们便兵分两路,穿鞋的打头阵,光脚的在后边慢慢跟着。唉,什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的轻松,肯定没尝过光脚的滋味。

妹夫可以说是穿鞋人中的极品了:一公里多的山谷,别人都在小河趟水,就他一个在小河与山崖间的夹缝中求生存,上蹿下跳的,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湿鞋。有功夫!

在一步一针扎的痛中,眼前忽然开朗了,现出由山崖围出的一个大号天井形状的谷地,关键是这里没水,而且是平地!终于脚踏实地了。古人造词怎么这么形象呢,时间久了人们都忘记了本意。谷地的侧面石壁上有几个凿出的空间,供奉着佛像,有不少人在拜佛,但一看就是现代的雕刻,不是我们要找的晋、唐作品。

看到人群中的弟弟还在四处寻找,就叫住他。他说这里已经没路了,前面封着还在修,但确实没见到石窟。别人都觉得景区在骗游客,早就放弃了,而他坚信新疆人不会干这种事,就一直在找。我四下望了望,旁边有栋简陋的房子挂着锁,没人可问。忽然看见崖边地上躺着一块已经破了角的硬纸板,很不起眼儿,开始还以为是风刮到那儿的废纸壳,又瞄了一眼才猛然看清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正在施工”几个字。再仔细打量那房子,终于发现侧面墙上挂着一个比较正规的牌子,最上面的标题是“阿艾石窟保护制度”几个大字,由于风吹日晒,牌子发黄、字迹也已经很淡了。定睛扫视房后的崖壁,原来那里藏着一道不起眼的石梯,沿着悬崖峭壁一直惊险地蜿蜒到山顶附近:就在那了!隐藏得真够高深莫测的,怪不得能躲过上个世纪初那些探险家的盗劫。

景区要是在房门上贴个施工告示就好了,或者在售票口通知一下,让游客有个心里准备。新疆人大大咧咧惯了,也缺少管理景区的经验,根本就想不到工作的不细致会导致游客误解为在骗人宰客。慢慢来吧,从本来敞开的荒郊野外变成圈起来收费的景点,人们需要适应。只是,遗憾啊,又要错过了!

一行人失望地往回走,咬着牙重新趟入河中。这回妹夫终于湿了一只鞋,他就脱了鞋穿着袜子走了几步,跟我说袜子很管用。我将信将疑地拿出厚底袜子穿上,果然舒服多了:这么好的办法怎么没早点想到呢。这次得到了一个教训:以后不管去哪都要带双轻便、平底、水陆两用的塑料拖鞋,随时准备趟水。

旅行结束一回到家我就跑了好几个鞋店,都没找到合适的塑料拖鞋,最后网购了一双。大峡谷的阿艾石窟,我准备好了,你修好了吗?

2021年2月20日

附:

歌舞:《刀郎麥西來甫》【SuperRobertang】

视频:库车天山神秘大峽谷【Tiger Chen】大峡谷本是红褐色,可惜在这个视频中颜色浅很多,不过介绍很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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