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 Hug!抱抱,曼哈顿!

姚顺


去过这里那里,读过这篇那篇,视“野”了,焦聚却是焊住了。觉得。到了纽约,像被开光了。

纽约,不是一座城市,而是整个世界。

这里的人不看世界。世界看它。不见纽约,算不上见过世界。见过的世界里没纽约,少了什么。一定。

时代广场,就怕不时!

泰餐馆的女跑堂“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把礼节融了,把正式化了,不说“我的亲”,却暖暖的“好熟啊!”

耳目一新。时代广场。不管你去过多少次。

什么样的发生在这儿,都像发生过了。数不清的没有发生,挤过来。

用笔在这儿做速写,一句也完不了。是张脸,都是个景;每次抬眼,都是新世界。

大麻味,香啊!何必亲口抽,密密嗨嗨来!

在时代广场,高举手机,三百六十度转,就是年度最佳纪录片,故事片,美术片。

巴黎伦敦罗马街头,是看西洋景。时代广场,则是看世界的的palorama 。

嚼着说的意大利语,抿着说的法语,炒豆的德语,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美式英语。

看古典的,在佛罗伦萨,罗马,奥林匹克展览馆,被照顾了,被理解了,被思想了。看纽约MoMA现代艺术馆累了,和老婆背靠背打盹。忽然想,已然很现代艺术造型了。满馆的东东,在撩逗每个走过的:你敢吗?

晚餐于Little Spain 。虾蘸上酱进嘴,“哇,好吃!”此为现代艺术感觉。吃完,赞道“西班牙也有好吃的东西”,是老古董。

梵高的《向日葵》《月夜》,有点审美教导的意思。莫奈的,也是。在The Met里走,忽然觉得,说点梵高莫奈的不是,很随意。因为相信,艺术殿堂檐下之燕,明天就

会落到我桌上。

就是大都会博物馆the met ,也觉得就是个大,没听得那么好!好东西不少,但就是些好东西。 The Met就是给人这种胆子,让你看一切,尔后也敢去臧否一切。

纽约,Hug!

曼哈顿,永远open 的T台。

南亚兮兮的肤色,菲律宾女孩才有的平和里又加了点小温柔,对一个男人示意让开。一声“ok”后,纠纠若雄,全体一齐昂扬向上,脚下的男孩咔嚓咔嚓一片。

这儿,不保住啥,更不守住啥。任何的发生,在这儿就是一眨眼的事。细想想,觉得,这才是历史的原生态。四大古文明之类,是“历史的”金鱼,哈巴狗,盆景,小泥人,霍尊唱女声。觉得。

一群熊猫狗熊蜥蜴变形金刚空中飞人…. 在人群里窜。谁要合影,都围上前来,造出个想不出的乐景致,快活样。事后叫tip 。给不给,随缘。佛得很!

在这儿,时代广场,没了“不好意思”。不然,你那点意思,真有点不好了。跳街舞的黑人小伙,全球春晚主持人似的,大叫着邀五洲四海。尔后,可了劲地的蹦,旋,翻,腾;尔后,拿个购物袋要钱“给纸做的”。好像是听到了老羊倌的喉裂音迸:“面对面,还想你”。

时代广场遇到的眼睛,像是没了眼睑的Panorama 。说越话来那神气,就是指个路,都有一点“我就是光,我就是GPS”的舍我其谁模样。

上车,刷车票。第一张,插进,吐出。第二张,插不进去。再插,仍不行。黑人司机挥手示意,ok 。“谢谢”。没听见他回。

寒风凛冽中,一个坦背露胸的美女在走猫步。——- 在玩摆拍。没人为这回头驻足。

《歌剧魅影》,天天演出,天天满座。好几年了。

Morgan library musium ,迷死人。里面有一间,全是苏美尔人的东西。小的如女人的挂件,大的像石鼎,一见到,自然而然地会想,它们值当去用生命去捍卫。却全是一个土豪的收藏。整座博物馆全是。有比他更会花钱的?

一同去的九零后去看了部沉浸式情景剧,即买票进去当演员,与剧情俱荣辱,共进退,同善恶。看回来,兴奋得直叫“好玩,好玩”。走近时代广场,就这感觉。

时代广场边上,正规的意大利餐,三四十美元一人;海鲜市场的一个三明治外加一小碗汤,三十好几;点个外卖,要收五十美元…… 忙啊!滚滚地像来不及付,划拉拉地像来不及收。美元像阵风,也像一个屁,只为刮得玩,只为逗一乐。

问路黑人警察,黑人老大娘,黑人司机的带着红丝的眼睛,黑姑娘看什么都不聚神的“随缘”状…… 前,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才是土著,其他的,都是过客。

感觉,只有这儿才是原创的。其他地儿,都学它;楼,都是盖的。曼哈顿岛上的楼,是长出来的。秩序得很自然,自然而然地形成了秩序。绿灯行,红灯停。不停,过得去,也行;路边摊,什么不卖?也躲“城管”,但像捉放曹,“在家靠父母 出外靠朋友”,谁还没个难处?

所住的公寓入门大厅里挂着幅上世纪初的地图,一片棕色,像南亚人的皮肤。几天逛下来,再看它,觉得像尊佛。随便随意随你随性随缘随风随

到了巴黎,柏林,布拉格,看到国际;巴塞罗那,站在这岸望那岸;伦敦街头故事多,说来说去不出五洲四海。曼哈顿岛再往前去,当是别的星球。

舍不得走。一步一回头;几步一回头;上车后,扭头;回屋,眼前全是它!

抄读五代冯延巳 蝶恋花

姚顺


谁道闲情抛掷久⑵。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⑶,敢辞镜里朱颜瘦⑷。

河畔青芜堤上柳⑸。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⑹。

议: 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说,宋词走向个人。

应当进一步说,宋词通过女人,变成个人。

唐诗,是男人的街舞。跳出的风格,常常是“时代风貌”,“大唐气势”,“江山如画”之类。即肝胆红煞,心在哪儿?

男人,一类一类的,常常。

女人,一个一个的。很少非常。

唐诗的绝境正在于太“类”了。田园诗一类,励志诗一类,李太白一类,杜甫一类。全唐诗,像诗方阵,走过检阅台。

男人,活活就“事业型”“生活型”“小鲜肉”“肌肉男”了。种种田打打仗,ok。弄文学,不是这块料。写得很文学的像巴尔扎克,雨果,《尤里西斯》《追忆似水年华》,可也就是个“鬼了,不是女人,他怎么猜到的?”

男人之于文学,就是个猜。屈原猜湘夫人,李白猜“云想衣裳花想容”,曹雪芹猜姑娘怎么想。猜得好的和不好的而巳。用张爱玲的话说男人写的文学,很“隔”。听用英文说中国的事情,就这感觉。

男人要是不猜,不但笔下文学完蛋,就是过日子也活不准。宋人懂得这事。懂得好的像冯延巳,柳永,晏殊。冯近巳看得细,柳永共情,晏殊想当然。他们的词,有点真格的fat 了,而不是一概的胸大肌两块,腹肌六块了。

男人猜女人,是从来男人认识准认识深自己的路。宋词中的婉约派,花间词,将“烽火连三月”的不正常撇开,將“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的素日展开。被翻红浪里的生猛与柔情,比大浪淘沙里的手把红旗旗不湿更靠谱。宋词人颇有几分学着 “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的意味。只可惜,只是个脱。脱脱,就那么回事了。

转向读朱淑真李清照唐婉贺双卿,有如霧霾乍没了,不隔了。“瞒,瞒,瞒”昰自己做的酱汁,“错,错,错”,是“过桥米线”店里每碗必放的小方块;赵明诚怎么也写不过李清照,不是词少,而因为他是阳的。

冯延巳这首词,是猜女人闲极无聊之态。

自己闲时,会发呆,望呆。老婆闲,会扫会儿地,玩很简单的游戏。很少看见望呆许久的女性。

“面对面,还想你”,当是女人的话。这不是愁,也不尽然是惆怅,它们力度尺度都嫌大,这是一种很戳的疼,针穿过皮肤碰到肉的那一瞬。

病酒?镜子里盯着自己看?冯延巳猜如是。电视剧里喝红酒酒的女人多了去。没见过“病酒”的,借着撒娇的撒泼的倒常见。

“河畔青芜堤上柳⑸。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这是男人心事的节奏,有点西皮流水接快板转慢板。女人不会烦“何事年年有”,而是在意着“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别说年年有,天天有也不嫌多。

但——,汉文学由此静下来,男人们开始注意看着便装时自己啥样了。而且,找到了对头的方法:猜女人。

那东西


背景音乐:

Franck_ Prelude, Choral et Fugue,  M. 21 – i. Prelude_ Moderato – Murray Perahia

(一)


比深夜还深。在最黑暗的地方,每个人都把什么东西埋了起来。并且,在上面还压上重重的大石块;无花果树或者开蓝花的接骨木;甚至用水泥封住。但有时候,那东西还是冒了出来。在深夜甚至是大白天里,它冒了出来。你尖叫起来,但你外表却看着那样平静,你甚至还安详的微笑。但等到夜深人静,你扛起铁锨,在无人的废弃的院子或深山树林里,你深深的挖掘,把它再一次埋起来。比黑夜还黑。你填好埋土,然后使劲的在上面踩。

(二)


有时候,它真的死去了;
但有时候,它又冒了出来;
它会不断的冒出来;
但有时是你深深的挖掘
你把它挖出来捧在手中。


2020/01/10

美丽的敖德萨


背景音乐:David Oistrakh  Tchaikovsky: Violin Concerto In D, Op. 35 – 1. Allegro Moderato


——那时汲井的铰链,和你一起
哗哗在唱,不再是
内陆的合唱队——
那些灯标船也舞蹈而来了,
从远方,从敖德萨。


几年前读策兰的诗《港口》,当在诗里读到了敖德萨的名字时,我感觉这诗句是如此的动人。不久前在俄乌战争的新闻中又在地图上看到了敖德萨,心中不禁再次升起了感慨。

敖德萨,一直在我心里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美丽的名字。因为,我最喜欢的小提琴大师大卫·奥伊斯特拉赫就来自敖德萨。这种美丽还与我第一次听到大卫的琴声时还是在青春时代上中学的时候有着密切的关系。当时我一下子爱上了他。然后,我就去查找他的资料。那时查找资料远不像今天这样便捷,但那时对文化艺术的重视和热爱也大是今非昔比。在一位会拉小提琴的工人大哥哥家里,我竟然发现一本系统介绍世界小提琴大师的书,书中有对大卫的详细介绍,还有黑白照片。后来,在一些杂志上又陆续看到了更多介绍大卫的文章。当年,中国的小提琴界受到奥伊斯特拉赫的影响很大。后来,来中国拍下了有名的《从莫扎特到毛泽东》的美国小提琴大师斯特恩竟然也是出生在敖德萨,不过,过去我一直以为他是从以色列到的美国。还有更有名的米斯卡·埃尔曼和低调的米尔斯坦都是来自敖德萨后来去到美国的小提琴大师。许多年以后,我又听到了里赫特,我又一下子迷上了这个传奇的钢琴大师。他甚至胜过了奥伊斯特拉赫。里赫特出生于乌克兰从小在敖德萨长大。不仅如此,前苏联的另一个杰出的钢琴家吉列吉斯,里赫特与吉列吉斯的共同的老师,前苏联最著名的钢琴教师涅兹高,他们都是敖德萨人。就这样敖德萨就和那些美丽的钢声和那些传奇的大师联系在一起,留在我的记忆里。

*

敖德萨最早的定居点出现在公元前5世纪,是希腊的殖民地。后来,这里相继曾被哥特人、匈奴人、鞑靼人、土耳其人占领过。1789年,叶卡捷琳娜二世在奥斯曼土耳其的战争中夺取这颗“黑海的明珠”。当时这里只是一处要塞,俄国占据后就成为黑海舰队的军港。叶卡捷琳娜二世在这里建城,要把打造成另一个彼得堡。城市建成后,就被命名为敖德萨,名字来源于《荷马史诗》的《奥德赛》,意思是漫长艰辛的回家之旅。

因为法国大革命而流亡到俄国的黎塞留公爵对于敖德萨的建设发挥了重要作用,他被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任命为敖德萨总督。在他的任内,敖德萨被建成一座有着欧洲气质的自由港。1820年普希金曾被流放到这里,在这里他开始并没有受苦。因为,受到了总督沃龙佐夫公爵的欣赏和保护,他还可以经常出入公爵官邸。但结果爱上了公爵夫人。原因可能是,普希金的情感丰富而敖德萨过于美丽多情。爱情的随便降临于是就是无法阻挡。当沃龙佐夫公爵发现自己戴上了绿帽子后,公爵生气了。在他的运作下,普希金被幽禁到家乡的米哈洛夫斯克村不许外出。普希金在幽禁中写下著名的《为了怀念你》和《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后者或许是写给自己的,但也许是写给沃龙佐夫公爵的;而《为了怀念你》是写给公爵夫人的一首爱情诗。

为了怀念你,我把一切奉献:
那充满灵性的竖琴的歌声,
那伤心已极的少女的泪泉,
还有我那嫉妒的心的颤动。
还有那明澈的情思之美,
还有那荣耀的光辉、流放的黑暗,
还有那复仇的念头和痛苦欲绝时
在心头翻起的汹涌的梦幻。

直到不久后,他又爱上了来到这里的凯恩,并写下了更有名的爱情诗《致凯恩》。直到这时,敖德萨才终于迅速的从他的脑子里淡去。

不过,敖德萨并不是仅有浪漫。进入二十世纪,这座城市可谓命运起伏,与革命和屠杀犹太人紧密联系在一起。

在沙皇尼古拉二世统治时期,由于与欧洲交往密切,敖德萨变成了黑海沿岸的革命温床。

1905年日俄战争的失败,在敖德萨激起数十万工人罢工,并引发黑海舰队主力舰“波将金”号起义。罢工和起义被镇压后,尼古拉二世为转嫁矛盾在俄罗斯掀起大规模屠犹活动,敖德萨成为重灾区。

苏联著名导演爱森斯坦把这一事件拍成《战舰波将金号》。这部电影大名鼎鼎,所有喜欢电影的人都知道,在当时电影技术还非常简陋有限的时代,爱森斯坦的蒙太奇剪辑今天看来仍然令人炫目,每个电影导演都曾仔细研究。《战舰波将金号》的影像既复杂又极具视觉和心理的震撼,不仅是视觉的震撼,电影还充满诗意、悲伤和强大的激情。当年,爱森斯坦是一位社会主义导演,认为他的电影艺术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直接产物。爱森斯坦力求真实动用了上万群众和红军。其中最为著名的是“敖德萨阶梯”一场。当年爱森斯坦在敖德萨海港发现了这个长长的台阶,将它运用到电影拍摄中,剪辑时运用了六十多个蒙太奇镜头,排列整齐的沙皇士兵与慌乱的群众对峙,然后,人们的奔跑四散,沙皇军队步履一致的可怕的逼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婴儿车从长长的台阶滑下和那怀抱死去孩子的母亲迎沙皇军队,他将发生在台阶的事件的时间拉长了十多倍,使它成为电影史上不朽的经典。

然而,这部影片在西方上映的过程屡遭禁止和剪切删节。英法曾全面禁演过该片,法国曾勒令必须焚毁每一个能找到的电影拷贝。美国也曾以“该片会教给美国水手一个范例如何发动一场哗变” 不许该片上映。宾夕法尼亚州还公开焚毁了《战舰波将金号》的拷贝。二战期间,《战舰波将金号》的原版底片连同苏联电影资料馆的部分胶片档案在疏散时被炸毁。1945苏军在柏林缴获了该片拷贝,但该拷贝是1926年被德国检查机关删剪过的西方“洁本”。不过,2005年人们又在德国的某电影资料馆里发现20年代《战舰波将金号》的原始版本的拷贝。这终于使得人们有机会看到这部经典而传奇的影片的真容。

不过,关于这部电影的真实性本身也有着可笑的争论。爱森斯坦本人不得不承认,电影中的一些镜头,“在现实中从未发生过, 也永远不可能发生。”著名的“敖德萨阶梯”只是虚构,尽管后来可能在一些时候被人们当作了历史真相。这部影片是爱森斯坦按照自己的想法,凭着对社会主义苏联的激情,在十月革命二十周年拍摄的。进入20世纪30年代,电影迷斯大林开始指导拍电影,爱森斯坦就逐渐不能再自由的创作了。这部影片的配乐也一度换成斯大林喜爱的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五交响乐》。

俄罗斯本来几乎没有犹太人。1795年,俄普奥联手瓜分波兰后,俄罗斯接收了数百万波兰犹太人。敖德萨建成后,这里逐渐聚集了大量犹太人。至20世纪初,犹太人控制了90%的谷物贸易,敖德萨70%的律师都是犹太人。1882年,敖德萨的犹太人医生利奥·平斯克提出:“人们歧视犹太人,是因为我们不是一个国家,这个问题的惟一解决方法就是建立犹太国。”最早的犹太复国主义在这里诞生。

然而,20世纪初,等到尼古拉二世宣告退位后,沙皇俄罗斯崩溃后,敖德萨陷入了更大的动荡之中。

1917年11月(俄历10月)十月革命后,敖德萨很快建立了苏维埃政府。但仅一个多月后,白俄又击败苏俄,宣布敖德萨为“自由城市”,而仅十余天后布尔什维克又夺回城市控制权,建立“敖德萨苏维埃共和国”。1918年3月14日,奥匈军队占领敖德萨。同年11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奥匈军队退出敖德萨。12月2日,塞尔维亚、法国、希腊等协约国军队和白俄将领邓尼金麾下的志愿军攻陷敖德萨,建立了法国控制的“敖德萨军政府”。1919年战局逆转,苏俄军队攻入该市。1920年,敖德萨变成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一部分,1939年10月11日,并入苏联。之后,二战期间,1941年8月5日至10月16日,敖德萨苏军和德国南方集团军群所辖罗马尼亚第四集团军进行了为期73天的大战。最终,敖德萨被罗马尼亚军团攻破占领。1944年初,苏军转入反攻,德军接替了罗军的防守敖德萨,当时有数万名敖德萨平民被德军处决,其中绝大多数是犹太人。1944年4月10日,苏联夺回敖德萨。5月1日,敖德萨被苏联授予“英雄城市”称号。
1941年,当罗马尼亚军团攻克敖德萨后进行了大屠杀,25,000到34,000平民遇害,其中主要是犹太人。策兰的《港口》就是纪念这次大屠杀的。当年,他的父母都在这次大屠杀中死于集中营。在敖德萨、德涅斯特和和南布格河地区有约10万犹太人被杀。策兰此后一生都没有摆脱这一事件的阴影,最后自杀了。

*

王家新在文章中介绍,出版英文诗集《舞在敖德萨》美国16岁的天才诗人卡明斯基就是来自敖德萨。他在苏联解体后乌克兰掀起的排犹浪潮中,以难民身份随家人来到美国。他的祖父在斯大林时代被镇压,祖母被送到古拉格劳改营。在华盛顿犹太博物馆,卡明斯基竟然意外的看到了母亲早年在集中营的照片和记录。 

前苏联的小说家巴别尔也是来自敖德萨。1894年他生于一个犹太商人家庭。1905年敖德萨排犹事件发生时,他不满十岁,亲眼目睹了当时的场面。1920至30年代,巴别尔在苏联非常走红,名声传到国外。1920年,苏波战争期间,他跟随布琼尼哥萨克第一骑兵军做了三个月随军记者,这次经历后来成为他的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骑兵军》。巴贝尔的文字简洁像海明威,但海明威的文字冷漠干涩,巴别尔的文字则艳丽充满诗意。用这样的文字描写战争的野蛮残酷似乎颇为矛盾。而在他笔下的鞑靼骑兵既豪迈真挚,又野蛮荒淫,既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像禽兽。这些或许并非褒贬,而这只是巴别尔的文学的真实,有可能有着他从小受到的严格犹太教训练的折射。博尔赫斯曾经有过这样的评论:“这本无以伦比的书叫《骑兵军》,它具有音乐性的语言风格,与几乎难以形容的残忍的场面描写形成了鲜明的对照。”1940年大清洗中,巴别尔被枪决。

*

当然,敖德萨还出过安娜·安德列耶夫娜·阿赫玛托娃。阿赫玛托娃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她被称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她的诗歌成为“俄罗斯的伟大象征之一”,那里发出过俄罗斯的命运的回响。早年阿赫玛托娃属于俄国白银时代的抒情诗人,后来成为20世纪前苏联最伟大的史诗书写者。晚年她写下的《安魂曲》和《没有英雄的叙事诗》是阿赫玛托娃诗歌创作的最高峰。

卫国战争宣战当天阿赫玛托娃就写下短诗:“要活,就活的自由;要死,就死在家园……。”这里的家园不是乌克兰,也不是敖德萨,而是苏联,或者说,是古老的俄罗斯。1941年,纳粹包围列宁格勒时,阿赫玛托娃正在城中。她和城里居民一起缝沙袋、修路障,她提着防毒面具在街上防空执勤。同时,阿赫玛托娃还写下了许多爱国诗歌,比如传诵一时的《宣誓》:

今天和恋人告别的少女,——
也愿把痛苦化为力量。
我们面对儿女,面对祖坟宣誓。
谁也不能迫使我们投降。

1941年9月27日阿赫玛托娃乘飞机离开列宁格勒时,随身带出了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乐》的第一乐章。1941年6月22日,肖斯塔科维奇就报名参军,但被拒绝,于是他加入了民兵。列宁格勒陷入德军包围时,肖斯塔科维奇在城中完成了第七交响曲的前三乐章,同时他还是“防空监视队”的一员。1942年8月9日,在仍然被围困的列宁格勒演出了这部交响乐。当时为了阻止德军炮击音乐厅,苏联红军向德军炮兵阵地发射了约3000发炮弹进行压制,演出通过广播传遍苏联。

苏维埃革命后,许多朋友都流亡西方,但阿赫玛托娃从来没有打算离开过这个国家,尽管她的命运坎坷,在前苏联时代受到不公正待遇,她没有妥协,在黑暗的年代发出过自己的悲愤的声音。1965年,英国牛津大学授予阿赫玛托娃名誉博士学位,在英国参加典礼时,她见到了自己人生最后的恋人,著名的哲学家伯林。阿赫玛托娃告诉伯林,无论有什么在俄国等着她,她都会回去。第二年,1966年,阿赫玛托娃与世长辞。她没有看到后来的苏联解体,更没有看到乌克兰的颜色革命和今天的俄乌战争。

在生命的最后,1965年5月4日,阿赫玛托娃写下《子夜诗抄》的最后一篇《代后记》:

在那编造梦的地方,
没有不同的梦让你我分享,
我们做了同一个梦,
它像春天的来临,给人以力量。

*


在卫国战争期间,里赫特和大卫·奥伊斯特拉赫也在各个大城市演奏着。里赫特在他的纪录片里回忆过这段日子:

“在四三年、我赴阿罕格尔斯克演出,还有摩尔曼斯克。那里到处是猛烈的炮击,那些城市几乎变成废墟。我记得有一天特别冷,下雨,而且阴沉。大街上在放广播,是柴可夫斯基的协奏曲,奥伊斯特拉赫演奏。拉得很好,带着忧伤的调子。 

要论轰炸,哪儿也比不上地狱般的列宁格勒,相比之下,在莫斯科还可以勉强过活。我首次到列宁格勒演出是在四四年一月五日。我是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到的,就我一个人。我从窗口望出去,听着隆隆炮声,能看见圣伊萨克大教堂,我就这样过的新年。到处一片惨淡,有种神秘的美。 我在爱乐大厅举行了音乐会,所有窗户都是破的,是早晨的炮击震的。听众都裹着大衣,对音乐会我感觉不错,在演奏时我没觉得冷! ”

里赫特是最伟大的钢琴家,关于他有很多传奇。他8岁开始自学钢琴,没有弹过音阶,而是从肖邦的夜曲开始。22岁去莫斯科音乐学院,成为前苏联最杰出的钢琴老师涅高兹最喜欢的学生。涅高兹回忆,那天人们叫他去听一位年轻人的演奏,他想进音乐学院,但是自学,而且没有读过预科班。涅高兹于是很好奇就去听了, 结果看见一个非常深沉年轻人来了,坐下来演奏贝多芬和肖邦,还有他自己的作品。他对旁边的学生低声说:“这人是个大天才!”

里赫特出生于乌克兰,出生后去了敖德萨,并在那里长大。他的父亲是德裔音乐家。一九四一年,苏德战争爆发,他的父亲因是德裔,又在德领馆授课,被当作德国间谍处决。后证明是冤案,得以平反。他的母亲改嫁,逃到了德国。那时,里赫特在莫斯科,一直不知道这些事情。战后他被告知,母亲在战争中死了。

“在俄国,样样事情都堵着瞒着,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比如我父亲,从没人提过我父亲被枪决的事。他的确是被处决的,就在德国人打到敖德萨之前,我对此一无所知,因为战争期间,我都呆在莫斯科。我母亲再嫁,逃到德国去了。她的第二个丈夫,曾更名改姓,有人以为他是我父亲的兄弟,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章。 ”
里赫特个性极强,他演奏曲目极广,可是又只谈自己喜欢的曲子。所以,有些著名曲目他从来不弹。在莫斯科音乐学院需要修政治课,可他从来不上政治课,因此被开除两次,后来都被涅高兹保护了。因为父亲的原因,他迟迟不能出国演出。最终,赫鲁晓夫亲自批准里赫特出国演出。不过,出国演奏时,有人跟踪监视。有一段时间,里赫特到处演奏巴赫的《平均律》,后来,有一天他收到监视人员的一封信,上面写着:别再用巴赫折磨我们啦。

晚年演出时,里赫特要关闭音乐厅里的灯,只在钢琴旁点一只蜡烛,他看着谱子弹奏。

*

美国作家查尔斯·金在《一座梦想之城的创造与死亡:敖德萨的历史》中介绍,在这本书的写作的时候,乌克兰人在敖德萨的比例已接近2/3。然而,作为少数族裔的俄罗斯人数量并不少,而且有近一半的人仍然使用俄语。苏联解体乌克兰独立后,国内各派在那些年间针对纪念碑领域的公共记忆不断斗争,这仅仅是各种斗争的一个形象的反映,在敖德萨石阶附近的一个街区市,政府拆除了苏联时期纪念波将金号起义的石碑,竖起叶卡捷琳娜二世的雕像,而叶卡捷琳娜二世的雕像当年曾被布尔什维克拆除过,并代之以马克思的雕像。

乌克兰爆发橙色革命时,在乌克兰更南边的克里米亚经历了更大的动乱,由属于乌克兰,到独立,回归,再次分裂,最终,爆发克里米亚战争,经全民公投回归了俄罗斯。那里是控制敖德萨的出海口,所以,敖德萨对于俄罗斯就不再重要。原来克里米亚主要是鞑靼人,斯大林为了稳定把鞑靼人全部迁徙到了其他地区,把俄罗斯人迁入。所以,保证了它能最终回归俄罗斯。

在20世纪30年代,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实行期间,敖德萨曾是苏联进出口贸易的中心。当时一位到访的西方记者曾记报道他眼中的乌克兰:“在热火朝天的社会主义建设热潮中,一跃成为可以西方名城媲美的美丽城市。”

在里赫特的纪录片里,他也回忆到了敖德萨:

“敖德萨很特别,虽然有些动荡不安,但它仍然迷人。可是在一九三三年,敖德萨所有的教堂都被毁了。他们扯下教堂的钟,推倒了钟楼,在教堂原址上盖起学校,又脏又乏味!整个俄罗斯都是如此!在三五年和三六年,如果有人拉响门铃,特别是在晚上,我们会被吓死!我还记得一个很傻的梦 -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是谁?”在门后我听到一个发狂般的声音:”别开门,我是强盗!”我醒了,满身是汗,对门铃声怕得要命。 

那时很多人被抓了,在歌剧院,情况很可怕。人们被隔离,每个人都要谴责所谓的‘人民公敌’,任何人都可能被指控!后来,我想:够了,再也没法忍受了!他们来威胁我,要送我去当兵。所以我决定去莫斯科,去找涅高兹。”

“我父亲是个很棒的钢琴家,敖德萨音乐学院请他去任教。可我染上了斑疹伤寒,没法去奥德萨。母亲不得不离开我,去找我父亲。他也得了伤寒。她不得不滞留在那里,再加上白军、红军……等到她来接我,已经是四年以后了。……,从敖德萨到日托米尔,路上整整用了一星期!那时的确世事艰难。 ……。一切都很美好,直到我十一岁,然后就是我一生中最糟的时期:上学。我恨学校,我们校长严厉得可怕,她叫彼得斯太太。我们都吓坏了,其实她长得很可爱,像蒙娜丽莎。……。在八岁的时候,我试着把手放到琴键上。我父亲看到我乱弹时吓坏了,但母亲对他说:‘让他一个人弹去。他不愿意弹音阶就算了。’

一九三一年,那年我十六岁。父亲把我介绍给他的老朋友们,还有他的女性崇拜者,八位谢苗诺娃姐妹。她们住在带廊柱的宅子里,和屠格涅夫小说里的一样,她们全上了年纪,都很老派,彼此相互闹个不停。但她们为人非常好,她们是我的第一批听众,在她们那里我首尝听众捧场成功的滋味。她们都是……我该怎么说?怪怪的老好人!每个人都是,她们姐妹八个都是! 我在她们宅子里举行家庭音乐会,我演奏了舒曼的协奏曲,单钢琴版的,非常成功!那时我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个钢琴家。我发觉自己也拥有了女性崇拜者,一下子八个! 

所有这些回忆,也许很有意思,但对我而言,已没有滋味,我几乎讨厌它们!要知道,我已经八十岁了! ”

*

里赫特能把钢琴弹出不可思议的音色,他的琴声具有绝对的独特性,冷清,缥缈,纯净,但又有着惊人的爆发力。著名的鲁宾斯坦回忆说:“他弹得棒极了! 我特地从欧洲赶过去,那时里赫特已经开了三场音乐会了。我对‘伟大的里赫特’非常好奇,就去听他的音乐会。他演奏了三首拉威尔的曲子,不可思议! 声音美得出奇! 我以前从没听到钢琴会弹出这种声音,简直就像另一件乐器。我当场掉了眼泪。里赫特是个音乐巨人,悟性超人,他演奏钢琴,而钢琴也回应他,他和钢琴一起歌唱。”

这些年我买了不少里赫特的CD,但他的录音既多且杂,他的许多真正的粉丝对于这些录音的来源和特色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至少弹起来头头是道像是真的一样,我拥有的只是其中很少一部分,并且对它们茫无所知。有太多的他的演奏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我也不是很能理解和喜欢他谈的许多音乐的。但我痴迷于他弹出的声音,那种里赫特的音色。所以,在我拥有的他录音里,我喜欢他的每一个演奏。不过,最喜欢的是他晚年在日本演奏贝多芬最后三首钢琴奏鸣曲的现场录音。不过,贝多芬的这三首奏鸣曲精彩的版本太多了。我也喜欢他演奏的所有的舒伯特。里赫特演奏的舒伯特是最精彩的。而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他演奏的舒伯特的最后一首庞大漫长的《降B大调奏鸣曲》。那个行为奇异的巴赫大师古尔德曾经回忆里赫特演奏这首奏鸣曲,他说:

“我第一次听他演奏,是在莫斯科音乐学院,一九五七年五月。他以舒柏特最后一首奏鸣曲开场,《降B大调奏鸣曲》,有史以来最冗长的奏鸣曲之一,而里赫特又以从未有的慢速演奏,使其更为漫长。我愿坦白陈言两件事,其一,也许不太合常理,因为我本人并非舒伯特音乐的表述者,我觉得其音乐中的反复结构棘手费解,我往往在其中精疲力竭。我忍受着这首漫长的舒伯特奏鸣曲。后来发生了什么?一个小时之后,我已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恍惚状态。我所说的舒伯特的反复结构被遗忘了,我先前认为仅起装饰作用的音乐细节,如今显然成为音乐的组成基础,我至今仍对这些细节记忆犹新。对我而言,这似乎是两种毫不相容事物的合体:用一种自发的即兴来揭示深刻精密的内涵。正像我后来聆听多款里赫特录音时所感受到的那样,我亲身见证了一位无比强大的交流者,他们以音乐铸造我们的时代。”

里赫特演奏的这首“有史以来最冗长的奏鸣曲”,虽然“又以从未有的慢速演奏,使其更为漫长,”但他演奏的太奇妙了,我之后听过许多其他人演奏这首乐曲,但是,即便像我这样的音乐白痴都知道了,不可能有人比他弹的更美妙了。
这些美妙的琴声。

可惜它们今天都与敖德萨、与乌克兰、与俄罗斯联系在一起。

*


那些灯标船也舞蹈而来了,
从远方,从敖德萨。——策兰
宅旁的教堂里钟声乱鸣,打钟人疯了,
这里是布满星斗的七月之夜。—— 巴别尔
美丽的敖德萨。
没有一个记忆不美丽,
也没有一个记忆会不悲伤。——立


2022/02/27

鹧鸪天 几卷丹青脂砚香

作者待查


几卷丹青脂砚香,

抱膝独坐小轩窗,

欲盼东风入罗帐,

怎耐衣衾贴臂凉。

花笺纸,摹春光,

只是终被秋风伤,

一缕心思难度量,

淡看经年旧时光。


注:本词由唐静安推荐。

在不属于你的季节

林木


夜深人静时分,你偶尔遛达在那片记忆的园圃。

那天悉尼风很大,也许没风,来自北方的寒流,充塞着每一空间。夕阳喷洒热血,为热血祭奠。树叶在悲苍中颤抖着,人们的心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一个并非历史虚构的惨痛故事,把你带到那里,你们不期而遇。“嗨”,简短的问候,发现是来自同一方向的过客。你们有时相见,那天却是第一次相识。在现实的同一辆车上,你们不再是陌路。

之后你们几乎每天乘同一辆公车。下了车,你们总是不知不觉地落在人后。只可惜那段路太短,一个分叉口把你们分开。要是那段路再延长几十米,你的梦或许可以一直做下去,直到今天,直到永远。你有时这样想。

有几次她的身影从空中消失,你的心似乎从体内消失。你说这不可能,你淡淡地失落,心不由己,担心她从此走出你的世界。再次相遇时你暗自惊喜,问侯的语调却极其平静。

你说这不可能,不可能是真的,那不是属于你的季节。

有一次她坐到你身边,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似乎她没有选择。你觉得你们的心和身子一样近。但一路上你没有在她面前展现你的内心世界,言语只停留在通俗的一隅。“我喜欢看书。”她说。那个话题本可以无限地延长下去,你家里有许多名著,你愿意无限期地借给她。但你没说,你说的是你不想说的话。那个话题比那段路更短。然后共车便到站了。

有一天你发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想和天鹅一起翔舞。你找个不是籍口的籍口去找她,她投来意外的眼神。你支唔着,语无伦次。你意识到这实在太唐突。她的脸红了。第一次你为一个女孩感到心醉,第一次你为一个女孩羞红的脸而悸楚。

但是你又躲入属于自己的空间,编织着完美的故事,你固执得如一块顽石。你感叹她踏出的脚印和你的一样歪歪斜斜。在情感的交叉路口,你的理智作了错误的选择。

终于你们只是擦肩而过,在那个不是恋爱的季节,她无声无息地在梅雨中消失。

消失不去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和她留下的淡淡惆怅。

林木 诗集


曲径

你漫长的旅行,在时间里是直线
空间里是曲线。经过秘密的月光小径
不论是否来自一个点,受引力影响
走累了,就歇歇吧,像鸟儿收拢翅膀
停在树上,看看路边的花草
你看到沙粒、星星
死亡瞬间的白色气息


针叶林

松涛,把风马赶向平原
松树走动时,针叶纷纷落下

我爱松树,它们和我有同样的名字

我在林中寻找松塔,我想在里面参禅
我找到谜语,针尖般,会刺痛
野兽,它用惊恐的眼睛看我
长着松鼠的耳朵

走累了,我在松下打盹,再打坐
一颗松塔落下,正好砸在我头上


体内波涛

你心胸宽阔,肚里可撑船
是清澈的海水,有漫长的海岸
不时有海鸟掠过
还是黑色的湖泊,养着黑鱼
有个深渊,水妖随时兴风作浪?

“我不敢下去游泳。你的波涛会不会
倾覆我的纸船?”

你体内产生了涟漪,但没有回答


仲夏

萤火虫之夜。蛙鸣。他们做爱
她哭了。你在想他,他说。是的
冷想,热也想,在城市想,乡村也想
痛苦想,快乐也想
不论做什么,怎么做,不能停止想他
和他写的情诗。他这个傻瓜
为了诗,不计代价
他离开之后,才对他说了很多话
他第一次看清悲伤的形状


黄昏

一只鸟飞临梧桐树,是黄昏的即景
在天空一只鲸鱼在游泳,一匹马在奔跑
以为是云。把黄昏当作一张黄色的纸
在上面写黄昏的诗
把秃笔深入黑夜,饱蕉墨汁
写下方形的黄昏不透明,比鸟的飞翔轻
光明让位。浓墨晕开。天地氤氲
转眼树上的黄昏又少了一层
此时前方的路上正赶来一场雨
欲越过黄昏

雪雕

在冬天的河边雕刻的雪人
有飘逸的头发,光滑的肌肤
虽然温柔的眼光无法穿透黑夜
在雪要的辽阔里有梦张开翅膀
随时准备起飞

因爱上一个陌生男子
到了春天还不肯融化
当梦到传说中的银蛇穿过流动的田野
爬到虚构的苹果树上
便有个清瘦的身影伸出热情的手触摸
即刻化成一滩水,流到河里


离别车站

两条铁轨,像两个人,看似在远处
交集,实则保持相同距离

看不到火车吐烟,听不到汽笛长鸣
枕木间飘着几片银杏叶,和撕碎的诗稿

曾经挤满了人。现在是一个人的站台
离开的人,不再回来

不错,会有另一个人到来,但不坐火车
脚摇摇晃晃,踩着铁轨,走向童年的车站


窗外的牧场 

把最后一场雪留在身后
空旷,青草连绵。点缀的小花
守着自己的秘密。几朵云影,覆盖草地
几只奶牛在吃草,一只抬头望天
从那可通到天堂。一只看着青山。青山有山骨
山前有一排树。雨来过,松鼠来过
青山之外,是河流,你看不见

现在是牧草的春天,奶牛的春天
几声鸟鸣在擦拭草叶。恬静。众生平等
几排栅栏仿佛把外界隔开
宁可被困在此——在此温热的诗意牧场
没有使命感的人,想来此放牧
有你爱着的人笑着,守在身边
她是马背上的草原公主,也是女牧神

现在是我的牧场,我的人间。从它的辽阔
可以返回古代游牧生活


鲑鱼洄游

不是被人带去旅行
是听到家乡的呼唤,回到靠近天边
的地方产卵。凭幼时的记忆
游过飞溅,险滩,水里的月亮,秋季
即使从高处重重摔下,被锋利的礁石擦伤
有棕熊站在激流中等候,也绝不言弃
迅疾腾挪身形,有时把鳍舞成翅膀
飞到瀑布顶端。不停逆行。靠近历史源头
没有污染。排卵和射精在那里开始
生命和死亡在那里开始

悵望祁連

海子


那些是在过去死去的马匹
在明天死去的马匹
因为我的存在
它们在今天不死
它们在今天的湖泊里饮水食盐。

天空上的大鸟
从一棵樱桃
或马骷髅中
射下雪来。
于是马匹无比安静
这是我的马匹
它们只在今天的湖泊里饮水食盐。

忒绿 诗歌集

忒绿


乡愁的模样


乡愁
如诗行 挂在了
天边


没了山河
种下一颗花
你 从里边长出来


灵魂伴侣

灵魂的
伴侣
是穿一条花裤子

湖水里的影子
爬上来

空旷的草原
绿成蓝色 就像一段
时光

在心里点灯的人

张颂文


1

那年月,全国大部分商品还是限量购买,加上我爸妈都很勤俭节约,吃得并不丰富。我小时候,每年只有两三次吃肉的机会,所以总觉得命里缺肉,特别馋肉。有一种客家红烧肉,深深刻在我的童年美味食谱上,想起就仿佛闻见那股子肥厚甜腻的香气。

一块很厚的肥瘦各半的带皮五花肉,切成大拇指宽窄的正方形小块,开水氽过滤去血水,放油锅里炸,滋溜一下热烟冒出来,肉里的油都噼噼啪啪地浸出来,油锅里的油丝毫没有变少反而越来越多,一块块肉亮津津地发光,咕嘟嘟地翻滚着,肉皮变得金黄,香气越来越浓,直扑鼻子,口里顿时溢满口水。最后放一大把白糖,加入爆好的姜片和葱段提味。出锅,肉香里带着浓甜,层次丰富。一块块肉厚墩墩、红亮亮、香喷喷、甜蜜蜜,浸在厚厚的深黄色浓稠明亮的油汁里。纵然此时一家人在打架,也会自动停下埋头围住这一锅肉。放糖而不放盐,带皮五花肉已经有脂肪却要事先放很多油,都是朴素的生活智慧:油和糖都是齁的,容易吃腻,这样一顿肉就能慢慢吃很久,缺少油水的寡淡生活因美味而生的幸福感也就仿佛这样被拉长了。到现在我还经常做来吃,第一块肉入口,极大的满足感瞬间就顺着嘴巴滑到喉咙,溢满胃,再溢满心,让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晴。

我唯独见过一个人吃这种红烧肉是吃不腻的,他就是算命先生盲佬。盲佬摸骨算命,趋吉避凶,解答人生困惑,指点命运方向,凡事皆可问。深得四里八乡春仆人的喜爱。“佬”字里,带有尊敬抬举的意思,那时在我们乡下,一个气定神闲见过世面出口成章有如神算的盲人先生,无疑是一个大仙。他是我们那个小地方唯一一个不是城里人,不种地,却能天天吃肉的人。

盲佬四十五岁左右,两道粗眉,一张瘦脸,两个大白眼球滴溜溜,瘦长的身形,像一只野鹤。

盲佬的盲是天生的,他不像很多盲人那样戴墨镜,他的眼睛不停地眨,时不时翻飞一下,始终看不到黑眼珠,两个眼球满满的都是眼白。有时候他定定地面朝一个方向,似乎在看着什么,那样的时刻总觉得他是看得见的,可是并不知道他望向哪里。

他的装备很简单,一根竹竿,一个斜挎的军用书包。他拿竹竿的动作就像拿一根超长的筷子或一支笔,食指和拇指轻轻夹着一根手指粗竹竿,嗒嗒嗒地点着地走,自有他的节奏,一听声音我就知道盲佬来了。他经常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对襟布衣,颇为干净,脖子下面的那颗纽扣牢牢地系着,布衣下面是一条绿色的军装裤,据说是我爸爸给的。脚上一双两只都破了洞的解放鞋。盲佬从来不穿袜子,脚趾头总露在外面,走路的时候特别用力地往上翘,也许正因为他的脚趾太过用力地探路,所以什么鞋到他脚上很快就会破,先是大脚趾出来,而后其他四个脚趾渐渐不甘寂寞地也露出来。他那个宝贝军包,永远是鼓鼓的,里面有一个圆钵,每当他坐下来,多数都是拿出钵来吃红烧肉的。

盲佬吃红烧肉的样子,举世无双。看见他吃肉,你会疑心全世界乃至一辈子最美好的事情也莫过于此。微微仰头,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口红烧肉郑重地放进嘴里,还要嘬两口筷子免得掉落了油水,上下牙齿一碰,盲佬眯起眼晴露出惬意的神情,仿佛动人的交响乐响起第一乐章。接下来是高潮迭起的部分,盲佬所有的器官和表情都在配合红烧肉的肥美,一副幸福万年长的样子。盲佬的嘴巴有规律地动着,发出吧唧吧唧很有弹性的咀嚼声,嘴角总是流出一缕肥油,不等流到下巴,盲佬就用舌头舔走。盲佬吃肉时的表情极为放松,佐以微笑,吃到高兴处,眉毛还会轻轻上扬,仿佛乐队指挥沉醉于一个又一个悠扬的片段。吃完最后一块红烧肉,钵子里还有一汪肥油,用一块馒头仔细地在钵子里旋转几圈,直到确信已经浸满肉汁,把馒头送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用手背抹抹嘴,发出一声悠扬的鼻音“嗯——”华美乐章宣告结束。此时,盲佬的双唇丰盈饱满红润如同涂了唇膏。

盲佬所到之处总有红烧肉吃,所以总有群小孩子围在他身边,其中常常有我。有小孩子围着的时候,盲佬吃肉前会问:“阿文在吗?阿文过来!”我应声凑到他前面,盲佬总会摸摸我的头顶,客套地说:“阿文又长高啦!”然后夹一块红烧肉给我吃,围观的孩子屏住呼吸,看得两眼发直,口水直流,目光里满是羡慕,让我不禁有些受了贵宾待遇的飘飘然。

盲佬的红烧肉夹给我,我满足地品咂着那股甜美滋味,学着他的样子吧唧吧唧,嘴角滴出一颗油珠。我吃了第一块,才轮得到其他孩子的口福。

盲佬生过一场病,卧床不起,爱面子,又穷,不肯出门就医。烧得人都快糊涂了,差点丢掉半条命,才挣扎着到门口拦人求助。我妈妈自己掏钱拿药给他,打针退烧,临走还烧好一锅水留给他喝。他感激我妈妈,他曾握着我的手说:“阿文,你妈妈冯医生是好人,是好人啊,你长大了要像你妈妈一样。”

许是这份亲近,天生好奇的我闲来无事就跟着盲佬走街串巷,帮他引路,听他说话,倒像是一个徒弟,跟他见识了很多人和事。

2

盲佬的嘴闲不住。他走过当地几乎所有的村子,几乎每个人都认识他,大人小孩,几乎每个人都跟他打招呼。

“盲佬,帮我看看!”常有人远远地冲着盲佬喊,他停下来问:“你是真的要看还是开玩笑?若是真的,你马上去做一锅红烧肉给我。吃完就给你算。”很多人都是开玩笑的,他呵呵一乐,也不恼,继续走路。

盲佬嘴里永远没有坏话。他的口头禅是“没问题”,“你放心”,“不得了”。

一幅美好的景象,就算是虚幻不确定的,也没有人愿意破坏。所有的算命先生,都是天然的心理学家,善于疏导人的关系。盲佬用独特的方式,担当着乡间心理医生的职能。

一个大叔死了老婆,请他到家里,烧一碗红烧肉请他吃了,问他:“你看看我能不能续弦,能不能再娶?”

盲佬接过大叔的左手,手指顺着大叔掌心的纹路滑了几遍,拍拍大叔的手背,笃定地朗声说:“你放心,可以的可以的,你还会遇到好的,遇到了你一定要珍惜!你下一个老婆好得很,你好好待她。”

大叔暗淡的眼神里突然有了神采。千恩万谢地搀着盲佬走一段路,送走了盲佬。

盲佬告诉他要对女人好。女人一辈子,求的不就是男人对自己好吗?一个发自内心对女人好的男人,怎么可能找不到老婆?

盲佬会“感应”。一日他走过一条巷子,站住对一个扎堆闲聊的大爷说:“你最近是不是生过病?”

“哎呀盲佬你真的太厉害了,我三天前刚病了一场!”

“对,我说的就是三天前。”

“是什么大病吗?”

“不严重,没关系。”

“那太好了,我也觉得不要紧。感冒。”

“平时饮食方面注意养肺,没问题,别担心。”

那个人不停地拱手道谢。

私下里,盲佬并不避讳对我解释奥秘,他说:“说话中气不足,必是身体有恙或小病初愈。”

有人问:“盲佬,我们这边上学不方便,我想把小孩送去他姑姑家,因为他姑姑家在镇上,你说去那边上学好还是不好?”

盲佬闭上眼晴捻起右手,做若有所思状,沉吟片刻睁开眼晴说:“非常好呀,你这个小孩不得了,到镇上学习成绩会非常好,而且身体很棒,对姑姑也孝敬,姑姑会很喜欢他。”

盲佬告诉我,一个人决定去做一件事的时候,无论被肯定还是被否定,他终究还是会去做那件事。谁都知道镇上比乡下好。这个人一来怕小孩离开身边不习惯,二来怕亲戚家为难。问与不问,他必然还是会送孩子去镇上,盲佬只是在他忐忑不安犹豫不定的时候给了他一剂强心针,让他送得心安理得。

他失去了眼晴的功能,看不见表情,就必须要用心和耳朵来读人,呼吸、音调、语气,甚至动作幅度不同所产生的摩擦,都成为他读心的依据,我觉得他比常人都明白,比有眼睛的人更精明。

3

那时候的小村还是穷乡僻壤,少与外界沟通,几乎家家户户自给自足,自种自吃。只有每个月逢初一、十五赶集的时候,可以拿几块体己钱买些新鲜玩意儿改善一下生活。花布、针头线脑、鸡鸭鱼肉、农具、干鲜果品、零食,那不仅是生活用品的盛会,也是男女老少放松心情,青年男女约会的好时机。老太太大婶大嫂大姑娘小媳妇们,买不买东西都会穿上最好的衣服,挎着篮子或口袋去赶集。盲佬自然也不会放过客流量最大的好机会,点着竹竿逢集必逛,不拘多少,收些小钱或吃穿用度。

有老太太问:“我儿子要去打工了,要注意什么呢?”

“他打工是往南边走吧?”

老太太点头。

“没问题,南方好,特别好。能赚钱,将来能盖房子。他回来就会有媳妇啦!”

事实上,每个当地人外出打工都是往南边走,每个人出去都是为了赚钱盖房子娶媳妇或嫁人。老太太得到了安慰和肯定,仿佛一切都有了笃定的胜算,这中间的悲苦,似乎也因为这一句吉言而注定将会化解。

盲佬收下一块蓝棉布,我说:“好看,能做条裤子!”

有老父亲求助:“我有个儿子去当兵,你帮我看看他在部队里面好不好?”

盲佬问了小伙子的生辰八字,眯起眼睛轻捻手指,沉思片刻,猛然一拍手:“很好,你放心!你这个儿子了不起!部队里的人对他特别好,上级也很重视他,他自己也很努力很懂事。你不要老发电报给他,这样他就没心思努力了,你不要让他想家,让他安心工作。”

老汉觉得很对,放下心来。留下一块钱、一顶崭新的军帽、一包花生,高高兴兴走了。

盲佬把花生递给我说:“阿文,吃!”

这哪里是算命,分明就是生活里的沟通哲学呀!

4

农村人,小病靠扛,大病靠天,很少有人去买药,于是就诞生了各种土方。我奶奶的独门绝技是捏痧法。肚胀胃疼,拿一碗清水,用手指蘸了一遍遍捏肚子;头疼,她照样一碗清水用手指蘸了捏脑门儿捏脖子:发烧了,她捏后背,上上下下地捏和搓,捏得我吱哇乱叫。捏过的地方一片黑紫,两三天后褪掉,似乎也就好了。我的童年,几乎所有的小病小痛,都被奶奶用这一招万能捏痧法抵挡过去。

盲佬是洞悉天机的神人,自然也有法宝,那就是铜钱。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好些个清朝的铜钱,当废铜烂铁卖,两毛钱一斤。但到了算命先生手里,就有了非同寻常的功用和意义。

手持竹竿哒哒哒点着地走,许是饿了,盲佬停住随口冲着门说:“盖房呀?”

正在抹墙的人大吃一惊:“哎呦,你怎么知道的?”

我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因为盲佬的竹竿探到了地上的砖头石子,听到了丁零当啷的敲打声,所以知道这家人在盖房子。心里要笑死了,面上却不动声色。

“盖房要注意几个问题的。你知道吗?”

“什么?”

盲佬露出一丝神秘微笑:“买点肉再说。”

这家人急了,莫不是招了哪路神仙?莫不是犯了什么忌讳吧?赶紧让人准备做红烧肉。

吃饱喝足,盲佬手拿竹竿在这家院子里四处敲敲探探,敲完了又捻着手指掐算,嘴唇翕动似在念咒。末了他说:“你这天井要注意下水,水必须流得快,聚水的地方一定要特别平整,四角的沟渠也要不能被杂物堵了。这样才能财源滚滚。”然后盲佬掏出四枚铜钱,在手中摩挲了一阵,交给管事的男人说:“明天早上七点,把这四个铜钱分别压在排水沟边上的蛤蟆底下,向每个角烧一炷香。你这房子就会安安稳稳,家族兴旺,财源广进。”

那男人虔诚地接过铜钱,再三拱手道谢,一直把盲佬送到五十米开外。

盲佬的铜钱无所不能,只给“有缘人”。仿佛开光的圣物,谁求谁灵验。搁在枕下能安眠祛除梦魇,放在房梁上能保家宅平安,搓热了按在小孩子肚脐上转三圈能安神,用红线穿了拴在婴儿手腕上能开发智力,老人用清水洗过的铜钱轻刮太阳穴能保四体舒泰,用红布包了放在姑娘梳妆盒里能带来好姻缘,用香油浸过的铜钱放在床头能保夫妻和谐。

在乡亲们心目中,盲佬代表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秘不可抗拒的力量,是冥冥中的启示,暗夜里的微光,万能安慰剂。长大后经历了很多事,才意识到,盲佬的手段并不高明,但他摸透了人性,他懂得那些被苦难浸泡的人们在渴望什么,他让人们的心变得熨帖。该他有一碗红烧肉吃。

5

盲佬最拿手的是摸骨,最喜欢的也是摸骨。

一次见他坐在一户人家门廊里给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算命。

“把手给我。”女人把右手伸过来,盲佬一寸一寸细细地摸,白眼球溜溜转着,不说话。手背手心都摸过,还轻轻捏一捏,让女人把袖子捋起来,两只大白胳膊也细细摸了,女人顺从着,紧张地大气不敢出。

手放下来,盲佬捻了一下下巴,开口说:“你不要太懒,不然的话你老公会意见很大哦。”

“你好厉害哦,我老公总骂我懒。”

盲佬又说:“你呀,你老公肠胃不好。”

“对对对,他胃疼!”

“你要勤快一点,婆婆也会对你好的。婆婆是你的贵人和福星,你勤快,福星就高兴,

你的福报就大,知道吗?”

“好好好,我一定改!”

我听得一愣一愣地,心下赞叹盲佬厉害。

事后问他:“你怎么这么神?”

盲佬悠悠地说:“农村人手脚不闲,拿锄头杠镐头是家常便饭,一忙起来女人当男人用,手上全是茧,一摸没有茧,必然是懒。”

中午十二点钟正是饭点,却闻不到饭菜香,证明这家人饮食不规律,没开火自然就没有烟火气。饭点不吃饭,一定胃有问题。”

“哦!”我恍然大悟。

一个年轻的妈妈,坐在家门口裸着一对白硕的乳房给婴儿喂奶,她叫住盲佬:“给我儿子看看吧!”

虽然那时我不过七八岁,看到女人的胸脯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女人取笑我:“要不要喝奶?”我讪讪地躲到盲佬身后,不知道怎么回应。

盲佬盘腿坐下,抚摸婴儿的小手。他离年轻女人的身体那么近,我就坐在盲佬右侧,闻得到眼前这对母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心突突地跳着,疑心盲佬要顺手抓女人的胸。盲佬轻轻抚着婴儿的手,手指略过他粉色的小胳膊,奶香气散发在空气里,混合着槐花的甜甜气息,有着让人沉迷的温馨。不知道那柔软的婴儿皮肤,是否唤起了他对于家的梦幻,盲佬眯起眼晴,表情里有迷离和微微的伤感。然而下一秒,盲佬又恢复了平静,我疑心自己看错了。

“这孩子很好,断奶了以后身体就健壮了,马上就长牙齿了。他将来会读书,能去外国呢!能给父母带来好运!”

盲佬声音朗朗,充满了愉快。

年轻女人满面红光,笑容甜美,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表情一下子高贵起来,像一朵富贵的牡丹。

盲佬独身,没有妻子子嗣,他似乎是一个没有强烈情绪的人,永远那么安详。他对美的追求,全都释放在那些他摸过的年轻细嫩的手掌上。遇到年轻女孩问卜,他格外喜欢摸骨,摸了右手还要再摸左手,摸过双手还要再顺着手腕向上摸到肩膀和锁骨。一边摸一边露出愉悦的笑容。摸完总是会说一大堆吉利话,未了再送一枚老铜钱,嘱咐女孩用红丝线穿了挂在脖子上、手腕上或脚腕上。换了年纪大的女人或粗糙的男人,他就会摸得比较快速干脆,几句就能把人打发走,多半也不赠送铜钱。

我发现这个规律以后问他为什么,盲佬笑而不语。

有时候我会取笑他:“刚才那个姐姐很漂亮!”

盲佬脸上泛起两团红色,黑黑地笑:“她的头发好闻得很呢!”

我们那小地方,没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人因为盲佬一句话否极泰来,鸡犬升天,起死回生。但他的存在,是一种温暖。他的吉言像黑暗里的微光,让穷苦人的心里有盼头。

6

从七八岁到十三岁,旁观盲佬算命是周末和假期快乐的消遣。

人类的耳朵只听得见想听的话。盲佬的预言,全部遵循自然规律,说来说去,都是人们最需要的话。回想起来,盲佬算命靠的是人情世故的经验和投机取巧,他指点迷津的方法和心理咨询师解开心结的思路异曲同工。未必没有人看出来盲佬的小把戏,但在那艰难单调的日子里,一句吉言就是一个希望,一个安慰,甚至是支撑生命的力量,没有人愿意拒绝和破坏盲佬带来的美好。

我从来没有让盲佬算过命。对于还是小孩子的我来说,未来遥远地似乎永远不会到来,而我最关心的,不过是一口红烧肉,以及见识大人世界的好奇心。

十三岁的暑假,因为在学校里总受欺负积压的委屈,加上因为什么事被爸爸骂了几句,那天走在盲佬身边,格外没精神,一句话也不说。盲佬那天的生意也一般,到了傍晚,才有三个客户。路过一棵大槐树,盲佬叫我坐下歇歇。

他摸摸我的脑袋顶,郑重地说:“阿文,不瞒你说,我是糊弄人混饭吃的,并不懂什么真本事。可是你相信我,你长大了一定很有出息。”

我抬起头看盲佬,他空荡荡的一对白眼球正对着我的眼晴,那一刻,我觉得盲佬真的是在看着我。满心的委屈一下子变成眼泪释放了出来,哭了个痛快。

许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还是有些害臊,再见盲佬时就有点不好意思。很快就开学了。

渐渐地,上学离家,回来越来越少,很少见到他了。

十五岁那年再回去,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他给我的那份暖意,我无处回报。

7

十九岁那年,忽然迷失了人生的方向。我不知道我应该继续做导游还是去找个安稳的“单位”。对未来感到缺少把握,周围又没有智者可以帮我拨云见日,带着矛盾的心理,我想到了神秘力量。我想,也许真有人能预见未来呢。

有人说城郊的火山有个仙姑,你去她家洗个澡,她就能够说出你的过去和未来。听起来很色情,没兴趣。有人说一百里外有个人会捏骨,我诧异,难道是盲佬?一问年纪,才四十多岁,也不是瞎子。我一下子索然了,也不去。有人说市里的大庙有个高僧,找他抽签很灵。想起遭遇过的色和尚,也不想去。还有人说,韶关深山里有一个神婆,喝她一道符灰,万事包好。我又不是治病,喝什么符灰?不去。几十个人热心推荐他们听过或见过的神人,我都觉得是骗子。唯有两个姐姐同时推荐的一个人让我动了心,姐姐们说陈大师特别神。

“怎么个神法?”我将信将疑地问大姐。

“他能算出来我身上有疤!”

“他有没有说你感情有挫折?”

“对对对!说了!他竟然知道!”

“他有没有告诉你家里有一个人对你特别好?”

“没错!”

“这就是我小时候跟了好久的盲佬的套路嘛!”我撇撇嘴表示不屑。

二姐也力劝我去试试:“算完了你给他一个红包,不拘多少,几十块不嫌少,一万块不嫌多,全凭心意。”

再一打听,陈大师提醒过一个官员要小心牢狱之灾,结果那人第二年就被抓起来判了五年。因为这个传闻,我去了。

内心里怀着敬畏和期待,精心挑选,买了一瓶红酒,一盒蜂王浆,包装好,跟着两个姐姐去拜。

陈大师的家在离我们家不远的齿轮厂宿舍楼。那座楼很破旧,没有电梯。布满灰尘的楼道里回荡着三个人的脚步声,我们走得浑身冒汗。单位分房分到顶层,暗示着这个人在单位里混得不好。直觉告诉我:住在这里的人是一个混得很差的底层职工。我开始动摇,疑心大师浪得虚名。

一个最没地位又没真本事的人,为了讨回自尊,又不想吃苦费力气,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扮大仙。有点头脑,口舌伶俐,好吃懒做,这样的人最有可能投机取巧地装神弄鬼。我该怎么验证我的判断呢?

正想着,腿都快走断了的八楼到了。

外层的铁门关着,里层的木门开着,屋里一台洗衣机正在轰隆隆转着。旁边一堆脏衣服小山一样扔在地上,从厕所里接出来的管子拖在地上,地上一大片水渍。这大师可真邋遢。大姐喊着“陈大师”,木门后“哎”地应了一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边往身上套着衬衫边走出来,眼睛滴溜溜打量着我们三个人,目光里满是探寻。待到他的目光落到我手上拎着的礼品,眼神开始放光,他热情地打开铁门让我们进去。

开了门,他热情地张着手把我们往里让:“别客气!来,坐!”

陈大师打量着我们。

我向他点点头叫了声陈大师。

我突发奇想,演了一场戏给他。

我说:“大师,特别感谢你。”

“怎么说?先喝水!”陈大师叫他老婆倒水。

我眼睛的余光瞥见那女人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说:“去年我来过……”

“对,我知道,有印象!”

此时我已经确认他其实姓“贾”了,想立刻离开,然而我又希望让两个姐姐看清他的真面目,于是继续演下去。

“去年我来过。”

“我去年怎么说的?”语气自信地让人不敢质疑。

“去年您说如果我在单位里好好干能升科长。”

“现在是不是当了科长?”他头一扬,露出料事如神的表情。

“对,我现在如愿以偿当了科长了。”

“你想不想知道你接下来怎么样?”

“当然想知道了!”

他煞有介事地端详起我的脸说:“我再看看。”

我兴味索然。

大师还在兴头上,他右手做了一个大刀切肉的姿态说:“这样,再努力一下,三年以后你极有可能升副处。”

我连公务员都不是,去哪当科长?去哪当副处?

两个姐姐都望向窗外,背影散发出失望沮丧的气息。我再也待不下去了,闲扯了几句,就假装有事告别。陈大师却拉我去拜神。

他面对墙上的神像点燃三炷香,双手执香在我头顶上绕了三圈说,“好,没问题,副处!”

我忍不住了,对陈大师说:“大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吃过红烧肉吗?”

我站着讲完了盲佬的故事,陈大师脸上冒了一头汗,愣愣地,想挤出一丝笑,想辩驳

什么,却始终未发一言。

下楼,听到他在身后,沉重地关上了铁门。

我原以为姐姐们会夸我聪明犀利,但我体会到的却是沉重的尴尬。

一路沉默无言。我几乎跟不上姐姐们飞快的脚步。大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头也不抬地说:“散了吧。”姐姐们逃一样离开我各自回家去。

人是脆弱的芦苇。

看破了这种仪式化的骗局和安慰,我像一个无法入戏的演员,内心里嘲笑大师的愚蠢。这一天,我为了追求真实而伤害了姐姐们的心。如果盲佬不曾给我的熏陶,如果我没有逞强去测试陈大师,姐姐们心目中那份虚幻的鼓舞还会在。我无情地打碎了那种无害的相信,犹如信仰一般的希望。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被大师忽悠以后选择沉默,或者选择依然信赖:承认大师的假,就等于承认他们自己的脆弱和愚蠢。

多年以后,我问过好多“大师”同一个问题:“我爷爷现在病得厉害,医生说可能挺不过春节,请您看看他能不能过今年这一关?”迄今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不对吧,你爷爷1986年就去世了”。

见过太多的假天师、假活佛、假隐士,越发地怀念盲佬。我想,他虽然看不见,心里却是有一盏灯。

 转自 2017年3月《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