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花种菜

姚顺


清晨开门,一只大兔子几步远坐着。大眼睛,挺坦诚:“我刚来,歇个脚,没咬你的菜,不信你查。”

前屋檐下的一窝野鸽子和麻雀,非常的安家落户。它们筑窝时,飞来飞去地衔枝衔叶,有条不紊。站在下面看,他们也会对望一小会儿,然后不耐烦似的:“看什么看,和你一样过日子。”

种花种菜,会觉得没有动植物的划分。写“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想必是个只看不种的主。数周前种了两畦生菜。发芽时的嫩,不会以为是叶。“苗宝宝”地叫,才知道并不装。怎么舍得说,别人家的宝宝好过我家的?邻居种了株日本红枫,主人浇水时,循根而注,不碰枝叶,看着像给小孩擦手洗脚。天下独一份儿的意思满满的。

“豆藤上杆子了”“昨天这么高,夜过来,你看长了多少?”这样的news多了,会罔顾媒体,一个个巫婆似的。

西葫芦能长多大?那疯长的势头,它说“我能穿越伸进洪荒”,你也会信。哪舍得摘?灿灿映人,沉沉如金,凉荫荫的。丰收,是住在城里的文人话。“喜看稻菽干重浪”,这才是有农民底子人说的话。金秋,种田人的心思是,你别走,就这样,我们相看两不厌。

车库门上挂了两盆紫花,大门上挂了盆红花。都有那种远远就认得出的丽;凑近看,朵朵粉质,瓣瓣有厚实感。入门,花迎。出门,美丽把守。还要怎么样呢?

看写女娃和女娃写的书和文章,自种玫瑰前庭后院,像是得了重活的参照。它香,凑近了就觉得哪儿不对的那种;窗前一树,千朵万朵地开,有竞艳的意思几分,美化环境愉乐自己的意思几分,剩下的,让你猜。你不猜,它也无所谓。总想,种玫瑰的不大会送它的,过不了剪这道坎。老婆说了好几次“剪几枝当插花”了。花店里看着挤挤一束几十朵的玫瑰,不怕密集恐怖症啊?另外,那花束的根部,“正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也保不齐。单枝跪送,像不像“把我引到了井底下,丢开了绳索你就走了”?对女娃来说,送孤独,你找死!一旦有悟,你死定了。

抚琴,对影成三人,葬花,青灯孤读…… 自从田头听到过带队的贫下中农陈师付路过棉花田嘀咕“尽长个子不长果子”后,不再有兴致琢磨它们了。早上,去地里看看众花菜们,真有“找到组织”之欣。挨个儿看过去,看到头,比读《论语》上心,充实。彼此不怕天眼不怕红码的大胆看,酷快乐!和salad能说上悄悄话的小孩,可担网心灵美大使;《这个杀手不太冷》里,抱着盆草始终不渝和任由始终不渝,有天人感应的气场!

种菜,常情于不忍。洒种,等着冒芽,看着它的萌样,幼儿园小班中班大班,及长,要剪了摘了,下不了手啊!拥抱自然,是指不忍采叶,折枝,“别碰,会很疼的”。抱老虎打滚,让熊舔,头放进鳄鱼嘴,那是动物之间的调戏,违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七条和第八条。

忽冷忽热。菜群主频发“晚上请将育苗搬回屋”“中午太阳太大,要给阔叶的遮荫”。这襟怀比人生而平等还大!

听Tina Arena唱《阿根廷不要为我哭》

姚顺


听愣了。听痛了。听着听着想说,哪一天也有一首歌,它的歌名也敢于叫,《不要为我哭,中国!》。唱它的歌手也像Tina arena这样的音色,音准,音质,也有千百千百个人伴唱,他们都戴着白色围巾。

多少委屈也委屈不倒的心灵,才会也有这样的深情?多少关爱组织的罗网,才能这般罩住天下男女老幼贫富贵贱的茫茫思绪?

这是听歌唱,也是听浩翰。浪击天涯尽头,回卷,看着它铺开,看着所有所有的被沉浸。老人抹泪,少年跟着哼唱,女人怅惘,男的全体肃立,每个人襟怀里最深处的那根弦被蓦地贯彻地一拨,正正好是Tina Arena 的声音,由衷,倾诉,不向苍凉朝着温和,将弃儿浪子荡妇英雄一揽翼下,接着扇给带着母系味道的清风。

悲的尽头,是静静地推开窗户,对着曾经和未遇的,一句话也不想说;是泪的倒流,从眼睛的后面汩汩成行,经鼻,淹向心。自己对自己叮嘱反复,不哭,不哭。江山有负,命运有负,甚至子女有负,肩着,不哭,不哭。

Tina Arena的声音如洒,将美声的圆润撕开了个口,让摇滚甚至Rap  谨进,将咏叹扩展成同一个世界,同一首歌。

先听Netrebko和Dmitri-hvorostosky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挺有感觉的。好几句话冲向指尖,逼着去划屏,却不经意间点开了Tina Arena在唱《阿根廷不要为我哭》。这真好比“曾经沧海难为水”,没法弄,也挺爱听他们俩唱的,可就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纽约 Hug!抱抱,曼哈顿!

姚顺


去过这里那里,读过这篇那篇,视“野”了,焦聚却是焊住了。觉得。到了纽约,像被开光了。

纽约,不是一座城市,而是整个世界。

这里的人不看世界。世界看它。不见纽约,算不上见过世界。见过的世界里没纽约,少了什么。一定。

时代广场,就怕不时!

泰餐馆的女跑堂“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把礼节融了,把正式化了,不说“我的亲”,却暖暖的“好熟啊!”

耳目一新。时代广场。不管你去过多少次。

什么样的发生在这儿,都像发生过了。数不清的没有发生,挤过来。

用笔在这儿做速写,一句也完不了。是张脸,都是个景;每次抬眼,都是新世界。

大麻味,香啊!何必亲口抽,密密嗨嗨来!

在时代广场,高举手机,三百六十度转,就是年度最佳纪录片,故事片,美术片。

巴黎伦敦罗马街头,是看西洋景。时代广场,则是看世界的的palorama 。

嚼着说的意大利语,抿着说的法语,炒豆的德语,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美式英语。

看古典的,在佛罗伦萨,罗马,奥林匹克展览馆,被照顾了,被理解了,被思想了。看纽约MoMA现代艺术馆累了,和老婆背靠背打盹。忽然想,已然很现代艺术造型了。满馆的东东,在撩逗每个走过的:你敢吗?

晚餐于Little Spain 。虾蘸上酱进嘴,“哇,好吃!”此为现代艺术感觉。吃完,赞道“西班牙也有好吃的东西”,是老古董。

梵高的《向日葵》《月夜》,有点审美教导的意思。莫奈的,也是。在The Met里走,忽然觉得,说点梵高莫奈的不是,很随意。因为相信,艺术殿堂檐下之燕,明天就

会落到我桌上。

就是大都会博物馆the met ,也觉得就是个大,没听得那么好!好东西不少,但就是些好东西。 The Met就是给人这种胆子,让你看一切,尔后也敢去臧否一切。

纽约,Hug!

曼哈顿,永远open 的T台。

南亚兮兮的肤色,菲律宾女孩才有的平和里又加了点小温柔,对一个男人示意让开。一声“ok”后,纠纠若雄,全体一齐昂扬向上,脚下的男孩咔嚓咔嚓一片。

这儿,不保住啥,更不守住啥。任何的发生,在这儿就是一眨眼的事。细想想,觉得,这才是历史的原生态。四大古文明之类,是“历史的”金鱼,哈巴狗,盆景,小泥人,霍尊唱女声。觉得。

一群熊猫狗熊蜥蜴变形金刚空中飞人…. 在人群里窜。谁要合影,都围上前来,造出个想不出的乐景致,快活样。事后叫tip 。给不给,随缘。佛得很!

在这儿,时代广场,没了“不好意思”。不然,你那点意思,真有点不好了。跳街舞的黑人小伙,全球春晚主持人似的,大叫着邀五洲四海。尔后,可了劲地的蹦,旋,翻,腾;尔后,拿个购物袋要钱“给纸做的”。好像是听到了老羊倌的喉裂音迸:“面对面,还想你”。

时代广场遇到的眼睛,像是没了眼睑的Panorama 。说越话来那神气,就是指个路,都有一点“我就是光,我就是GPS”的舍我其谁模样。

上车,刷车票。第一张,插进,吐出。第二张,插不进去。再插,仍不行。黑人司机挥手示意,ok 。“谢谢”。没听见他回。

寒风凛冽中,一个坦背露胸的美女在走猫步。——- 在玩摆拍。没人为这回头驻足。

《歌剧魅影》,天天演出,天天满座。好几年了。

Morgan library musium ,迷死人。里面有一间,全是苏美尔人的东西。小的如女人的挂件,大的像石鼎,一见到,自然而然地会想,它们值当去用生命去捍卫。却全是一个土豪的收藏。整座博物馆全是。有比他更会花钱的?

一同去的九零后去看了部沉浸式情景剧,即买票进去当演员,与剧情俱荣辱,共进退,同善恶。看回来,兴奋得直叫“好玩,好玩”。走近时代广场,就这感觉。

时代广场边上,正规的意大利餐,三四十美元一人;海鲜市场的一个三明治外加一小碗汤,三十好几;点个外卖,要收五十美元…… 忙啊!滚滚地像来不及付,划拉拉地像来不及收。美元像阵风,也像一个屁,只为刮得玩,只为逗一乐。

问路黑人警察,黑人老大娘,黑人司机的带着红丝的眼睛,黑姑娘看什么都不聚神的“随缘”状…… 前,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才是土著,其他的,都是过客。

感觉,只有这儿才是原创的。其他地儿,都学它;楼,都是盖的。曼哈顿岛上的楼,是长出来的。秩序得很自然,自然而然地形成了秩序。绿灯行,红灯停。不停,过得去,也行;路边摊,什么不卖?也躲“城管”,但像捉放曹,“在家靠父母 出外靠朋友”,谁还没个难处?

所住的公寓入门大厅里挂着幅上世纪初的地图,一片棕色,像南亚人的皮肤。几天逛下来,再看它,觉得像尊佛。随便随意随你随性随缘随风随

到了巴黎,柏林,布拉格,看到国际;巴塞罗那,站在这岸望那岸;伦敦街头故事多,说来说去不出五洲四海。曼哈顿岛再往前去,当是别的星球。

舍不得走。一步一回头;几步一回头;上车后,扭头;回屋,眼前全是它!

抄读五代冯延巳 蝶恋花

姚顺


谁道闲情抛掷久⑵。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⑶,敢辞镜里朱颜瘦⑷。

河畔青芜堤上柳⑸。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⑹。

议: 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说,宋词走向个人。

应当进一步说,宋词通过女人,变成个人。

唐诗,是男人的街舞。跳出的风格,常常是“时代风貌”,“大唐气势”,“江山如画”之类。即肝胆红煞,心在哪儿?

男人,一类一类的,常常。

女人,一个一个的。很少非常。

唐诗的绝境正在于太“类”了。田园诗一类,励志诗一类,李太白一类,杜甫一类。全唐诗,像诗方阵,走过检阅台。

男人,活活就“事业型”“生活型”“小鲜肉”“肌肉男”了。种种田打打仗,ok。弄文学,不是这块料。写得很文学的像巴尔扎克,雨果,《尤里西斯》《追忆似水年华》,可也就是个“鬼了,不是女人,他怎么猜到的?”

男人之于文学,就是个猜。屈原猜湘夫人,李白猜“云想衣裳花想容”,曹雪芹猜姑娘怎么想。猜得好的和不好的而巳。用张爱玲的话说男人写的文学,很“隔”。听用英文说中国的事情,就这感觉。

男人要是不猜,不但笔下文学完蛋,就是过日子也活不准。宋人懂得这事。懂得好的像冯延巳,柳永,晏殊。冯近巳看得细,柳永共情,晏殊想当然。他们的词,有点真格的fat 了,而不是一概的胸大肌两块,腹肌六块了。

男人猜女人,是从来男人认识准认识深自己的路。宋词中的婉约派,花间词,将“烽火连三月”的不正常撇开,將“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的素日展开。被翻红浪里的生猛与柔情,比大浪淘沙里的手把红旗旗不湿更靠谱。宋词人颇有几分学着 “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的意味。只可惜,只是个脱。脱脱,就那么回事了。

转向读朱淑真李清照唐婉贺双卿,有如霧霾乍没了,不隔了。“瞒,瞒,瞒”昰自己做的酱汁,“错,错,错”,是“过桥米线”店里每碗必放的小方块;赵明诚怎么也写不过李清照,不是词少,而因为他是阳的。

冯延巳这首词,是猜女人闲极无聊之态。

自己闲时,会发呆,望呆。老婆闲,会扫会儿地,玩很简单的游戏。很少看见望呆许久的女性。

“面对面,还想你”,当是女人的话。这不是愁,也不尽然是惆怅,它们力度尺度都嫌大,这是一种很戳的疼,针穿过皮肤碰到肉的那一瞬。

病酒?镜子里盯着自己看?冯延巳猜如是。电视剧里喝红酒酒的女人多了去。没见过“病酒”的,借着撒娇的撒泼的倒常见。

“河畔青芜堤上柳⑸。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这是男人心事的节奏,有点西皮流水接快板转慢板。女人不会烦“何事年年有”,而是在意着“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别说年年有,天天有也不嫌多。

但——,汉文学由此静下来,男人们开始注意看着便装时自己啥样了。而且,找到了对头的方法:猜女人。

那东西


背景音乐:

Franck_ Prelude, Choral et Fugue,  M. 21 – i. Prelude_ Moderato – Murray Perahia

(一)


比深夜还深。在最黑暗的地方,每个人都把什么东西埋了起来。并且,在上面还压上重重的大石块;无花果树或者开蓝花的接骨木;甚至用水泥封住。但有时候,那东西还是冒了出来。在深夜甚至是大白天里,它冒了出来。你尖叫起来,但你外表却看着那样平静,你甚至还安详的微笑。但等到夜深人静,你扛起铁锨,在无人的废弃的院子或深山树林里,你深深的挖掘,把它再一次埋起来。比黑夜还黑。你填好埋土,然后使劲的在上面踩。

(二)


有时候,它真的死去了;
但有时候,它又冒了出来;
它会不断的冒出来;
但有时是你深深的挖掘
你把它挖出来捧在手中。


2020/01/10

美丽的敖德萨


背景音乐:David Oistrakh  Tchaikovsky: Violin Concerto In D, Op. 35 – 1. Allegro Moderato


——那时汲井的铰链,和你一起
哗哗在唱,不再是
内陆的合唱队——
那些灯标船也舞蹈而来了,
从远方,从敖德萨。


几年前读策兰的诗《港口》,当在诗里读到了敖德萨的名字时,我感觉这诗句是如此的动人。不久前在俄乌战争的新闻中又在地图上看到了敖德萨,心中不禁再次升起了感慨。

敖德萨,一直在我心里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美丽的名字。因为,我最喜欢的小提琴大师大卫·奥伊斯特拉赫就来自敖德萨。这种美丽还与我第一次听到大卫的琴声时还是在青春时代上中学的时候有着密切的关系。当时我一下子爱上了他。然后,我就去查找他的资料。那时查找资料远不像今天这样便捷,但那时对文化艺术的重视和热爱也大是今非昔比。在一位会拉小提琴的工人大哥哥家里,我竟然发现一本系统介绍世界小提琴大师的书,书中有对大卫的详细介绍,还有黑白照片。后来,在一些杂志上又陆续看到了更多介绍大卫的文章。当年,中国的小提琴界受到奥伊斯特拉赫的影响很大。后来,来中国拍下了有名的《从莫扎特到毛泽东》的美国小提琴大师斯特恩竟然也是出生在敖德萨,不过,过去我一直以为他是从以色列到的美国。还有更有名的米斯卡·埃尔曼和低调的米尔斯坦都是来自敖德萨后来去到美国的小提琴大师。许多年以后,我又听到了里赫特,我又一下子迷上了这个传奇的钢琴大师。他甚至胜过了奥伊斯特拉赫。里赫特出生于乌克兰从小在敖德萨长大。不仅如此,前苏联的另一个杰出的钢琴家吉列吉斯,里赫特与吉列吉斯的共同的老师,前苏联最著名的钢琴教师涅兹高,他们都是敖德萨人。就这样敖德萨就和那些美丽的钢声和那些传奇的大师联系在一起,留在我的记忆里。

*

敖德萨最早的定居点出现在公元前5世纪,是希腊的殖民地。后来,这里相继曾被哥特人、匈奴人、鞑靼人、土耳其人占领过。1789年,叶卡捷琳娜二世在奥斯曼土耳其的战争中夺取这颗“黑海的明珠”。当时这里只是一处要塞,俄国占据后就成为黑海舰队的军港。叶卡捷琳娜二世在这里建城,要把打造成另一个彼得堡。城市建成后,就被命名为敖德萨,名字来源于《荷马史诗》的《奥德赛》,意思是漫长艰辛的回家之旅。

因为法国大革命而流亡到俄国的黎塞留公爵对于敖德萨的建设发挥了重要作用,他被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任命为敖德萨总督。在他的任内,敖德萨被建成一座有着欧洲气质的自由港。1820年普希金曾被流放到这里,在这里他开始并没有受苦。因为,受到了总督沃龙佐夫公爵的欣赏和保护,他还可以经常出入公爵官邸。但结果爱上了公爵夫人。原因可能是,普希金的情感丰富而敖德萨过于美丽多情。爱情的随便降临于是就是无法阻挡。当沃龙佐夫公爵发现自己戴上了绿帽子后,公爵生气了。在他的运作下,普希金被幽禁到家乡的米哈洛夫斯克村不许外出。普希金在幽禁中写下著名的《为了怀念你》和《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后者或许是写给自己的,但也许是写给沃龙佐夫公爵的;而《为了怀念你》是写给公爵夫人的一首爱情诗。

为了怀念你,我把一切奉献:
那充满灵性的竖琴的歌声,
那伤心已极的少女的泪泉,
还有我那嫉妒的心的颤动。
还有那明澈的情思之美,
还有那荣耀的光辉、流放的黑暗,
还有那复仇的念头和痛苦欲绝时
在心头翻起的汹涌的梦幻。

直到不久后,他又爱上了来到这里的凯恩,并写下了更有名的爱情诗《致凯恩》。直到这时,敖德萨才终于迅速的从他的脑子里淡去。

不过,敖德萨并不是仅有浪漫。进入二十世纪,这座城市可谓命运起伏,与革命和屠杀犹太人紧密联系在一起。

在沙皇尼古拉二世统治时期,由于与欧洲交往密切,敖德萨变成了黑海沿岸的革命温床。

1905年日俄战争的失败,在敖德萨激起数十万工人罢工,并引发黑海舰队主力舰“波将金”号起义。罢工和起义被镇压后,尼古拉二世为转嫁矛盾在俄罗斯掀起大规模屠犹活动,敖德萨成为重灾区。

苏联著名导演爱森斯坦把这一事件拍成《战舰波将金号》。这部电影大名鼎鼎,所有喜欢电影的人都知道,在当时电影技术还非常简陋有限的时代,爱森斯坦的蒙太奇剪辑今天看来仍然令人炫目,每个电影导演都曾仔细研究。《战舰波将金号》的影像既复杂又极具视觉和心理的震撼,不仅是视觉的震撼,电影还充满诗意、悲伤和强大的激情。当年,爱森斯坦是一位社会主义导演,认为他的电影艺术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直接产物。爱森斯坦力求真实动用了上万群众和红军。其中最为著名的是“敖德萨阶梯”一场。当年爱森斯坦在敖德萨海港发现了这个长长的台阶,将它运用到电影拍摄中,剪辑时运用了六十多个蒙太奇镜头,排列整齐的沙皇士兵与慌乱的群众对峙,然后,人们的奔跑四散,沙皇军队步履一致的可怕的逼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婴儿车从长长的台阶滑下和那怀抱死去孩子的母亲迎沙皇军队,他将发生在台阶的事件的时间拉长了十多倍,使它成为电影史上不朽的经典。

然而,这部影片在西方上映的过程屡遭禁止和剪切删节。英法曾全面禁演过该片,法国曾勒令必须焚毁每一个能找到的电影拷贝。美国也曾以“该片会教给美国水手一个范例如何发动一场哗变” 不许该片上映。宾夕法尼亚州还公开焚毁了《战舰波将金号》的拷贝。二战期间,《战舰波将金号》的原版底片连同苏联电影资料馆的部分胶片档案在疏散时被炸毁。1945苏军在柏林缴获了该片拷贝,但该拷贝是1926年被德国检查机关删剪过的西方“洁本”。不过,2005年人们又在德国的某电影资料馆里发现20年代《战舰波将金号》的原始版本的拷贝。这终于使得人们有机会看到这部经典而传奇的影片的真容。

不过,关于这部电影的真实性本身也有着可笑的争论。爱森斯坦本人不得不承认,电影中的一些镜头,“在现实中从未发生过, 也永远不可能发生。”著名的“敖德萨阶梯”只是虚构,尽管后来可能在一些时候被人们当作了历史真相。这部影片是爱森斯坦按照自己的想法,凭着对社会主义苏联的激情,在十月革命二十周年拍摄的。进入20世纪30年代,电影迷斯大林开始指导拍电影,爱森斯坦就逐渐不能再自由的创作了。这部影片的配乐也一度换成斯大林喜爱的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五交响乐》。

俄罗斯本来几乎没有犹太人。1795年,俄普奥联手瓜分波兰后,俄罗斯接收了数百万波兰犹太人。敖德萨建成后,这里逐渐聚集了大量犹太人。至20世纪初,犹太人控制了90%的谷物贸易,敖德萨70%的律师都是犹太人。1882年,敖德萨的犹太人医生利奥·平斯克提出:“人们歧视犹太人,是因为我们不是一个国家,这个问题的惟一解决方法就是建立犹太国。”最早的犹太复国主义在这里诞生。

然而,20世纪初,等到尼古拉二世宣告退位后,沙皇俄罗斯崩溃后,敖德萨陷入了更大的动荡之中。

1917年11月(俄历10月)十月革命后,敖德萨很快建立了苏维埃政府。但仅一个多月后,白俄又击败苏俄,宣布敖德萨为“自由城市”,而仅十余天后布尔什维克又夺回城市控制权,建立“敖德萨苏维埃共和国”。1918年3月14日,奥匈军队占领敖德萨。同年11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奥匈军队退出敖德萨。12月2日,塞尔维亚、法国、希腊等协约国军队和白俄将领邓尼金麾下的志愿军攻陷敖德萨,建立了法国控制的“敖德萨军政府”。1919年战局逆转,苏俄军队攻入该市。1920年,敖德萨变成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一部分,1939年10月11日,并入苏联。之后,二战期间,1941年8月5日至10月16日,敖德萨苏军和德国南方集团军群所辖罗马尼亚第四集团军进行了为期73天的大战。最终,敖德萨被罗马尼亚军团攻破占领。1944年初,苏军转入反攻,德军接替了罗军的防守敖德萨,当时有数万名敖德萨平民被德军处决,其中绝大多数是犹太人。1944年4月10日,苏联夺回敖德萨。5月1日,敖德萨被苏联授予“英雄城市”称号。
1941年,当罗马尼亚军团攻克敖德萨后进行了大屠杀,25,000到34,000平民遇害,其中主要是犹太人。策兰的《港口》就是纪念这次大屠杀的。当年,他的父母都在这次大屠杀中死于集中营。在敖德萨、德涅斯特和和南布格河地区有约10万犹太人被杀。策兰此后一生都没有摆脱这一事件的阴影,最后自杀了。

*

王家新在文章中介绍,出版英文诗集《舞在敖德萨》美国16岁的天才诗人卡明斯基就是来自敖德萨。他在苏联解体后乌克兰掀起的排犹浪潮中,以难民身份随家人来到美国。他的祖父在斯大林时代被镇压,祖母被送到古拉格劳改营。在华盛顿犹太博物馆,卡明斯基竟然意外的看到了母亲早年在集中营的照片和记录。 

前苏联的小说家巴别尔也是来自敖德萨。1894年他生于一个犹太商人家庭。1905年敖德萨排犹事件发生时,他不满十岁,亲眼目睹了当时的场面。1920至30年代,巴别尔在苏联非常走红,名声传到国外。1920年,苏波战争期间,他跟随布琼尼哥萨克第一骑兵军做了三个月随军记者,这次经历后来成为他的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骑兵军》。巴贝尔的文字简洁像海明威,但海明威的文字冷漠干涩,巴别尔的文字则艳丽充满诗意。用这样的文字描写战争的野蛮残酷似乎颇为矛盾。而在他笔下的鞑靼骑兵既豪迈真挚,又野蛮荒淫,既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像禽兽。这些或许并非褒贬,而这只是巴别尔的文学的真实,有可能有着他从小受到的严格犹太教训练的折射。博尔赫斯曾经有过这样的评论:“这本无以伦比的书叫《骑兵军》,它具有音乐性的语言风格,与几乎难以形容的残忍的场面描写形成了鲜明的对照。”1940年大清洗中,巴别尔被枪决。

*

当然,敖德萨还出过安娜·安德列耶夫娜·阿赫玛托娃。阿赫玛托娃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她被称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她的诗歌成为“俄罗斯的伟大象征之一”,那里发出过俄罗斯的命运的回响。早年阿赫玛托娃属于俄国白银时代的抒情诗人,后来成为20世纪前苏联最伟大的史诗书写者。晚年她写下的《安魂曲》和《没有英雄的叙事诗》是阿赫玛托娃诗歌创作的最高峰。

卫国战争宣战当天阿赫玛托娃就写下短诗:“要活,就活的自由;要死,就死在家园……。”这里的家园不是乌克兰,也不是敖德萨,而是苏联,或者说,是古老的俄罗斯。1941年,纳粹包围列宁格勒时,阿赫玛托娃正在城中。她和城里居民一起缝沙袋、修路障,她提着防毒面具在街上防空执勤。同时,阿赫玛托娃还写下了许多爱国诗歌,比如传诵一时的《宣誓》:

今天和恋人告别的少女,——
也愿把痛苦化为力量。
我们面对儿女,面对祖坟宣誓。
谁也不能迫使我们投降。

1941年9月27日阿赫玛托娃乘飞机离开列宁格勒时,随身带出了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乐》的第一乐章。1941年6月22日,肖斯塔科维奇就报名参军,但被拒绝,于是他加入了民兵。列宁格勒陷入德军包围时,肖斯塔科维奇在城中完成了第七交响曲的前三乐章,同时他还是“防空监视队”的一员。1942年8月9日,在仍然被围困的列宁格勒演出了这部交响乐。当时为了阻止德军炮击音乐厅,苏联红军向德军炮兵阵地发射了约3000发炮弹进行压制,演出通过广播传遍苏联。

苏维埃革命后,许多朋友都流亡西方,但阿赫玛托娃从来没有打算离开过这个国家,尽管她的命运坎坷,在前苏联时代受到不公正待遇,她没有妥协,在黑暗的年代发出过自己的悲愤的声音。1965年,英国牛津大学授予阿赫玛托娃名誉博士学位,在英国参加典礼时,她见到了自己人生最后的恋人,著名的哲学家伯林。阿赫玛托娃告诉伯林,无论有什么在俄国等着她,她都会回去。第二年,1966年,阿赫玛托娃与世长辞。她没有看到后来的苏联解体,更没有看到乌克兰的颜色革命和今天的俄乌战争。

在生命的最后,1965年5月4日,阿赫玛托娃写下《子夜诗抄》的最后一篇《代后记》:

在那编造梦的地方,
没有不同的梦让你我分享,
我们做了同一个梦,
它像春天的来临,给人以力量。

*


在卫国战争期间,里赫特和大卫·奥伊斯特拉赫也在各个大城市演奏着。里赫特在他的纪录片里回忆过这段日子:

“在四三年、我赴阿罕格尔斯克演出,还有摩尔曼斯克。那里到处是猛烈的炮击,那些城市几乎变成废墟。我记得有一天特别冷,下雨,而且阴沉。大街上在放广播,是柴可夫斯基的协奏曲,奥伊斯特拉赫演奏。拉得很好,带着忧伤的调子。 

要论轰炸,哪儿也比不上地狱般的列宁格勒,相比之下,在莫斯科还可以勉强过活。我首次到列宁格勒演出是在四四年一月五日。我是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到的,就我一个人。我从窗口望出去,听着隆隆炮声,能看见圣伊萨克大教堂,我就这样过的新年。到处一片惨淡,有种神秘的美。 我在爱乐大厅举行了音乐会,所有窗户都是破的,是早晨的炮击震的。听众都裹着大衣,对音乐会我感觉不错,在演奏时我没觉得冷! ”

里赫特是最伟大的钢琴家,关于他有很多传奇。他8岁开始自学钢琴,没有弹过音阶,而是从肖邦的夜曲开始。22岁去莫斯科音乐学院,成为前苏联最杰出的钢琴老师涅高兹最喜欢的学生。涅高兹回忆,那天人们叫他去听一位年轻人的演奏,他想进音乐学院,但是自学,而且没有读过预科班。涅高兹于是很好奇就去听了, 结果看见一个非常深沉年轻人来了,坐下来演奏贝多芬和肖邦,还有他自己的作品。他对旁边的学生低声说:“这人是个大天才!”

里赫特出生于乌克兰,出生后去了敖德萨,并在那里长大。他的父亲是德裔音乐家。一九四一年,苏德战争爆发,他的父亲因是德裔,又在德领馆授课,被当作德国间谍处决。后证明是冤案,得以平反。他的母亲改嫁,逃到了德国。那时,里赫特在莫斯科,一直不知道这些事情。战后他被告知,母亲在战争中死了。

“在俄国,样样事情都堵着瞒着,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比如我父亲,从没人提过我父亲被枪决的事。他的确是被处决的,就在德国人打到敖德萨之前,我对此一无所知,因为战争期间,我都呆在莫斯科。我母亲再嫁,逃到德国去了。她的第二个丈夫,曾更名改姓,有人以为他是我父亲的兄弟,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章。 ”
里赫特个性极强,他演奏曲目极广,可是又只谈自己喜欢的曲子。所以,有些著名曲目他从来不弹。在莫斯科音乐学院需要修政治课,可他从来不上政治课,因此被开除两次,后来都被涅高兹保护了。因为父亲的原因,他迟迟不能出国演出。最终,赫鲁晓夫亲自批准里赫特出国演出。不过,出国演奏时,有人跟踪监视。有一段时间,里赫特到处演奏巴赫的《平均律》,后来,有一天他收到监视人员的一封信,上面写着:别再用巴赫折磨我们啦。

晚年演出时,里赫特要关闭音乐厅里的灯,只在钢琴旁点一只蜡烛,他看着谱子弹奏。

*

美国作家查尔斯·金在《一座梦想之城的创造与死亡:敖德萨的历史》中介绍,在这本书的写作的时候,乌克兰人在敖德萨的比例已接近2/3。然而,作为少数族裔的俄罗斯人数量并不少,而且有近一半的人仍然使用俄语。苏联解体乌克兰独立后,国内各派在那些年间针对纪念碑领域的公共记忆不断斗争,这仅仅是各种斗争的一个形象的反映,在敖德萨石阶附近的一个街区市,政府拆除了苏联时期纪念波将金号起义的石碑,竖起叶卡捷琳娜二世的雕像,而叶卡捷琳娜二世的雕像当年曾被布尔什维克拆除过,并代之以马克思的雕像。

乌克兰爆发橙色革命时,在乌克兰更南边的克里米亚经历了更大的动乱,由属于乌克兰,到独立,回归,再次分裂,最终,爆发克里米亚战争,经全民公投回归了俄罗斯。那里是控制敖德萨的出海口,所以,敖德萨对于俄罗斯就不再重要。原来克里米亚主要是鞑靼人,斯大林为了稳定把鞑靼人全部迁徙到了其他地区,把俄罗斯人迁入。所以,保证了它能最终回归俄罗斯。

在20世纪30年代,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实行期间,敖德萨曾是苏联进出口贸易的中心。当时一位到访的西方记者曾记报道他眼中的乌克兰:“在热火朝天的社会主义建设热潮中,一跃成为可以西方名城媲美的美丽城市。”

在里赫特的纪录片里,他也回忆到了敖德萨:

“敖德萨很特别,虽然有些动荡不安,但它仍然迷人。可是在一九三三年,敖德萨所有的教堂都被毁了。他们扯下教堂的钟,推倒了钟楼,在教堂原址上盖起学校,又脏又乏味!整个俄罗斯都是如此!在三五年和三六年,如果有人拉响门铃,特别是在晚上,我们会被吓死!我还记得一个很傻的梦 -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是谁?”在门后我听到一个发狂般的声音:”别开门,我是强盗!”我醒了,满身是汗,对门铃声怕得要命。 

那时很多人被抓了,在歌剧院,情况很可怕。人们被隔离,每个人都要谴责所谓的‘人民公敌’,任何人都可能被指控!后来,我想:够了,再也没法忍受了!他们来威胁我,要送我去当兵。所以我决定去莫斯科,去找涅高兹。”

“我父亲是个很棒的钢琴家,敖德萨音乐学院请他去任教。可我染上了斑疹伤寒,没法去奥德萨。母亲不得不离开我,去找我父亲。他也得了伤寒。她不得不滞留在那里,再加上白军、红军……等到她来接我,已经是四年以后了。……,从敖德萨到日托米尔,路上整整用了一星期!那时的确世事艰难。 ……。一切都很美好,直到我十一岁,然后就是我一生中最糟的时期:上学。我恨学校,我们校长严厉得可怕,她叫彼得斯太太。我们都吓坏了,其实她长得很可爱,像蒙娜丽莎。……。在八岁的时候,我试着把手放到琴键上。我父亲看到我乱弹时吓坏了,但母亲对他说:‘让他一个人弹去。他不愿意弹音阶就算了。’

一九三一年,那年我十六岁。父亲把我介绍给他的老朋友们,还有他的女性崇拜者,八位谢苗诺娃姐妹。她们住在带廊柱的宅子里,和屠格涅夫小说里的一样,她们全上了年纪,都很老派,彼此相互闹个不停。但她们为人非常好,她们是我的第一批听众,在她们那里我首尝听众捧场成功的滋味。她们都是……我该怎么说?怪怪的老好人!每个人都是,她们姐妹八个都是! 我在她们宅子里举行家庭音乐会,我演奏了舒曼的协奏曲,单钢琴版的,非常成功!那时我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个钢琴家。我发觉自己也拥有了女性崇拜者,一下子八个! 

所有这些回忆,也许很有意思,但对我而言,已没有滋味,我几乎讨厌它们!要知道,我已经八十岁了! ”

*

里赫特能把钢琴弹出不可思议的音色,他的琴声具有绝对的独特性,冷清,缥缈,纯净,但又有着惊人的爆发力。著名的鲁宾斯坦回忆说:“他弹得棒极了! 我特地从欧洲赶过去,那时里赫特已经开了三场音乐会了。我对‘伟大的里赫特’非常好奇,就去听他的音乐会。他演奏了三首拉威尔的曲子,不可思议! 声音美得出奇! 我以前从没听到钢琴会弹出这种声音,简直就像另一件乐器。我当场掉了眼泪。里赫特是个音乐巨人,悟性超人,他演奏钢琴,而钢琴也回应他,他和钢琴一起歌唱。”

这些年我买了不少里赫特的CD,但他的录音既多且杂,他的许多真正的粉丝对于这些录音的来源和特色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至少弹起来头头是道像是真的一样,我拥有的只是其中很少一部分,并且对它们茫无所知。有太多的他的演奏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我也不是很能理解和喜欢他谈的许多音乐的。但我痴迷于他弹出的声音,那种里赫特的音色。所以,在我拥有的他录音里,我喜欢他的每一个演奏。不过,最喜欢的是他晚年在日本演奏贝多芬最后三首钢琴奏鸣曲的现场录音。不过,贝多芬的这三首奏鸣曲精彩的版本太多了。我也喜欢他演奏的所有的舒伯特。里赫特演奏的舒伯特是最精彩的。而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他演奏的舒伯特的最后一首庞大漫长的《降B大调奏鸣曲》。那个行为奇异的巴赫大师古尔德曾经回忆里赫特演奏这首奏鸣曲,他说:

“我第一次听他演奏,是在莫斯科音乐学院,一九五七年五月。他以舒柏特最后一首奏鸣曲开场,《降B大调奏鸣曲》,有史以来最冗长的奏鸣曲之一,而里赫特又以从未有的慢速演奏,使其更为漫长。我愿坦白陈言两件事,其一,也许不太合常理,因为我本人并非舒伯特音乐的表述者,我觉得其音乐中的反复结构棘手费解,我往往在其中精疲力竭。我忍受着这首漫长的舒伯特奏鸣曲。后来发生了什么?一个小时之后,我已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恍惚状态。我所说的舒伯特的反复结构被遗忘了,我先前认为仅起装饰作用的音乐细节,如今显然成为音乐的组成基础,我至今仍对这些细节记忆犹新。对我而言,这似乎是两种毫不相容事物的合体:用一种自发的即兴来揭示深刻精密的内涵。正像我后来聆听多款里赫特录音时所感受到的那样,我亲身见证了一位无比强大的交流者,他们以音乐铸造我们的时代。”

里赫特演奏的这首“有史以来最冗长的奏鸣曲”,虽然“又以从未有的慢速演奏,使其更为漫长,”但他演奏的太奇妙了,我之后听过许多其他人演奏这首乐曲,但是,即便像我这样的音乐白痴都知道了,不可能有人比他弹的更美妙了。
这些美妙的琴声。

可惜它们今天都与敖德萨、与乌克兰、与俄罗斯联系在一起。

*


那些灯标船也舞蹈而来了,
从远方,从敖德萨。——策兰
宅旁的教堂里钟声乱鸣,打钟人疯了,
这里是布满星斗的七月之夜。—— 巴别尔
美丽的敖德萨。
没有一个记忆不美丽,
也没有一个记忆会不悲伤。——立


2022/02/27

鹧鸪天 几卷丹青脂砚香

作者待查


几卷丹青脂砚香,

抱膝独坐小轩窗,

欲盼东风入罗帐,

怎耐衣衾贴臂凉。

花笺纸,摹春光,

只是终被秋风伤,

一缕心思难度量,

淡看经年旧时光。


注:本词由唐静安推荐。

在不属于你的季节

林木


夜深人静时分,你偶尔遛达在那片记忆的园圃。

那天悉尼风很大,也许没风,来自北方的寒流,充塞着每一空间。夕阳喷洒热血,为热血祭奠。树叶在悲苍中颤抖着,人们的心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一个并非历史虚构的惨痛故事,把你带到那里,你们不期而遇。“嗨”,简短的问候,发现是来自同一方向的过客。你们有时相见,那天却是第一次相识。在现实的同一辆车上,你们不再是陌路。

之后你们几乎每天乘同一辆公车。下了车,你们总是不知不觉地落在人后。只可惜那段路太短,一个分叉口把你们分开。要是那段路再延长几十米,你的梦或许可以一直做下去,直到今天,直到永远。你有时这样想。

有几次她的身影从空中消失,你的心似乎从体内消失。你说这不可能,你淡淡地失落,心不由己,担心她从此走出你的世界。再次相遇时你暗自惊喜,问侯的语调却极其平静。

你说这不可能,不可能是真的,那不是属于你的季节。

有一次她坐到你身边,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似乎她没有选择。你觉得你们的心和身子一样近。但一路上你没有在她面前展现你的内心世界,言语只停留在通俗的一隅。“我喜欢看书。”她说。那个话题本可以无限地延长下去,你家里有许多名著,你愿意无限期地借给她。但你没说,你说的是你不想说的话。那个话题比那段路更短。然后共车便到站了。

有一天你发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想和天鹅一起翔舞。你找个不是籍口的籍口去找她,她投来意外的眼神。你支唔着,语无伦次。你意识到这实在太唐突。她的脸红了。第一次你为一个女孩感到心醉,第一次你为一个女孩羞红的脸而悸楚。

但是你又躲入属于自己的空间,编织着完美的故事,你固执得如一块顽石。你感叹她踏出的脚印和你的一样歪歪斜斜。在情感的交叉路口,你的理智作了错误的选择。

终于你们只是擦肩而过,在那个不是恋爱的季节,她无声无息地在梅雨中消失。

消失不去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和她留下的淡淡惆怅。

林木 诗集


曲径

你漫长的旅行,在时间里是直线
空间里是曲线。经过秘密的月光小径
不论是否来自一个点,受引力影响
走累了,就歇歇吧,像鸟儿收拢翅膀
停在树上,看看路边的花草
你看到沙粒、星星
死亡瞬间的白色气息


针叶林

松涛,把风马赶向平原
松树走动时,针叶纷纷落下

我爱松树,它们和我有同样的名字

我在林中寻找松塔,我想在里面参禅
我找到谜语,针尖般,会刺痛
野兽,它用惊恐的眼睛看我
长着松鼠的耳朵

走累了,我在松下打盹,再打坐
一颗松塔落下,正好砸在我头上


体内波涛

你心胸宽阔,肚里可撑船
是清澈的海水,有漫长的海岸
不时有海鸟掠过
还是黑色的湖泊,养着黑鱼
有个深渊,水妖随时兴风作浪?

“我不敢下去游泳。你的波涛会不会
倾覆我的纸船?”

你体内产生了涟漪,但没有回答


仲夏

萤火虫之夜。蛙鸣。他们做爱
她哭了。你在想他,他说。是的
冷想,热也想,在城市想,乡村也想
痛苦想,快乐也想
不论做什么,怎么做,不能停止想他
和他写的情诗。他这个傻瓜
为了诗,不计代价
他离开之后,才对他说了很多话
他第一次看清悲伤的形状


黄昏

一只鸟飞临梧桐树,是黄昏的即景
在天空一只鲸鱼在游泳,一匹马在奔跑
以为是云。把黄昏当作一张黄色的纸
在上面写黄昏的诗
把秃笔深入黑夜,饱蕉墨汁
写下方形的黄昏不透明,比鸟的飞翔轻
光明让位。浓墨晕开。天地氤氲
转眼树上的黄昏又少了一层
此时前方的路上正赶来一场雨
欲越过黄昏

雪雕

在冬天的河边雕刻的雪人
有飘逸的头发,光滑的肌肤
虽然温柔的眼光无法穿透黑夜
在雪要的辽阔里有梦张开翅膀
随时准备起飞

因爱上一个陌生男子
到了春天还不肯融化
当梦到传说中的银蛇穿过流动的田野
爬到虚构的苹果树上
便有个清瘦的身影伸出热情的手触摸
即刻化成一滩水,流到河里


离别车站

两条铁轨,像两个人,看似在远处
交集,实则保持相同距离

看不到火车吐烟,听不到汽笛长鸣
枕木间飘着几片银杏叶,和撕碎的诗稿

曾经挤满了人。现在是一个人的站台
离开的人,不再回来

不错,会有另一个人到来,但不坐火车
脚摇摇晃晃,踩着铁轨,走向童年的车站


窗外的牧场 

把最后一场雪留在身后
空旷,青草连绵。点缀的小花
守着自己的秘密。几朵云影,覆盖草地
几只奶牛在吃草,一只抬头望天
从那可通到天堂。一只看着青山。青山有山骨
山前有一排树。雨来过,松鼠来过
青山之外,是河流,你看不见

现在是牧草的春天,奶牛的春天
几声鸟鸣在擦拭草叶。恬静。众生平等
几排栅栏仿佛把外界隔开
宁可被困在此——在此温热的诗意牧场
没有使命感的人,想来此放牧
有你爱着的人笑着,守在身边
她是马背上的草原公主,也是女牧神

现在是我的牧场,我的人间。从它的辽阔
可以返回古代游牧生活


鲑鱼洄游

不是被人带去旅行
是听到家乡的呼唤,回到靠近天边
的地方产卵。凭幼时的记忆
游过飞溅,险滩,水里的月亮,秋季
即使从高处重重摔下,被锋利的礁石擦伤
有棕熊站在激流中等候,也绝不言弃
迅疾腾挪身形,有时把鳍舞成翅膀
飞到瀑布顶端。不停逆行。靠近历史源头
没有污染。排卵和射精在那里开始
生命和死亡在那里开始

悵望祁連

海子


那些是在过去死去的马匹
在明天死去的马匹
因为我的存在
它们在今天不死
它们在今天的湖泊里饮水食盐。

天空上的大鸟
从一棵樱桃
或马骷髅中
射下雪来。
于是马匹无比安静
这是我的马匹
它们只在今天的湖泊里饮水食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