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攀登夜半之巅(Midnight peak hike)

川晔


Sunday Nov 19, 2017. Midnight peak. 10 km, elevation gain 915 m. 6 hours.

这一次我们去爬的山有一个诗意盎然的名字,叫夜半之巅(Midnight peak). 在它的附近有两座山峰,一座叫半日峰(Midday Mt.), 另一座叫日落山(Sunset)。这三座山峰坐落在一条环状的登山路上,组成从半日到日落,再到夜半的诗意之旅。我本是一个对名字特别敏感的人,因为我觉得每个人的一生在自己的名字上耗费的精神肯定是最多的,所以每当我看到一个有特色的名字,都会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一番。因此,当天骏跟我说起这条登山道时,我立即想象着,第一个给这些山峰命名的人肯定是很浪漫的。 “走完整条登山道是14公里,中间要穿越好几个丛林,还要爬好几座山,估计起这些名字的人是从中午爬到午夜,傍晚时分还看到了美丽的日落,所以才给那些山峰起那些名字!” 我说。后来我们还发现,在夜半之颠下面还有一座圆形的小山,名叫“月亮(The Moon)”。“给这些山这么美的名字的人一定是个诗人!”我想。同时记起梭罗说过的,农场主继承了祖传的农场之后,一生却成了农场的奴隶。但是,一个诗人来到农场里,享受了它最有价值的部分后离开。粗鲁的农夫以为诗人只是带走了几个苹果,却全然不知诗人已经把他的农场写进了诗里。与梭罗的故事类似的是:漫不经心的登山客不留痕迹地走了,而富于诗情的探险家则把热情和美灌注到赋予永恒山峰的美名上。

这些美好的联想令我对这条有浪漫名字的登山道充满向往。天骏看见我对那些山名那么兴趣盎然,突发奇想地想找出某座无名的山峰,然后我们做第一个登顶的人,并用我的名字为山峰命名。

““川晔峰 “,多好的名字!你可以用它来作你的书名。将来我们把它指给孩子们看,告诉他们:妈妈是第一个登上这座山的人!” 天骏兴奋地说。并且马上上Google Map去找那座山。

“噢,为什么不叫“天骏峰”?”我问。

“川晔比天骏好听,特别!“他说。

”那还不如叫“天川峰“呢!“我说,心里有点小感动,因为我不记得天骏有过把川晔放在自己的后面的事。

“天川峰,够气魄。就这么定了!哈哈!”我简直要信以为真了!

可是,爬山的这一天,这条浪漫的登山路却渺无人迹。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孤清,在整个行程我们都没有遇到任何其他人。这让我们在刚刚有过与众多登山客同时登顶Little Lawson 的经历之后,不由得对在这样一个气温更加暖和的周末,这条广为人知的登山道居然如此寂寥而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不过,当我们穿过几个大小不一的丛林,爬上Midnight 下面的月亮山时,天气急剧变化,不时山风大作,风夹着飞雪打得面皮生疼。后来正式攀登夜半之巅山时,在乱石嶙峋的悬崖上,覆盖着层层积雪的石头滑溜溜的。那时我们才想到:也许经验丰富的登山者知道这样的天气走这条路比较冒险吧!好在天气并不差,山上的温度大约是0度左右,山风虽然凛冽,但是只是一阵一阵的,像撒娇的女子一样发过脾气后便温柔有加。月亮山和夜半之巅之间有一大片丛林,很容易让人迷路,我们发现有好心人在隐约可见的小道旁的树上绑了不少彩色布条,不禁感动喝彩。林间可以看到前人走过的痕迹,那上面的雪被踩硬了,走上去就不至于陷入太深。但是不小心踩到路旁的积雪则有时深到大腿。天骏走在我的前面,奋力地为我踩出一个个踏实的脚印。可惜我在高高的山峰上突然觉得胆怯和懦弱了,越往上走,便越害怕,根本不敢回头看,生怕脚下一滑就滚下悬崖去。在夜半之巅的岩石上胆战心惊地攀登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天色变得十分阴沉,那是即将下雪的预兆,我们只好在距离顶峰约100米处止步。虽然未能登顶,从高峰处俯瞰群山,已是一览众山小。看对面的Baldy Mt. 在脚下渐行渐小,最终变成在脚下延绵不绝的群山中一个小山尖,那种烟波弥漫层峦叠嶂千峰争雄的景象,真是无比壮观!

下山的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所以我的恐惧归根结底只是因为登雪山的经验太少的缘故。走到安全地带之后,天骏说:今天的天气其实还好,路也不算太难。要是他鼓励我不要害怕,走快点也没有关系,估计我们是可以登顶的。我也觉得,如果他真的那么说的话,我也一定会鼓足勇气坚持到顶的。不过,他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永远以我的安全为要,不太可能说出这样勉强我的话的。所以我说: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山,永远也不可能爬得完。人生总是有遗憾的,正因为有遗憾,才会留下念想。明年夏天我们再来走完整个从日中到夜半的浪漫之路吧!

在归途的最后四公里我们走在灰蒙蒙的Baldy Pass上,天飘着细细的飞雪,山色暗沉。那种无比寂静的空气令我突然想起七夕节那天我们攀登泰勒湖时,天骏跟我说过的鬼魂伴游的故事,不由得毛骨悚然。我甚至生出一个可怕的联想,突然怀疑上周在Little Lawson碰到的两大群人是不是真人。“会不会因为我们太孤单了,所以他们出来陪我们呢?”我不敢把“鬼魂”两个字说出口,但是心里越想越怕。“不对,我们有照片,把他们都拍进去了,肯定是人!哈哈!”我赶紧把这种自己吓自己的瞎想从心中赶跑,把心思转到最近读的书上。我记起了罗素在《幸福之路》里说的话:

“我们总是大地的造物,就像动植物一样,我们的生命是大地的一部分,我们也从它那儿吸取乳汁。大地生命的节奏是缓慢的。对它来说,秋冬同春夏一样重要,休息同运动一样重要。。。那些把我们与大地的生命连在一起的快乐里,则有着能使人得到极大满足的东西,这种东西即使停止了,它们带来的幸福仍然长驻不去。。。现代城市居民所遭受的非同一般的厌烦,与他们同大地生命的分离密切相关。这种分离使得生命变得炽热,肮脏而又饥渴,就像沙漠中的朝圣一样。”

城市的居民像在沙漠中朝圣一样在心中渴求因为与大地生命分离而欠缺的东西。而我们能够遨游在无比壮美的山川中,与大地的生命紧密相连,这是多么可遇而不可求的幸福!

给 20 岁那年的自己写封信

铃兰听风


如果视觉的镜头慢慢拉长, 一眼望去穷尽一生, 那种由生至死的缓和感会令自己觉醒. 原来在 10 岁时经历父母的离异, 或者 20 岁时经历与初恋男友分手, 甚至经历许许多多某一时刻的痛彻心扉不堪回首, 这些事儿的感受, 全都在时间的洪荒里不足挂齿, 终将一片一片被侵蚀, 惟有生活着的过程才是永恒 —- 加西亚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

冬已阑珊, 理应初萌的春意在哪儿? 仍是万木萧索的凄恻, 不见枝桠泛绿, 郁闷的雨水坠落, 节律嘀嗒嘀, 心律却紊乱, 伤感徘徊, 感觉有点儿缺氧, 这也无甚不好, 正好转身, 让浩浩的倦意目送我的背影如一尾搁浅的鱼儿恋恋回溯那一片海, 蓬阔了然的海域.

夜色催更, 夜风扬衣袂, 如斯的夜, 独自婆娑, 适合给 20 岁那年的自己写封信.

小东西, 你好吗?
知道你无论心情好不好, 都会衣容整洁出门, 长发扎马尾辫的发型.

入读医学院第 3 年, 全面进入医学临床专业课的课程, 你自然如鱼得水, 是不是理直气壮地读了不少杂七杂八的小说? 购买了多本三毛的文集, 横看竖看你都不像是一个喜欢浪迹天涯的人儿, 却阴差阳错地感染了一丁点她的恣睢, 例如: 不问别人的故事, 除非她自己愿意. 对太洁净太刚烈太脆弱的, 不忍心指手划脚. 20 岁的你不喜欢条条框框的约束, 不讲究繁文缛节, 叫父亲 “大王”, 直呼妈妈的名字, 可你非常爱他们.

现在像你这般年纪的, 都在玩思维和视觉被主导的短视频, 那时, 你玩什么呢? 看书看电影跳交谊舞, 体验自己的感动和画面. 你看起来轻飘飘的, 为了毕业后能追随伯父上手术台做外科大夫, 每天清晨在学校的田径场, 圈圈跑.

早在高中二年级, 你就说, 若生命与爱情必抉其一, 选择爱情; 若爱情与尊严必抉其一, 选择尊严. 听了这番悄悄话, 外婆的脸上绽放一贯的狡黠笑容, 她从不将你与任何另外一个孩子相比较. 外婆常说: 生因有涯, 生才珍贵, 世因有律, 世才太平, 心当有闩, 方神宁志定, 步履轻盈. 那时你不明白, 如今, 是否懂了为什么外婆的双眸一直清澈如同睡到自然醒的眼睛?

若问: 世间有一种玄妙的机缘, 是什么? 你的回答是爱情, 毫无悬念. 难道, 你从没体验过以文眨眼, “君宛如相对” 的契合吗? 那何尝不是一种殊胜的机缘呵.

深沉酣畅, 莹琇通透的文字, Brain Storm 的时髦文, 无论是盼望的甘辛或滴血的郁闷或困窘的无奈, 均呈现别有洞天的姿态. 熟悉的文风, 稔熟的气息, 粗读细读, 读前读后, 读着读着忽然晃了神, 随它荡, 随它晕; 怎样看怎样听, 都心会, 经回味, 天衣无缝的吻合, 宛如摊溢于玻璃瓶子的水液.

20 岁, 生命繁嚣, 阅历荒芜, 一会儿说: 不喜欢你, 不要. 一会儿说: 喜欢你, 我要. 花儿不会常开不败, 好的文字可以终生相伴.

渐渐的, “秋, 滚进怀里, 果实果实的”, as time goes by, 驻足回眸, “误入藕花深处”, 雪清月柔, 烛灯光暖, 你会逢着一些亲近文字的人, 淡淡相知, 默默相守, 一路同行, 未必在乎是蓝是绿, 帅哥或美眉, 大叔或婶儿, 甚至有时拥抱自己的背影, 穿越一个再一个的 20 年, 奢香满满的怀念和回忆, 于文字之中, 于铃兰之外.

遗落尘世的眼睛

盈盈一笑间


清晨的光从苍穹之上

透过生命破碎的裂痕  

倾泻而下,洒向困在死荫幽谷里  

被罪,欲望,劳苦愁烦的铁链捆锁

在尘世里挣扎的灵魂  

照亮他们心中的眼睛 
 

你是光,一束真光  

照向被幽暗遮盖的大地

在你的光里,寻求的人不再在黑暗里

逡巡。你是明亮晨星

一路指引。黑夜里那些黑色的

遗落尘世的眼睛

寻找,奇妙的

光明的国度



注:这首诗被改编谱曲《有一道光》,歌词版:

谁的身上 从来不受伤

眼角从未带泪光

谁的脚步 从未经历过彷徨

心中从来 不曾感受过迷茫

当你走在 无助的晚上

身边冷冷冰雪霜

请你记得 抬头向天空仰望

穿破黑暗 你会看见一道光


这一道光 把心照亮

让你在为难之中

也变得坚强

暖暖光芒 给你力量

让你在绝望之中

看得到希望

看得清方向

季节的错

盈盈一笑间


在初秋的黎明

从往事里出发

撇去细枝末叶的迷惘

青春的疼痛 成为明媚的伤


骑着梦的白马

试图淌过流年的河

你是我无法抵达的彼岸

绿草苍苍


秋色在枝头轻轻摇曳

那些夏天 像青春一样

从枝叶间遗落

留下淡紫色的昙花香


注:这首诗被谱成曲,歌词版:

迎着初秋黎明微光

我从往事背后回望

拂去淡淡云烟的迷惘

青春的痛是明媚的伤

我曾骑着梦的白马

想要趟过流年的河

你是无法抵达的彼岸

绿草苍苍 秋意也茫茫

枝头落叶飘荡

风中落花轻轻唱

那些曾经的过往

岁月中泛黄

那些夏天阳光

远去像青春一样

留在走过的路上

是那淡紫昙花香

海子和帕斯各自一首”禪詩”

中间小谢


CONCERT IN THE GARDEN
Octavio Paz


It rained.
The hour is an immense eye.
Inside it, we come and go like reflections.
The river of music
enters my blood.
If I say body, it answers wind.
If I say earth, it answers where?


The world, a double blossom, opens:
sadness of having come,
joy of being here.


I walk lost in my own center.

下面的翻譯靈感來自影云的版本,按我自己的理解重譯。也謝謝影云介紹這首詩:https://bbs.wenxuecity.com/teatime/622837.html

雨後

時光是一隻無邊無際的眼

裡面,我們影子般來來往往

音樂之河

流進我的血液

我说是身體,它回答:是風

我說土地,它回答:哪兒?

世界,綻放了两次:

來的悲傷

在的喜悦

我走着,消失在自己的中央

小謝論曰:  這两首詩都關於所謂存在,世界和我的現像。帕斯訴説世界之不定、之苦和生命之美、之樂的雙重性:

The world, a double blossom, opens:
sadness of having come,
joy of being here.

最後溶化其中:  I walk lost in my own center.

海子是寫世界(祁連)因自己的意識的照耀而活着(存在着),一着筆就物我不二,由大及小,由外及内,把世界拉成一張弓向”my own center” 勁射,歌唱”我”的憂傷。帕斯則是由内向外触摸,由小及大,感受世界,最後物我两忘。

帕斯的深沉精鋭,層次井然,是大師的手腕。海子的苍莽恢宏、自由隨心,是天才的品格。

我甚至覺得帕斯的近如來禪,海子的近祖師禅。

你会来吗?

WXCTEATIME


春天没有花开,你会来看我吗?陪我看那干枯的枝丫刺向灰色的天空?

秋天没有桂香,你会来看我吗?陪我听那单调的雨滴落在黝黑的池塘?

屋后没有云雾缭绕的青山,你会来看我吗?一起听风沙击打破裂的窗棂?

庭前没有清澈见底的溪流,你会来看我吗?一同看烈日炙烤冒烟的沙烁?

酒坛里没有甘醇的美酒,你会来看我吗?和我一起咀嚼苦涩的草根?

衣柜里没有华美的锦衣,你会来看我吗?与我一样穿着褴褛的旧衣?

没有,

没有,

没有任何外界的秀美,

没有一丝外在的粉饰,

连一朵献佛的花也没有,

如一块从山峰坠落的岩石,

静静地立在荒原。

静观沧海桑田的变迁。

年夜饭

唐静安


今年的年夜饭是在祖籍杭州的朋友家吃的。我肠胃弱,吃饭素来只敢吃七八分饱,今夜十足十真真是吃撑着了。从开始的头抬菜炸春卷起 ,到中间的各式凉菜,卤煮的猪蹄膀豆干豆皮,熏腌晾晒的香肠腊肉,清炒复凉拌的十样锦,到蒸的荷叶糯米丸子,配了金华火腿的腌笃鲜,蛋饺海参齐全的全家福,到再后的手工挤的清汤鱼圆,雪菜肉丝炒年糕,到最后必须站起来才吃得下的八宝饭和黑芝麻汤圆。菜一道道地上,热菜每道上来都是热气腾腾的,每样都尝一口,一口口我真真是吃撑着了。我也很久没有吃到这样丰盛这样有滋味的年夜饭了。所有的菜都是朋友的大姐姐一手操办,道道菜她都从原材料做起,芝麻馅儿的粉也是她亲手磨的。这一桌子菜我想她大约至少准备了四五天。在客人欢欢喜喜吃的时候,她一直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着。这样的情景到底令我回忆起过去了。过去我们家也是这样宴客的。

       一早下了帖子,一周前要备菜,鸡鸭鱼兔猪牛羊干鲜时蔬都要齐全。拌炒烧焖蒸煮卤炖煨熏,八冷八热,八荤八素。两尾鱼,清蒸鳟鱼,糖醋鲤鱼。蒸的八大海碗,羊羔肋条,乳猪手,鹿尾儿,烧肉,丸子,酥肉。还有我最馋的两碗,一碗叫三贤,意味这三样东西可搭百般而不夺味,乃菜中之贤,是用福建产的幼叶海带白菜心并尝不出原味的工序繁复的土豆一起蒸的。一碗叫方圆,大约是取天圆地方之意,是一块块漂浮在天青色的圆形大碗里经过黄晶冰糖炒制后通红油亮的五花肉,肥而不腻,我爱用小馒头裹了甜甜的肉汁吃。香酥鸭算头牌,因北方少鸭子,其余硬菜熏雁腿不常有,卤猪肝猪舌,炸小黄鱼或带鱼,五香牛肉是一定的。过油肉,炒蒜苔,爆羊肚是家常菜式。凉菜里有两道花脸,银耳伴木耳,泡得蓬蓬松松的,撕成小朵。有时打乱了放,黑中有白白中有黑,有时泾渭分明白黑各占半盘,浇的都是小磨香油蒜醋汁儿。松花蛋配咸鸭蛋是切成瓣儿,摆成菊花的形状,或者敲破鸭蛋填入皮蛋煮好再切瓣儿,黄中带黑,称作黑金刚。清炒小白菜是年年的压席菜,几根半尺长的鲜物,半段如白玉半段似碧玉,在满桌的荤腥之中分外出色,引人垂涎。我们家的大团圆菜是木炭烧的铜锅,里面鸡兔冬笋油豆腐嫩豆腐血豆腐粉丝白菜冬瓜香菇一应俱全。有席必有酒,杯盏碗盘一一摆设好,乌木银箸分搁好,温好黄酒斟好白酒,请客人移到餐桌,男女分席,尊卑隔帘,菜依次上来,客人尽管安坐着。席间说几个笑话,讲几件奇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猜拳行令开始热闹起来,从正午到黄昏,宾主尽欢,一醉方休。我们家的菜大多是阿爹做的,阿娘只能打下手。我们家的菜式是固定不变的,客人也几乎是固定不变的。谁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心里都是知道的。饭后撤了进门吃的蜜饯干果,复端了新鲜水果和点心,最后奉了茶,一餐饭才算齐整了。这些点心倒是买来的,往往是李记张记有名的老店现出的。

      每逢年后阿爹总要去药铺买助消化的药给我吃。年里我贪嘴多吃几口便积食,吃一顿要歇三顿。阿爹一边给我揉肚子一边叹气,说我遗传了他的不好,可他的好我却没遗传到。我馋却懒惰,并不爱勤烹煮,至今我能做的只有三贤一味中的土豆方。把土豆先煮好捣成泥加足了金钩,和入菱角粉,调以椒盐揉成厚饼蒸,蒸好放凉去边角切成长宽二三寸的方块入油锅炸至金黄,再添入高汤上笼蒸。所以用菱角粉,取其浆糊清澈透明,又味甘性凉健脾和胃,能中和煎炸的燥热之气。阿爹别的菜在我这里是失传了。

        在美国住了许多年,没有了亲戚之间的来往,开始朋友同事邻居之间的party。说是朋友,顶多就是熟人,见多了罢了,朋友总要性情相投的。而我仅有的几个新知旧雨大多远在千里万里之外,身边近处的一两个也并不能常见。party,与其说是请客不如说是聚餐。接了主人的邀请,届时东家一个菜西家一个菜,带了来和主人家的放在一起。冷盘原是冷的,热菜放长时间了也成了冷的。客人陆续来,菜式倒是不断见新的,天南海北的哪里都有,看着偶尔也有眼馋的。吃的时候大家随意取了站着或坐着,先找相宜熟悉的人凑着。但大的party常常举目都是陌生的脸孔,谁也不认识谁。吃了一个晚上,胃里是冷的,心里也是冷的。吃完谢过主人回家,吃了什么和谁吃的,都不大记得了,完了也就散了。过后也不挂念着谁家的菜,想着就要流口水。在美国这么多年,我始终不习惯这样的party。现在愈来愈孤僻了,也不怎么请客也不怎么参加聚会,年节就自己一家人孤孤单单冷冷清清过了。经常也不知道哪一天是腊八,哪一天是小年,哪一天是除夕,有时忙起来就完全忘了。

       在外是这样,回去如今也不复有旧日的景况了。去年的年夜饭是在北京吃的。大舅舅定了馆子,一大家子匆匆忙忙赶过去,馆子里闹哄哄地乱,亲戚们一边寒暄服务员们一边上菜,吃得咸得口渴了,一口能喝的热茶也没有。服务生只管做自己份内的事,谁有义务让你享受作客该享受的殷勤周到。年夜饭馆子里分上下场,两三个小时后就必须清场离开。于是我们一大家子又如来时一样匆匆忙忙地走了。年节的热闹喜庆安宁详和的气氛一丝也没有,只有仓促忙乱。如今国内没有人肯花功夫做菜宴客了。

     今夜享受了老派人物的旧式做法,让我恍惚了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然而旧的已经远远地去远了,阿爹不在了,此次操持的大姐姐也老了。休说新时尚新潮流,旧的未必坏,新的未必好,论吃请,还是老式的吃法才令我满心的欢喜熨贴。


2022-02-19

月光的海面

影云


photo collage by Li


逐渐
它有了某种形 —
从亘古,荒远,永恒
瞬间,无垠,隐秘,抒情,冥思,虚无
到最终
仅剩下一些 — 其实
是所有 — 关于
你的

09/07/2022

大遂之中……

虫二


20220314 读雪莲新疆风物有感……

一直以来,心中有个谜。

在这边的各种艺术节上,常常会有印度朋友给小朋友们画汉娜……

每每有这种活动,露天草地上临时搭建的帐篷边上排起了长队,不同肤色的姑娘们在艳阳天下,静静的等待着画汉娜……

小姑娘们三三两两的,挤挤挨挨的,喁喁私语着,挑选着那些或简洁,或繁复,或细腻,或粗旷,或神秘,或质朴的图案。

画汉娜的妇人,用一个小小的蛋糕裱花口袋一样的东西,里面装满深棕红褐色的膏体。锋利的剪刀剪去裱花袋的尖尖儿,熟练的把各式的图案流畅的画在各种肤色,大大小小的,胖胖胖瘦瘦的,手心手背上。手儿的主人们,耐心的等待着,虔诚的观看着,满心的欢喜着,小心翼翼的呵护着,那些漂亮的巧克力色裱花,逐渐在阳光下干掉,剥落,显露出精美迷人的图案,卷草的纠缠,星月的皎洁,六出的繁杂,竼语的祝福,也许并没有人真正懂得那些符号和象征,但因了不懂与憧憬产生了距离和神秘,更加让小姑娘们愿意一试究竟。

徜徉在这种艺术节是种快乐,悄悄的观看这过程是种享受,那些衣香鬓影,那些专注交流,那些希翼的眼神,那手腕手指上细细密密暖色调的刺青,都很美。

我曾经试图找到汉娜的配方,放哥放狗搜来搜去,始终没有搞清楚汉娜的配方,究竟是什么样一种植物或者矿物泡制出这种神奇染料,我不得而知。今天读了雪莲的贴子,才恍然大悟,我可太不求甚解。这可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闹了半天,原来竟然是凤仙花!


凤仙花(外一则)

凤仙花是儿时记忆中最最平凡朴素的一种花。她极其普通,好养,泼辣皮实。春天里种子随便撒播在哪里的泥土里,她就会活活泼泼的舒展开来,无论散落在哪里,田间地头,石缝瓦砾间,细幼的小苗见风就长,茎杆粗粗壮壮的,羽叶对生翠翠绿的,花朵颜色浓浓淡淡的,有重瓣,有复瓣,有白色,浅粉,深粉,浅红,深红,大红,桃红,浓紫,艳紫,花朵一团团,一簇簇的挤挤挨挨的开着。花型不大,颜色艳丽。

仲夏时节,采撷正红色艳的凤仙花满满一大瓷碗,旁边的大树上寻一两只蝉蜕,篱笆边上的豆角架上摘下些大小匀称的桃心形叶子一边备用。用捣蒜的臼子,和上绿豆大小的一块明矾,细细的捣成花泥花酱,花汁子。傍晚时分,挑一些卧在女孩子的指甲上,用豆角叶子包了。凉席蚊帐,清风明月下面睡上一宿。第二天一早,除去已经七零八落的叶子包裹,洗掉色泽乌暗的花酱,清香馥郁的十指尖尖上已经染好了漂亮的丹蔻。这种方法染出来的丹蔻,色泽温润自然,绝无指甲油的那种光华闪亮,颜色持久,可以在指甲上留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剥落,不会褪色。

想来晴雯撕扇时的那双柔荑应该是有着这样的丹蔻吧……

苏尔玛石?想起了以前读过一本写石头的故事书,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以用来画眉,故事里的女主人公眉尖若蹙,表字颦颦。莫不就是这种苏尔玛石?

香豆子?记得大学的时候,来自兰州的同学带来过一种饼,那饼大而厚,颜色黄黄的,分得一牙,十分耐嚼,细细的品味,有种香香的苦味道。朋友说那是苦豆子饼。天知道为什么会对那些些种种奇奇怪怪的味道而着迷,仿佛猫咪抵不过猫薄荷的诱惑。

喜欢苦瓜的清苦,铁观音的苦后回甘,菊花栳的清香,香椿的厚重,苦豆子饼的奇异香甜。

只是今天,这些味道却不容易得到了。

端午话屈原楚辞

姚顺


读诗经,只读诗,忘了是经,算你会读了;读离骚,读出楚味,不当常辞,就真有点道道了。以为。

春秋诸国,楚即美,楚国是美国。楚楚可怜,动人,比“美极了”“酷毙”,不在一个文化审美水平线上。

楚辞,是诗中的巨幅油画。其它的,就是幅山水,至多是《清明上河图》《万里长江图》。

楚髻,楚女,楚天,楚江,楚乐…..,一沾楚,无不美。不然,是你污。秦灭哪国,应该。灭楚,浑球。凭什么?不就是疙瘩肉多两块嘛!

自秦一统,屈原不再!汉赋,唐宋诗词,比起楚辞,都是小儿科。朗诵楚辞后,要隔好久,才会去督“黄河之水天上来”,“三山五岳让开道,我来了”之类。

秦立,楚辞哪儿了?可恨!至清,才出了本《红楼梦》,也可恨!

“兮”的味道,多少啊!不信,朗读《天问》,拿掉兮,它就不是诗,而成了《十万个为什么》;读《湘夫人》,抽掉兮,文不文,诗不诗;《离骚》没了兮,就是一篇resume 。

文采,楚辞才配。其它的是文笔好,好会写文章,“好文”。譬如汉贾谊学做楚辞,“兮”啊“兮”,楚味不见,汉(汗)馊不少。

后来人用“兮”的不少见,不是续貂,而是添堵,能使反胃。

楚辞里,多少艹字头的字,使篇幅五彩斑斓,字句像飞扬缤纷。去掉艹字头的字于楚辞,比去掉“兮”字还过份。若,楚辞就成了三侠五义简写本了。

议:迎春花都引不起注意,鬼才信你能读明白“云想衣裳花想容”;对蒲公英的熟视无睹,只知道剪掉它,别影响草坪,天知道你读得懂《葬花辞》。《丰乳肥臀》写得好的既非乳,也非臀,而是塬上的野草野花。

屈原动人处,三分在人世上的孤独,七分在对周围花木的“相看两不厌”。以为。早年读楚辞,撂花草,专拣人事读;长大了,蜷在歺风饮露的艹字头下。

“他对狗都那么好,对你还会差吗?”是媒婆之辞;一个人心中花团锦簇,还会太在意江山如画还是如血吗?是楚辞之魂。楚辞瑰丽,实在是因为它的主人沾花惹草由衷,深深动情于不动之物。

郭沫若《凤凰涅槃》,做作气势;贺敬之的《雷锋之歌》,有太监气;海子,顾城,有点做怪。都因为他们心中花草太少,人世太大。是不是?

司马迁嫌屈大夫狭还扭,渔夫怪屈大夫独乐乐不众乐乐。屈原不狭扭,不独不孤,谁会记着吃粽子!

想说大话。春节是吃哄,元宵节是哄吃;清明节是白喜,中秋节是哄嫦妞;重阳节,行酒令…… 就端午节,中国人正经起来,不顺着和着闹和哄,念叨一会儿那孤独。而孤独,哪仅是屈原之离骚,也是每一个活过几十岁的人都有的旮旯。

不觉得,包粽子挺包心情的?!(不喜欢港澳的粽,没正型,且嘛嘛都往里塞。没文化!)

端午节是纪念孤独的节日。这人文水平,非楚孰属?!亦望,非中国哪国有?!


九歌·湘夫人读议

议:

这是说仔想妞。也是。挺俗套,一想娶媳妇,就想到买房子车子。

可当妞想仔读,浪漫非凡!

请记住,屈原之笔,是楚天之下的文笔。楚辞是什么情况?即把炎黄以来所有的文釆合併,即把四书五经挤得不剩什么,把谚谣俚伲去粗取精,放在暮霭沉沉楚天阔中荡荡飘飘,于是绚丽升,楚辞出,正好逢上个屈大夫!

楚辞的性别,偏女。事物一沾美,怎能不女?!

屈原笔的细,除了他还有谁?这细,不女人,怎能够?生于楚长于楚的屈原,男人身,却得天独厚于女人情。楚情浓,屈原稠!

这《湘夫人》分明是借仔的口,说妞的意。

男人买钻戒,想的多的是多少克拉;买房子,多少平米;婚宴,请多少人….

楚之屈原,怎会写它?

不是女人,洞房怎么会如此布置: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只有女人,将请柬上洒点香水;屋不在大,花草得有;全身心只在“目眇眇兮愁予”,別的就那样;婚姻是男人情的坟墓啊,于女人却如旭日;一怀的恋献予,“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这才是屈原的笔下。

屈原,飘逸,浪漫,心如女绣,大男人却好多好多女人的小感觉。真所谓“不知道他怎么那么知道女人的?”

楚辞之后的文学,要不是有蔡文姬李清照等女娃撑着,是个啥!

所以,端午,是纪念孤独,即纪念美丽!

仅是男人,能孤独到哪里去,即能美到几许?怎么都“无论你是谁,都来和我同行”。没了哥们儿,男人算个啥?

楚人屈原,男胚女心,配得上端午。粽子啊,清香,够得上美丽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