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 网语

铃兰听风


自认长情, 念旧, 唯独对网络语言喜新厌旧. 我向云端舞动双手, 逮住灰暗轻浮的蜘蛛网, “躺平” “塌房” “蒜你狠” “元宇宙” …… 等等蜘蛛语, 溜溜的从指尖滑向屏幕, 及后, 紧赶慢赶, 将其抛弃. 魔魔怔怔的网络语言, 见鬼去吧! 

今日见有人还在 “打酱油” “么么哒” “鸭梨山大” “蓝瘦香菇” …… 就觉得, 秋也横来气也老, 那是多少年前的口水哦, 网人依旧抢沙发坐, 还搬来一个大西瓜, Sorry, 错了, 应该是大水桶. 

外婆训我的口头禅是: 不听老人言, 吃亏在眼前. 南风糯糯, 繁星点点, 外婆的一双眸子, 睛瞳分明, 像银河清辉的月光, 窥测我的男朋友. 第一个, 说人家 “肾亏”, 第二个, 说他 “犟牛”. Come on, 听 “老人言”, 一辈子守着外婆得了, 不吃亏! 刚离开象牙塔那会儿, 工作中遇挫折, 猛掐自己的大腿: 哭啥? 活该! 外婆说什么来着? Shame on me.

耐性与年龄成正比增长, 终于, 有了一点点自主意愿愿坐下来, 对老人说: 我听, 我听.
问艾叔: 喜欢智能机械人给你诊病, 还是想我看你? 
艾叔答: 想你看我.
追问: 为什么?
艾叔说: 你使用自然语言与我交流. 此外, 机器人的共情是程序式的, AI 听不到我生活的痕迹, You know me. 目睹人的痛苦并有能力减轻它的, 是人. 会做菜与会品菜, 有分别的.

假若我是 Surgeon, 艾叔也许会另一番高见.

看 google translate 翻译一些与医学相关的文字, 有时窃笑, 有时嗤之以鼻. “铃兰译” 的价值明明白白, 收到的 email 正是这样确认的  “Your work on the translation has been invaluable”. 一边接洽一些 Contracts, 一边 create《My Bible of Translation》.

艾叔的话像兰草一样芬芳. 喜欢耍玩的老头子如黄永玉, 蔡澜, 放肆得让人心跳漏了, 又再跳, 俗称 Premature heartbeat, 医学术语 Extrasystole. 我亦喜欢百无禁忌的童言童语. 以大人的眼睛, 对话孩子的瞳孔; 以孩子的青涩, 对话大人的油滑, 说着彼此心领神会的事儿, 天真中我我, 烂漫里卿卿.

宝宝说: 问你一个问题, 要即刻回答, 不许 “Um … Um … Um” 的.
我说: 好呀, 你问.
聚焦我的灵魂之窗, 宝宝问: 你最中意边个? (粤语的 “边” 意为谁, 哪个)
一个 “嗯” 都没有, 我秒答: 你!
宝宝继续问: 那我长大以后呢?
来不及思量了, 果断地应: 还是你!
宝宝凑近, 像我常常嗅他的发香那样, 叮咛道: 等我当了爸爸, 我最爱我的 baby, 你最爱的还是你的宝宝.
我猛点头: 记住了, 听你的.

我亲爱的孩子, 你说的话谁能代替? 任你怎说, 都好听.

办公大楼所在的同一楼层, 有一儿科专科医生, 在走廊或电梯时不时遇上小孩, 有时听到婴儿的哭声. 有一天早上, 我开我诊所的门时, 感觉身后有人, 一转身, 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士和一位 6 岁左右的女孩, 判断她们不是找我的, 于是告知向前走右拐进一道窄窄的通道的尽头就是儿科医生的诊所. 那位妈妈说: 谢谢! 牵妞妞的小手, 可是妞妞并没有走的意思, 眼睛一直望着我, 回她一个柔柔的神情, 我说: 快跟妈妈去. 妞妞还是定在原地不肯走, 妈妈懵了: 宝贝儿, 怎么啦? 妞妞伸手指着我的门, 小声说: 你的钥匙还挂在门上. 

自此, 好多次, 开门时, Skylight 淋下薄薄的晨曦中, 感觉到, 长长睫毛盖不住两颗水晶葡萄折射出一丝腼腆一丝倔强的光泽, 那是妞妞注视我的眼睛. 

姚顺说: 不听小孩言, 损失在眼前. 一听就僵住了. 又, 智能手机像不像一个 “童年啥也不缺, 成年提早接近黄昏” 的成年人? 

走在云城一条仅有一株芭蕉树的街道, 仿佛又回到了我童年时走过的小巷, 浅黄色的路灯下, 看雨打芭蕉, 风吹叶, 水流声, 声声撩人. 《彩云追月》 朗朗和吉娜 钢琴联奏

铃兰唱 知道不知道

铃兰听风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
所以脚步才轻巧
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
因为注定那么少
风吹着白云飘
你到那里去了
想你的时候 喔 抬头微笑
知道不知道

思念一个人的滋味, 就像心房长满杨柳, 风一吹, 哗啦啦的摇曳, 声声回荡着这个人的名字: 潘教授, 潘教授 ……

外婆姓潘名盈, 出生地广东新会县城, 旁听过几年私塾卜卜斋, 可她的自学能力, 太牛逼哄哄了! 我有幸做她的外孙女时, 她已是上知天文, 下知地理, 心算光速那么快的 “潘博士, 潘教授, 潘总理”, 她心知肚明自己过于夸夸其谈, 笑咪咪地认领大家善意的嘲笑. 
外婆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只有我和她, 我轻轻摇头拒绝那些无谓抢救的打扰. 那一天的清晨, 病房里, 冷若冰窖, 窗外, 天很蓝, 云来回地飘, 可是, 她已经看不到了.

前半生坎坷的外婆, 奇迹般的没有以恶意揣测人心. 生活在她身边时, 由于她的保护, 由于她的豁达, 潜意识里我倾向于相信天下贼少. 看冯小刚拍的安徒生童话式电影, 心中无贼, 《天下无贼》时, 一阵喷笑来一阵泪, 泪珠徒然一文不值. 我对这种一肚子坏水, 愚弄我情感的导演, 恨得咬牙切齿, 没有将他拉黑的唯一理由是, 他聪慧地让女主角刘若英演唱了片尾曲《知道不知道》. 

为什么喜欢知道不知道? 个中的情愫, 千言万语, 不知从何说起, 若一言蔽之, 我会说, 皆因它是刘若英唱的, 奶茶非常懂爱, 即使踽踽独行, 也好好走路, 给自己迂回转身的优雅, 回眸一笑的洒脱. 

然而, 若一定要深究, 让我想一想 …… 如果, 她不是白衬衫外搭一件连帽的红色毛衣, 如果, 她不是含泪啃烧鸭, 如果, 不是她那狼吞虎咽的咀嚼声盖住了呜咽声, 我, 会不会死心塌地爱着这首歌, 唱着这首总共只有八句话的歌? 

给 20 岁那年的自己写封信

铃兰听风


如果视觉的镜头慢慢拉长, 一眼望去穷尽一生, 那种由生至死的缓和感会令自己觉醒. 原来在 10 岁时经历父母的离异, 或者 20 岁时经历与初恋男友分手, 甚至经历许许多多某一时刻的痛彻心扉不堪回首, 这些事儿的感受, 全都在时间的洪荒里不足挂齿, 终将一片一片被侵蚀, 惟有生活着的过程才是永恒 —- 加西亚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

冬已阑珊, 理应初萌的春意在哪儿? 仍是万木萧索的凄恻, 不见枝桠泛绿, 郁闷的雨水坠落, 节律嘀嗒嘀, 心律却紊乱, 伤感徘徊, 感觉有点儿缺氧, 这也无甚不好, 正好转身, 让浩浩的倦意目送我的背影如一尾搁浅的鱼儿恋恋回溯那一片海, 蓬阔了然的海域.

夜色催更, 夜风扬衣袂, 如斯的夜, 独自婆娑, 适合给 20 岁那年的自己写封信.

小东西, 你好吗?
知道你无论心情好不好, 都会衣容整洁出门, 长发扎马尾辫的发型.

入读医学院第 3 年, 全面进入医学临床专业课的课程, 你自然如鱼得水, 是不是理直气壮地读了不少杂七杂八的小说? 购买了多本三毛的文集, 横看竖看你都不像是一个喜欢浪迹天涯的人儿, 却阴差阳错地感染了一丁点她的恣睢, 例如: 不问别人的故事, 除非她自己愿意. 对太洁净太刚烈太脆弱的, 不忍心指手划脚. 20 岁的你不喜欢条条框框的约束, 不讲究繁文缛节, 叫父亲 “大王”, 直呼妈妈的名字, 可你非常爱他们.

现在像你这般年纪的, 都在玩思维和视觉被主导的短视频, 那时, 你玩什么呢? 看书看电影跳交谊舞, 体验自己的感动和画面. 你看起来轻飘飘的, 为了毕业后能追随伯父上手术台做外科大夫, 每天清晨在学校的田径场, 圈圈跑.

早在高中二年级, 你就说, 若生命与爱情必抉其一, 选择爱情; 若爱情与尊严必抉其一, 选择尊严. 听了这番悄悄话, 外婆的脸上绽放一贯的狡黠笑容, 她从不将你与任何另外一个孩子相比较. 外婆常说: 生因有涯, 生才珍贵, 世因有律, 世才太平, 心当有闩, 方神宁志定, 步履轻盈. 那时你不明白, 如今, 是否懂了为什么外婆的双眸一直清澈如同睡到自然醒的眼睛?

若问: 世间有一种玄妙的机缘, 是什么? 你的回答是爱情, 毫无悬念. 难道, 你从没体验过以文眨眼, “君宛如相对” 的契合吗? 那何尝不是一种殊胜的机缘呵.

深沉酣畅, 莹琇通透的文字, Brain Storm 的时髦文, 无论是盼望的甘辛或滴血的郁闷或困窘的无奈, 均呈现别有洞天的姿态. 熟悉的文风, 稔熟的气息, 粗读细读, 读前读后, 读着读着忽然晃了神, 随它荡, 随它晕; 怎样看怎样听, 都心会, 经回味, 天衣无缝的吻合, 宛如摊溢于玻璃瓶子的水液.

20 岁, 生命繁嚣, 阅历荒芜, 一会儿说: 不喜欢你, 不要. 一会儿说: 喜欢你, 我要. 花儿不会常开不败, 好的文字可以终生相伴.

渐渐的, “秋, 滚进怀里, 果实果实的”, as time goes by, 驻足回眸, “误入藕花深处”, 雪清月柔, 烛灯光暖, 你会逢着一些亲近文字的人, 淡淡相知, 默默相守, 一路同行, 未必在乎是蓝是绿, 帅哥或美眉, 大叔或婶儿, 甚至有时拥抱自己的背影, 穿越一个再一个的 20 年, 奢香满满的怀念和回忆, 于文字之中, 于铃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