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天山(四)可克达拉的薰衣草

我在门前与后院都种了薰衣草。其实以前并不钟情于这种叶子发灰、开着不起眼小紫花的灌木,也不习惯它的香气,让我改变想法的是十多年前第一次回新疆时得到的一份薰衣草的精油礼盒,朋友说它是霍城的名产。名产?孤陋寡闻的我却是第一次听说。

伊犁霍城如今以薰衣草闻名,但之前名声更响的是那里的可克达拉草原,一曲《草原之夜》让那渺无人烟之地在全中国家喻户晓。可克在哈萨克语里是绿色的意思,达拉是蒙古语里的原野,合起来便是绿色的原野。这片草原在乾隆时期是新疆的中心地带,后来经过一系列的战事、割地,成为中俄边境。兵团四师驻扎到这里的时候,除了偶尔随季节性转场到这里的羊群,基本没有人烟,一开始没有盖房的材料和工具,他们就挖出地窝子、搭上芦苇棚住,下雨漏水、冬天漏风,但作为进疆十万大军的一支,他们开荒修渠的场面也是如火如荼。

1958年,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纪录片《绿色的原野》开拍,影片记录的是当时兵团战士与当地各族百姓一起开垦荒田、艰苦创业的故事,《草原之夜》是其中的插曲,外景地就在可克达拉,导演张加毅与当时年仅二十岁的田歌在这里相遇合作。到了1959年初夏,电影已经拍摄了大半,可插曲还没着落,两大才子苦思冥想也求之不得。一天傍晚,夕阳西下,两人信马由缰来到一处周围是满是芦苇的篝火旁,一群年轻的军垦战士正在烧烤打来的猎物,有个维吾尔族小伙子一边弹着都塔尔琴(一种两弦琴),一边快乐地唱歌,歌唱劳动、爱情、欣欣向荣的今天与美好的明天。动人的歌声却引得一位汉族小伙落泪,他思念心中的姑娘,给她写了一堆信却寄不出去,当时的可克达拉还没有通信。张、田二人被这晚的场景触动了,才思泉涌,连忙往宿舍赶,等不及的张加毅干脆在马上就掏出烟盒写下了歌词,然后田歌也只花了四十分钟就谱好了曲,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田歌弹唱了几遍,想听张加毅的意见,挤在窗外偷听的各族兵团战士们却忍不住大声叫好。就这样,在哈萨克与蒙古人世居的草原,因着维族小伙的琴声与歌声,伴着汉族小伙的思念与盼望,词作者与曲作者倾情创作,成就了一支盛名的东方小夜曲,豪迈又柔情。不知有多少人听着这支曲子义无反顾地投身到遥远的新疆,为那块热情又荒凉的土地献出了青春。

这是我小时候就熟知的故事。我不知道的是,在听着这首歌涌向新疆的大军中,有一位叫徐春棠的小伙子,1963年从上海轻工业学校香料工艺专业一毕业就到了可克达拉,1964年就接到试验栽培薰衣草的课题任务,以改变当时薰衣草精油全部依赖进口的状况。薰衣草不但是香料也是药材,价值是其它经济作物的好几倍,被称为“蓝紫色的金子”,之前在其它省份都没试种成功,而纬度跟普卢旺斯一样、土壤与光照降水都相近的可克达拉成了最后的希望。那些从法国引进的珍贵种子被小心翼翼地种进了几平方米的小型试验田,出苗率却只有令人沮丧的百分之一点几。徐春棠没有气馁,经过七年辛勤的钻研、一次次的失败,最终把出苗率提高到百分之九十。

可克达拉的温差比普卢旺斯大得多,冬天也冷得多。徐春棠每天晚上都去给小苗们盖上草帘,冬天盖得更厚,但仍然冻死了很多苗。也是经过多年的尝试,后来又借鉴葡萄树埋土过冬的办法,这些蓝紫色的宝贝们终于在可克达拉安了家,到1971年,薰衣草田达到76亩、产精油15公斤。之后,幸运的薰衣草并没有受到文革影响,每一年的种植都在扩大、精油产量都在提高,这些精油都是徐春棠研制的蒸馏锅加工出来的,并不断革新。到了1990年,可克达拉的薰衣草达到九千亩、精油产量35吨,占全国的95%,不但满足了国内需求,还开始出口创汇,后来更是占据了国际市场。

徐春棠带领兵团四师的职工们让可克达拉成为薰衣草的海洋,不过,由于栽培熏衣草的课题在当时属于保密性质,为国家省下、创下大量外汇的可克达拉一度变得悄无声息、默默无闻,直到近年来旅游业的兴起。可克达拉的薰衣草以产精油、创外汇为目标,在那个贫穷年代重视的是产量、产值,所以那里的薰衣草排列得虽然也笔直,却不如普卢旺斯的宽敞、闲雅。可是谁又能因为这个去埋怨那些铁血柔情的兵团人呢?他们在天苍苍、野茫茫之下,饱含艰辛、执着与期盼,用豪壮又柔软的心、磨出茧的双手,一点一点地为绿色的草原披上梦的衣裳,还在五万亩的花海中打造出一座现代化的绿荫小城,取名叫可克达拉市。

神奇的是,像我这么招蚊子的人涂上薰衣草精油后,蚊子居然就躲着我了,而且站在香气扑鼻的薰衣草旁,哪怕在傍晚也不见蚊子的踪影。终于能够有条件地对蚊子免疫了!于是我疯狂地爱上了这颖长秀丽的紫色小花、灰绿色的细枝条、幽幽四溢的芳香,不但在屋后种了好几棵,还特意挑了两个造型古香古色的白色大花盆摆在正门旁,把薰衣草请在里边端坐着,帮我驱散蚊子。

不承想,驱跑了蚊子却引来了蜜蜂。前些天我在门前的薰衣草旁清理刚剪下的其它小灌木枝时,一只蜜蜂绕着我飞了一会儿,见我没躲开便落在我的手腕上,我这才意识到它会叮人!仗着有手套,赶紧把它摘了下来,放它一条生路,可它不依不饶地还要继续叮,吓得我赶紧逃进门里,就这么一眨眼功夫,不但手腕已经肿老高,整个手臂都又痒又疼还发麻。这就是被蜜蜂叮的感觉吗,可我没看到有刺针,是不是只被叮了一半?那只蜜蜂隔着玻璃门愤怒地又飞旋了好一阵才不见了,不知道那根针还在不在它身上,希望它还能继续活着。

家里人都说把薰衣草从门旁挪开,可我不想,飞来飞去采花粉的蜜蜂让我想起小时候得到伊犁蜂蜜时有多么宝贝。不知当年那些蜂蜜是来自薰衣草还是杏花、油菜花,总之那些花都开在伊犁美丽的大草原,而我的薰衣草便是我心中悠扬的可克达拉。

2021年9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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