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天山(七)羊毛出在羊身上

羊毛出在羊身上,羊绒也出在羊身上。

天有点凉了,开始穿长袖长裤,远在天山以北的北疆各地,这时候应该已经穿毛衣了,南疆要晚一点。新疆人的毛衣,不出意外都是纯羊毛。小时候有一次,对上海服饰推崇备至的母亲买了件上海的毛衣,羊毛混着晴纶线,标着精纺,一脱就起静电,她从此把混纺的毛衣、毛线都当做伪劣产品,无数次地告诫我们千万别被颜色、款式给迷惑了。我点头答应着,乖乖地只买纯毛毛衣,却按捺不住对色彩缤纷的人造马海毛的艳羡,买来织成围巾、帽子,毛绒绒的样子,喜欢极了。母亲好像对围巾帽子要求不高,所以她也戴过一阵儿人造马海毛。

那些年,纯毛线的颜色确实不出彩,手巧的人就想办法在图案花样上大做文章,母亲和姨都是这样的高手。看着一根根线被粗粗细细的毛衣签子穿梭缠挑,变换出来平面、菱形、麻花、叶子等等纹路,有时又在中间穿插不同颜色形成几何图案,我经常连连赞叹,人类是怎么想出这些工艺的?

手工织毛衣是个辛苦活,我试过,手酸脖子痛地织成一件背心,没力气再继续织袖子,干脆就当背心穿了。围巾倒是织过几条,后来实在懒得费功夫,就找离家不远的一家编织专业户,那里有编织机和式样大全,不如手工的灵活多样,不过,懒人就别要求那么多了。

天山毛纺厂是新疆的王牌企业,“天山”牌毛衣讲究的是质朴、实惠、质量高,且足以抵挡春秋的低温,冬天的严寒中更在纯羊毛呢子大衣下再添一层保暖。1980年,天毛作为股份有限公司成为中国纺织行业中的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一开始发展势头非常迅猛,然后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瓶颈期,之后,纯羊毛的颜色就慢慢多彩起来,款式也丰富了,并且在原有的平民风格的基础上,又开发出了“金天山”这一高档品牌,以羊绒为主。我的第一件羊绒衫便是“金天山”的小圆领套头衫,咖啡色,长袖短款,配上羊绒小帽和直筒裤,再套件呢子大衣,很有英伦范儿。

跟比较硬挺、有点扎人的羊毛比起来,羊绒真是柔软又轻薄的宝物,不用在里面套秋衣,就直接穿,不管环肥燕瘦,举手投足间都气质立显。从第一次触摸到它的一刹那起,心就随着那绒绒的手感一起变软,羊绒立刻就成了我的大爱。围在那浓浓的暖意里,捧着氤氲的茶,就这样看着窗外凋零的落叶,感念生活中令人珍惜的岁月静好。

羊绒的英语读音是“克什米尔”,同名的地点虽然跟新疆有关,但“金天山”羊绒衫在疆外却鲜为人知。中央电视台“鄂尔多斯羊绒衫温暖全世界”的广告中,那磁性的男低音一出来就让我找不到北,只觉得那声音像羊绒一样柔软温暖,把我皱着的眉头都融化了。只是,我是谁,我从哪来,我只见过“天山”、“金天山”,这“全世界”包括新疆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吗?又连着看了几遍广告,才慢慢回过味来,敢情我们的“金天山”沒在低音暖男的眼里。失落地开始泛酸水,串联来“狐朋狗友”,几个戚戚小人凑在一起揣度:鄂尔多斯离皇城根近,容易套上近乎,消息灵通了人就活泛,知道什么时候是时机,实在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而天山偏居一隅,成不了气候,更何况新疆比内蒙还多一个硬伤。

心中不平之下,把广告中的“鄂尔多斯”换成“金天山”,怎么读都不是味:这三个字是连续的阴平调值,还带两个开口韵母,发音简直就像那高耸的天山,怎么都温柔婉转不了啊。算了,就让鄂尔多斯去温暖全世界好了,咱们只管温暖天山南北。

我心爱的羊绒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贵,那软黃金的价格是我当时只有几百块的好几个月的工资,自然洗的时候就小心翼翼地用手轻揉。当然羊毛织物都是手洗,这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离开新疆时母亲让我把羊绒、羊毛的衣物统统都装进箱子,我自己也不知道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会只有晴纶吧。

刚到美国那会儿,没想太多,等穿完毛衣要洗时发现没有盆,发愁到哪里去买洗衣盆,洗完又能凉到哪儿才不占地方、又不变形。有人说,洗衣机上有毛衣档,在美国谁还用手洗呀。我将信将疑地把毛衣放进洗衣机,选了轻柔档,提心吊胆地等到洗好,取出来一看,差点掉泪:毛衣全部被热水给缩水了!这下所有的毛衣都成了紧身衣,伤心!我这才反应过来别人都是晴纶的,只有我这新疆来的傻土豪是纯毛:怎么没想起来选凉水呢,悔之晚矣。

于是开始了寻找纯毛毛衣的艰难之旅。住处附近有个叫Ames的百货商店,里面倒是有毛衣,全是晴纶的,拿在胳膊上蹭了蹭,引起呲啦啦的静电。又想办法去了当时在穷学生眼里还算高大上的Walmart,也一样。邮箱里卖衣服的广告上有毛衣,照片看着挺吸引人,而且写着是新材料,就想:新材料会不会好一点呢?按上面的电话打过去,接通后才想起来不知道英语里静电怎么说,只好跟他形容是穿、脱毛衣时因为人工材料的摩擦引起sparkling,问他们的毛衣有没有这个现象。电话那端听得一头雾水,解释了几遍也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只是打包票地说他们那些毛衣什么事儿都没有。我就奇了怪了,难道只有新疆人起静电?

后来搭车去了一趟Mall,开了眼界,原来这里有羊毛、羊绒。可是!羊毛都是天价啊,更别提羊绒了,最后只好自哀自怜地在Walmart挑了两件,过起每天呲啦啦放电的日子。从此找寻能买得起的纯毛毛衣持续了好些年,也成了我的魔怔。有一年春天碰到Kmart羊绒衫打折,居然才四十块,白菜价呀,万分惊喜之中一口气买了二十多件,留几件给自己,剩下的放起来准备回国当礼物。过了几个月,这些宝贝们被我扛到新疆,捧到亲友的手中,心中甚是得意:在新疆人眼里,羊毛、羊绒永远都是能拿得出手的。没承想,送到最后一件时,人家打开想试试,赫然看见两个虫咬的洞!我傻了眼,尴尬极了,不停地解释说是春天买的新毛衣,不知道怎么招虫子了。心想怎么到了最后一件才发现。还是在广东、四川生活过的姐姐见多识广,说新疆外的其它地方空气潮湿,容易生虫,应当放上驱虫的,并装进密封袋里。于是生活中又多了一件事:为羊毛、羊绒找驱虫的各种物件。

这些年下来,自己买的、亲友送的,渐渐地积攒了很多羊毛、羊绒的衣物,有些已经小得不能穿了,按照网上有人教的方法放进烘干机里烘成毛毡,缝成坐垫,也由此明白了从小就用的毛毡、穿的毛呢要靠加热而成的原理。我还存着母亲当年为我们缝制的毛呢大衣、毛布风衣,是她从《服装裁剪》、《上海服饰》等裁剪书刊上挑选的样式,衬里、贴布、垫肩都一丝不苟,做工令专职裁缝都点头称赞,我曾经穿着风光地走过人头攒动的北京的大街,后来也走过人影稀少很多的美国街头,系腰带的、不系腰带的,都是英伦风格的经典款,不会过时。


不曾过时的还有在新疆巴州小河墓地出土的用羊毛材料做的毡帽和披风,跟现在的款式一模一样,着实令人惊讶,可小河公主穿戴着它们在那里静静地躺了三千多年。三千年后的现代,在不知情的岁月里,我曾裹过同款披风、戴过同款帽子。在后来知情的日子里,每当秋冬时节,更加感恩这一大自然赐予的宝物,想念家乡羊毛、羊绒的温暖。

2021年9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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