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天山(八)北疆戈壁奇迹 

起伏连绵的流动沙漠是摄影师们衷情的画面,广阔荒凉的戈壁滩则是单调乏味的,激不起艺术家们的热情和灵感,然而千万双普普通通的手在茫茫荒滩创造着一个又一个丰功伟绩,甚至奇迹。

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非常发怵从昌吉市再往外走:一旦出了市区进入戈壁滩,就耐心体会什么叫荒凉、单调吧。“戈壁”是蒙古语,意为“难生草木的土地”。沿着准噶尔盆地边缘,远处一条无休无止的荒山一直陪着你,光秃秃的,无法用"一带远山"这样富有诗意的词语来形容。从荒山脚下铺展出无边无际的荒漠,零星地长着些矮小的骆驼刺,晃动着灰绿、枯黄的枝条,微弱地同风沙、盐碱、干旱抗争着。一口气驶出大半天,单一的景色都没有变化,让人不由得怀疑车是不是真地在动。渐渐地从百无聊赖变成厌倦,甚至灰心丧气:面对瀚海阑干,意下愁云惨淡。在大自然的萧瑟、威严面前,人能怎样?一旦汽车出故障,可就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了,一路上都没有人烟,也基本见不到其它车辆,天上连只鸟都没有,偶尔运气好的话能遇到几只骆驼安然地走在旷野中,令人激动好一阵,此外只有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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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迹就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现在再从昌吉市出去,走了很久还能看见大片的绿地,有农田、林带,也有草地:虽然没那么茂密,仅是稀稀疏疏的嫩绿色,望过去免强像是铺在地上的一层薄毯,也已经足够令我赞叹了:沧海变桑田就是如此吧。在无边的荒漠上忽然见到一派欣欣向荣的人类生活迹象,心里满是油然而生的激动,也只有亲历过大漠孤烟才明白这些堪称奇迹。

首屈一指的奇迹当算准噶尔盆地西部的克拉玛依了:这座在维吾尔语里意为“黑油”的城市,上世纪五十年代,石油工人们在荒芜的戈壁滩上挖出地窝子来住,吃水得靠用骆驼从几十公里以外运。这里不但是盐碱化的荒地,沙质土也存不住水,树一边种一边死,一刮风就满嘴沙尘。我九十年代去时还被风沙吹得迷了眼,虽然那会儿已是高楼林立了,人们家里也尽显石油人的气派,但街边的小树都弱不禁风的,撑不起一片天来。如今,这座现代化小城的绿地面积已达到百分之四十,夏天时一片郁郁葱葱,花园一般美丽。还令我惊奇的是三年前在克拉玛依郊外,一阵大雨过后,天空居然出现了两道完整的双层彩虹,似乎她们也赶来欣赏这荒漠变花园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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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克拉玛依市区一百公里的乌尔禾魔鬼城是著名的雅丹地貌景点,像是废弃的城堡,属于大自然的奇迹了。

如果说克拉玛依市展现的是人类战天斗地、霸气的壮美,向南穿过两个小时的戈壁,展现在眼前的奎屯则是集天地之灵气的柔美。得益于准噶尔盆地西南的一部分湿地,这座年轻的小城迅速崛起,满街枝繁叶茂的落叶树,间种着四季常青的云杉,衬得街道很有人情味,处处都能看到人们舒心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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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奎屯河大峡谷,谷壁是几近直立的断崖,上面的沟痕如同雕凿出来的黑色火焰,奇特险峻,而前两年刚修好的空中玻璃栈道带玻璃碎裂的声效,把自然奇观与人工奇迹结合在一起。

这段大峡谷以前也叫独山子大峡谷,它旁边的独山子虽然离奎屯更近,却是克拉玛依的一部分,1909年打出第一口油井,1936年同苏联合建炼油厂,自1983年起成为美名远扬的独库公路的起点。独库公路有五百多公里的路程,途径那拉提草原、乔尔玛雪山、大小龙池、天山神秘大峡谷,终点到达库车,跨越大段的悬崖绝壁与雪山,从七十年代开始修筑到通车,付出了一百多条生命,他们都长眠在乔尔玛纪念碑下。

奎屯与独山子往东经过沙湾就是石河子市,在准噶尔盆地的南端,是个由兵团在荒滩上选址、设计、建造的城市,被评为联合国“人居环境改善良好城市”,早在七十年代时就以花园城市著称,有很多支边的河南人与上海人。遇到过的石河子上海人已经看不出娇娇女、奶油小生的形象了,他们把小资情怀融入到苍茫大漠中,在贫瘠的大地上开荒、屯田、建设,青春无悔。从七十年前的手工犁耕,到现在用手机控制浇水灌溉,石河子生产的节水设备造福着干旱地区的千千万万家百姓,功德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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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城市的外围,大片望不到边的农田平整地展现在准噶尔盆地的南端。隔着广袤苍凉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在盆地北端与石河子遥遥相望的北屯也有类似的景致:远远地就见一行行整齐的树林带,大片规整的田地铺在戈壁滩上,好似步调一致、整齐划一的列队,不用问就知道是兵团人的杰作。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倚仗的历史积攒,也享受不到土壤肥沃的福分,仅有可怜的一点水源和盐碱严重的荒地,迎着风沙、白手起家,从住地窝子开始,付出的是一代又一代的艰辛汗水,换得的是一座又一座生机勃勃的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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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河子继续往东是玛纳斯县,乾隆年间的绥来县,清末民初杨增新主政时又曾大力开垦。县城旁边是八十年代始建的玛纳斯发电厂。在一望无垠的戈壁滩上、高耸险陡的群山峻岭中,那些连绵不断的电线杆,是人类用双手竖立起来的另一种奇迹,我的妹夫是这一奇迹的参与者。

再接着往东是呼图壁县,新疆牛奶业名牌“西域春“的产地。姐夫的父亲,大半辈子都致力于土壤改良,使呼图壁相当一部分盐碱化、沙漠化的荒原重新变为绿洲,长出丰美的牧草,养育着新疆人赖以生存的奶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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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图壁是乾隆年间开设的军台屯垦之处。屯垦戍边是西汉武帝开始的,当时西域大都是游牧民族,没有庄稼,为了给讨伐匈奴的大军提供粮草,沿着河西走廊,经过楼兰、车师,西到轮台、龟兹,西汉大军一边西征一边屯垦,把农耕技术带到了当地,也保长治久安。之后的唐、清两朝都有过大批的军垦,清朝更是大力推广民垦。据文献记载,雍正、乾隆年间的西迁农垦规模极大,连年丰收,但是由于当地人口太少,造成大量粮食没有销路,粮价越来越贱,以至于有“天下粮价之贱,无逾乌鲁木齐者“的说法,导致人们宁可让开垦出来的农田再次荒芜。曾隶属于呼图壁县、后来划归兵团六师的芳草湖农场就是其中一例。

芳草湖农场是全国第二大农场,位于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南部边缘。当年受清政府鼓励,甘肃移民在此垦植建村,一直延续下来,所以这里的人说话带些甘肃口音。九十年代初我与几位同学曾在那里小住过,每天在沙漠边缘走村串乡。一日,决定走进沙漠里去看看,当时还没有手机的概念,也没人带指南针,我们寻思着只要沿着直线往里走,必要时180度转身返回,肯定不会迷路,于是背上水就出发了。走了很久,眼前总有骆驼刺、梭梭柴之类的灌木,有些是野生,有些是团场职工们为了防沙种的,而崇尚唯美的我们一心想感受那种纯粹的黄沙漫漫。于是又往里走了很远,已经累极了,水也下去了大半,依然还有骆驼刺,只是少了一些。四下里一望,发觉周围景色长得一样,再转了转身,居然不能确定我们的去路、也辨不清哪个方向是来路了: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的,还不时地绕过灌木,不知不觉间早已偏离了想象中的直线。我们开始紧张起来,几个人面面相觑,商量了一番,纵使心有不甘,还是决定放弃理想往回走,尽管拿不准那就是回去的方向。太阳当头高照,口渴难耐,有人已经把水喝光了,我还留着最后一口,做着最坏的打算,把之前进军沙漠的豪情抛在脑后,几个人抱团也挡不住惶恐:大漠之中,人渺小如蝼蚁啊。渐渐地,灌木多起来了,又过了一阵,终于前面有树了!那时深深地体会到绿洲就是生命的希望。咬着牙走到树下,瘫倒在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辩认方位,还真不是我们先前的出发地,果然走偏了,好在活着出来了。

从那以后,每次的荒山植树我都认真地按要求挖坑、浇水,再没敢偷懒,一边辛劳一边感慨:人们花了多少力气去一点一点地用植物固沙、一寸一寸地从荒漠里要绿洲啊。芳草湖农场一直没有停止种树、种防沙灌木,开垦出了大片荒地,现已跟周围的几个农场合并成一个县级市了。又一处沧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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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图壁的东南是昌吉市,取蒙古语里“昌盛吉祥”之意,是乾隆年间的宁边古城。古城中的粮仓为土木建筑,年久失修,几近倒塌。本世纪初,由新疆得壹建筑装饰设计公司进行保护性改造,定名 “清代粮仓”,城墙与仓顶的黑色厚重衬托着仓壁的黄色温和,一层的谷仓顶上升高的天窗与两层的角楼相呼应,生动的马车雕塑与古朴的石磨装点着寂静的广场。整个设计旧貌添上新颜,平凡中透着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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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吉的回民小吃街也很令我惊叹:仿古的楼阁、宝塔与砖地搭配布置得恰到好处,入住的都是享有盛名的老店,让人恍惚间有穿越的感觉,是众多仿古民俗中不多见的成功范例,荣获“人居典范最佳设计方案“金奖,前几年回去时,姨和表弟一家极力推荐,果然名不虚得。除去这些耀眼的景点,我还力图找寻以前走过多次的街巷,有一道温柔美丽的身影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善良得令人心疼,而世事却总让人嗟叹。

位于呼图壁正东、昌吉市的东北、乌鲁木齐正北、准噶尔盆地南端的五家渠,在清末民初时只有五户人家,他们从老龙河引出一条水渠来种地,人称“五家渠”。那里是父亲留恋的地方,哪都不想去的他一听我们要去五家渠,立刻穿戴停当,催着动身。作为农六师师部所在地,五家渠在三十年前就街道宽广,现在更宽了:宽阔的街道如同兵团人宽阔的胸襟,精美的路灯排列在笔直的大道上,如同一个个身姿挺拔的卫士,也展示出他们心中对美的追求。最令五家渠人骄傲的猛进水库,后来改叫青格达湖,是五十年代时战士们一下一下地用铁锨铲、用坎土曼刨出来的。他们脚穿用皮绳绑成的“草”鞋,身上涂着泥巴防蚊子,夏天中暑、冬天零下三十多度,馒头都冻成冰疙瘩,历时四年,靠人工肩挑手夯、自制推车,终于建起了一道9.5公里长的大坝,把一个原本经常干涸的季节性小水塘变成了浩大的水库。后来等父亲那一批人到这里时,负责在水库旁的荒地上种防护林。陪着父亲站在水库边上,看碧波荡漾、亭台楼阁,坝堤逶迤弯曲,长长的林荫道上穿梭着一辆辆的多人脚踏车,上面的游客们在齐心协力地一起蹬骑,路边嬉戏的孩子们传来阵阵欢笑声。父亲满意地笑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他贡献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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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个表妹,园艺专业,跟表妹夫两人辞了舒适的工作,在五家渠农场包了一块地,种有机蔬菜。表妹曾是全家人宠爱的小公主,如今在地里风吹日晒,显得英姿飒爽,虽然没有在戈壁滩上垦荒,却用自己所学实践着科学有机种植,为提高人们的生活质量做着力所能及的点点滴滴。

准噶尔盆地的东南端是吉木萨尔与奇台,唐朝北庭都护府所在地,不但有历史,还有俊美的江布拉克草原,可惜,这个东南角是准噶尔盆地周边我还没去过的地方。盆地的东端是壯丽奇岩的五彩城,与西端的魔鬼城遥遥相对,是另一处令人震撼的天然奇迹,如今已经开发了许多游乐项目。

计划今年开通的北疆沙漠公路,从乌鲁木齐出发,途径准噶尔盆地南端的五家渠,直线横穿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经过准噶尔盆地北端的福海、北屯,之后到达阿勒泰市,全程将只需四个小时。这将是准噶尔盆地公路的中线。东线从乌鲁木齐经阜康(天池所在县),穿过五彩城、天富蕴藏的富蕴(可可托海所在县)、北屯,到阿勒泰市。西线便是经石河子、克拉玛依到北屯那条了。

环绕准噶尔盆地的边缘,在广袤的戈壁滩上,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滴滴汗水汇聚起来的人工奇迹,跟大漠的体量比起来,尽管为数还不算多、面积还不够广,却已经给濯濯童山、茫茫荒漠披上绿色的希望。

2021年3月6日

附:

视频:盛產石油 新疆”克拉瑪依”興起華視新聞 CH52

歌曲:《梦驼铃》小轩作词,谭健常作曲, 谭健常吉他演唱 Sean Liu】这个版本胜在沧桑、气势磅礴,配得上千千万万饱经风霜的建设者们。谢谢朋友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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