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天山(六) 一半火焰一半清凉的吐鲁番

吐鲁番是个神奇又令我纠结的地方:一方面惧怕那里的热浪,每次去都想着以后再不来这里当“烤肉“了,过后却又贪恋那份炙热之后的凉爽,而且还着迷那里的历史。为了让孩子们也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热土“,下决心还是再接着去吧!

弟弟是个大忙人,为了省时间他安排了旅行团,在大巴车上继续上着班。当时母亲还健在,心情极好地也跟我们一起凑热闹,却坚持要装一大袋西红柿和黄瓜,说比水解渴。无奈之下我只好乖乖背上。

大巴车先把我们带到交河故城,好赶在中午骄阳似火之前参观完:整个景区一丁点儿树荫都没有。母亲那时候很硬朗,大太阳底下走了一圈还兴致勃勃的,反倒是我快被晒蔫了。弟弟一边讲着电话,一边顺手把我背着的西红柿和黄瓜接了过去,扛在自己肩上,他其实已经背着水了。看着他高大的身材,心里欣慰:当年那个瘦小的豆芽菜早已长成顶梁柱了。不过眼前的遗址好像引不起孩子们太多的兴趣:虽然残垣断壁都土得掉渣,毕竟是旷世珍宝,不许乱攀乱爬,他们便撅起嘴。

交河故城位于吐鲁番市以西约十公里处。最早生活在吐鲁番盆地一带的土著居民是姑师人,信奉图腾崇拜的萨满教、败火教。姑师国一度被匈奴控制,从张骞出使西域开始,汉王庭与匈奴对姑师国展开了长期的反复争夺。西汉最终战赢后,把姑师国分成好几个小国,交河被定为车师前国的都城,汉政府在这设置戊己校尉,后来戊己校尉移至高昌城,但交河一直有着举足轻重的经济与军事地位,唐代的安西都护府曾一度设在这里,后迁至龟兹(今库车)。现存的交河故城是唐朝重建后的遗址,受惠于吐鲁番得天独厚的干燥,保存相对完整。这些建筑是当初人们站在土丘上,从地面往下挖掘成的窑洞或半窑洞:挖出的空间供人们使用,而四周保留的土地便成了生土墙,在这基础上,其余的墙体用木板夹着土,夯制而成,在建筑史上很有意义。这一地区的黄土粘结性强,容易成型且牢固,是便利又理想的筑房材料。整个城区布局很有规划,最北端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寺院,贯穿南北的一条中心大道把城分为东、西两部分,分别为民居区、官署区及手工作坊,众多的街巷纵横相连。大道两旁的街墙比较高厚,没有门窗,当年有军事防御之用,但还是没能让交河挡得住战火,终遭废弃。“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其实,年年战骨埋荒外的不仅是汉家:没有烽火,只有琵琶、丝绸、葡萄、美酒的日子是西域平民百姓几千年来的愿望。

图片来自网络

另一个故城高昌的命运也是跌宕凄惨。高昌城在今吐鲁番市的东面四十公里,布局形似长安,有九个城门,内有壮观的宫城,最早由汉朝屯田部队建城,后来慢慢取代交河成为这一带的中心。西晋分裂后几经易主,隶属于前凉、北魏、柔然等政权,直到460年阚伯周为高昌王,建高昌国,立都高昌城。高昌国的国王由推选制度产生,选出的国王都是汉人,直到麴氏家族变成世袭,唐玄奘就是在这段时间经过高昌。唐王朝统一西域后,高昌地区改名为西州,唐中晚期时,被吐蕃(今西藏)人占领。之后漠北回鹘人,也就是维吾尔人的祖先,迁到这里,打败吐蕃,攻下了天山一带包括焉耆、龟兹、伊州在内的大片地区,建高昌回鹘,并先后臣属于辽、北宋、西辽。南宋时,被蒙古大军长年攻打,繁华气派的高昌城在战火中毁为一片瓦砾,元朝在高昌旧址附近重建了一座火州城,也就是现在的吐鲁番市。

火州的名字来源于附近的火焰山。夏季的吐鲁番烈日炎炎,有些沙土地的地表温度能达70摄氏度以上。在这热气腾腾之中,褐色山体上纵横的沟壑看起来像火焰一样,放眼望去,无边的山体及相连的沙地戈壁,寸草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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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竖立着一个巨大的温度计,显示着如火的温度,真心希望铁扇公主能挥动她的芭蕉扇,把那个大红柱子扇低一点儿。如果不怕晒,还可以在大太阳下骑骆驼,体验一下取经人的酸甜苦辣。这时候已经不清楚衣服被汗水打湿多少次了,一口气喝光一瓶水都没问题。在停车场等候的大巴司机,隔一阵就开一会儿空调,以防有人中暑。为了减重,我逼着大家吃掉西红柿、黄瓜,好像还真能降一点温,母亲很是得意。其实在到达火焰山之前,旅游团刚安排过午饭,这下可好,又热又撑,只能小声埋怨。

从光秃秃、火海般的山这面转过一个山头,眼前就变成了另一番景象:山谷里郁郁葱葱,像是换了人间,在那一刹那,感觉绿树是世间最美的物种,绿洲是最珍贵的土地。旁边的半山腰上,便是令世人称奇的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十多个洞穴散布在河谷西岸的一条断崖上,上层为洞窟,下层为寺院。一进洞窟顿觉清凉无比,洞里洞外两重天,真是潜心作画、研究佛经的好去处,都有点羡慕佛僧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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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洞窟最早开凿于五世纪的南北朝,最晚到十四世纪的元朝,历经千年的建造史。九世纪中叶的唐朝末年,高昌回鹘人在这里建国后,逐渐从摩尼教或萨满教转信佛祖,并把千佛洞当作王家寺院加以供奉,于是已经发展了数百年的壁画在这一时期达到了登峰造极。从元末开始,控制这一带的蒙古东察合台汗国被突厥伊斯兰化,开始以武力迫使当地居民皈依,大批佛教徒向东逃离,沿着之前宋朝时从和田逃走的僧人踩出的血路,共同成就了敦煌的辉煌。在这场宗教大清洗中,千佛洞壁画上人物的眼睛很多被抠去,有些面部也被毁,整个洞窟群连同寺庙从此荒弃。清朝初年,信奉藏传佛教的准噶尔部蒙古人在灭了东察合台、占领这一地区后,以及后来满清开始管辖,也都没有对千佛洞加以利用。到了二十世纪初,千佛洞再遭劫难:洞窟里保存比较好的壁画,有90%被英国、德国、俄罗斯和日本等国家的探险队从墙上切割下来,分批运走,其中运至德国柏林的那部分非常不幸,二战期间在展览时遭遇空袭,全部被毁。如今的洞窟,满目疮痍,而残存的莲座与人物衣裾依旧显得绮丽精美,洞顶上的壁画有幸躲过大劫,依然鲜艳清晰,仍不失为一座珍贵的文化艺术宝库。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还有摩尼教(即明教)的壁画,画有长着翅膀的天使。当佛教在吐鲁番鼎盛的时候,吐鲁番也是世界摩尼教的中心:摩尼教徒在波斯受到正宗拜火教的打压,从巴比伦一路向东,在高昌定居繁衍下来。金庸《倚天屠龙记》中美丽乖巧的小昭以及圣火令,指的便是摩尼教。

从出土文物来看,吐鲁番一带有过包括刻木记物的姑师文在内的25种语言、18种古文字,是波斯文化、希腊文化、中原文化、印度文化、阿拉伯文化等几大文化体系的交融点,也是萨满教、拜火教、佛教、道教、景教、摩尼教、伊斯兰教等各种宗教的交汇处。高昌故城里保留着一处景教教堂的遗址,上世纪初,德国人在里面发现了著名的“棕枝主日图”壁画,并盗往了德国,此外吐鲁番还出土了景教的《福音书》、《赞美诗》等回鹘文、粟特文的文献、壁画,以及绢画。

在众多的文化、宗教浪潮中,有一段历史,或者说一段兄弟般的情谊多年来一直深深打动着我。唐玄奘取经路过高昌国时,佛教被尊为国教,当时的高昌王麴文泰崇信佛祖,对大唐高僧礼遇有加,希望他留在高昌弘扬佛法、以惠国民。但玄奘大师去西天得取真经的信念坚定,不为任何待遇所动。高昌王决定强行留人,大师则以绝食示志,到第四天,大师已经奄奄一息,高昌王震撼之余只能叹服,“任凭法师西行,但请早进斋食”,于是一个国王、一个佛僧,在佛祖面前结拜为兄弟。为给玄奘继续西行扫平道路,高昌王动用举国之力筹出大量的人、物、马匹及银两,以护高僧下一段的行程,于是一路孤零零的玄奘有了一队豪华的人马,后来这些随从中的大半人员,不是在经过伊犁昭苏的凌山夏塔时身亡,就是在取经途中惨遭盗贼杀害。为了确保玄奘万无一失,高昌王给沿途诸多国王备好通关的厚礼,甚至在给势力范围巨大的西突厥可汗的信中,不惜称自己为突厥可汗的奴仆,长兄如父般地乞求可汗关照自己的兄弟。玄奘感激涕零,大动凡夫俗子之情,与国王洒泪而别。那封信最终换得了玄奘的性命,虽然财物尽失。

我一直怀疑高昌王后来听命于西突厥可汗、跟唐王朝对抗,虽然是因为惧怕西突厥的势力,不过,是否也跟玄奘有关呢?毕竟可汗曾卖他一个面子,而且他的义弟仍在取经途中,迟早还得经过西突厥的地盘。在吐鲁番一带,高昌王的子民,包括最早的土著车师人及陆续迁来的其他族群,早已与后来的蒙古人、羌人、突厥人一起融入了从漠北南下的回鹘人中,最终汇聚成现代意义上的维吾尔人。

号称火炉的吐鲁番,在太阳暴晒下,好似令人喘不过气的大烤箱,从早上就开始挥汗如雨,所以这里的人们在夏天享有四、五个小时的午休,大白天都躲在家里。当地传统的房屋是土坯建成的,墙体很厚,能挡住酷热的阳光,再加上空气干燥,在屋里就觉得舒服,用不着空调。但现代化的建筑就没这样的优势了。

旅行团导游把我们带到了维族老乡家里参观,典型的民居,房顶上是晾葡萄干的晾房,其实是用土块镂空搭起、四面通风的阁楼。在院子里的葡萄藤架下,老乡招待我们吃西瓜,甘甜、凉爽立刻沁人心脾。长条桌上还摆着一排各个品种的葡萄干,最贵的一种比市面上能见到的贵出好几倍,我没犹豫,直接就要了这种,只因为老乡的祖先是高昌王的子民。不过付账时却被干弟抢了先:新疆人啊,千年前就这样有情有义,千年后还是如此。那是我吃过的最上乘的葡萄干,连不清楚价格的女儿都这样鉴定,一定是选料讲究、加工精细,物有所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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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鲁番除了葡萄、西瓜,还有名声响亮的哈密瓜。熟透的哈密瓜浓香甜软,吃起来像蜜一般,能甜到蜇人的舌头。这种甜瓜虽然叫作哈密瓜,其产地却是隶属于吐鲁番的鄯善县,只因当年是哈密王玉素普朝贡给大清皇帝而得名,所以人称“吐鲁番的葡萄鄯善的瓜,库尔勒的香梨没有渣”。不过哈密也是一个奇特的地方,很想去看看哈密王府,最好还能赶上一场《木卡姆》表演。

除了瓜果,吐鲁番人还有一个清凉的宝贝,就是坎儿井里的水。坎儿井与万里长城、京杭大运河一起并称为中国古代三大工程,建造也实属不易。吐鲁番盆地虽然极少降水,但周围高山上有大量的积雪融水,形成了丰富的地下潜流水,人们利用从高往低的地势,通过人工开凿的地下渠道把水引到地面,自流灌溉,不需要额外动力。地下暗渠全靠人力在黑暗中摸索着挖成,建在地下是为了防止水分蒸发,并保护水源免受污染。外面火热,一进坎儿井就感到凉意,令人赞叹古人的智慧。

坎儿井在《史记》中就有记载,技术应该是从波斯传入的,现存的井大部分是清朝时期打造:林则徐在去伊犁途中看到坎儿井,十分惊讶,明白其利益后大力推广。后来随着左宗棠平定入侵的阿古柏,清政府再次大兴挖井,以利农垦。我原以为只有丝绸之路上的新疆、伊朗、阿富汗有坎儿井,后来得知埃及也有,不清楚波斯跟埃及这两个文明古国到底谁传谁。干旱地区的人民在敬拜各种神灵的同时,也上下求索着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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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塔是吐鲁番的地标建筑。清朝时期,维吾尔领袖额敏和卓在平定准噶尔、大小和卓叛乱中护国有功,被雍正、乾隆皇帝分别封为辅国公、镇国公与额敏郡王。晚年,额敏郡王为了庆寿、报答真主安拉的天恩,与其子建造了这座额敏塔,并以此表达对清朝中央政权的忠诚。古塔连同旁边的礼拜殿耗资七千两白银,是维吾尔建筑大师依不拉欣的杰作。高高的砖塔,塔身浑圆,自底到顶,清一色的土坯色,但绝不单调:大师别具匠心的设计,除最底部是平面墙外,上面用一块块土砖砌成了一层层的四方连续几何图案,有网格、十字格、波纹等等,宽窄不一,中间还夹了一层两方连续的团花,整个设计富有变化、精妙绝伦,堪称经典。这种连续的几何图案在伊斯兰教义中代表着生生不息、循环不断,塔顶上的新月代表了新生与希望。在蓝天之下,苏公塔显得古朴、庄重,寄托着维吾尔人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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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多年前的苏公塔,材料选用的是当地的土坯,如同两千年前的交河与高昌城、一千年前的千佛洞,直至流传至今的传统民居,从未改变。从西汉设立戊己校尉起,千百年来,吐鲁番的百姓世代亲汉,不管统治他们的是哪一个政权,也不管他们信奉的是萨满教、摩尼教、佛教,还是伊斯兰教。

2021年2月27日

附:

歌曲:《吐鲁番的葡萄熟了》 瞿琮作词,施光南作曲,梦之旅合唱组合【C K kenlautic

视频:吐鲁番介绍良义带您游中国看世界】由维吾儿美女导游介绍,从3:20开始。

伯孜克里克千佛洞壁画介绍 (本文有三张图片来自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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