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天山(三)绿山林中的喀纳斯与禾木

充满传奇色彩的喀纳斯湖是新疆阿勒泰地区的一个景区。阿勒泰地处新疆的北部边境,跟伊犁一样,是哈萨克牧民集中的一个地区,也是蒙古族等其他民族的家园。印象中的阿勒泰一年有半年大雪封山,滑雪是这里著名的项目,据说阿勒泰是人类滑雪起源地。很早以前就听到过有关喀纳斯的种种传说,向往已久,但路一直不太好走,一不留神就错过了能到那边去的日子,所以直到前几年才有机会一览喀纳斯的容颜。

那年七月的一天下午,我们一行人几辆车赶到了阿尔泰山脚下的布尔津,一个很有俄罗斯风情的小县城,在中国地图上位于“鸡尾”的最高点,是中俄边境上的一个重要枢纽,当年可可托海的珍贵矿产就是经这里转水路运往苏联的。

弟弟预订了一栋俄式小洋楼,有好几间卧房,厨房的物件也齐全,还带一个独立的小院,有宽敞的车位、一小块菜地,树荫下摆着木制的野餐桌椅、两个帆布躺椅,我们就很奢侈地在这里休整。姐夫和妹夫堪称大厨,一锅清炖羊肉在他俩手里很快就冒出了香味,更混着烤肉串的烟味,弥漫了整个小院,让正围着野餐桌打牌、在躺椅上打盹儿的其他人欲罢不能,小朋友们干脆把手里的牌一扔,乖乖地在烤肉炉前排排坐着等。好不容易熬到能动筷子,狠狠地过了一把隐。一大家人有吃有喝、有说有笑、微风习习的日子多惬意啊,二十多年来扳着手指数也没几次。

第二天一早便上山驶向盛名的喀纳斯湖。这两天从乌鲁木齐一路开来,基本上没见到几辆车,便想当然地以为山上没有多少人,没承想诺大的停车场满满当当,转了好一阵儿才找到一个车位。我们兵分两路,由姐夫领着曾经来过的几个人去林中采蘑菇,剩下的人带着孩子们去观湖。从停车场到湖边转乘的区间大巴一辆接一辆地排成了车龙,等车的游客人山人海。我就纳闷,这么多人都是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呢?好在秩序井然,景区的工作人员看起来训练有素。

乘车上得山来,又跟随着大部队走一截才到了湖边,这就是向往已久的喀纳斯湖:一片平静、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镶嵌在郁郁葱葱的大山之间,山上布满了挺拔的云杉,再外围则是高耸的雪山。每年雪山上的融水夹带着矿物质流入湖中,使水位随季节的变化不断升降,颜色也跟着变换,有时青灰、有时碧蓝、有时深绿。而眼前的湖水是蓝绿中泛着乳白,因为这个季节,上游的白湖有大量白色的湖水顺着河湾注入喀纳斯。湖水很深,传说曾有水怪出入,令喀纳斯多了一层神秘,但其实是一种生长在冷水湖中的巨型鱼。

蔚蓝的天空上白云朵朵,倒映湖中,在浅浅的细小波纹中与青山的倒影做着游戏,水中的镜像如万花筒般地变换着,这便使以宁静著称的喀纳斯显得灵动起来。我静静地望着,深深地陶醉于微波荡漾中,在这一大片柔波里,“甘心做一条水草”……时间仿佛就这样静止了。过了很久,一抬眼,惊奇地发现湖对面的山顶上居然有座建筑!打听之下,原来是观鱼亭,不禁有些遗憾,早知道就多安排一点时间登上去俯视了。弟妹却对蓝天上的云朵更倾心,一直仰头端详着、赞叹着,舍不得把视线挪开:生长在北京的她只记得小时候曾见过这么美的云。我表示理解:有一年的十一月在北京转机,机舱外面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以为还在空中,飞机却突然着地了,明明是大白天,机场一片昏黄,只能看见停在旁边的一架飞机和候机楼。一出机舱门,一股浓烈的化学气味扑鼻而来,大家一片哗然:这就是祖国首都的雾霾啊!

等孩子们乘游船绕湖一周后,我们顺着路边的木板栈道往山下走。很喜欢这样的小道:踩在木板上的脚步声就像是心中的律动,令人超脱尘俗,让心神融入自然;而木板的本色与满山的绿色相得益彰,最大限度地保护了美景。几个孩子一边走一边监督大人,不准扔拉圾、丢烟头,看着他们很认真的样子禁不住失笑了:其实大人们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只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在乎了呢?路过一处山泉,妹夫建议用矿泉水瓶灌些山间清泉来喝,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远离大自然很久了,都忘记泉水是能直接喝的。

沿着栈道顺着旁边河流的方向,一路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满山坡都是间杂着白桦树的云杉林,侧头望去,山中有水、水中有山,如同在画中穿行,耳边还伴着脚下的鼓点。实在美啊,此生该满足了,都不敢再奢望秋天的色彩。途经了几道河湾,印象最深的是月亮湾与卧龙湾。月亮湾形如弯弯的月亮,绿色泛些乳白的湖水像是融化的绿色马卡龙,甜蜜地缠绕着岸边浓密的树林,水中还露出两团脚印形的翠绿小草滩,人称“成吉思汗的脚印”。哎呀,怎么把那样一个彪悍的形象跟这么柔美的景物联系在一起了呢,应该是美女玛依拉、玛丽亚或萨仁的脚印吧。在稍下游一点的卧龙湾,也是这种绿与乳白混合的马卡龙色湖水,中间冒出一条龙形的草滩,从正面看,有龙头、龙身、龙尾,逼真极了。造物主还能更神奇吗?

恋恋不舍地从山上下来,姐姐他们早已采好蘑菇睡了一觉,于是驱车前往旁边的艺术山村禾木。路上常有牛懒洋洋地踱着步,有头牛还横在路中间打盹:难道柏油路面比柔软的草地舒服?我们停下车来等了半天也不见它老人家睁眼,只好轻轻地按一下喇叭,那牛很不高兴地抬眼瞪着我们,过了很久才磨磨蹭蹭地挪开一点儿。小心翼翼地从它身边过的时候,我还真担心它用牛角顶我们的车,那可就要翻滚到山下去了。

这一带应该有很多萨满教的草原石人,可能是走的路线问题,或者就是说话间没注意,总之没有见到,不过一路山林草地,零星地散落着几个白色毡房,处处都是宁静的原野风光。

终于在太阳下山前赶到了禾木,一个受艺术家们垂青的山间小村镇,属于喀纳斯大景区的一部分。这里居住着图瓦人,是蒙古族的一支,世外桃源一样地远离人世的纷杂,安宁平静地守护着美丽的家园。小村周围是大片的白桦林、如茵的草地,清澈的禾木河静静地穿过,平整的公路把小村与遥远的外界连在一起。村子里全是原木搭成的尖顶小木屋,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周围是时断时续的木围栏,意境满满、如诗如画。

我们的旅店是两排连栋式的小木屋,开门进去,收拾得整整齐齐,卫生间淋浴设备齐全,看来又是一个舒适的夜晚了。

姐姐跟姐夫两人放下行李就到厨房开始做饭,稍后就端上了热气腾腾的揪面片汤,山上摘的蘑菇赫然躺在碗中,真是鲜美啊!舔着嘴唇吃完,趁天还亮着,我们去登著名的点将台。

跨过一条小溪,看见有人在溪边盖房子。他站在梯架上,把一根圆木摞在铺着一层草的另一根木头上,然后再在这根木头上铺一层草,再搭下一根。妹夫解释说这种草遇水会膨胀,从而填满木头之间的缝隙,才能挡风。小木屋尖顶的设计可以抵抗大雪覆盖,但在房间里则是平顶,尖顶与平顶之间的空间是图瓦人的贮藏室,里边放满了干草:在冬季,禾木的雪能有两米深,那时牛羊就吃储存的干草。就地取材、因地制宜,多聪明的设计!这是一个世纪前白俄罗斯人留下的工艺。不同文化之间这样融合,如果没有战争杀戮,人类的生活该多么美好。

气喘吁吁地爬完石阶,点将台就在眼前。这实际上是一个高山草甸,远看像一个平台。这里出土过铜质的盔甲,相传成吉思汗曾在此检阅过十万雄兵。站在点将台上眺望禾木,整个小山村尽收眼底,本打算遥想大汗当年点兵,可台下无一兵一卒,只有一些悠闲懒散的牛羊可点。满眼芳草萋萋,小木屋静静地排列其中,流淌在绿树、草丛间的小河时隐时现,远处是皑皑的雪峰和大片碧绿的白桦林,秋天的时候一定层林尽染,这里真是艺术家的天堂啊。古朴的山村静谧、祥和,如果没有那缕缕炊烟,还以为钟表在这里停摆,不知不觉中小村已是灯火点点。

沿着禾木河往前走,清澈凛冽的河水跟禾木村一样单纯,带着一种冰凉的忧伤。是因为曾经的金戈铁马,还是与世隔绝般的世代守候?一座不算大的木桥横在河上,这是七十年代的作品,之前由白俄罗斯人修的那座简易桥早已被河水冲毁,桥上的铁门提醒着人们这里属于边境。此时天上一轮明月,普照万川,不论国土、不论种族,亘古至今。

清晨,推门出去,一切都静悄悄的。好大的雾!太阳还没升起,富有层次的浓雾笼罩着整个村庄,像是与小村一起沉睡。远处的云雾飘渺间只露出一个个山尖,而白色的雾气分成了一条条宽宽窄窄的飘带,温柔地缠绕着山腰;在低处山谷的上空,大片云雾像云海一样盖住了那里的几排小屋;而近处的树木、小屋、围拦,也都在雾色中若隐若现。朝院外走几步,带动起几屡轻烟在我身后漂浮:简直是“起舞弄清影,不似在人间”。

一抬头,看见姐夫背着手,在路边饶有兴致地看一头小牛钻在母牛下边吃奶。想起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王,领着我们一群大大小小的跟屁虫疯玩,一转眼居然有些老相了。逝者如斯夫。姐姐和姐夫为了陪我们,特意从内地开车赶过来,一路上辛苦了!

这会儿的温度应该在零度吧,穿着羽绒服还冻得发抖。弟弟安排的马匹快要到了,赶紧进屋再加衣服,把孩子们拎起来,由牧马人带路,让孩子们放飞去了。可是愿望经常与现实不一致:我很想看到孩子们真正地放飞、策马扬鞭奔驰的样子,可是三个孩子全都小心谨慎地端坐在马上,遛弯儿的速度。我当年骑在马上疯跑,这一代怎么回事呢?我这厢心里着急使不上劲,孩子们后来倒是都心满意足,笑眯眯的一脸享受的样子,下了马还亲热地跟马又抱又蹭的,舍不得放手。

这时,一缕淡淡的阳光透过天边的云层照在远处的山顶上,飘带般的白雾稍微少了一点儿,但还是慵懒地绕在山腰上,仿佛很不情愿从睡梦中醒来。村子的上空已经变得明朗了,白云不知什么时候一朵一朵地团在湛蓝的天上,瞅着下面小屋里升上来的袅袅炊烟。

路上牛羊多起来了,此起彼伏地传来牛的哞哞和羊的咩咩声,溪水也跟着欢快地跳动着点点波光。

回到我们住的那排小屋,干弟已经煮好了豪华版的方便面。闻着香味叹息,跟家人们在一起的感觉真享受啊,一路上好像我最游手好闲。

木屋旅店的老板走了过来,看起来像是搞艺术的,听口音是江浙一带人。他介绍说几年前来到禾木,一下就被景色迷住了,接着把太太、孩子都接来,就在这扎根了。禾木村每年都接待无数的艺术家们在这里绘画、摄影、作诗,而且因为图瓦人还保留了世人以为失传的胡笳,所以也有音乐家来这里采风。也许是受这艺术氛围的感召,孩子们忽然想起练琴了,扛了一路的乐器终于派上了用场,院子的最佳观景处正好有木桌椅、吊椅,于是天当房、地当舞台、太阳打灯光,一把小提琴、一支小号、一架电子琴,三种乐器各响各的,并不和谐的乐曲声就在小村的上空飘扬了起来。老板立刻拿了单反相机出来,拍下了这难得的画面。

一回头,两个本地的小男孩跑过来,靠在木桌椅上,专注地看着、听着,很是捧场。我觉得挺对不住小观众:三个演奏者没有共同会的曲子,也没合练过,这各响各的声音真不那么动听,凭借场地空旷,最多算是不刺耳罢了。但小观众好像全然不介意,我也就释然了:力所能及、倾情演奏,权当作一朵可爱的玫瑰花,献给诗情画意的小山村。

时间转眼就快中午了,孩子们奏乐意犹未尽,大人们赏景也余兴不止。再看一眼绿山林中的喀纳斯与小山村,只能百般留恋地离去,尽管脚下正是曾经向往的诗与远方。

2021年2月7日

附:

哈萨克民歌《可爱的一朵玫瑰花》王洛宾收集整理,塔斯肯双语演唱版

视频:金秋北疆禾木喀纳斯延时航拍【張十八】

视频:最美雪乡- 禾木喀纳斯【張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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